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赵含露睡不着觉,明天中午那老人就要死了,自己便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他有什么罪?若不是把他逼到了极点,他会干冒天险来刺杀皇帝吗?
他已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早应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了,现在他却无怨无悔地来做这件事,义无反顾,那应该是把他逼到了怎样的绝地啊!
赵含露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宁,于是重新穿好衣服,带了小栗子出去找莫长天。她刚出了院子后门没有几步,便隐隐约约听见路旁的矮树丛中有人粗重的呼吸。
她自幼练武,耳音极灵。她仔细凝神一听,才发现是三个人的声音,而且都受了重伤。她不由微微一惊,便向那树丛走去。她刚走了两步,矮树丛中三支袖箭激射而出,竟直奔她上中下三盘射来。
她学艺之后,除了在街上对付一些家奴恶少外,从没真正与人动过手脚。她乍逢突变,不由一时慌了神,竟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公主!”小栗子急得大喊。眼见三支袖箭就要射到,赵含露一个激灵,身子疾地一侧,伸手将三支袖箭一并抄住。
皇宫大内,居然有人敢在暗处伤她!她从未受过这个,不由惊怒异常。这时,树丛中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痛呼了一声,赵含露一步上前,将那矮树一分。
只见一个大汉正紧紧抱着一个受了重伤的老人,另一个人也围在了一边。赵含露不由一呆,那老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天在御书房中的那个。而其余两个人则是那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两个河北的匪首,其中一个似乎是叫程鼎的。
赵含露一时慌了神,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那程鼎手指疾出,径点她的肩井穴。赵含露下意识伸手一拨,右手反擒住了他的手腕。
程鼎的武功本来根本就不在赵含露之下,但他重伤之下力气耗了大半,出手也不那么灵活了,因此被赵含露一拿得手。那老人和另外一个人也颇为吃惊。
就在这时,赵含露听见小径上有人匆匆的脚步声,她立刻放下程鼎的手腕,将矮树重新掩好,身子挡在了前面。
来人竟是徐伯鑫。小栗子一见是他,忙喜道:“是徐副统领!”他以为徐伯鑫来了就可以抓住树丛中的那些人,公主就不会有危险了。赵含露急忙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
徐伯鑫乍见赵含露,脸色不由有些苍白:“公主……”他颇有些意外,又仿佛是浑身紧张。
“是徐副统领……”赵含露从没想过自己会包庇钦犯,心里也十分紧张,讪讪地道,生怕徐伯鑫发现了树丛中的程鼎等人。
哪知徐伯鑫好像已经发现了似的,侧目向那方向微微一瞥。赵含露脸上一阵青白,忙更挡了一下,道:“徐副统领,今晚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宫里面乱糟糟的?”
徐伯鑫道:“今晚宫中来了匪人,是来劫天牢的,不想惊动了公主。”
“那倒没什么,既然这样,徐副统领怎么还不去寻?”
徐伯鑫道:“臣刚刚好像看见那些贼人躲到这里来了,公主在这里危险,还是赶快回宫吧!”
赵含露道:“我和小栗子在这里没什么,徐副统领还是快去拿贼人吧!”
徐伯鑫再次向那树丛中微微看了一眼,赵含露满脸通红,板脸道:“徐副统领,本宫怎么也是一个公主!”
她往常见了徐伯鑫历来都是恭恭敬敬亲亲热热的,这次她一心袒护那些匪人,竟也被逼说出了这种话来。
徐伯鑫道:“难道公主与他们也有瓜葛……”
“你……”赵含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气又羞,似乎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抓到了一般。这时,树丛中那老人又痛出了声,赵含露脸色一变。
徐伯鑫正要抢上前去,小径上登时一阵大乱,焦瑞带了一大队侍卫正匆匆向这里赶来。赵含露铁青着脸不说话,只是紧紧掩着那丛矮树。
这时焦瑞已经带了人来。他乍见赵含露,不由十分吃惊,忙停住了脚步给公主见礼。
赵含露面沉似水,也不说话。焦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是贼人惊了公主的驾,生怕公主怪罪下来,告到皇上那里去,告他个渎职之罪。他诚惶诚恐,知道徐伯鑫和公主有“师徒”的关系,于是忙向徐伯鑫看去。
徐伯鑫忙道:“刚才贼人从这里经过,惊吓了公主。焦统领快带人去追,我护送公主回寝宫休息。”
“贼人刚刚过去?有没有伤了公主?”
