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快就过去一个月了。赵含露让韩意为她找了一对双枪,天天便在后院练功。分别时程鼎曾送了她一本枪谱,赵含露便天天按枪谱练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去问莫长天。
莫长天得知程鼎竟也将双枪教给了赵含露,觉得十分意外。他开始也暗暗埋怨程鼎,觉得他太过唐突轻率,后来想到自己,又想想赵含露对草莽帮的鼎力相助,也就明白了。
他和骆声虽然是异姓兄弟,但并不会双枪。赵含露向他求教,他也只有按照回忆和赵含露一起参详。
赵含露学双枪学得很快,一来她对双枪有一种特殊的钟情,二来她身边没了小栗子,又不出宫,又很少去找韩意,左右无事,一门心思就全扑在了双枪上。
她毕竟练了多年的判官笔,双枪的架式中,无可避免地带着判官笔的痕迹,这么一来,反而自成一路。
赵含露交代韩意六七天就去看一次小栗子,然后来向她说一下情况。赵含露曾经想过自己晚上偷偷溜出宫去看小栗子的,但一说,就立刻被韩意阻止了。原因是太危险,大内戒备何等森严,岂能容人随意进出。万一被侍卫发现,暴露了行藏,这如何是好!赵含露也觉得太过冒险,所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韩意告诉赵含露,小栗子现在在卖馒头,因为有很多熟人照顾生意,所以日子还过得下去。赵含露微微安了心,但还是会常常想起他来。
这天,韩意又从小栗子那里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只硕大粗糙的铁风铃。赵含露眼眶一阵湿润,从前她和小栗子共度的那些天真单纯的美好时光又一幕幕地重新浮现在了眼前。她又想起了他们一起逛相国寺,逛州桥,在汴梁城里穿街绕巷的情形。他们一起和紫苏饮,酸梅汤,一起吃香橙元,吃旋煎羊,然后大肆搜罗各种各样的风铃。可现在,所有那些逍遥的时光都一去不复返了。
她流着泪将那只铁风铃挂进了风铃阁。韩意惊道:“公主居然有这么多只风铃!”赵含露忙擦掉眼泪,笑道:“你也进来看看,这是我的风铃阁,这里面有全汴京最别致的风铃!你看,这是我的第一只风铃,是我过寿时小栗子送我的。我最喜欢风铃了,我是风铃公主!”
“风铃公主?”韩意不由笑了。
“是啊!我曾对父皇说,让他把我的‘和雪’二字改掉,改成‘风铃’,父皇怎么也不肯,说这不能随便改的。哼,他不给我改封号,我自己改,我自己做我的风铃公主!”
“和雪很好啊!”“可我更喜欢风铃公主的名字!”
韩意欣赏了一会儿赵含露的风铃阁,突然道:“公主,皇上不是说要御驾亲征么?怎么都一个多月了……”
赵含露道:“别提了,父皇正拿不定主意呢!自从议定了御驾亲征,便朝议纷纭。参知政事王钦若是江南人,劝父皇到金陵去。陈尧叟是蜀中人,便劝父皇避难成都,真是气死人了!”
“那……”韩意急道,“公主,这可万万使不得啊!皇上即使不御驾亲征,那我们出奇兵,扰乱敌人的谋略,坚守不战,以逸待劳,出奇制胜,胜算仍然在我们手中。可如果皇上抛下宗庙,避到楚蜀这等偏远的地方,那时候人心崩溃,契丹再趁势深入,江山还能保吗?公主,您要劝说皇上……”
赵含露道:“你放心,有我在,这件事我决不会让父皇做的。我看那些人分明是存心不良,就应该杀一儆百!”
韩意道:“如果皇上真的不御驾亲征了,那么臣恐怕再也不能上战场去了。如果真是那样,臣倒不如现在就辞掉这统领之职,重归山野,说不定还能遇上一个一心抗敌的官员。若能投得他的门下,臣就心满意足了。”
“韩大人那么想上阵杀敌,就一点也不想留在宫里?”
