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武当山郁郁苍苍,漫山厚重的浓绿几乎要溢出汁来。策马上山,浓林遮天蔽日,间或流水潺潺,使人感到一种沁人心脾的逼人的清凉。
沿溪水上山,水声越来越大,最后已如万马奔腾。再转过一个山坳,水珠便如小弹丸一般劈啪地打在脸上,立刻溅潮了身上的单衣。一口横空出世的大瀑赫然挂在山角,磅礴的水高高地俯冲下来,喷珠泻玉。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正在水潭边练武。那男孩浓眉大眼,骨骼匀亭,脸上还有隐隐的一股悍气。他打着赤膊,上身和裤子已经湿了,也不知是流水还是汗水。
他见山路上过来一人一骑,只用眼皮撩了一眼,也未吭声,只是继续练掌。他身如腾龙,掌式刚猛霸道,功力已非同龄孩子可比。那孩子掌掌拍出,掌风便激起一排排水柱,威势惊人。
他目光炯然,神情刚毅,见那人驻马在一旁看他练武,迟迟未去,不由瞪了那人一眼。这时,他收了掌,用湿漉漉的手臂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水,抬头看向那人,目光中已含有敌意。
男孩刚要开口,只听来人一阵朗笑,笑声洪亮清越,盖住了轰鸣的水声,激荡在群山里,久久不散。
那男孩一呆,立刻横掌在胸,护住门户,朗声问他:“阁下是什么人?敢擅闯飞鹰帮的地盘!”
那人微微一笑,笑容却十分爽朗,道:“你叫什么名字?劈雷掌的造诣很高啊!不过可惜,刚才一招‘八步追雷’,你师父练得不对,把你也教错了。”
那男孩十分恼怒,道:“胡言乱语!你是什么人,敢妄评我师父的武功!”
那人并不说话,一长身,身子已腾空而起,双腿在空中虚踢八次,左手挽了一个花,右臂穿出,一掌径向水潭中心的一块大石拍去。
只听石破天惊一声炸响,宛如晴空的一个霹雳,那块潭中巨石立刻片片碎裂,石屑飞溅,漫空飞扬。那男人双足在树干上轻轻一点,又稳稳地坐回在了马背之上。
那男孩向后飘出三丈多远,躲过石屑。他一阵发呆,望着那巨石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头脑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似乎头脑里的一块大石也一下子炸开了一样。
那人朗笑一声,继续纵马上山。刚冲出去几步,突然猛听见水潭边那男孩大声喊道:“爹!你是我爹!”
那人登时身子一振,立刻勒住了前冲的快马,回头望去。那男孩在水潭边仰头向山坡上望着,鹰一般锐利有神的眼睛炯炯地定定地望着他。他看定那男孩的脸,男孩的脸严肃刚毅,神情不容人置疑。
他望着那男孩,直觉告诉他,那是他的儿子,没错,是他的儿子!是的,那是他的眼,他的眉,他的嘴。他那坚定强硬、自以为是的神情更是像极了当年的她……
他的儿子!他的儿子!骆言风立刻从心底升起了一阵狂喜:“你……你是……”他说着,声音中已掩饰不住颤抖!
“爹!我知道你是我爹!爹,我是骆肖!”那男孩喊着,已奔到了骆言风的马前。骆言风立刻翻身下马,将他的身子紧紧抓住。
刹那间,一种无法言喻的狂喜充满了骆言风的心。这么多天来连夜兼程奔波的疲惫,就因为这个突然的惊喜而被一扫而空。他甚至暂时忘记了这山上还有他十三年来日夜思念的一个人!
“骆肖……骆肖……肖儿……”他喃喃地道。由于方才的诧异,他脸上的笑容已变得很不自然。他声音颤抖,紧紧地望着他的脸,在他身上寻找着他和她的影子。
“爹!爹!”突然,骆肖哭着冲进了骆言风的怀里,泣不成声。“肖儿……肖儿……”他一时间只是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心绪激动之极。
“对了!肖儿,你……你娘呢?你娘呢?快带我去见你娘!”他立刻将骆肖拉起,望着他,急切地道,脸上笑容绽放。那是他想了十三年的人!十三年来,他日日夜夜想起的就是她,只是她!他一出魂断崖,日夜兼程,为的只是能在最快的时间见到她!凝儿!凝儿!谢谢你居然带给了我一个儿子!