“公主只是受了惊,没有受伤。只是贼人刚向那边去了,焦统领快去追,再晚恐怕又追不到了!”焦瑞一听,急忙向公主告了辞,带人追下去了。
赵含露脸上一阵发红,轻声道:“原来徐副统领也……”
“臣死罪!”徐伯鑫正色道。
赵含露淡淡笑笑,道:“徐副统领对我说这些干什么,我也是鬼迷了心窍,不知道自己倒底干了什么。小栗子,你去看看后门有没有人,把他们送到我后院去。”紫烟宫的后院是赵含露练功的地方,除了小栗子,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去的。
当下,他们便把程鼎三人从树丛中搀扶了出来,送进了后院。原来,那另外一人叫徐仲森,是徐伯鑫失散了多年的亲生弟弟。
那日在宫外搜捕匪人的侍卫里就有徐伯鑫,他独自追他们到了树林里,三个人一动手,他以一敌二自然抵挡不住,失手被擒。那时他无意中说出了名字,才与弟弟相认。
后来他便在宫中给他们做了内应,骆声等人刺杀皇帝失手被擒,明天午时问斩的事,自然也是他传出去的。
赵含露让小栗子和徐伯鑫将他们三人安置到后院的闲屋中后,便让徐伯鑫回去了,生怕有什么暴露。虽然赵含露现在一意帮助程鼎三人,但徐伯鑫毕竟不能放心。毕竟她是皇家的公主,皇帝的女儿。
徐伯鑫不由有些踌躇,赵含露却不明白,道:“怎么了?”“没……”徐伯鑫不敢表露出来,忧心忡忡地向程鼎三人看了一眼。
程鼎道:“徐大哥放心。生死有命,我们既托公主的庇佑躲过刚才一劫,也一定能平安出宫。只是我师父……”
赵含露道:“你们放心,我现在既然救了你们,也会帮忙倒底。”
“草民叩谢公主救命之恩!”程鼎与徐仲森立刻跪了下来。两人一只手臂尚搀扶着几乎力气皆无的骆声。
小栗子忙道:“不用啦!快扶住老人家!”赵含露也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徐副统领,你快回去吧,千万别让焦统领发现了!”
徐伯鑫勉强点了点头,又看了弟弟他们一眼,告退了。
于是赵含露和小栗子开始为他们整理屋子。那屋子本来是赵含露练功后休息喝茶用的,除了桌椅和玩物架外就是几只风铃,别无长物。于是赵含露又偷偷回到自己的紫烟楼上取了几床被褥下来。她轻功来回,也没惊动了宫女。这时,小栗子已经帮他们包扎完毕,程鼎等人见她如此奔走,不由十分感动。
“公主,我自己来吧!”程鼎急忙去接赵含露臂中的被褥。
“不要紧,你们照顾老人家吧!有我和小栗子,你们二位伤得也这么重。”她道。
“是啊!我和公主没事的。你们照顾这位老人家吧!”小栗子道。程鼎见他们主仆关系如此随和融洽,不由心中纳罕。他见这公主为人平易,而且骆声伤势又十分严重,便也不拘这些小节了。
这时,骆声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眼看便撑不住了。赵含露急道:“要不要我再去找徐副统领要些伤药来?”
程鼎满眼含泪,道:“师父本来就被拷打得不成样子,刚才越狱时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
骆声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众人急忙全聚拢了过去。程鼎紧紧地抱着咳得浑身颤抖的师父,泪水滚滚。
“死了好……活着是你们的累赘……”老人气若游丝。“老爷子,您不要这么说,我们会出去的!我们去找我哥要金创药!”徐仲森急道。
“不用了……公主……公主身为皇室贵胄,却救了草民等的性命……草民万死不能报答……公主……他们……”
“您放心,我会带他们出去的!”赵含露急道。
骆声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似乎要咳出血来。程鼎慌张地紧紧抱着骆声,不知如何是好。
骆声停了下来,倒吸了几口气,张了张嘴巴,才发出声来,道:“没事……死了好……早就该死的……”
“师父!”“老爷子!”众人急喊。骆声双目紧闭,一阵剧烈地喘吸,他嘴巴动了两下,终于溘然长逝。
皇宫大内不好火化,因此也只能将骆声葬在后院里。程鼎和徐仲森伤势都是不轻,因此赵含露和小栗子帮了不少的忙。程鼎泣不成声,徐仲森在一旁相劝。
折腾了这一晚,赵含露第二天直到辰时三刻还没有起来。她睡得正香,小栗子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他站在纱帐外,道:“公主,快起来,皇上来了!”
