“哥,我发现你自从京城回来后,改变了好多。”
“是吗?不……不会吧!”
“我觉得你忧郁了好多!”
“你以前不就说我忧郁,不爱说话吗?”
“你以前是很忧郁,但现在更忧郁。如果说哥哥你以前是性格使然的话,那现在就是心事重重。哥,你真的有什么心事吗?你是怕不能好好地关照程大哥他们,还是因为你眼前的这只泥风铃?”
韩意手一抖,一下子松开了窗棂上挂的那只精巧娇憨的泥土风铃。
风铃,风铃,韩意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黄河边上的那双纤纤素手,还记得那一张灿若朝霞的天真面庞,更记得那天她送给自己这只风铃时的朦胧泪眼。是她亲手在自己的帽子上簪上了灿灿的金花,也是她在深宫大内、在澶渊的行宫里陪自己渡过了那段最压抑的时光。
她是那么地喜爱风铃,在她的世界里满是风铃,她曾那么认真地告诉自己,她不是和雪公主,她是风铃公主。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告诉她,她就要嫁给辽国的小王爷了?三年后就是她的婚期了,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眨眼就可以过去了啊!
“哥,你怎么了?”
韩意一下子从恍惚中惊醒,勉强道:“没什么。”
和雪公主是宋真宗和郭皇后的掌上明珠。宋真宗还是没作太子的时候,宋太宗曾去襄王府,那时正值隆冬,赵含露正与丫环在雪地中追逐玩耍。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玉雪可爱得便如一个小巧精致的冰雪娃娃,粉嫩的脸蛋上映着纯纯的白雪,浑若天成,于是宋太宗便立刻下诏,封她为“和雪郡主”。后来赵恒作了皇帝,也未将“和雪”二字改了,直接将“郡主”改为了公主。
但赵含露并不喜欢和雪公主这个封号,她更喜欢叫自己风铃公主。因为她最喜欢风铃,在她住的紫烟楼上有一个风铃阁,那里面挂着数不清的各式风铃。她曾经很得意地告诉韩意:“全汴京最精巧别致的风铃,尽在其中!”
她默默地走进风铃之中,寻到了那只黑黝黝的粗糙的铁风铃。她把它托在手里凝望着,这是小栗子在宫外托韩大人带进来的。他知道自己那次错过这只风铃后整日念念不忘,于是他出宫后便每日托着断腿去集市上寻,他寻了一个月,终于寻到了。
小栗子是她最喜欢的贴身小太监。她讨厌势利刻薄的吴公公,也不喜欢懦弱的锦儿缎儿,更不喜欢整日唠唠叨叨的乳娘,她只喜欢和小栗子在一起。小栗子本来是叫小福子的,可她最喜欢吃糖炒栗子,于是便叫他小栗子了。
可是小栗子现在再也不在她的身边了,自从那次事情后,他就被她父皇打断了腿,赶出了宫外。
如今,赵含露必须抛下这里的一切去辽国的中京,因为她要去杀她要嫁的那个小王爷耶律昭。不!她决不会嫁给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尤其是一个契丹男人,这决不可能!
“难道只因为父皇的一句话便要我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契丹人吗?三十万的岁币已经供了,为什么还要拿我去和亲!”她真后悔那天在黄河边上为什么要救那个掉入冰窟里的契丹贵妇,她如果知道她就是萧太后的话,她决不会这么做的!
尤其让她感到窝火的是,韩大人明明早就知道了和亲的事,为什么不当时在澶渊就告诉她,一直瞒着她!他为什么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父皇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居然一点朋友的义气都没有!
“父皇,糊涂的父皇,您对契丹人一忍再忍,却对我们大宋的子民残酷地镇压!希望程大哥他们不会再出什么事了,韩大人现在是河北东路的巡检使,应该会有个照应!”她想。
深夜,赵含露出了寝宫去御花园找莫长天商量。她告诉莫长天,她要去中京杀耶律昭。“你已经决定了?”“我决定了,我是不会嫁的!”
莫长天叹了一口气,突然,他惊道:“你杀他……是为了韩意?”“韩大人?”赵含露有些奇怪,“这和韩大人有什么关系?”