“娘……娘……娘三年前……已经不在人世了!”
“什么……”骆言风呆了一呆,头脑里一阵轰鸣。他脚下一软,突然一个趔趄。
“爹!”骆肖颤声道。骆言风怔怔地立在那里,脸色惨白得让人害怕。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骆肖的影子也开始模糊了。
“你……你说她……凝儿……你说你娘……”他哑着嗓子,骆肖甚至辨不清他说的字。他每一个字说出来,刮着空气,也刮着骆肖的心,刮得骆肖一阵颤抖。
“爹……”骆肖不由害怕,扶着骆言风的手臂。
“你娘……你娘……”骆言风喃喃地道。
“爹,娘真的已经……”
骆言风深吸了一口气,两行泪水已不知不觉间滑下了眼角。他背过脸,用手指揩下,想到十三年的朝夕想念换来的只是天人永隔,不由心肺俱裂。他咽了两声泪,又望了望骆肖悲伤执着的脸,道了一声:“走吧。”一只手牵过缰绳,一只手放在了儿子的背上,默默地向山上走去。
骆肖见到骆言风的样子,又想起娘死去的情形,泪水也禁不住涌入眼眶。他不想在父亲面前示弱,也不想让骆言风知道更增他的伤心,便只有强自吞着,不敢用手去擦。
父子两人默默无言地上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那郁沉沉的感情压在心头,令人窒息。骆肖想着娘的死,又感受着父亲放在自己背上的大手,百感交集,更不知是喜是悲。
“你娘……是怎么死的……病死的……”突然,骆言风问他道。前几个字清晰而镇定,后几个字却又禁不住变得颤抖。
“娘……娘说……娘说这十年来……她生不如死,她虚度了十年……”
“自……自尽……”骆言风喃喃地道,那语调,似乎已不需要骆肖的回答。
“帮……帮主!”前方的山路上传来一声惊喜莫名的叫喊。骆言风停住脚步,抬头一看,是四名巡山的弟子。其中两个人四十多岁,都是十三年前自己的属下。那两个人望着骆言风,吃惊匪小,一时间站在那里,不敢相信。另外两个却只是二十多岁,并不认识骆言风,只是恭恭敬敬地向骆肖行礼,道:“小爷!”
骆肖道:“回去告诉二帮主,说我爹回来了!”两名中年弟子又惊又喜地应了一声,拉了另外两人,飞奔上山。
“这些年来你师父没有做帮主?”骆言风问道。
“师父说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做帮主。师父说飞鹰帮是爹一手建起来的,他什么都不懂。爹走了以后,这些年来帮里的事情就全靠卓姑姑一个人忙里忙外。再说,娘一直都坚信爹会回来,如果他做了帮主,会伤娘的心。后来娘走了,卓姑姑也走了,师父说这个位子留着将来给我。”
“你说……卓姑娘也……她……”骆言风惊道。
“不。”骆肖淡淡地道,“卓姑姑是嫁走了。爹不用担心。”
骆言风感到儿子话语有异,微微怔了一下。但他并不想解释,于是便没有说话。
“爹。”骆肖突然道,“卓姑姑和您没有关系。”
骆言风摇了摇头:“你不明白……爹有分寸,你不用管。”
骆肖脸涨得通红,想分辩,却感觉出了骆言风看似温柔,却十分强硬的态度,想出口的话又压回了心里。他虽然只和他的父亲相处了半个多时辰,而他又是他唯一的亲人,但他已经成为了骆肖迄今为止最怕的人。
他和自己的师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骆肖终于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不仅仅是单纯意义上的严父,也正是十三年前名震江湖的“男人中的男人”。
骆肖没有再说话,骆言风也没有再说话。现在骆言风心里乱得很,什么都不想解释。他其实完全可以不用解释的,他也不想对任何人解释,但骆肖是例外。他是他的儿子,他和凝儿的儿子,他们是父子,是不能有嫌隙。
父子二人又相对无言地上了一段山路,一段高高的雪白的山墙从山坳里露了出来。突然间,程凝的形象又清清晰晰地站在了骆言风的面前。骆言风胸口剧痛,心中澎湃起伏,泪水重新涌进了眼眶。
那是十四年前的春天,他和卓倾城外出回山。走了两个月,再踏上这熟悉的山路,骆言风感觉说不出的亲切与踏实。这里是他的基业,他的心血,他白手建起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家人,都见证了他从前的艰辛。这里,永远都是他梦中的地方。
“帮主,我们又回来了。这两个月来,我几乎天天都在想念武当山。”卓倾城道。骆言风点了点头,也微笑了,他只有比卓倾城更加想念这片土地。
“也不知道帮里现在怎么样。朱二哥没了帮主的管束,一定逍遥得很!”卓倾城微笑着,脸上的笑容灿若春花,更衬托出了她的倾城之色。不错,卓倾城确是一个足以倾国倾城的女子,更称得上是武林第一美人!