他叫了几声,赵含露才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谁?……谁让他来的……等我起来……来干什么嘛!”她很不高兴地揉了揉眼睛,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她刚穿好衣服,门外宋真宗一阵大笑,已走了进来:“懒丫头!还没有起床吗?”
赵含露娇道:“人家还没有洗脸呢!”宋真宗笑道:“这么贪睡,还洗脸作什么!”
赵含露轻轻一笑,锦儿已经端了洗脸水来。她用盐抹了牙,洗过脸,缎儿过来为她梳头。赵含露嫌烦,只让她编了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子。
宋真宗道:“不成体统!”赵含露道:“这宫里又没有别的人,这样子也没什么嘛!父皇,您给我带什么来了?”
老太监李公公笑眯眯地指着桌上的那只精致的雕花食盒道:“公主真聪明,这是大理的特产‘过桥米线’,前几天大理派了使者来,带来了好多正宗的原料。这是人家使节亲自做给皇上吃的。皇上心疼公主,便亲自给公主送了一碗过来。”
“父皇对儿臣真好!”她欢呼了一声,立即坐到桌边打开了食盒。宋真宗微笑着看着女儿,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赵含露道:“母后呢?母后可曾也吃了?”宋真宗道:“已经让人给你母后送去了。”
“那父皇那碗就是和刘美人一起吃了?”她醋醋地道。李公公脸上一阵尴尬。宋真宗脸一沉,道:“不许无礼!”
赵含露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她吃了几口,便招呼小栗子道:“小栗子,你也来吃!”“奴……奴才不敢……”他低头道,余光很害怕地瞄向宋真宗。
赵含露道:“有什么不敢的。我让你吃你就吃,谁敢说个不字!”宋真宗无奈地道:“好好好!小栗子,你就过来吃吧!不要惹公主不高兴了!”
赵含露开心得一笑,舀了一匙米线递给他。小栗子满脸尴尬地接过,硬着头皮吃了,心中忐忑不安。赵含露道:“好吃极了!你多吃几口!”小栗子喉里咕哝了一声,又舀了两匙,退下去了。
赵含露满心高兴地吃了一碗,宋真宗疼爱地道:“和雪,听说昨晚你受了惊了?怎么样?没有吓坏吧!那么晚了还不休息,随便出去玩什么。小栗子,你也不照顾好公主!”
小栗子慌得跪下道:“奴才该死!是奴才的错!”
赵含露忙道:“小栗子,你起来,没你的事!是我睡不着嘛,拉小栗子出去走走。父皇,昨晚贼人抓到了没有?”
宋真宗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只抓到了三个人。焦瑞严刑审讯什么也问不出来!天牢里戒备如此森严,那些贼人怎么会就逃了呢!据一些侍卫说,他们中间有好几个都受了重伤,可是除了两个死在了宫里,其余一个也没抓到!宫里面天罗地网,他们怎么能逃得出去?再说,朕今天午时要斩骆声和程鼎,那些贼人为什么无巧不巧,偏偏昨天晚上就来劫牢。朕看……”
“有内奸!“赵含露抢先道。”“不错!”宋真宗道。
赵含露道:“应该不是焦统领吧!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三个受了重伤的贼人向东去了,告诉焦统领带人去追。他不是抓了三个人回来?”
宋真宗哼了一声道:“那三个人是别的侍卫抓到的,他一个人也没抓回来!”
“不可能!他们都受了重伤,一定能抓到的!焦统领那么大的本事,怎么会抓不到,说不定是追叉了!对了,父皇,那三个人也没有问出什么来?焦统领历来很有手段,办事很得父皇的欢心,莫非铁铸的,怎么会一句话也问不出呢?”
赵含露越说,宋真宗脸上越难看。李公公颤声道:“皇上……”
“父皇是在怀疑焦统领?”赵含露道,“昨晚徐副统领在照顾我,是不可能。会不会是别的侍卫放走了贼人?”