韩意道:“宫里的规矩太多了。臣本来就是一个山野草夫,向来一个人自由自在。即使投了军,到了战场也是以真本事论输赢。可宫里就大不一样,各种各样的人太多,事事都要小心谨慎,勉强自己做出各种面目来,连哪个宫女太监都不能得罪。
“再说,臣这次赶考也就是想着上阵杀敌来的。臣在河北山东这么多年,胡虏遍野,百姓年年为战事所扰,流离失所,那种悲惨的情景是公主不能想象的。
“三年前臣师父病逝后,臣便带着臣的妹妹帮助流离失所的百姓逃避战乱,安顿生活。但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太薄弱了,无异于螳臂挡车,所以才想到要去投军。可守城官员大都胆小昏庸,要不然就是轻敌冒进,我们身在其中却不能扭转乾坤,更是心急如焚。
“臣的妹妹跟着臣东奔西走也的确吃了很多苦,一个女孩子又总有很多不便,所以臣便把她送到了草莽帮,让大师兄和程鼎照顾她,自己继续寻找机会投军。
“臣一腔热血全洒在了上面,如今却被锁在这皇宫大内。臣一闭上眼睛就是契丹人攻城掠地,一路烧杀的场面,百姓拖妻携子哭喊连天,村庄一片焦土。这些臣以前见得太多太多了。”
“韩大人……”赵含露听了,一阵难受。
韩意道:“这里歌舞升平,公主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山东河北的百姓却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战祸之中。草莽帮年年也为了抗击契丹而损失惨重,再加上要救助过路的灾民,还有时不时地朝廷官员来征剿,光景更是困难!”
“韩大人你放心,寇大人雄才大略,是当朝的谢安,一定能劝动父皇御驾亲征的。我这边也会极力游说,这次说什么也要击退胡虏,把他们赶出雁门关外,保我朝百姓永世太平!”
她见韩意痴痴呆呆地许久没说话,不由有些奇怪,道:“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韩意悠悠地道:“其实当地百姓所想的有时侯和我们并不一样。臣曾听雁门关一带的百姓说,幽燕土地属辽属宋,他们过的日子都是一样的。只要不打仗,他们便心满意足了。这不是很奇怪么?”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想!”赵含露又惊又怒,“燕云十六州是我们大宋的地方。契丹夷狄乱华,侵占我们的土地,我们收复燕云名正言顺。他们是我们大宋的子民,怎么能够无所谓!”
“臣曾听一个老人说,他说,辽宋两国争城掠地,成者王侯败者贼,幽燕土地属辽属宋,老百姓一样没有好日子过,有什么是非可言。我现在想起来,发现这话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只是自己不想相信罢了。”
“胡说!”赵含露脸色通红,气愤之极。
“如果真是胡说,为什么还有蜀乱,为什么还有端拱年间的关中大乱,淳化年间的山东大乱呢?有些事情是不能去想的,越想,就发现以前很多自以为很正确的想法全都是错的。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赵含露一时脸涨得通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愤愤地一跺脚,道:“你走,你走,我什么都不要再听了!”说着,啪地别过了身去,再也不理韩意了。
韩意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低地声音说了一声:“臣告退。”离开了赵含露的房间。
赵含露想着韩意的话,心中极不舒服。一时间,她只觉无限委屈,泪水盈眶,居然哭了出来。
朝廷倒底是什么样的?在百姓眼中倒底是怎样的?真的是那么不堪吗?皇家应该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也应该同样地享受尊严,受百姓的尊敬。
可是她觉得,在百姓心中,朝廷一点尊严都没有,没有人尊敬他们,只有畏惧。他们只是高高在上,不但不能造福百姓,反而在祸害百姓,遭百姓的唾骂。
与其是这样的,那么朝廷怎么还有面目继续高高在上下去!真的是一点尊严都没有了啊!如果朝廷真是这样的,那她还有什么面目再做这尊贵的公主呢?别人都会在背后骂她,骂她父皇。白白受人服侍,白白受人供奉,她会抬不起头的啊!
想到这里,她匆匆擦干眼泪,径向宋真宗的御书房冲去,她要问问他父皇倒底是怎样的!
