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http://www.landeng.net

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魂断崖 魂断崖

二零零八年九月十四日完成

共计17.8万字

第五章    噩梦

“什么?”方曼秀吃了一惊。

方曼锦道:“别说你吃惊,当时我们所有的人也都不知道。那个沐天泽竟是云南沐王府的世子,世袭王位,被他父王送到武当派学艺。有谁能想得到啊!”

“姐姐,那你快说,他为什么要杀骆帮主?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是因为卓姑娘。他给爹的书信里没有说,只说那天他要与骆帮主在魂断崖上比武,请诸位武林前辈都去做个见证。那天到场的人多极了,有黄山派的、点苍派的、泰山派的、魔教的……各大门派的人都到了。

“大家都不明白沐王爷这是要做什么。他的武功的确很厉害,是我们这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但谁也不认为他真能胜得了骆帮主。他邀请了这么多人去,若最后真的败了……武当派丢脸,他堂堂云南沐王爷,朝廷的贵胄,也要丢尽颜面。”

“是啊!但却没有想到结果真的是他赢了,真的赢了……”方曼秀叹了口气,道。

“骆帮主掉下去的那一霎那,我完全惊呆了。那是我根本没有想过的。我眼睁睁地看着骆帮主没有封住沐王爷那一掌,被他一下子打在了胸前,身子向后直飞出去。我当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程姑娘惊叫了一声,她伸手去拉骆帮主,也一下子跟着跳了下去。”

“啊!”方曼秀惊叫了一声。尽管她已经知道程凝那时候并没有死,但仍是不自觉地感到惊心动魄。

“我当时吓了一跳,但我和爹离悬崖边很远,想过去已经来不及了。那朱二帮主见程姑娘也跳下去了,急忙出手拉她。这时我们所有的人也都涌了过去,只有沐王爷和卓姑娘。

“他们两个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动也没有动,就好像是两尊石像……沐王爷惊恐地望着卓姑娘,显得孤独而无助,脸上已经吓得白了。卓姑娘的眼睛里也浸透了泪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卓姑娘流泪,也是唯一一次。卓姑娘站在那里,的确是在看沐王爷,但目光决决,有如千年的玄冰。

“我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心里一寒,就忍不住一哆嗦。沐王爷杀了骆帮主,这祸闯得太大了!卓姑娘那么喜欢骆帮主,她能原谅他么!她会恨死他,一辈子都不会理他了!

“但当时我很关心骆帮主和程姑娘,没时间多想他们之间的事。我知道骆帮主这件事决不简单,将骆帮主打下山崖也不会是沐王爷的本意,所以我并不十分憎恨沐王爷。但这件事终归是由他而起,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他。

“我关心程姑娘,急忙到崖边去看。我看见那朱二帮主正趴在悬崖边上,他死死地拉着程姑娘的一只手,要拉她上来。

“程姑娘哭得满脸是泪,不住地挣扎。她哭喊着,让朱二帮主放手,让她也掉下去。朱二帮主哭得也很厉害,他哑着喉咙喊着,说让程姑娘活下去,为骆帮主报仇……”

“程姑娘,我决不会放手!你上来,师兄不能白死!”朱明俊嘶声叫着,眼泪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一直流进了他的嘴里。

“你放手!你放手!不……”泪水蒙湿了程凝的双眼。她脑海里晃动的全是骆言风对她的那一张温柔的笑脸。这张脸再也不在了,他也永远不能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疼惜地抚摸她的脸颊了。他不在了,她活着……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行!”朱明俊迸出这两个字,憋足了力气,使劲一提手。程凝已经哭得混沌了,她只觉自己一下子飞了起来,不由轻轻地惊叫了一声。

朱明俊把程凝拉上悬崖,郭清浊急忙过去将程凝扶住。郭清浊望着程凝满脸的泪痕,又回头看了看始终站在那里一动未动的卓倾城,一时间心如刀绞:“师妹,别这样……我们一会儿下去看看,也许骆言风没有死。”