“别人?别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宋真宗狠狠地一拍桌子。众人都吓了一跳。
“那……那父皇的意思……”
宋真宗转头对李公公道:“去!传朕旨意,把焦瑞拿下,带来见朕!”
“不行!”赵含露忙道:“父皇想想,焦统领现在就在天牢,他那么机警的人物,若是得了动静,说不定挣个鱼死网破,就放了三个贼人一起冲出天牢!他那么有本事,这么一闹如何得了?”
“那你说怎么办?”宋真宗沉着脸道。
赵含露小声道:“这等国家大事,儿臣可拿不了主意。”
宋真宗沉吟了半晌,道:“那便赐他一壶御酒好了!李公公,这事由你来办!”
“这……这问也不问,万一弄错了……会不会……”李公公犹豫道。
宋真宗哼了一声,道:“弄错了又怎样!我大宋人材济济,还少得了一个焦瑞!”
赵含露道:“李公公年纪大了,焦统领又这么机警。万一他看出有什么不对不肯喝酒,或者毒发之前暴起行凶,李公公怎么受得了?不如让徐副统领一起前去,好歹还有个照应,毕竟是父皇以前在王府里的旧人嘛!”
“不错!”宋真宗道,“就这么办!李公公,这件事你速去速回,朕便在这里等消息!”
李公公应了一声,下去了。赵含露便在宋真宗身边娇缠起来。这是一种从没过的得意感觉,这叫不叫作“进谗”呢?她吹的虽然不是“枕边风”,但实际上已经差不多了。
他们谈笑了半个多时辰,宋真宗间或总要问她缺不缺这个,少不少那个,吃的穿的有什么不如意,哪里又进贡了什么衣料,要不要拿一匹半匹过去。赵含露都含笑着辞了,只是一心等消息。
过了半个多时辰,李公公回来了。他脸色苍白,一张老脸不住抽动,似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他一见宋真宗就跪下道:“还是公主殿下料事如神。那焦瑞果真负隅顽抗,他一喝酒就感觉出了异常,问老奴酒怎么会是这个味道。老奴说这是吐蕃进贡的葡萄酒,他眼睛一转,立刻把出刀来。徐副统领拿枪一架,没架开,反被他弄伤了。他就像是疯了一样,刀乱劈乱砍,就要冲出去,结果还把牢门给劈开了。要不是侍卫手疾眼快,便真要把贼人给放出来了。他还要杀老奴,徐副统领带着伤和他动手,幸亏那时候酒已经起了作用,又来了许多侍卫,要不然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宋真宗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这奴才!亏得朕从前待他不薄,居然干出这等事来!”
李公公道:“那这侍卫统领之职……”
宋真宗道:“没了焦瑞,就让徐伯鑫顶上去吧!”
赵含露忙道:“不!父皇,徐副统领不适合当侍卫统领!”
“为什么?”宋真宗道。
赵含露道:“徐副统领武功虽高,又是您从前的旧人,但……但徐副统领人那么厚道,又没什么心机……不如您让他暂领侍卫统领之职,等过几天武科场殿选,还怕没有出色的人材吗?”宋真宗一听有理,便答应了。
赵含露已经知道了徐伯鑫是徐仲森的哥哥,贼人毕竟是贼人,如果真让徐伯鑫当了侍卫统领,掌了大权,那岂不真要天下大乱了!她别的不在乎,可她不能让她的父皇有危险。
这天早上,赵含露和小栗子去给程鼎和徐仲森送早饭。那时程鼎正在院子里练功,他的伤势比徐仲森较轻,好得也还算快。赵含露让小栗子招呼徐仲森吃早饭,自己则站在一旁看程鼎练功。
程鼎使的是一对银枪。那双枪笔直挺秀,舞动起来便如两条银龙一般矫夭灵动,如同游龙戏凤一般。一时院子里满是枪影,已不见了程鼎的影子。赵含露看得陶醉,心中爱极了这一对倜傥风流的兵器。她一时兴起,拿出了自己的判官双笔,双笔对双枪,竟飞身迎了上去。
程鼎虽然知道公主会武功,但绝没想到她的身手会如此矫捷,而且用的是判官双笔这样难使的兵器。他见赵含露猝不及防地纵了上来,不由吃了一惊。他身子一偏,眼见赵含露左笔一晃,右笔径向自己面门而来,他左手枪一格,右枪直奔她的小腹,疾如闪电,势道极劲。程鼎二十多年功力浸渍于此,这一枪的来势有如雷霆万钧。
赵含露一惊,忙双笔向上一架。这时程鼎左手枪已经从她脖侧穿过,若程鼎有心杀她,那么此时刺穿了她的咽喉。
赵含露小嘴一偏,气道:“你比我大了这么多,自然比我力气大。这又有什么了不起!”