“不是因为韩大人或者……或者别的什么人?”“当然不是了,莫公公。这和别人有什么关系!”赵含露道。
“我不想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莫公公,我不认识他,怎么和他说话呢?再说,他是一个契丹人,契丹人又凶残又野蛮,说的话我又什么都听不懂。我自己一个人嫁到那里一定会死的!枉父皇这么喜欢我,宠着我,如今又那么狠心地把我嫁过契丹去!他都没问过我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擅自作了主,这件事不比别的,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我真不明白朝廷为什么要签这个澶渊之盟!我泱泱大国,它辽国只不过是一番邦,朝廷为什么要答应给他岁币,还称什么兄弟!”莫长天恨道。
赵含露道:“这都怪父皇做事虎头蛇尾!明明是契丹先提出议和,先派使者和后派使者的利害关系父皇也完全明白,他偏偏坐不住,鬼使神差地先派出了曹利用,一下子就处在了被动的地位。
“而且寇大人准备半点不给的,听说,他还制定了击败契丹的方略。他说:‘这样做可以保朝廷百年无事。若许岁币,是养虎贻患,虽然能得眼前安宁,数十年后,必然再起争端。’
“父皇说:‘能得数十年安宁,朕就心满意足了。数十年后必有新的对付契丹的办法。寇大人没有办法,想知道父皇想给契丹多少岁币。他见曹利用进了行宫,便侯在外面。
“那时候我也陪着寇大人一起等着,见曹利用出了行宫,寇大人就拉住他问:‘天子所许岁币,每年多少?’曹利用说:‘百万之下都可以答允。’
“寇大人说:‘你仔细听记住,虽有天子明诏,超过三十万我就砍下你脑袋来,以告谢国人。’结果曹利用果然紧守三十万的大关,终于以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共计三十万两定议。
“那天曹利用从辽营回来,我正在陪父皇用膳,父皇并没有立刻见他,但又想知道岁币的数目,于是就派小太监去问。曹利用说:‘这是机密大事,应该面奏皇上,岂是胡乱说得的!’我听了有气,便让父皇派我去问。父皇让我告诉他:‘你先说个大概,朕既派她去问,就应该相信她!’
“哪知他仍然不说,我说你爱说不说,我回去告诉父皇去。他知道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于是忙把我叫住,陪笑着伸出了三个手指。我猜到是三十万,但仍对父皇说:‘他伸了三个手指,应该是三百万。’父皇吃了一惊,道:‘太多了!’过了一会儿又叹道,‘只要能结束这场战事,也只好如此了!’
“后来父皇知道是三十万,长长透出了一口气,还以为是捡了个大便宜,对曹利用大加赏赐,提拔他为东上阁门使。由正九品的殿直官就升到了正六品的东上阁门使,别人要熬上数十年,他一个多月就提拔上来了。
“后来父皇去北寨慰劳将士,李继隆说:‘契丹退兵,群臣都要趁机袭杀戎寇,惟陛下有好生之德,以安民息战为念,不令邀击。这次不战而胜,都是陛下英明所致,臣等无寸尺之功。’
“父皇说:‘自古北边为中国大患,今天能使契丹畏惧中国之威,深服中国之义,息兵安民,朕心中甚感快慰。这都是卿等之功。’
“他们这一番推让,我在旁边听了差点没有呕死,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君臣互贺,倒好像是得了岁币一般。
“父皇说得好听,说什么契丹畏惧中国之威。这次父皇御驾亲征,又杀了萧挞凛,军心大振,但父皇还是以为我们兵力单弱,每日胆战心惊。他经常派人去探视寇大人,据说寇大人每天晚上都和知制杨亿痛饮讴歌,打趣说笑。父皇见宰相如此胸有成竹,这才觉得心安。”
莫长天冷笑了一声,也不好说什么。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自然可以畅所欲言,自己只不过是御花园的一个老太监,在不久前又是公主心中的“反贼”,能说些什么呢。
赵含露也淡淡地笑了笑,道:“当初父皇还想抛弃宗庙社稷,远避楚蜀呢!要不是寇大人极力说服,父皇也不会御驾亲征。
“最可气的是,到了韦城离契丹占据的德清军不到百余里的地方,父皇居然害怕起来,驻扎在原地也坐立不安,竟想南下金陵。要不是寇大人和殿前都指挥使高琼高将军,他早就‘南巡’了。
“后来我们到了澶州,父皇要以驿舍为行宫,要在这里住下来。寇大人坚持请去北城,说:‘陛下不过河,人心仍怀畏惧,敌气也也不会受到震慑,不是威敌取胜之道。’
“高将军也要求过河,鉴书枢密院事冯拯在一旁喝斥道:‘高琼不可无礼!你不过是个武人,连皇上的行止也要干预吗?一旦出了事,你有几个脑袋!’