“不可能!”程凝哭喊道,“骆大哥对我说过,那下面是个水潭,人掉下去,只打一个旋儿,就被水吞了!”她痛苦之极,紧紧地抓着郭清浊,一直抓到了郭清浊的肉里。

郭清浊不敢叫疼,只是柔声道:“我们一会儿去看看,也许还有希望也说不定。你别着急。”

“我……我……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程凝痛哭失声。突然,她一下子想起沐天泽来。程凝脸色一变,拉出郭清浊肋下的长剑,直向沐天泽冲去。

“师妹!”郭清浊一下子没拉住,急忙喊道。“凝儿,不能这样,你别激动!”方正则急忙将程凝一把拉住。本初道人也道:“程姑娘,这件事是天泽不对。但事有蹊跷,我们还要从长计议。”他说着,一颗心却忍不住有些颤抖。

“我要他还骆大哥的性命,我要他还!你们谁也别拉我!”程凝哭喊着,身子不停地挣扎,要挣脱方正泽与本初道人的手。她仇恨地望着沐天泽,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沐天泽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听见。在他的眼中,只有远远站在对面的卓倾城冰冷的目光。卓倾城没有说话,没有叫嚷,没有疯狂。她静静的,一如她平时“武林第一美人”的气质与风度。

他多么希望卓倾城现在就拿剑上来一剑把他杀死,可是她没有。卓倾城那伤心欲绝却又沉静之极的样子让他害怕,让他感到恐惧。他不知道他那一掌是怎么把骆言风打下山崖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卓姑娘……卓姑娘,我……

“程姑娘,我们还是到山崖下找找骆帮主吧!天泽的事回来再说,武当派决不会撒手不管。程姑娘……”本初道人道。

程凝怔怔地望着本初道人,方才骆言风掉落山崖的一幕又在她的脑海中重演。骆言风对她讲过魂断崖下那潭黑洞洞的死水,那潭不知已封进了多少个灵魂的死水!突然间,她感到眼前一阵昏黑,昏倒在了方正则的怀里。

“凝儿!凝儿!”方正则急忙道。郭清浊一惊,急忙抢了过来,将程凝抱在自己的怀中:“师妹,你怎么了!”

方正则急忙按住程凝的“迎香穴”,要将她弄醒。“走开!”郭清浊突然对方正则吼道,死死地抱着程凝的身子,眼眶通红。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郭清浊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方正则更是十分尴尬,他讪讪地笑了笑,退到了一边。

郭清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抬头向本初道人乞求道:“道长,您看我师妹……她……”本初道人的脸色也一直十分尴尬,听到郭清浊开口,他急忙拾起程凝的一只手臂,给她搭脉。

诊了一会儿,本初道人的手不由一抖,脸上变色。

“怎么了?程姑娘怎么了?”朱明俊急忙道。程凝这时也慢慢苏醒了过来,她双目微闭,只觉得胸口一阵气结,浑身上下也没了力气。

“她……程姑娘是……”本初道人一阵迷惑,道,“是有喜了。”

“有喜?”朱明俊眼睛瞪得大大的,吃惊之极,“程姑娘还没有……还没有……”

刹时间,两行泪水从程凝的眼中又滑了下来。有喜,孩子……这是真的么?是真的么?她和骆言风的孩子……骆言风已经死了,她却有了孩子……这消息似乎离她很远很远,让她一点也无法高兴。

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大家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程凝未婚先孕,居然已经有了孩子。郭清浊也没有想到,望着程凝死魂一样呆滞的目光,他心里一阵发紧。将来的日子,她该怎么办……

这时,卓倾城缓缓地走了上来。她将程凝从郭清浊的怀里接过,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她柔声道:“没关系,程妹妹。把孩子生下来,我们一起带大他!”