她刚到御书房门口,便听宋真宗道:“朕思以往,即使是太平盛世,也是以与戎狄和好为利,如今更应该如此。
“朕初即位时,吕端等就曾建议,借太宗驾崩的机会,遣使向北朝告讣。北朝若能遣使吊祭,双方便可缔结盟约。后来何承矩又请求朕告诫边臣,乘大战之后,双方厌兵,可各自与北朝修好。
“但是朕思结好缔约是双方的事,对方有无诚意,未见表示,不可强求,否则徒自取辱。况且,自古以来,北方异族就是中原大患。若不是对他们有大恩德,或者以大兵相威胁,犷悍的本性如何能改!也就没有按照他们的建议做。王继忠这封信也是一样,虽然言辞恳切,却不可相信。”
赵含露一听,便不由一呆,怎么要和?只听宰相毕士安道:“近岁来降的契丹人都说,契丹国畏惧陛下神武和本朝的雄富,怕有一日举兵恢复幽州,所以才南下侵略,抢个先手。如今兵铎已交,屡受挫折,存心退兵,可又怕国人耻笑,才通过王继忠请求和解。以臣看来,求和之请,倒不似虚假。”
宋真宗道:“卿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敌以兵事无成而来求和,固然是真。可是如果答应他的请求,后面必又提出各种罢兵的条件。为使百姓免遭战乱之苦,其他条件倒也罢了,朕都可以屈己从人。可要紧的是关南的土地,曾经属于辽方,必然借此机会提出归还,朕是万不能允,和谈终是一场虚幻。不如及早治兵誓众,与他们武力见高低算了!”说罢,提笔就要写诏书。
赵含露听她父皇说了这话,觉得宋真宗毕竟还是很有帝王的气概,说得不卑不亢,也很为民着想,不由又高兴起来。她又哭又笑,抹了抹干巴了泪花的脸,高高兴兴地又回紫烟楼去了。
又过了一个月,御驾亲征的事仍是没有动静。韩意十分着急,几次向赵含露提出请辞的事。赵含露不想韩意走,虽然韩意总是说些惹她生气的话,但毕竟唯一一个对她说这样话的人。
这一天,赵含露又去找宋真宗打探消息,太监说皇上正和大臣议事,于是赵含露便在御书房门口等着。只听她父皇道:“契丹南来,不求割地,则求贿赂。关南地归中国已久,不可再入契丹。至于贿赂,汉以来就有以玉帛赐给单于的先例,不如给他一些。”
只听另一人道:“如果契丹妄有所求,臣宁不生还,决不答应!”出语十分雄壮。宋真宗十分高兴,对他赞赏了几句。
不一会儿,那人出来了,赵含露瞧了他一眼,便迈步进了御书房。“父皇,那人是谁?儿臣怎么从没见过?”
宋真宗笑道:“他以前只是个殿直官,叫曹利用,毛遂自荐要去出使契丹。他曾对枢密使王继英说,说他若能奉君命出使外国,生死无所避。虽然契丹首先表示与我朝通好,使者前往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这样一个小官,听说朝廷有事,主动请命,值得嘉奖。朕已经提升他为阁门祗侯,以崇仪副使的名义出使契丹。”
“契丹已经派使者来了?”赵含露奇道。宋真宗叹了口气,道:“前些天王继忠又通过莫州的石普说,契丹已经围困瀛州,那原是契丹的旧疆,必欲得之而后已。朝廷若有意讲和,可速遣使而来,若等契丹攻下瀛州就晚了!”
赵含露冷笑了一声,道:“这是什么话,好像我们就怕了他!父皇,那王继忠是什么人,好像还挺为我们着想的!”
宋真宗道:“这王继忠还是以前父皇在寿王府的旧人。后来做了高阳关副都部署,被辽朝南府宰相耶律奴瓜和萧挞凛一起活捉了。朕还以为他死了,还痛悼了一番,没想到却降了契丹。说什么临事莽撞,进退无节,为小人所卖,受终生耻辱。反正事情都过去了,这也就算了。他这次随萧太后南下,毕竟是故国热土,他也不忍看到城邑被焚荡,村落遭屠杀啊!
“其实朕心里也明白,瀛州早有准备,倒是不必担心契丹的攻击。朕只是想,与契丹和谈的事,双方都不肯先派使者,终究如何了局。我朝先派使者,又有何损害!”
赵含露一听,不由惊叫道:“父皇,您疯了!先派使者与后派使者的利害大不一样的啊!您心里那么明白,怎么没过一个月就变卦了呢!”
宋真宗也一阵尴尬,只是道:“朝廷的事你不懂,你来找父皇有什么事吗?”
“儿臣只是想来问问父皇,倒底还要不要亲征了?都这么些日子了,怎么还不见动静?现在又说和谈,父皇如果不去,便及早说个回话,也不要让儿臣天天想着!”
宋真宗奇道:“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想随队吧?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知道父皇一出行,定要带着您那些美人贵妃的,是不是又要带上那刘美人了?父皇若带妃嫔,就一定要带和雪!”