程鼎一笑,道:“那公主说呢?”赵含露道:“只比招式,不比内功与力气!”程鼎笑道:“也好。”
“看招!”赵含露轻叱一声,右笔点他的鹰窗穴,左笔点他的下巴,正是一招“丹凤朝阳”。程鼎右枪递出,去绞她的左笔,左枪却径扎赵含露的右腕。
赵含露左笔格开他的枪,右笔在他枪上一点,身子腾空而起,轻轻巧巧地一个筋斗翻到了程鼎身后,左笔去点他脑后的凤府穴。程鼎身法极快,他不等赵含露左笔点到,身子已经别过,右枪格她的判官笔,同时左枪从下穿上,去挑赵含露小腹。
赵含露左笔按上他的右枪,左笔格他的左枪,身子落在地上。与此同时,她身子一矮,右腿荡出,程鼎的下盘,双笔同时攻上,袭他双臂的阴俞穴。
程鼎被她抢到近前,不由有些惊慌。因为他的枪长,赵含露的笔短,一旦被她抢进内圈缠上,枪的优势就失去了。于是他疾向后退出丈余,左手枪划了个圈子封住门户,右手枪在手中一托,不由起了怀疑。
“你怎么不打了?”赵含露十分得意,挑衅道。
“你不是徐副统领的徒弟!”他正色道。
赵含露一呆,随即脸红了上来,道:“不用你管,我们比划就是!”
程鼎脸色凝重,道:“你师父倒底是谁?你的判官笔是谁教给你的?”
赵含露知道莫长天不许自己向别人透露他的事情,于是道:“这不关你的事。”
程鼎没有说话,这时徐仲森出来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道:“二哥,进去吃饭吧!”程鼎没有应他,怔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道:“好,那我便演一招‘地动山摇’,你记住了,使给教你武功的人看。”徐仲森一听,忙有进屋去了。
赵含露不明其意,但仍是学了。她本是与徐伯鑫学枪的,后来又学了判官双笔,因此程鼎演了两遍,又点拨了几下,她便学会了。然后程鼎又教了她这一招所含的七种变化,赵含露学了一炷香的功夫,也全记住了。
程鼎见她如此聪明,不由暗暗称奇。这一招“地动山摇”本是程鼎双枪中的三招绝招之一,是轻易不能教给外人的。因此徐仲森虽然是程鼎的好友,却连看也不能看。程鼎把它教给了身为公主的赵含露,又教了她七种变化,若不是有非常的原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程鼎道:“请公主把这招‘地动山摇’练给教你武功的人看。”赵含露点了点头,也不知其意。
当晚赵含露便去找莫长天。她把这招“地动山摇”一演,莫长天容色大变,震惊之极,道:“你怎么会这招武功的?谁教你的?”他话一下子也说不清楚了,双手抓着赵含露的肩膀,好像立刻就要见到那人一般。
“你会不会这招‘地动山摇’的变化?使给我看!”赵含露稀里糊涂地比了出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她觉得周围一下子涌出了那么多的陌生人,不速之客,一下子闯进了她的皇宫。“莫公公,出了什么事了?他们都是什么人?”
“没错,绝对没错!快,公主,带我去见他,他……是谁教你的?他长得什么样子?多大年纪?”他语无伦次,脸上激动得通红。
“一个叫程鼎的人,三十多岁,是河北的匪首。那晚……”
“程鼎!天哪!”莫长天震惊得似乎已经发呆了,“就是他……你……你怎么遇到他的?和他动手了?是他教你这招武功让你练给我看的?你怎么遇到他的?他来汴京了?怎么是河北的匪首,他师父呢?”