“高将军怒道:‘我是个武人,那是不错,不像你靠文章做了两府大臣。如今敌骑满野,还责我这武人无礼!你倒是有礼,何不作诗一首,吓退敌骑,却要我这武人冲锋陷阵!’说完也不再请,麾卫士进辇。父皇也没有办法,也只得下令进辇。“说着,叹了口气。
莫长天想骂宋真宗,可碍于赵含露,终于没有出口,于是道:“那这件事又怎么缠上了你呢?“
赵含露道:“我和父皇一起出去,父皇始终也没放我出去玩。好不容易等战事完了,也没什么危险了,我便拉了韩大人陪我出去。我们在黄河边上玩泥土的时候看见一个契丹贵妇掉进冰窟窿里了,我们就把她救了上来,却没想到她竟是萧太后。她当时看我的服饰举止认出了我是宋朝公主,肯定是这件事惹的祸!都怪我当时多管闲事,一个契丹的贵妇人,我救她作什么!”
莫长天笑了笑,道:“你如果不救她,那也就不是你了。你就算知道她是契丹的萧太后,也一定会救她的!”
赵含露叹了口气,很无辜地望着莫长天。
莫长天望着赵含露,她实际上应该是自己的徒弟了。对公主是无法讲这些江湖规矩的,她从来都是娇纵任性,恣意妄为的。
他本是昔日李顺手下的一员大将,李顺兵败后,他便辗转来到汴京自宫作了看守御花园的老太监。他本来是想司机杀皇帝为主报仇的,可是皇宫大内戒备森严,琼楼玉宇鳞次栉比,令人眼花缭乱。他一个老太监,又不能随便乱走,他还没有摸清宋太宗的寝宫,一年后宋太宗就在万岁殿里驾崩了。
后来宋真宗当了皇帝,自己却遇到了这么一个机灵可爱的小女孩,那年赵含露十岁。
那天晚上,莫长天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练功,突然发现墙头上居然有人偷看。他吃了一惊,扭头看去,墙上坐的居然是个十岁出头的明艳照人的小女孩。
他知道她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和雪公主。因为和雪公主经常在御花园里玩。那时的她十分调皮,精力也极其充沛,在花园里玩上个大半天也不知疲倦。
她对御花园里侍弄花草的老太监们都很有礼,也经常出于好奇新鲜蹲在一旁看老太监们干活,有时侯也经常添乱一般地亲自动手“帮”一点小忙。她也经常向莫长天问这问那,还会好玩地用小手撩拨着水桶里的清水浇花,弄得一裙子的湿水,然后笑着跑开。莫长天虽然痛恨皇帝,但对这个和雪公主却有几分喜爱。
赵含露见被莫长天发现,于是一下子从墙头跳了下来,几步跑近拉着莫长天的手道:“莫公公,您教我武功吧!”
莫长天见她从墙头跳下时身手敏捷,颇有法度,又能说出“武功”两个字,不由吃了一惊,但仍陪笑道:“公主说笑了。老奴不懂什么武功,老奴只是在宫外的时候练过几套强身健体的架式,生怕自己老得太快,活动活动筋骨。”
“莫公公,您骗人,您这对判官笔出神入化,才不是什么强身健体的架式呢!连焦统领都不是您的对手!莫公公,您武功这么好,做个侍卫也很好啊!为什么要来干这种粗活?”
莫长天知道瞒不过这公主,哪天赵含露不注意将自己会武功的事对谁说了出去,那便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了。他想过要杀赵含露灭口,可他毕竟对这孩子有点感情,而且她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杀了她也会引起很大的麻烦。于是他想了想,道:“如果我教你武功的话,你能不能保证不把我会武功的事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您那么好的武功……”赵含露十分茫然。莫长天脸色微沉,道:“你不许多问,否则我不会教你。”
赵含露忙道:“我不问!”“你也不许对任何人说!”
“小栗子也不许吗?”