“胡闹!”宋真宗低声喝斥了一句,旋又温言劝道,“和雪,去澶渊不比去别处玩,是去战场,可危险得很啊!”
“儿臣与父皇在一起,又有韩大人随行护卫,有什么危险!儿臣一定要去!”
宋真宗道:“你忘了上次被贼人掳走的事了?你若再有个什么意外……”
“没有事的!”赵含露嚷道,“儿臣保证会老老实实地跟在父皇身边,天天和韩大人在一起,行了吧!若是父皇不答应,等父皇出了宫,看这皇宫里还有谁能管得住和雪。看和雪不闹个天翻地覆,天天出宫去玩!”
她这句话可把宋真宗吓坏了,忙道:“好好好,去便去,去便去。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听话,父皇也就放心了!”
十一月庚午,宋真宗的车驾终于自京城出发,往澶渊去了。韩意本以为自己还能上阵打仗,却没想到依然被留做侍卫统领,反而更脱不开身了。他天天寸步不能离开皇帝公主,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如履薄冰,凡事更是提十二分的小心,心中十分压抑。
好在皇帝心疼公主,留他保护公主的时间比留他保护自己的时间多,因此还可以喘出几口气来。他眼见离契丹营地越来越近,却无法施展手脚,心中更是憋闷。
丙子那天,宋真宗在寇准的坚决请进下已进了澶渊北城。赵含露知道辽军现在就屯兵城郊,不由便有些跃跃欲试。
她几次想和韩意出城,但估摸着她父皇肯定不会同意,便也忍着没有开口。然后她便鼓动宋真宗出城去城下的兵营里巡查,宋真宗哪里敢去,连寇准也说赵含露太过大胆。然后,赵含露便退而求其次,想登北城门楼看一看雄师百万兵临城下的壮观场面。宋真宗也是不肯,生怕辽军中也有人像威虎军头张瑰那用床子弩射杀萧挞凛那样,把她也射下来。
这一天,赵含露和宋真宗正在一起进食,曹利用从辽营谈和回来了。土地和岁币的事都已经商议完毕,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赵含露见战事果然不会再有了,便磨着宋真宗许她出城去玩。宋真宗拗不过她求,又知道辽现在已经遣了使臣姚柬随曹利用来到营里,料想应该不会再有危险,于是便仔细交代了韩意好一阵子,才放她出去了。
赵含露得了宋真宗的准许,便如出了笼的小鸟一般,立刻欢呼着出了澶渊城。这些日子,她在宋真宗面前一直是循规蹈矩,动也没有动过,早已憋得闷了,如今终于得了自由,真是开心之极。
韩意也十分高兴,他终日在宋真宗面前谨慎拘束,又天天因为不能上阵作战而痛苦不堪,他得此空暇,能和公主出城走一走,也的确是件愉快的事情。
他们出了澶州城门,一路沿黄河走去。往日浑浊的黄河水已经覆上了一层冰层,两岸衰草连天,阴冷萧条,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但赵含露仍然是兴致勃勃,她从来没有出过如此远门,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广的大河,她兴奋得一路上又叫又跳,欢腾之极。
韩意顿时被她的喜悦所感染了,脸上也露出了微笑。他望着前面赵含露蹦蹦跳跳的活泼的身影,望着她不时回过头来招呼他的灿若朝霞的面容,心中一阵感动。
他的确是喜欢上了公主。她并不是绝美脱俗的那种,而且也并不能算是个美人。但她的脸庞是灿烂的,笑容是生动的,整个人也是活的。韩意就是喜欢她的活泼,喜欢她的爽朗,喜欢她的率真,甚至,包括她的娇纵任性。
但一切只能是喜欢,一厢情愿地喜欢,因为他知道她是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因此,他从未有过任何奢望,只能远远地欣赏着她。
“韩大人,我好想去北门玩!”“不行!公主,万一契丹人认出了公主的身份,想以公主要挟皇上,以你我二人之力,绝打不过他们的千军万马,太危险了!公主无论如何也要为朝廷想想。”
“哼!”赵含露小嘴一噘,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在黄河边上坐下,赵含露道:“没想到这么大的一场战事,就这样结束了。韩大人,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呢?”