“他们这次来是要刺杀我父皇的,结果骆老爷子和程鼎被人拿住了。他们大当家的成彬带徐仲森他们来劫牢,中途骆老爷子、程鼎、徐仲森由于受伤太重和他们的人失散了,被我藏在我的后院里。今天早上程鼎练枪,我一时好胜,就和他过了招,他便问我武功是谁教的。我不说,程鼎就叫了我这招‘地动山摇’让我练给你瞧。”
赵含露低头说道,心里觉得十分不是滋味。她感觉自己被人算计了,也被莫长天和徐伯鑫算计了。这里是皇宫,可自己身边为什么都是皇宫的敌人!她同情那些“匪人”,但只是同情,他们不能太过分,在自己身边连成一片,似乎反而成了这里的主人。他们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这里是皇宫,她是公主,而他们全是“匪人”!
“快带我去见他们!快!”莫长天抓着她的肩,急切地道。
“你们都是什么人!”赵含露再也忍不住,她满面通红,从莫长天双手中迅速挣出,退得老远。
莫长天感觉出她的敌意,心不由有些凉。他怔了一会儿,道:“我的确是来杀皇帝的。”
“为什么!”赵含露受伤地大声叫了出来,“真是这样么?怎么会这样的!”她想到过这一点,但今天由莫长天亲口承认了出来,她仍感觉自己被骗了,被伤了。
莫长天道:“我本是蜀人,我叫莫长天。我、骆声,还有另外一个人同是大蜀王李顺手下的大将。骆声是老大,我最小。那年兵败,我们兄弟三人从此失散,十年没有再见面。程鼎便是他的徒弟,从小便在他身边学艺,那年他二十岁。”
“大蜀王李顺?那是什么人?”赵含露茫然道。
“他是王小波将军的妻弟,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你还小,不知道是必然的。从前,成都府有一个叫何宗韩的人,他写过一首诗,其中两句就说‘截断剑门烧剑阁,此中别是一乾坤。’意思是说,如果以兵阻塞剑门,烧掉通往蜀中的栈道,西蜀就是一个谁也奈何不了的天下了。
“的确,西蜀易守难攻,太容易割据了,汉唐以来,就有公孙述、刘备、王建、孟知祥在蜀中称王称帝。朝廷灭了蜀后,就曾将蜀中州县的城壕全部毁去,地方官员也谁都不敢去修。但蜀中实在经不起朝廷的大肆搜刮,老百姓也只能铤而走险。”
“再搜刮难道还没有吃的吗?”赵含露低声道。
莫长天摇摇头:“你不懂的,你是公主,怎么会明白这些。朝廷灭了蜀后,曾把五代孟氏积攒了数十年的财物全部运往开封,为此征调了大量的人力。重货由水路出蜀,轻货沿陆路设立传置,每四十人编成一纲,互相传递,成为‘进纲’。 这样水陆兼运,直运了十多年。
“蜀中盛产丝织品和茶,朝廷又在那里设立博易务,实行官买,禁止私自贸易,因此商贾不行,使大批大批以此为生的人生路断绝。而且淳化年间,蜀中连年大旱,蜀东蜀西大饥,老百姓只能靠树皮草根吃人肉过日子。老百姓濒临这样的境地,怎么都是一死,还会再怕什么。揭竿而起,倒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淳化四年二月,王小波将军便邀请了我们三人和他一起起义。那时我们不过百人,一轰便占领了县衙。王小波对大家说:‘我王小波最嫉恨的就是贫富不均,如今就要为你们均上一均!’当时无数老百姓都是饥困交迫,王小波将军要为大家均一均,所以许多人都加入到了我们当中。
“我们先是北上攻了彭山县,县令齐元振是朝廷刚刚嘉奖不久的清官,结果我们却从他家搜出了一车的铜钱。我二哥将他的肚子剖开,抓起大把大把的铜钱就往他肚子里塞,说:‘叫你爱钱,叫你爱钱!’然后我们打开了仓库,把财物都分给了贫苦的老百姓。这么一来,我们军心大振,一下子就有了万余人。
“结果十二月,我们北攻江原县的时候,和西川巡检使张玘一场恶战,我们杀了张玘,但王小波将军也前额中了流矢,不久就病死了。
“于是我们大家便奉李顺将军为首领,先西攻蜀州杀了监军王亮和其他州官十多人,又向西南攻陷邛州,杀知州桑保绅、通判王从式,赶走了都巡检使郭允能。后来郭允能与我们重战于新津江口,也被我们杀了。那时,我们已有数万人了。