莫长天当然也知道小栗子,他比公主还要小两岁,公主去哪儿都会带上他,自从公主对他宠信后,就再没和别的宫女太监这么亲近过。那小栗子憨憨傻傻的,颇有些呆气。他话不多,但十分勤快,经常帮他浇浇花拔拔草什么的,直到公主又在假山顶上招呼他了。
莫长天想起那个呆呆的小太监,便微微点了点头,道:“只能告诉他一个。”赵含露十分高兴,当即给莫长天做了保证。
莫长天为什么能爬上那个墙头,会轻功。赵含露告诉他,她从前也和别人学过功夫。她六岁的时候便已跟了徐伯鑫副统领练武了,而且是她父皇亲口答应的。
那时候徐伯鑫是襄王府的侍卫统领,那天她父王带她看徐伯鑫练兵,赵含露一下子着了迷,吵嚷着也要去学。赵元侃起先怎么也不肯,堂堂一个郡主,怎么可以随侍卫习武,传扬出去岂不要笑掉人家的大牙?理法不容,情理也不容。
但赵含露软磨硬泡,终日围着赵元侃撒娇耍赖。赵元侃对这个女儿怎么也生不起气来,最后实在被她缠得没有办法了,也只好答应了女儿。
就这样,赵含露随徐伯鑫练功,已经扎下了深厚的武功基础。徐伯鑫使的是一杆烂银枪,因此也这么传给了和雪郡主。赵含露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而且又十分用功。她随徐伯鑫练功的这五年里,已学全了他所有的本事,所欠的也只是火侯而已。
由于赵含露是郡主身份,皇族贵女,不应该多弄刀枪这些江湖本领。因此赵元侃交代徐伯鑫只交她一些八段锦、五禽戏之类的强身健体的武术,哄一哄她的新鲜感即可。
但赵含露并不只是一时的新鲜好玩,她对武学十分痴心,求艺若渴。她贵为郡主,又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在向徐伯鑫的百般央求下,徐伯鑫还是瞒着襄王赵元侃把一身的武功倾囊相授。
徐伯鑫本是江湖出身,他幼时与兄弟失散,得异人传授武功,长大后欲效力朝廷。他自己也不想将江湖武学传给皇族贵女,但赵含露娇俏可爱,虽然时常对他撒娇使赖,但却丝毫没有郡主的傲慢无礼。她虽然不知道江湖中尊师行礼的规矩,对徐伯鑫从没有行过师徒之礼,但她却对徐伯鑫十分尊敬。徐伯鑫的确很喜欢赵含露,他手把手教她枪法,时间一久,和她之间也竟有了一种近乎父女的深厚感情。
后来赵元侃当了寿王,当了太子,最后又作了皇帝,他便也被调入宫中当了侍卫副统领。那时徐伯鑫也没什么可教她的了,一切也只能靠她自己的努力。
结果赵含露当公主不到半个月,便又投到了莫长天的门下。莫长天用的是判官双笔,与徐伯鑫的长枪完全是两个路数,因此她几乎是从头学起。但赵含露对武学的确十分痴情,她终日背穴认穴,随莫长天练判官笔,日日不断。
她每天晚上从寝宫中偷偷跑出来找莫长天练功的时候,都是小栗子为她放哨。赵含露十分喜欢和憨憨傻傻的小栗子在一起,但她也是在不久以前才和小栗子真正熟识起来的。
自从那次小福子(那时她还未给他改名)向她告假,回家探望母亲,他回来之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懒惰了,也不再事事同锦儿缎儿吵架,向吴公公顶嘴了,他变得勤快,厚道,忍让,竟完完全全地变了。
锦儿缎儿和他说什么他都听,吴公公支使他什么他也不作声地去做,赵含露觉得他好可怜,总是帮他,和他说话,于是两个人就亲近起来了。
其实小栗子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家本来是姐弟三人,姐姐叫冷小楠,比他大了十岁。他进宫这年九岁,冷小楠已经十九了。冷小楠常年不回家,也不知在外面干些什么,偶尔回一次家,就会给他带好多好多的新鲜东西。
冷小楠很喜欢这个弟弟冷有福,却计讨厌自己另一个弟弟冷有禄。冷有福和冷有禄是双生兄弟,冷有福是哥哥,为人憨直,虽被姐姐疼着,但却一直不得冷老太太的喜爱。
冷老太太反而喜欢机灵会讨人欢喜的冷有禄。冷有福从小就没有父亲,姐姐又终日不在家,便只有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冷老太太便靠给别人缝洗衣服和女儿带回来的银子养活两个孩子。
这年赵恒做了皇帝,宫里面招太监。冷有福记得娘是把自己的名字登上去了,可不知怎么,那天自己从集市上捡菜叶回来,发现娘一个人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他忙问是怎么回事,冷老太太当时就给了他两个耳光,说:“你死到哪里去了,他们把你弟弟抓去了!”