韩意道:“臣一回汴梁便向皇上请辞,也投草莽帮去。”
“你真的不留在宫里和我作伴了?”赵含露焦急地望着他,是那么地不舍与委屈。韩意一阵心颤,忙低下了头去,道:“公主,臣……臣不能留在宫里……那里不属于臣……”
赵含露一阵难过,道:“这回真的是没人理我了……”说着,用脚狠狠地踢起地上的冻土来。
韩意抬起头,勉强地笑了一下,道:“公主小时候有没有玩过泥土?”“玩泥土?”赵含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什么伤心委屈也都忘了。
韩意解下佩剑,用剑鞘挖下了一块土,又在河边薄冰处取了些水,和起泥来。赵含露兴奋地在一旁坐着,一会儿看看他那双糊满了泥巴的大手,一会儿激动地看看韩意专心致志的微笑的面庞。
“韩大人,你好厉害!”正说着,一只泥巴做成的小土罐就做成了。很简单的一个东西,就是因为赵含露以前从来没有玩过,所以兴奋得不得了。
“等一会儿晾干了再拿,现在还湿,会把手弄脏的。”“嗯!”赵含露听话地点了点头,只是好奇地望着那只小土罐。“我小时候从来没想过要玩泥巴!”她说。
“公主是金枝玉叶,小时候也是王爷的郡主,怎么能玩这种东西呢!这都是穷孩子没有什么可玩,才玩泥土的。”“它什么时候可以干呢?”赵含露又问。韩意微微一笑,道:“小半个时辰吧。”
“那么久!”赵含露道,“我们现在上冰走走,一会儿再回来取,好不好?”
“这可不行!”韩意急忙制止,“现在河水才刚刚冻上,不知道有没有封严,若是掉下去可不得了!”
“不会的,前一阵父皇还怕契丹的骑兵踏冰过河呢!应该不会有事的。韩大人,你就让我去玩嘛!我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大的冰上走过呢!”“公主,不行的!”
他们两人正说着,只见远处冰上走来一个老妇人。她大概是五六十岁的年纪,上身穿着紫红色的直领对襟团衫,前裾拂地,后裾曳地尺余,双垂红黄丝带,头上束着螺髻。她步履踟躅,心事重重,显出一种风烛残年的沧桑悲凉。
赵含露先是一愣,随即对韩意道:“你瞧,都有人在冰上走了,为什么不让我去!”“不!公主,这人好像是……”他眉头深锁,正呆呆地望着,只见那老妇人脚下的冰面突然一陷,她惊叫了一声,整个人便向河里坠去。
赵含露顾不得想别的什么,双足一蹬,人便如一只飞燕般向那老妇人纵去。她身法如电,瞬间已抓住老妇人的手臂。
那老妇人除了头,已经完全浸在了冰水中,她已经呛了一口水,慌乱地挣扎着。赵含露身子趴在冰面上,一只手撑着冰,一只手奋力拉她。
哪知一用力,自己所趴的冰面也碎了,“嚓”的一声陷到了水中。赵含露身子一浸水,登时浑身一阵抽搐,她打了个寒颤,不由惊叫出声。她刚喊了半个“韩”字,一口冰水便涌进了口中。她惊恐之极,一只手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拽住那老妇人。
就在这时,韩意已一把拉住了赵含露的手,赵含露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刚松出一口气,只觉身子已被韩意拉着腾空而起。于是一只手又带着那老妇人,纵上了河岸。
“公主,你没事吧!”韩意急忙脱下外面的棉氅给赵含露披上。“我……没事!啊啾!”她打了个喷嚏,浑身水淋淋的,冻得缩成了一团。
她蹲下身去,将那老妇人托起。那老妇人浑身棉袍湿透,已经昏了过去。赵含露急忙去按她的人中。
她正在手忙脚乱地救人,韩意突然道:“公主,这老妇恐怕就是辽国的萧太后。”
“什么?”赵含露很是吃了一惊,她一愣神,惊疑不定。突然,她惊地将怀中湿淋淋的老妇人扔在了地上,弹起身来,向后退了好几步,躲在了韩意的身后。“不……不会吧……”她不由有些害怕。
“公主不用惊慌,有臣在!”正说着,那老妇人已经悠悠醒转。“韩大人……我们……我们怎么办……”赵含露忙看向他。
韩意咬着牙,没有出声。“我们回去吧!”赵含露慌道。韩意脸上一阵发青,紧紧地盯着那老妇人,动也没有动。
这时,那老妇人已经完全清醒。她摇晃着,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道:“老身谢过二位救命之恩。”
“没事!”赵含露慌地道,又马上对韩意道,“韩大人,我们回去吧!”她正在焦急,只听那老妇人又问道:“这位姑娘,可是宋营的公主?”