“我们的军纪十分严明,严格执行当年王小波将军定下的‘均贫富’的许诺。我们每攻下一城,便首先召集富人大姓,要他们招认家中的财产总数,然后计算全家人口生活所需,剩下全都赈济了百姓。因此很手百姓的拥护。
“接着,我们攻下了属永康军的双流、新津、温江、郫县,然后进攻成都府,放火烧了成都的西郭门。但成都守军负隅顽抗,一时很难攻下,于是我们只好撤喂,北攻汉州彭州,将成都包围在了当中。西川转运使和知府郭载突围逃走。
“成都是蜀中的核心,成都一旦拿下,割据形式就形成了大半。大哥骆声便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截断剑门烧剑阁,阻止朝廷援兵入川,其余州县传檄可定。但那时候我和二哥徐衍都是心高气傲,认为我们抵挡朝廷的援兵决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趁势席卷中原,问鼎汴京。于是便没让他对李顺将军提起这事,而李顺将军自己也把这件事给忘了。
“后来大家一入城,便忙于设官建职,而且建国号为大蜀,年号应运,并且还铸了‘应运通宝’和‘应运元宝’。
“这时候,除了我大哥,还谁都没想到要截断剑门烧剑阁,而是派兵四处出击,攻夺成都附近的州县,果然都是传檄而定。我们文书一到,守城官员立刻开门投降。百起绵州,南到巫峡,已全落到了我们手中。而这时候,大哥和程鼎已被我们举荐到梓州,与相里贵围攻梓州去了。
“梓州久攻不下,围了八十多天,贻误了战机。隋朝有杨玄感,唐朝有黄巢,如今又加上了我们!”
“那剑门呢?”赵含露忙问。
莫长天叹了一口气,道:“由于我们发展得很快,朝廷很快派来了大军,命王继恩为剑南两川招安使,分路讨伐。以雷有终为峡路转运使,供应军需,又让马步军头王杲由陆路趋剑门,崇仪使尹元由峡路沿长江入川。
“这时大家才都想到了剑门之险,于是李顺王派了杨广和我二哥带了几千人兼程北上,进攻剑门。上官正是剑门都监,手下只有几百老弱残兵,还有部分成都逃军。倘若那时候我们尾随成都兵败来攻剑门,剑门唾手可得。
“可是现在就不一样了。剑门守兵知道王继恩大兵将至,自会殊死坚守。结果我们的人死伤惨重,大败而回。李顺王气极了,要将剩下的三百多人一并处死。我三哥烈性脾气,不肯受缚,一气之下便离开了成都,从此再没有见他的面了。
“后来李顺王又派了我去。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由于阁道天阻朝廷大兵长驱直入,从此我们的形式急转直下。
“那时候我被派跟随张余将军作战,在那期间,听说大哥和程鼎已经回了成都。后来五月份,成都被官军攻陷,我便再没有了大哥、程鼎和我妻女的消息。
“李顺王被俘后,我们便推张余将军为帅,重又攻下了嘉州、戎州、泸州、渝州、涪州、忠州、万州、开州,又乘胜败了夔州,但那时朝廷增派如京使白继赟为峡路都大巡检,率精兵数千,沿江入川,行到夔州,正好遇到我们攻城。我们腹背受敌,死了两万多人。
“最后到了至道元年的二月份,我们在嘉州惨败,张余将军也被四川都监宿翰俘虏。我逃了出去,从此飘落江湖。
“后来我辗转到了汴京,只想杀皇帝为死去的将士报仇雪恨,于是我就进宫作了老太监。结果不到一年,还未等我摸清宫里的情况,皇帝便死了。后来契丹连年对朝廷作战,国内不可一日无君,所以我才始终没有对你父皇下手。”
赵含露一时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长天道:“我妻子织得一手好蜀锦,全蜀所有女子的手艺都比不上她。我女儿也和她娘一样,心灵手巧,漂亮可爱,和程鼎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现在生死不知。”
“也许程鼎知道。”赵含露轻轻地道。
“你不怪莫公公?”他期待着望着她,问。赵含露不说话,过了好久才道:“那么多人的起义,我相信是官逼民反……”