骆言风微笑道:“一定是天天跑去武当派和沐兄弟厮混,练剑喝酒。他们两个很合得来。”
“帮主总说起沐天泽,看来真是很看得起他,我也想找个机会见见他了。我来飞鹰帮也快一年了,居然没有去武当派拜访本初道长,人家一定怪我失礼了。”
骆言风点点头:“是,以后明俊去武当派让他把你也带上,见见本初道长。”
两个人说着话,小半个时辰便已上了山。高低错落的一片庭院出现在骆言风的面前,他的飞鹰帮!骆言风微微笑着,打量着自己的天下。
“帮主,你看!”卓倾城惊道。高大雪白的围墙上居然被人用鲜血写了十六个大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血债不偿,誓不为人!”鲜红的大字写在雪白的高墙上,格外地触目惊心。
骆言风眉峰一皱。卓倾城立刻快走几步,问守门弟子道:“出了什么事?这字谁写的?”守门弟子不敢抬头,道:“这……昨天……那两个人厉害得很,伤了我们很多弟兄。二帮主也受了伤……”
“啊!”骆言风一怔,急忙进了大门。
卓倾城跟在骆言风身边,柔声道:“应该不是很重,帮主别担心。”骆言风匆匆点了点头,脚步仍是没有慢下来。
骆言风径直进了朱明俊的院子,却看见朱明俊和沐天泽正并肩坐在房檐下的台阶上喝酒聊天。朱明俊肩头缠了一大段纱布,却仍是连说带比,谈笑风生,聊得眉飞色舞。
朱明俊比骆言风小了六岁,今年二十岁。他人长得很秀气,白净的脸上双眸清澈如水,配上高高的个子,正是风华正茂的少年英姿。
“师兄回来了!”他又惊又喜,立刻站了起来,“我师兄回来了,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他高兴地对旁边的沐天泽说。
沐天泽没有说话,也站了起来,一双眼睛却痴痴呆呆地望着卓倾城瞧。卓倾城并不认识他,见是个毛毛躁躁的小伙子,不由心生厌恶。
“沐兄弟也在,辛苦你了。”骆言风对沐天泽道,又问朱明俊,“怎么受伤了还在这儿喝酒!给我看看!”
“没事的。伤在肩上,虽然疼,却没有关系。真的!”他急忙道。
骆言风微微放下了心,又想起沐天泽的异样,向他看去。
骆言风和沐天泽很早便已经认识了。三年前,他刚买下武当山这片田产的那天,便遇上了上山砍柴的沐天泽。那天的沐天泽穿了一件白色的道袍,身上背着高高的一摞木柴,手里拿着柴刀,一路唱着山歌下山。他的歌声明亮率真,给人一种直透云天的纯净。
他长得白白净净的,眉清目秀得像是一个孩子。他白色的道袍上混着泥渍和汗渍,不但没显出肮脏,反而更衬得他像是一个来自瑶池的白衣童子。仿佛他周围浮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使一切都变得纯净透明了。
骆言风买下这片田产后,便开始让人布置庭院,进驻人马。一时间武当山这半边山谷人仰马嘶,鸡犬不宁。本初道人差人来看,来的便是沐天泽。骆言风第一次和他说话,知道他的名字。
“你想……你想自己建一个帮派?”他瞪大了眼睛,认真得更像是一个孩子。“是。”他道,微笑着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男人。
“我真的很佩服你!真的很佩服!以后我常来找你聊天好吧?你以后也可以去武当派找我。”他立刻道,眼睛兴奋得放光。
“我正要拜会一下本初道长。我们新来是客,以后还有很多打扰的地方。”骆言风微笑道,觉得他和朱明俊一般天真可爱,不通世事。
“没关系,没关系!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我师父他老人家一定很高兴见到你的!”