“卓姐姐!”程凝一下子反扑在卓倾城怀里,抱住她失声痛哭,“我们一起带孩子,等骆大哥回来找我们!我知道他没有死,他不会死,他会再回来的!他会再回来!”卓倾城诧异地望着郭清浊,骆言风没有死,他会再回来,她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她疯了么?

“师妹……”郭清浊急忙轻轻拍打着程凝的后背。程凝松开卓倾城,回过身来面向郭清浊。她满是泪水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笑来,道:“我知道骆大哥没有死,他会回来的。”

讲到这里,方曼锦的心绪已经不那么激动了。她停下来,收了收泪,继续道:“我们后来又绕到悬崖下面去找。找了三天三夜,却仍没有发现骆帮主的踪影。他们说骆帮主是掉到水潭里了,那潭水黑沉沉的,一点波澜也没有,好像是一潭死水。

“当时我提议找一个水性好的人下去找骆帮主。魔教的左龙吟左护法那时也在,他一听我的话就笑了,笑得很厉害。他越笑声音越大,越笑越狂,最后居然泣不成声!我们都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程姑娘,卓姑娘,还有玉狐夫人的脸色也都变得很难看。”

“那……那是怎么回事?”方曼秀急忙问。忽然间,她觉得脊背发凉,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颤抖。

“我当时也不明白,问是怎么了。左护法五十多岁的年纪,他悲愤地擦了擦泪,给我们讲了一件他亲身经历的事情……”说到这里,方曼锦咬了咬嘴唇,回忆起当年左龙吟的讲述,心里一阵收缩。

“这潭水……这潭水你们以为只有秦教主和骆言风死过吗?错了!还有白教主、白三弟、周大哥和段四弟!他们死得冤哪!骆言风死在这里是报应,报应!”

“白教主和周、白、段三位护法也是死在这里的?”本初道人急忙问道,又看向玉狐夫人。

“是。”玉狐夫人轻轻地道,脸色也约略有些黯淡,“白教主也是被骆言风打下魂断崖的……”

左龙吟道:“她是小辈,这件事也是听我讲的。当年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白教主和他们三个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里!你说,你说他骆言风……他骆言风是不是报应!”他忿忿地道,又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又平复了些心绪。

“那年骆言风刚刚出道,投靠了我们魔教。我们魔教那么大,不要说全中原的分坛不计其数,就是梵净山的总坛也有一万多人。骆言风投的是岳阳分坛,多他一个少他一个,我们总坛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有一天,岳阳分坛突然来信。说一个叫骆言风的弟子破门出教,分坛派人追杀,却几次三番被他逃了,反而折损了很多人。我们总坛一听,便立刻给岳阳加派了人手,对骆言风到底是个什么人,仍没有在意。

“哪知道刚过了半个月,岳阳又传来消息。说在追杀骆言风的时候,分坛的正副两个坛主全死在了他的手里。这么一来事情就大了,于是白教主正式下令,让我和我们四大护法排行第三的白三弟负责寻找骆言风,并押回总坛处以凌迟的极刑。

“我和白三弟分头找他,找了他足足一年。有好几次我们把他重伤,可他命大得很,关键时候总能得到贵人相救,或者负伤躲藏起来。后来有一次,我又遇上了他,他中了我龙爪手的毒,落在了我的手里。我本以为他中了我的秘门毒药逃不了,可没想到一时疏忽,在带他回总坛的路上,还是让他跑了。

“他这一跑,半年都没有消息,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和白三弟四处找他,就是找不到人。

“可等骆言风再出江湖的时候,他就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不但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而且武功突飞猛进。后来白三弟先找到了骆言风,他过于轻敌,竟叫骆言风给害了!他死的地方,就是这魂断崖。”