“你怎么知道?”赵含露奇道。“一看服色和行事就知道了。老身姓萧,儿子便是契丹国主。”她年岁老迈,刚刚又掉进了冰冷的黄河里,气力还没有恢复,声音虽弱,但却仍是一副与生俱来的不容人驳斥地刚硬语气。萧太后的威名,可见一斑。
“你对我们说了实话,不怕我们……”赵含露壮起胆子道。
“公主不会的。老身一看,就知道公主不是这样的人!”
赵含露不知怎么,竟非常地害怕萧太后。她现在是个刚刚溺过水,虚弱之极的老妇人,手无缚鸡之力,而且自己和韩意又都身负武功,要想拿她,简直就是易如反掌。但赵含露就是怕她,觉得她浑身上下带着一股重重的杀气,让人不可逼近。
她忙对韩意道:“韩大人,我们快回去吧!”韩意艰难地咽下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赵含露背过身去就往回走,韩意便在后面跟着。走了四五步,赵含露不由又打了个喷嚏。冰凉的河水已经将她的棉衣打湿,阴冷冷地贴在了身上,又粘又冷,又潮又重。
她一回身,萧太后单手扶着一棵树杆,双眉紧紧蹙着,双目紧闭,还十分虚弱。赵含露面对着她苍苍的白发,心中突然生出一阵怜悯。她急忙几步回去,将韩意那件棉氅迅速地投披在她的身上,又赶忙走开了。
“公主……”韩意马上又要脱外面的棉衣。赵含露道:“没事……一会儿就回去了……”话音已十分含混,鼻子已经唏溜唏溜的了。韩意心疼之极,急忙脱下上衣给赵含露裹好,赶忙回了澶州城。
回到城中,赵含露不敢让宋真宗看见,急急忙忙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捂上几床大被,又照韩意说的,让锦儿缎儿煮了一大锅姜糖水喝了,连御医也没敢请。
好在赵含露自幼练武,身体一直都很好,又有内功,因此这场病便没有发起来,睡过一觉就觉得好多了。宋真宗以为她玩累了,贪睡,所以也并未在意。
第二天,赵含露的病就好了。她昨天无意中救了萧太后,心中十分烦恼,后悔不该出去惹事,本来还打算出去玩,现在也一点兴致都没有了。
回想着昨天的事,赵含露竟还是有点害怕,但有时侯也想,如果那时把萧太后杀了,或者生擒过来就好了,这样辽人会反过来有求于大宋,岁币也免了,反而能得不少作为交换的战利品。她想是这么想,但知道自己肯定是做不来的,于是心中更是烦恼。
她不想见人,便自己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打拳。说来也奇怪,宋真宗本来经常看望她的,竟一个上午也没有露面,韩意也一直不见踪影。
宋真宗上午正在接见辽国的右监门卫大将军姚柬之,姚柬之本来是和曹利用一起从辽营来献国书的,但昨天晚上突然又得了萧太后的书信,说要以已故冀王耶律敌烈之孙耶律昭与宋朝和雪公主和亲。
姚柬之知道,耶律敌烈父子在增援北汉的时候于辽乾亨元年死于白马岭。当时耶律刚刚出生不到一个月,萧太后对他十分喜爱,因为他母亲产后重病而死,于是便将他抱回宫中抚养。
后来耶律昭长大成人,生得高大威武,气宇轩昂,而且武艺过人。萧太后有意栽培他,曾派他去东京兵马都部署司去与高丽作战,屡建奇功。去年又将他调回上京,担任属珊军副稳祥,现在正留守上京。
姚柬之见萧太后要他去和亲,并因此让他乘袭祖父王位,封为冀王,不由有些吃惊。他知道萧太后对耶律昭十分宠爱,既然要他去和亲,一定是对这门亲事十分看重。
于是他将国书呈上宋真宗后,便说了和亲一事。宋真宗十分吃惊,赵含露是他现在身边唯一爱女,就这么把她远嫁辽国,自然万分不舍。
他没想到辽国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曹利用事先也并没有告诉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道:“不知萧太后如何得知寡人公主和雪?”