“好啊。“骆言风仍在微笑,却笑得有些勉强。他不想这样的,他想让武当派敌视他,他要向全江湖挑衅,他的飞鹰帮敢和天下闻名的武当派同处一山,而湛然屹立!
“我师父人很好的。你什么时候去?我和他老人家说。”
骆言风道:“明天我便去拜会尊师,还要劳沐兄弟引荐。”
“不用客气!”
从此,沐天泽每隔一两个月便会来找骆言风说话。后来他结识了朱明俊,两个人志趣相投,都是没有什么心机城府的人,很快便厮混在了一起。
“这位姑娘,你也是飞鹰帮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他的声音纯净自然,问得十分坦率。
卓倾城站在骆言风的身边,只当没有听见。骆言风微笑道:“这就是沐天泽沐兄弟,本初道长的二弟子,太极拳和太极剑法十分精纯。”
卓倾城客气地一笑,道了声:“沐少侠。”又把头侧了过去。沐天泽仍是痴痴地望着卓倾城美丽的面庞,对她的冷淡竟浑然不觉。
朱明俊看在眼里,不由捧腹狂笑。卓倾城脸色微变,立刻正色对骆言风道:“帮主,我去调派人手加强戒备。帮主有事找我。”骆言风点了点头,卓倾城立刻走了出去。
“姑娘,我……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沐天泽突然醒悟过来,对着她的背影道。卓倾城哪会理他,径直出了朱明俊的院子,转了个弯,便不见了。
朱明俊笑得喘不过起来,直到牵动得伤口破裂。“伤口都流血了,还笑!”骆言风斥道,“进屋重新包扎伤口!”
“哦。”朱明俊忍着笑,拍了拍沐天泽的后背道:“别发痴啦!进屋吧!”
沐天泽的脸立刻变得通红,想起方才的失态,不敢抬头。骆言风微笑道:“那是卓倾城卓姑娘,以后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进屋吧。”
骆言风让朱明俊坐下,从柜子里找来纱布和金创药,便要亲自为他包扎。朱明俊道:“师兄,你刚外出这么多日子回来,先歇歇吧,让沐大哥帮我好了。”
“我不累。”骆言风帮他拆解纱布,道,“怎么伤的?发生了什么事?”“我……”朱明俊脸一红,竟而答不出话来。
沐天泽坐在一边,抢着道:“昨天来了一男一女,偏说你们飞鹰帮的人杀了她爹,口口声声要来讨债。外面墙上的字就是他们写的。不过他们的武功的确不简单,两个人摆成剑阵,困了我们两个二百多招。后来我使出了太极拳里的一招绝招‘孔雀梳翎’,才找了个空隙破了剑阵。那时候我们本来已经胜券在握了,再打打便可以把他们两个全部拿下,可偏偏这个时候明俊就被那男的一剑给伤了,真是可恶之极!”