“你们想想,白三弟是白教主的同胞兄弟,骨肉情深,白教主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白教主又派了我和段四弟去找骆言风,只要活口,不要死人。我和段四弟去找骆言风,找了一个月,终于把他找到了。我承认那时候骆言风的武功已经长进了许多,与半年前无法相比。但他的武功再有长进,想从我和段四弟两人的手中逃走,也绝不可能。

“我们两个活捉了他,按照白教主的吩咐,把他带到了这魂断崖。因为他杀白三弟的地方就是魂断崖,所以白教主要在魂断崖上亲自为白三弟报仇。他让我们把骆言风放了,要一对一地和他过招。

“白教主的武功明明在骆言风之上。可骆言风却油滑得紧,他看准了白教主报仇心切,心绪激动,过招时难免有些着急暴躁,所以他就有意把白教主往悬崖边上引。他把白教主引到了悬崖边上,白教主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他心里一乱,就露出了破绽,被骆言风一掌打下了山崖。

“我当时简直无法相信,白教主竟然会死在这个臭小子的手里!白教主那么大的本事,明明稳操胜券,怎么可能输,怎么可能死!我冲过去就和骆言风拼命,段四弟也一起扑了上去。

“骆言风看见我们两个一起上来了,知道不好。这时候周大哥着了急,说应该先到悬崖下面找找教主再说,说不定教主还活着,没有死。他这一说,说得我也动了心,就再没有心思和骆言风打了。于是我对段四弟说,说你看住他,我和大哥去找教主。段四弟见我们走了,也惦记着教主的安危,无心再和他打,所以也舍了骆言风,追上了我们。

“我们下了魂断崖,才发现山崖下竟是一潭湖水。我们倒有些高兴,因为教主水性很好,应该还有一线生机。可是我们在岸边都找遍了,又等了很久,仍是没有发现白教主的影子。

“于是我们着了急。段四弟的水性也是一等一的好,他在水里呆上两天两夜都不会有问题。于是他说这水下是不是有什么漩涡,或者底下有暗流,把教主卷走了。说不定这潭水在下面和山外的哪条河相通,把教主冲出去了。

“他让我们找绳子,系在他的腰上,他下去找教主。于是我们用树藤搓了一条十几丈长的绳子,一头拴在段四弟的腰上,另一头由周大哥和我拉着,是放绳还是收绳,等他的信号。当时周大哥站在前面,离水边有两丈远。我站在后面,手里的绳子和周大哥手里的绳子距离有七丈多长。

“可没想到段四弟刚一下水,就立刻出事了。那水里面好像有什么大力,一下子就把段四弟给拽了进去。我们都吃了一惊,还没等周大哥收绳子,那股力又把周大哥也从岸上拖了下去。周大哥连挣扎都没有挣扎,就马上从水面上消失不见了。

“我吓坏了,那绳子突辘突辘地被拽着下水,眼看也要把我拉下去。我吓得一下子松开了绳子,跳出去三四丈远。那绳子转眼间全部进了水,没浮起一点。

“我吓得脊梁骨都冒了汗,从小到老没这么害怕过!我半天回不过神,难道周大哥、段四弟那么大的本事,一眨眼就全没了?就愣让这水给吞了?我真想下水去看看,我不死心,想不通!可是我不会水,段四弟水性这么好的人都一下子不见了,更何况是我!

“我在那里站了好半天,还是手脚冰凉。白教主、周大哥、段四弟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还有白三弟,好好的一个魔教,白教主和我们四大护法,居然转眼间只剩下了我一个。都是因为骆言风!我疯了一样就要上崖再去找骆言风,我一回身,突然间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栽在了地上。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整个山谷里漆黑一片,除了怪鸟在叫,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浑身上下毛骨悚然,那些鸟呱呱地叫着,好像是封在这水里的鬼魂。趁着月亮,水面上泛着光,这潭水就像是一面大镜子,黑黝黝的大镜子,平静极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谁都没有吞下过一样!