姚柬之道:“这个姚某也并不清楚,姚某只是奉敝国国主和太后之命行事而已。”宋真宗想了想,以为是王继忠对萧太后说起,于是也没有深究。
韩意在一旁却不由吃惊,知道一切是因为昨天的事而起,心中忐忑不安。他喜欢赵含露,虽然从没有想过和她在一起,却也没想到赵含露有朝一日会远嫁塞北。契丹远在塞北,风俗习惯与这里完全迥异,赵含露又天生任性娇惯,到了契丹如何能够适应!
他不由看向宋真宗,宋真宗也十分为难。宋真宗就这么一个女儿,其余后妃的孩子他又不喜欢,所以一直视赵含露为掌上明珠,说一不二。如今要把她嫁到契丹去,依外族的习俗,受他国的约束,自己于心何忍!
如果在大宋本土选驸马,她贵为帝女,将来驸马公婆对她全要行君臣之礼,一切全都由她作主,赵含露依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又是如何得意!
况且,要宋真宗从此再不能见女儿一面,宋真宗又如何舍得!赵含露在他面前撒娇惯了,虽然经常让他为难,但宋真宗经常去看望赵含露,三日不见,都十分想念。何况是一辈子!
宋真宗心中万分不想答应这门亲事,可是按姚柬之所说,契丹和亲之意拳拳,如果不答应,恐怕又会触怒辽国。现在好不容易罢兵,难道又要因为这件事再动干戈?就算契丹无事,也难免萧太后心中存了芥蒂,将来留下祸患。
但若答应此事,契丹必定欢喜不尽,更可以显示大国的恩宠,将来契丹一定会一心和宋朝和睦相处,不再有兴兵之念,可保数十年安宁。权衡利弊,虽然舍了自己的爱女,但毕竟于国家有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据姚柬之所说,那耶律昭深受萧太后喜爱,是契丹有名的后起之秀,无论相貌还是领兵打仗的本领,都是首屈一指,更没有什么不好的品行。而且他又被封为冀王,也算配得上赵含露的身份。
宋真宗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因为心疼女儿,不能作出答复。他想答应了这门亲事,却无论如何无法开口。他想了好久,终于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关系到公主一生的幸福,更何况她又是朕最心爱的掌上明珠。你容朕再考虑一些时候再说吧。”
送走姚柬之,宋真宗仍是左右为难,无法下定决心,他不想远嫁爱女,更不想错过这样一个好机会。他思忖了许久,仍不知该如何是好,想找个人商量,也不知该找哪一个。
韩意一直跟在宋真宋身边,宋真宗叹了一口气,道:“韩意,你说这件事朕应该如何办理?”
韩意道:“这件事关系着公主的婚姻大事和国家的长治久安,臣不好参与。”
宋真宗道:“先不说国家大事,只说和雪的幸福。你说,朕是不是不该把她远嫁出去?”韩意道:“臣只知道,以公主的性格,公主是肯定不会答应这件事的。”
“是啊!她现在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来和朕纠缠不清,偏逼着朕把这亲事退了不可。”宋真宗想象着赵含露那副娇憨任性的模样,不由苦笑了笑。
但他马上又敛起了笑容,道:“可这件事对大宋有百利而无一害,若是不答应,恐怕又惹恼了辽人。现在好不容易平息了战乱,朕只想保北面永无战事,不想再起任何干戈了。
“况且和雪已经大了,早晚也要择驸马,将来出嫁,也不能住在宫里,还是很难见上一面。不如就答应了,她毕竟是一国的公主,怎么也要为大宋做点事情!
“只是这样太委屈了她。她在宫里娇养惯了,就怕她到了辽国不能适应契丹的生活习俗,处处受到约束,受辽人的欺负!他们一群蛮夷,想来都是粗鲁凶悍,就怕……就怕……”
韩意道:“其实这次公主嫁到辽国,应该不会受什么委屈。萧太后想是对公主十分喜爱,才提出和亲的事的。其实只要那耶律人品出众,对公主真心疼爱,公主就会幸福。”
宋真宗道:“据刚才姚柬之所说,那耶律昭也是才貌双全,文治武功,也样样在行,看来还是不错的。只是……他毕竟是契丹胡虏,只怕仍是一只狼啊!”
韩意没有说话,在他心目中,契丹人一直就是未脱了教化的洪水猛兽,始终不能和汉人相提并论的。
宋真宗权衡了许久,终于忍痛割爱作出了决定,将赵含露下嫁契丹。他既然是皇帝,赵含露既然是公主,就一定要首先为国家着想,舍弃平常人家的父女私情。
于是他又找来姚柬之,道:“和亲的事,朕便答应,不过你们必须要答应朕几个条件。”姚柬之道:“皇上请讲!”