“怎么这么不小心!”骆言风轻斥道,拿开纱布,这才发现朱明俊受的并不是什么“没有关系”的小伤。他肩上的伤口深近两寸,应该已经出过很多血了。
骆言风一阵心疼,道:“怎么这么严重!”朱明俊急忙道:“真的没事,师兄!都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生谁的气!这么重的伤不告诉我!好好养伤,什么事都不要管了,一切由我处理!”骆言风小心地将金创药敷在朱明俊的肩上,粗大的手掌温柔细致地动作着。他比朱明俊大了六岁,师父去世的那年他十五,朱明俊只有九岁,可以说是骆言风一手把朱明俊带大的。
“沐兄弟,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头?什么门派?”骆言风帮朱明俊一圈圈地裹着纱布,问沐天泽。
“那男的叫宋林生,女的叫程凝,是师兄妹,说是江西庐山人氏。”
“师兄。”朱明俊突然插口道,“那姑娘说他爹叫程源海,说我们恩将仇报,杀了她爹。师兄,程源海这名字好耳熟哦!”
“程源海!他死了!”骆言风一惊,打结的手不由一颤。
“师兄你认识?”朱明俊立刻问道,十分关心。
骆言风道:“难道你忘了?我对你说过他的!若不是他当年一番言语,我也不会开山立派建飞鹰帮。”
“是啊!我怎么这么傻!师兄为了答谢他的指点之恩,开香堂前还特地去给他送了请帖!”
“可惜那次我没有见到他老人家。我逗留了三天,也未能亲手将帖子奉上。没想到他老人家现在已经死了!”骆言风想着当年的往事,不由有些惘然。
“哎!他们一上来就这么着急,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朱明俊怨道,似乎还有着说不出的懊悔。
骆言风道:“这件事我解决。这两个月帮里还有没有发生别的事情?”
“没有!”朱明俊立刻道,还带着邀功的得意之色。
骆言风微笑了笑,道:“好好养伤。沐兄弟,你先陪他说话,我让人把外面的字擦掉。”
“擦不得!”沐天泽立刻道,“昨天我们也让人擦来着。可他们见一个伤一个,伤了很多人。说在还他们一个公道之前,谁也不许擦。明俊又受了伤,我自己也打不过他们两个,只好作罢!”
“有这等事!”骆言风脸色一沉。朱明俊立刻道:“这也不怪他们。爹被人杀了,这仇当然不共戴天,过于激愤也在所难免。”
骆言风的脸色仍未缓和,道:“你只管养伤,别的先不要想。”
就在这时,突然有弟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道:“帮主,不好了!刚才卓姑娘带我们在外面擦血字,那两位又出来了。卓姑娘挡不住了!”
“什么!”骆言风一惊,立刻就要出门。
“我也去!”朱明俊、沐天泽异口同声,一起弹起身来。“明俊,你回去养伤!”骆言风匆匆道。“不!我要去!”
三个人出了飞鹰帮大门,门外早已乱成了一团。围墙外,十几个弟子将一男一女围在垓心,卓倾城单挑那名女子,明显落在下风,剩下的弟子在围攻那男人,却也已伤了大半。
那男人二十一二岁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庞淡黑,浓眉大眼,长相十分纯朴。他身着一件粗布夹袄,若不是手中一柄长剑如蛟龙出海,雷霆万钧,便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质朴健壮的庄稼人。他剑式凌厉狠辣,纵横捭阖,已非一般庸手。
相比起来,那女子的武功还更胜了她师兄一筹。那女子中等身材,瓜子脸,翦水大眼中湿朦朦的,口鼻小而精致。她的眉目单拿出来都不算很好看,但和在一起却混若天成,无可挑剔。那女子一身素缟,年纪似乎要比卓倾城小一点,和卓倾城一比,虽没有她的自信潇洒,但却显得柔弱娇小,清丽可人。
这两个人的武功的确都不简单,端庄圆整、凌厉狠辣兼而有之。那男子单挑十几名飞鹰帮弟子,长剑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那女子的剑法和他师兄相同,却更加灵动如意,虽然没有她师兄的狠辣有力,却已有了剑意。卓倾城手中的长剑不住地随着那女子的长剑外荡,几次几乎脱手。
“卓姑娘,你小心!”沐天泽急忙喊道。卓倾城反感沐天泽,没有理他,可她却知道骆言风一定已经出来了。卓倾城咬紧下唇,突然感到一阵羞耻:她跟随骆言风近一年来,从来都是剑出必胜,今日她输了,而且又是输给一个比自己娇弱的女子,势必被骆言风看轻。不!卓倾城宁可死,也决不能被骆言风看轻!