冷有福也不敢吭声,不知道倒底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他才从邻居那里听说,弟弟被宫里的人抓去作太监了。
自从冷有禄走后,冷老太太日夜思念,再加上感染了风寒,竟大病不起,只是呼唤冷有禄的名字。冷有福十分着急,他从别人那里听说太监是在皇宫里伺候人的,他无奈之下,只好壮起胆子,一路打听着到了皇宫脚下。
他见皇城巍峨高耸,门口又把守着无数手持刀枪的官兵,心中害怕,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个装束怪异的老人从皇宫里走了出来,他一看见他,立刻道:“哎,小福子,公主不是说你告假回家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以前的衣服呢?怎么从家里另穿了一件这么破烂的回来?”
“我……我……”冷有福一时摸不找头脑,也不知该说什么。“既然回来了,还不赶快回去!在这里傻愣着干什么,还有很多活等着你去做呢!”
“公公……我……”他本想说我不认识你。那老人又道:“又偷懒了是不是?快回去!”说着,便把他往宫门里推。
守门的侍卫忙把他拦住,道:“腰牌!”“腰牌?”冷有福为人十分木讷,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别人说的是什么。
那老人怒道:“你把衣服脱到家里,腰牌也落在家里了是不是?公主给你的出宫手谕呢?也忘在家里了?”
“公主?”冷有福赫然一惊。“你真是气死我了!”那老人怒道,忙对侍卫说道:“他是和雪公主房里新来的小太监,来了七天都没有,今天早上回了一次家,什么都忘在家里了,请让他进去吧!”
那侍卫道:“早上好像是他拿公主的手谕出的宫,既然这样,吴公公就把他送回去吧。他没有腰牌,又是宫外的装束,自己回去恐怕还会有麻烦!”吴公公一听有理,于是只好放下自己的采买任务,亲自送他回来。
“我不是冷有福,我要回家!”冷有福混混沌沌地随吴公公走了一段路,终于回过味来,突然道。
吴公公十分生气,道:“你又耍脾气!你刚进宫时耍耍脾气也就罢了,现在还耍脾气!让你伺候和雪公主是你的福气,不许总吵着出宫!”
“不!我不认识您!”冷有福急道。
“不认识我?你板子吃得不够是不是?”吴公公怒道。
“我叫冷有福,不是小福子!”
“冷有福是你宫外的名字,到了宫里就得叫小福子!跟我回去,否则我就叫侍卫来,把你关进监牢里去!”
冷有福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他十分害怕,周围走来走去的不是拿着长矛的侍卫,就是与这吴公公一般装束的人,即使有几个穿着漂亮的女子,也是十分恭谨小心的样子,倒好像只有自己在这里大吵大嚷。
他当下也不敢吭声,只得跟在吴公公后面走。他从没进过皇宫,随着吴公公在里面穿来绕去,早把来路忘了。冷有福感觉出皇宫的森严浩大,愈发害怕起来。
他低着头也不知走了多久,便听见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清脆地道:“咦,小福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抬头一看,只见那女孩和自己一般高矮,衣饰华丽,正和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在花丛里玩得满脸通红。
他正想说,我不是小福子。吴公公在他背后恶狠狠地道:“你再敢当着公主的面说你不是小福子,我打烂了你!”
“公主?”冷有福吃惊地瞪着眼前这光彩夺目的女孩,心里七上八下的。
天哪!公主!他只在看白戏的时候在戏台上看过涂了厚厚脂粉的公主,那些公主都是大人了,而且旁边更有一大群宫女和太监。
对啊!这里是皇宫,她又是公主,那这吴公公不就是太监了?没错,戏台上老太监都是叫公公的,小太监也都叫什么小李子、小安子,那么这吴公公叫自己小福子就是对的了。自己不正是被娘登了名来作太监的么?不过怎么这吴公公好像以前认识自己似的?
他正在发愣,那吴公公已道:“这小福子回了一次家就无法无天了,把什么都落在家里了。衣服脱了,腰牌丢了,公主的手谕也弄没了!一会儿老奴好好教训他一顿!”
赵含露忙道:“算了吧!吴公公,您先带他下去换衣服吧。提醒他也就是了,不要再责备他了!”