“你不怪我就好!”莫长天喜道。“我们去看程鼎他们吧!还有……我好像没说……骆老爷子受伤太重……那晚已经死了……”
莫长天和程鼎见面后,两个人都是激动不已。两人念及骆声,更是泣不成声。莫长天和骆声异姓兄弟,少年交情,几天几步之遥竟没能再见一面,如今天人永隔,已是永不能再见了。
两人互道了别来的情况,莫长天才知道自己的妻子女儿果然全不在人世了。那日官军围攻成都,十万多将士英勇守城,但终被官兵攻破,死了一万多人。骆声一路护着李顺出城,程鼎则去保护莫长天的妻子张氏和女儿莫烟霞,因此师徒失散。
张氏不会武功,最终死在了乱军之中,程鼎和莫烟霞也都受了重伤。他们在郊外养伤时,又重新遇到了骆声,才知道李顺已经被俘。
“他们想营救李顺,于是一直跟着押解李顺的官兵到了陕西的凤翔县。结果营救未成,押解李顺的军官怕要犯中途走脱,于是将李顺就地正法,莫烟霞重伤而亡,骆声和程鼎也险些送了性命。
他们养好伤势,便回川去找张余和莫长天,结果那时张余被俘,起义军早已土崩瓦解,便再也没寻到莫长天的消息。于是师徒二人就飘落江湖,在河北落草,投靠了草莽帮的当家成彬。
莫长天听说妻子女儿果然都已经死了,不由一时哽咽。他虽然早已料到这一结果,但心中仍尚存着一丝希望,如今终于破灭,不由痛彻心肺。
程鼎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青花小瓷瓶,黯然道:“这是烟霞的骨灰,这十年来我日日带在身边。只是伯母……她死在乱军之中,是不可能……”
“别说了……我都明白……”莫长天流着泪道,他又想起骆声,想到同在皇宫居然无缘再见一面,更是老泪纵横。他后悔当初不听骆声截断剑门烧剑阁的计策,如今断送了大蜀的一代基业,又连累了亲友和无数人的性命,不由顿足捶胸。
程鼎问他下一步有何打算,是想继续留在宫里还是和他去河北。莫长天道:“这十年来我在宫里已经习惯了,不想再动了……”程鼎不言语,一时两人谁也没说话。
赵含露想着当初莫长天进宫的原因,不由一阵心颤,红脸道:“莫公公,宫里的日子挺苦的……您……您和程大侠这么多年没见……”
莫长天道:“我就是怕睹物思人啊!我老了,再经不起世事了!”赵含露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他教了自己多年的武功,没有拜师之礼,也有师徒之情。
其实莫长天心中何等明白,他之所以不走,一是为了伺机刺杀皇帝,现在更多的还是为了程鼎等人作内应,日后也好有个照应。而程鼎心里也很明白,他之所以没有说话,也是表示同意了莫长天的做法。只不过是赵含露迷迷糊糊,不知就里而已。
又过了几天,程鼎和徐仲森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留在宫中毕竟有所不便。赵含露怕夜长梦多,便把他俩扮成了太监送出了宫。
把他们一送走,赵含露便长出了一口气。在赵含露的心中,他们怎么也不能是自己的“朋友”,她时时刻刻想着他们的用心。不错,他们是为了无数贫苦的百姓,可他们对抗的毕竟是自己的父亲。
赵含露十分抑郁,也不知夹在中间如何自处,悔不该淌进这滩浑水。她也不想出宫,日日便躲在风铃阁里发愣。
小栗子很明白她的心思,只是道:“公主,老百姓的确是很可怜很可怜的。若再没有程大侠这样的人为他们说话,大家就真的不要活了!”
“小栗子,你也认为我父皇不对?”
小栗子道:“皇上日日在宫里,对的是亭台楼阁,吃的是美味珍馐,他哪能体会到宫外老百姓的疾苦。公主,您是经常出宫的人,也经常在街上打抱不平,为那些受了欺负的老百姓出头,也经常买东西给那些流落街头的孩子老人们吃。您应该能体会得到啊!”
“可是我是皇上的女儿……”
“可是……可是皇上应该是为了天下老百姓的,天下老百姓都是他的子民。他不能尽职尽责的事,您是他女儿……您应该帮他做到!”
赵含露不说话,零乱地拨打着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