想到这里,卓倾城剑式一变,不顾对手刺向小腹的长剑,左手一拦,右手一招“荡气回肠”,挽了个剑花,径向那女子颈中云去。那女子吃了一惊,这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招数,她急忙收剑,纵出两丈之外。
卓倾城一言不发,执剑又要攻上。骆言风急忙喊了一声:“卓姑娘!”身子纵起,一个起落拦在了卓倾城的身前。他拿住卓倾城的手,带她一起纵了回去。
卓倾城从小到大从未觉得如此羞耻,眼眶发红,几欲流泪。骆言风明白她的心思,知道她历来争强好胜,而且从不肯向任何女子认输,于是轻轻地道:“不用这样。”
“我没事。”她低低的声音道,心中却难受之极。骆言风感觉到她的落寞,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也是个需要别人关心、爱护的柔弱的女子,心中不由一动。
沐天泽立刻围了过来,道:“卓姑娘,刚才吓死我了!你不用那么拼命嘛!”卓倾城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道:“为飞鹰帮而死是我的荣耀!”说罢,站到骆言风的下首。
程凝望着卓倾城,突然感到一阵手足不安。在她的眼里,卓倾城的美丽高贵是天下无俦的。她自信、干练、潇洒,即使是输给了自己,也是坚毅不屈。这倒让程凝觉得自己是不该胜的,是自己恶意地伤害了她。
想到这儿,程凝不由抬头看了一眼骆言风,骆言风也正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剑。程凝不由一颤,慌地垂下了头。这是一个需要让人仰视的男人,他的威仪需要别人仰视。
骆言风看了看她,又看向宋林生,道:“住手!”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特殊的威慑力。宋林生一怔,居然就真的撤了招数。
“出了什么事?”他走过程凝身边,望望骆言风,又看了看卓倾城。
“没事。”程凝低着头轻声道,没有看她的师兄,也不敢再抬头看骆言风。她感觉骆言风仍然在看着她,质问地看着她,目光咄咄得像是一柄剑。
“在下骆言风,有什么事还请二位指教!”他声音冷冷的,完全是一副对待不速之客的口气,这甚至让程凝觉得她的确就是不速之客。
程凝脸一红,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宋林生上前一步道:“你们飞鹰帮恩将仇报,杀了我师父。此仇不共戴天,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讨还这笔血债的!”
“没错!”程凝突然想起了这个强大的理由,复仇的怒火再一次在她的心中燃旺。她身子一纵,长剑递出,便向骆言风胸前送去。
骆眼风微微一笑,身子向外一让,看准长剑来势,手落如鹰,将程凝的剑尖抓住。程凝一怔,感觉撤不回来,索性便狠劲前递。骆言风手指一拗,但却感觉程凝的剑上自然地生出一股剑气,竟没将她的剑尖拗断。骆言风在掌法、指法和擒拿手上的造诣很高,这一下没把程凝的长剑拗断,的确在他的意料之外。程凝也吃惊匪小,骆言风的一拗几乎让她的长剑脱手,这时她下山以来从未遇到过的事情。
两个人都是一怔,但骆言风的应变远比程凝敏捷,左掌一撩,便架她的手腕,掌法瞬间变为擒拿手,拿她的腕子。程凝手腕疾缩,但长剑被夺,赤手跃出三丈开外。
“师妹,你没事吧?”宋林生急忙过去道。程凝摇了摇头,询问的目光看向他,脸色却有些苍白。
“没关系,我们布阵,定能赢了这厮,为师父报仇!师妹,这仇我们与他不共戴天,便是血溅当场,也义无反顾!”