就这样,冷有福就真成了小福子,由于他天性淳厚,又与赵含露年龄相仿,两人相处十分融洽。没有多少时候,赵含露就天天找小福子一起玩了,并给他改名为小栗子。小栗子也很喜欢公主,他没想到公主会对他这么和气,也从没想过公主会成为他唯一的朋友和玩伴。
他在宫中住下后,本来还十分惦记家里,但后来他终于想明白了。当日宫里的人一定把他弟弟当作了自己,把他带回了宫里当太监。后来弟弟想家,便告假出了宫,没想到正好碰上自己来找。他们两个人身形相貌一模一样,外人当然会分不清。
他现在一定已经回了家,娘见他回来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肯定不会让他再回来了。反正家里本就是让自己当太监的,现在正好把弟弟换回来。他这么想着,也就渐渐安了心,一心一意地做起他的小栗子来。
十天后,小栗子也告假回了一次家,可是家里已经是人去屋空。邻居说,冷老太太带着冷有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几天前已去洛阳投奔娘舅家去了。小栗子也不知道娘舅家在哪里,两个月他再回家时,屋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尘土。
他想着娘和弟弟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姐姐又不知身在何方,感觉自己好像是被遗弃了一样。他心里空落落地回到宫中,迎接他的却又是赵含露那张极灿烂的笑脸,他心中好一阵温暖,差点哭了出来。
日子如此过了六七年,赵含露已经十七岁了。她如今已出师半年有余,不再天天晚上随莫长天练功了。但她还是时常去找莫长天,陪他说说话什么的。莫长天也时常检查她的武功进境,再作些点拨。
随着赵含露渐渐长大,她对莫长天的疑问也越来越多。她总觉得莫长天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异人,他武功这么高,为什么要来宫里做太监呢?他身怀绝技,难道是在皇宫里有什么企图?
可是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始终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以前似乎还向自己打听过父皇的寝宫,难道是要对父皇不利?她越想越心惊,每次想问莫长天,却都被莫长天以言辞掩过。
赵含露还记得,有一次她穿了一件蜀锦做的新裙子来见莫长天,那是用她母后送给她的一匹布料做的。没想到莫长天一眼便说出那是蜀锦,而且他当时眼中含泪,神情很是激动。赵含露十分奇怪,刚问了半句,便被莫长天赶走了。
其实,莫长天心里也十分矛盾。他也随王小波李顺征战一年有余,深知一国之君所担当的大任。这些年来辽国对大宋骚扰不断,前方战事日益吃紧。若皇帝一旦死了,国内又无储君,势必民心大乱,被契丹趁虚而入。他虽然一意杀皇帝为王小波李顺报仇,但还不至于不分轻重,以致不顾民族大义。
而且莫长天念在赵含露的份上,对皇帝也不忍下手了。皇帝是最疼她的父亲,她若是知道自己把她的父亲杀了,又会怎么伤心难过呢?况且当年的皇帝是太宗,不是真宗,就算把皇帝杀了,又于事何补呢?
这一天,小栗子又想回家看看了。家中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了。不过据邻居说,他姐姐曾回来过几次,听说他进宫当了太监,十分痛心,还把她娘和弟弟狠得咬牙切齿。
他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这样为自己难过,他在宫里过得很好啊!吃喝不愁,还天天有公主为伴,虽说吴公公和锦儿缎儿时常支使他干这干那,可毕竟不是什么重活,自己干着也十分高兴。
他向赵含露告假要回家,赵含露道:“我也好久没有出宫了。你等我,我换了衣服和你一起去。”
她第一次出宫是两年前。那次小栗子回家,用零用钱给她买了一只小猪头的瓷风铃,作为她十六岁的生日礼物。那只小猪头是肉粉色的,圆圆的鼻子,可爱的招风耳,猪头下系着一只大铜铃,动起来叮叮当当的响,声音又清脆又剔透。
赵含露真是高兴极了,她非常喜欢那只风铃,从此也迷上了风铃。后来小栗子又想回家,赵含露便也想亲自去州桥集市上转一转,亲自挑选一大堆精致好听的风铃回来,于是便去找她父皇央求。
宋真宗怎么都不肯,待嫁的皇族公主,怎么可以微服出宫抛头露面?再说了,万一遇上歹人可怎么办?说什么都不能同意。
于是赵含露手一撑,便坐在了宋真宗堆满了奏章的龙书案上。她面对赵恒,双手叉腰,不走了。“父皇不答应,和雪就不走!”