宋真宗道:“第一,婚期要安排在三年之后。第二,要耶律昭亲自来我朝迎娶,以我朝风俗,在我朝完婚。和雪是朕的掌上明珠,朕无论如何也要和她先团聚三年,让她以自己的习俗完婚。”
姚柬之道:“这两个条件敝国可以答应,不知皇上也有无其它要求。”
宋真宗叹了口气,道:“还有第三个条件。这件事一定要保守秘密,不得提前向外界透露只言片语,自然也不可写入国书与誓书,公诸于众。”
姚柬之一呆,道:“两国和亲,这是天大的喜事,为什么……”
宋真宗道:“这件事朕自有道理,你不必相问。你若怕朕食言毁约,朕自会亲自致函贵国国主,加盖我朝玉玺,你们应该相信了吧!”
姚柬之仍是有些为难,宋真宗道:“如果你们不能答应,那么这件事亲事朕也无法作主。”
姚柬之急忙道:“只要有皇上亲手书信为证,我自然会对敝国国主禀明一切。这件婚事,还望皇上成全。”
宋真宗叹了口气,道:“好吧!朕这就修书。朕若不是有非常的原因,也不会提此要求,还望使节见谅!”
姚柬之道:“哪里哪里!敝国仰慕贵国公主,求亲之意十分恳切。皇上既然答应结下这秦晋之好,敝国上下自然欢喜不尽。”
宋真宗点了点头,当即写了书信,交于姚柬之,道:“朕已让左卫大将军李继昌带誓书与你回契丹营缔约,日后交换誓书之时,请贵国国主也附书信一封,缔结婚约。”
姚柬之道:“皇帝陛下放心。”
送走姚柬之,宋真宗对韩意道:“这件事千万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不能让公主知晓,否则你提头来见!”
韩意忙道:“臣遵旨!”宋真宋叹了一声,道:“朕之所以这样做,也还是为了和雪能顺利完婚。这件事若提前传到她耳中只言片语,她一定会来和朕大吵大闹,抗婚倒底。她的脾气朕再了解不过了,所以一定要封锁消息,决不能让她提前知晓!”
韩意道:“臣明白。”
十五日,宋真宗自澶渊起驾还朝。十八日到达陈桥,与契丹交换誓书的李继昌也回来了,契丹使丁振带着契丹的誓书也一同来朝。丁振递上誓书,然后又递上了辽圣宗与萧太后的亲笔书信。
书信中,萧太后表示一切完全按大宋要求办理,决无异议。并且又大力赞扬了冀王耶律昭,说他威武矫健,年轻有为,又受汉人教化,温文尔雅,一定会对公主呵护备至。也说自己将来也会把公主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娇宠疼爱。
宋真宗微感放心,赐宴丁振,命曹利用护送出境。
回到京城后,宋真宗开始转而征讨国内的流寇,封韩意为河北巡检使,专门负责扫荡河北境内的草寇。韩意本打算辞官不做,后来徐伯鑫说这样正好可以助草莽帮一臂之力,可以为他们传递消息,为他们挡去许多灾难,韩意这才答允。
然后韩意去向赵含露辞行。赵含露已经从宋真宗处得知了他的事,虽然她心中不愿,但也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更改。于是她按照韩意在黄河边上教她做泥罐的方法,做了个泥制的风铃,送给他作为礼物。
赵含露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这个朋友恐怕永远地就要失去了。她心中酸苦,眼眶含泪,一直将他送到了宫门口。
韩意只觉得那只风铃沉甸甸的,粗糙中又显出了公主精致的用心,虽然并不是他内心中渴望的那种感情,但也足以让他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韩意知道,这也许就是和公主的最后一面了,虽然心中万难割舍,但也知道这是对自己一腔痴情的最大解脱。既然不可能,那么永远不见,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他想起公主三年后就会远嫁契丹,更不知是福是祸,几乎就要出口提醒。但他知道,自己一旦告诉了公主,这件事婚事八成就不能顺利举行。如果大宋首先毁约,带来的势必又是一场战争,这是谁也不想看到的。
韩意想着再也不能和公主相见了,又不知她三年后命运如何,眼睛里也噙了泪珠。他怕流露了心事,被赵含露发觉,不敢多说话,最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上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