程凝双目含泪,使劲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庞上重又露出了坚毅不屈的神情。她望着骆言风,突然飞身上前,一掌直劈骆言风的面门。骆言风伸手一架,左掌击她的肩头。程凝左手一格,又纵了回去。几招之间,她已知道骆言风的功力远在自己之上。
这时,宋林生的长剑也已攻到,程凝掌法一变,轻灵飘逸,又绵绵攻来。
他二人师出同门,武功走的都是一个路数,都是刚柔并济,气象万千。宋林生的剑法以刚为主,刚中有柔;程凝的掌法以柔为主,柔中带刚。她们二人的武功都非泛泛,宋林生的剑法如蛟龙出水,翻云荡海,凌厉磅薄;程凝的掌法飘逸挺秀,意在掌先,灵动有致。两个人进退有序,互相回护,配合得十分默契,二人将骆言风围在当中,竟不容一口喘息。
卓倾城见骆言风在两人的夹击下步步为营,并无脱困的迹象,心中不由有些着急。她见骆言风多次与人动手,却从未见他落败,今日久不能脱困,不免暗自担心。但她内心深处仍然有一个坚定的念头,那就是骆言风一定会胜。他是不可能落败的,绝不可能。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因为他是骆言风!
八十几个回合过去,骆言风仍被他二人封在阵中。卓倾城用余光看见沐天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朱明俊也焦急地看向她,询问她的主意。
“卓姑娘……”朱明俊终于忍不住道。
“骆大哥不会有事。”她轻轻地道,目光仍是没有离开骆言风一点。她心中也有担心,但她不想让朱明俊知道。“骆大哥不会有事。”这次,她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宋林生和程凝围攻骆言风,手中不停,目光却有意无意间相接,匆忙中互递一个焦急忧虑的神色。八十多个回合过去,骆言风虽然还在他们的阵中,但却越来越难以控制了。骆言风掌力沉稳,如停岳凝渊,雄浑而不可测,一招一式间暗含风雷,蕴风藏气。
宋林生的剑便如狂风中插在地上的一杆铁抢,虽然看似凝稳,实际上已经吃足了风力,破土而飞只是时间而已。而程凝的掌法却如一只轻盈的蝴蝶,看似随波逐流,却总能避过那排山倒海般的磅礴之力而擦隙穿出,游刃自如。
骆言风始终没有反击,就是因为这只蝴蝶。他一旦易守为攻,程凝就会立刻趁隙而入。她的武功骆言风已经放在了心上,他不能疏忽。
又过了三十招,宋林生的剑已经不能把准方位了。他的剑刃在骆言风的掌风中哧哧颤抖。程凝一惊,这样一来,他们的剑阵就已经被破了!凭他二人单独的力量,想困住骆言风是绝对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山间呼哨声起,是飞鹰帮遇警的信号。程凝微微一怔,宋林生喜道:“方伯伯来了!”
骆言风脸色一变,进步一掌,直逼宋林生胸前。程凝吃了一惊,飞身纵过,一招“阳春白雪”挡在了宋林生的面前。骆言风没想到她会挺身而出,毕竟她是程源海的女儿,他不能伤她。可是掌力已经吐出,再收已经来不及了。
骆言风正在后悔,突然一道白影疾如闪电,斜里掠来。那人一抓拿住程凝的肩膀,带她腾身纵开。
只见来人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身材颀长。他面如冠玉,薄嘴唇,鼻梁如刀削一般有型,相貌俊美之极。尤其是他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带着一股淡淡的忧郁,格外令人心动。但他的衣着却十分普通,一袭孤寡的白衣,白色布鞋,使他看上去像是一个流落民间的王孙公子。
朱明俊的天真,沐天泽的纯净,和他忧郁高贵的美,真的会让人目眩。
“大师兄!”程凝又惊又喜,泪水不知怎地突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大师兄,你终于来了……”
那人拿出一块手帕放在她的手里,道:“没事,你别难过。师妹,你没事吧?”
程凝抽噎着摇了摇头,突然想起宋林生来,惊道:“二师兄!”她急忙转过身去,却看见宋林生脸色青白,还隐隐透了层血气,“二师兄,你怎么样?”程凝骇道。宋林生咬着牙,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骆言风冷笑了一声,朗声道:“飞鹰帮的私事,不劳武林前辈们操心,都请回吧!”他的声音被内力远远地送了出去,浸润了整个山谷,久久不散。宋林生和程凝互相看看,脸露异色,而那人却不为所动,神色淡然。
骆言风向朱明俊使了个眼色,朱明俊会意,立刻带人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