宋真宗哭笑不得,他自知将女儿宠得无法无天,但也生不出气来。于是,他只好让两个侍卫保护公主,赵含露没有办法,只得答应。
她和小栗子出了几次宫,便把汴梁城里摸了个透。第四次出宫的时候,她便提前与小栗子商量好,让他在相国寺先独自回家,然后两个人在州桥南第一家凉饮摊子前汇合。
到了相国寺,赵含露让小栗子先回家,然后对两名侍卫说要进相国寺里烧香。相国寺里善男信女无数,赵含露轻功又好,她借口要去那边的卦摊请卦,进了人群三晃两晃就不见了踪影。
后来宋真宗让四个侍卫去保护她,仍是被她甩掉了。如此三四次,宋真宗就不再派人去“保护”她了。宋真宗从徐伯鑫那里知道,赵含露 “虽然不会武功,但会点防身的拳脚”,又知道女儿为人机灵,便就放了心。“她既然能将大内高手甩脱,更何况那些市井无赖!”宋真宗想。
后来,赵含露干脆从宋真宗那里硬抢来了一块可以随便出入皇宫的通行金牌,连去宋真宗那里请旨都不用了。
赵含露先陪小栗子回家,小栗子每次回家都会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万一娘和弟弟会再回来呢……姐姐如果回来了,看到家里干干净净的,说不定也会在床上躺一躺再走!”小栗子道。
赵含露也会帮小栗子的忙,也许是两个人从小玩到大的缘故,小栗子从来没有真正地把她当成过公主。他从来没想过:她是公主,不能帮自己打扫房间,干这种下人干的活。赵含露和他一起玩的时候也不认为自己是公主,她只知道自己是小栗子的朋友。
两个人收拾好屋子,便往集市上走。赵含露每一次出宫都会带一大堆风铃回去,这已经是惯例了。除此之外,她还要吃一肚子的小吃,什么冰糖酸角,玫瑰杏片,酸梅汤……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小吃时的馋样。那时,她左手拿着一袋冰糖酸角,右手捧着紫苏饮,后面小栗子还举着一串糖葫芦,还有一包驴肉,真是丢人之极。
她这次只挑中了三串风铃。一串是七只银色的细铁杆排挂在一个小小的檀木横梁上,一串是一个木环上挂了六个空心的黄铜杆,另一个是用草秸编的,草秸浸了颜色,编成了花花绿绿的一个球,下面坠着铃铛。
她上次在一家铁匠铺门前看到了一串硕大的铁风铃,又黑又粗笨,她起初嗤之以鼻,回到宫里却怀念起它的稳健厚重来,十分后悔。这次出宫,她专程带着小栗子去找那串风铃,可没想到那家铁匠铺子已经关张了。
她十分懊丧,坐在凉饮摊子上生自己的气。小栗子劝了半天也不管用,他知道赵含露任性得很,若有什么情绪,是很不容易稳定下来的。
赵含露连喝了三碗紫苏饮,那小嘴还是噘着。她正要再喝,这时,只见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带了七八个打手横冲直撞地走了过来。赵含露眉头一皱,这两年来这种人物她已经见了不少,看这公子的穿戴,家里一定很有来头。
她知道父皇对这种事并不如何在意,只要大臣的家人没有什么大过,他通常是不理不问的。
只见这群人在凉饮摊对面的那个瓷器摊子前停了下来。一个家奴对那摊主道:“张老头,我们家公子听说你有块上好的绿玉,可是真的?”
那张老头浑身颤抖,道:“没……没有……”“没有?可有人亲眼在你家看见来着,说是你们家的传家宝?”
“没有……官……官爷们听错了……”“听错了?”那人用脚一踢,那瓷器摊子立刻塌了一半,上面的瓷器也稀哩哗啦地全滑落了下来。那张老头疼得簌簌发抖,叫了一声,眼睁睁望着不断摔落的瓷器不知如何是好。
那张公子一把将张老头手腕抓住,道:“明天这个时候公子爷来取,不交宝玉,这就是你的下场!”
赵含露十分气愤,站起来就要出头。只见街上一只灰色的粗大人影从人群中抢出,他背缚双枪,右手施展擒拿手法,几招间便已将那些家奴尽数打倒。他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眨眼间已到了那公子近前,一只大手叉在了他的脖子上,出手如电。
赵含露吃了一惊,只见那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高个子,宽肩细腰,身型十分好看。他一张国字脸,面如淡金,一双剑眉如浓墨抹就,英气十足。
他叉着那贵公子淡淡脖子,沉声道:“你欺人太甚!”那公子一下子松来了老汉的手腕,动也不敢再动,道:“壮士饶命!”
那人冷笑一声,手一送,将那公子贯在了地上。那公子倒在碎瓷片上,登时头破血流,连声告饶。
那人还要再踢他一脚,旁边一个面目如玉的俊朗汉子将他拦住,道:“二哥,大事要紧,千万别露了行藏!”那人一点头,抬手将那老人扶起。他在那张老头手里塞了一点银子,话也没说,立刻神色匆匆地和那人走了。那老汉热泪盈眶,手里拿着银子跪在地上只是叩头。
赵含露起了好奇心,正要跟上那人。只觉街上一阵轻微的骚动,六个宫内的侍卫似乎是跟上了那两个人,分开人群便要围上去。
那两人立即发觉,也加快了脚步,向人群深处走,众侍卫紧随其后。赵含露知道出了事,但她钦慕那人的侠义豪气,竟不自觉地站到了他的一方。
于是,赵含露几步抢到众侍卫的面前,将他们拦住,道:“朱侍卫,有什么事么?怎么大家都出了宫?”那人一见是公主,一下子怔住了,也不知是应该先施礼,还是抓人要紧。
赵含露微微一笑,道:“在宫外便不要拘束这许多礼节了。本宫不便暴露身份,你们出宫有事么?”
那姓朱的侍卫知道公主这一阻,贼人定是拿不到了,于是恭恭敬敬地道:“启禀公主,方才那两人是河北草莽帮的人。那个高个的叫程鼎,是他们的二当家。”
“是这样,会不会是你们看错了?半个月后便是父皇开武科场点选状元的日子,他们会不会也是来赶考的?”
那姓朱的侍卫道:“如果臣没有猜错,他们是来捣乱的!”赵含露点点头:“那我就不碍你们的事了。你们去吧!”“臣等告辞!”赵含露微微一笑,心道:“反正你们现在是追不上他们了。
赵含露回宫以后,便也渐渐地淡忘了这件事。这一天,她无意中路过御书房,隐隐约约听见宋真宗似乎是在审讯一个老者。那老者的声音低沉嘶哑,似乎是受了重伤。
赵含露虽然是禁宫中的公主,但她经常出入宋真宗的御书房,因此也知道朝中的许多大臣。她听那声音十分陌生,便不由起了好奇心,驻足在外面倾听。
只听那老人道:“你们要杀便杀,不用问我什么,我也不会说的!”“你是不是还要我们用刑!”一人厉声道。赵含露认识,是侍卫统领焦瑞。
那老人低低地冷笑道:“你们要用刑,就继续用吧!你们当我骆声还怕这个么?”那是个极苍老的声音,听起来,那人应该和莫长天差不多的年纪,应该已经七十多岁了。赵含露微微有点吃惊,便用手指润湿弄破了窗纸,向屋中偷窥。
他果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脸膛淡黑,胡须雪白,一身的鲜血,身上还带着重重的枷锁,那枷锁和身上的伤使他坠在地上,抬不起身来。
宋真宗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朕?”那老人道:“这是官逼民反!你让我们活不下去,我们也不会让你活下去!”
“休得无礼!”焦瑞怒道。宋真宗脸色铁青,道:“朕如何对不起你们了?”那老人道:“你日日在这里歌舞升平,受人供养,如何知道我们宫外百姓的苦处!你们对我们百姓只知道搜刮,丝毫不知体恤,百姓民不聊生。你这种皇帝,留着还有何用!”
宋真宗怒道:“大胆刁民!满口的胡言乱语!国家大事你们懂得什么!这种蛊惑人心的无赖刁民,焦瑞!把他们给我押回牢里,等候发落!”
焦瑞应了一声,便去拖那老人。那老人神情激愤,道:“你们就掏吧!掏吧!把我们掏个干干净净的就算了!蜀中被你们掏了个干干净净,全中原早晚也被你们掏光了!”
宋真宗拍案立起,怒道:“满口胡言乱语!斩!明天午时问斩!”焦瑞高声一应,与两个侍卫将老人推搡出去了。
赵含露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不由有些难过。朝廷真的像那老人所说的对老百姓如此搜刮吗?掏,直到掏得干干净净为止?
赵含露心里很不舒服,她默默地回到了寝宫,只觉得胸口十分憋闷。她经常和小栗子穿梭于汴梁市井之中,对于百姓的疾苦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
宫外的百姓生活得的确很不容易啊!他们天天为了那几个铜板起早摸黑辛苦流汗不说,还要受到达官贵人们的欺压。只要是有权有势的,就可以伸出一只手指按死他们,在那些人的眼中,他们的生命便如蝼蚁一般卑贱。那老人说的话是真的,她相信,尽管她不想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