“现在你们要下去找骆言风,尽管去找,死多少人,别怪我左龙吟没提醒过你们!秀芳,我们走,我不想在这里呆了!”

“爹,我想再留一会儿,您先带人走吧!”玉狐夫人道。在场很多人都吓了一跳,原来玉狐夫人竟是左龙吟的女儿,而且她还有这么一个秀气文雅的名字——左秀芳。

左龙吟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一个字一个字地道:“秦教主夫人,您不要忘了,秦教主也是被骆言风打下这水潭的!请随属下回去!”

玉狐夫人脸涨得通红。她咬着嘴唇,极不情愿地哼了一声,跟在父亲的身后,完全是一副小女儿受了委屈的神态。

魔教的人走了,剩下所有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程凝打破了沉寂,道:“这个水潭的事骆大哥对我讲过,但不管怎样,我知道骆大哥一定不会死。他会再回来的!”别的人都没有说话,骆言风真的还能再回来么?

方曼秀痴痴地听着姐姐的讲述,突然觉得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地可怜。程凝可怜,卓倾城可怜,沐天泽可怜,左龙吟和白教主、段护法他们也那么地可怜。人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会这么痛苦,为什么要经受这许多折磨!

她的心一阵颤抖,又问:“姐姐,你觉得骆帮主还能再回来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方曼锦一下子痛哭失声,双肩不停地抖动,“我……十三年……我不知道……”

“姐姐,姐姐……”方曼秀急忙下床找来手帕,塞到方曼锦的手里,“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这些事的……”

“没……没事……”方曼锦抽噎着,道,“这些话我闷在心里十三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我知道骆帮主九死一生,不可能再回来了,可我就是……就是不想去面对!

“这十三年来,我最敬重卓姑娘,她是最坚强镇定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骆帮主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她挑起了飞鹰帮。从前朱二帮主就不主事,如何管理帮中事务他一点也不懂,从来都是骆帮主和卓姑娘两个人忙里忙外支撑着。如今骆帮主突然不在了,这么大的担子就全压在了卓姑娘一个人的身上。

“卓姑娘一个人在飞鹰帮十一年,把飞鹰帮料理得妥妥当当,却也磨蚀了她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三十岁,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即便做了再了不起的事,没有了韶华,她还是一无所有,孤独凄凉。是卓姑娘的不离不弃才换来了飞鹰帮的现在。如果没有她,早在十三年前飞鹰帮就已经散了!可到头来卓姑娘又换来了什么?程姑娘有骆帮主的孩子,有骆帮主对她的情谊。她呢?她什么也没有!”

“姐姐,那你呢?你也什么都没有。”方曼秀难受地道。

方曼锦勉强地笑了笑,道:“我和卓姑娘不一样,我怎么能和卓姑娘相比。卓姑娘那么好,我却什么都不是。现在卓姑娘嫁到琼州已经两年了,我只是希望她能和她的夫君琴瑟和谐,她一辈子都会那么美丽好看。”

“卓姑娘那么好,一定会平安喜乐的。可是姐姐,你也不要这样执着才好……”

“我……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心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再嫁人,更不知道以我这样的年纪还能不能嫁出去。我不想想以后的事,也无从去想……”

“姐姐,我相信你会幸福的。我觉得你一点也不比卓姑娘差,你也很好。”方曼秀认真地道。方曼锦笑了,笑得苦极了。

方曼秀望着姐姐凄凉的面庞,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如果当年沐王爷没有找骆帮主比武,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所有的人也不用那么难过。沐王爷也真是,他既然和骆帮主是好朋友,那么即使是为了卓姑娘,也不该下这样的重手啊!”

“这件事的确有问题,谁也不相信沐王爷能把骆帮主一下子打出七八丈远,打下山崖。事后沐王爷也亲口说过,他说他打那一掌时,骆帮主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抵抗能力。当时他自己也吃了一惊,想收力却已经来不及了。他自认为武功不如骆帮主,自然是全力和他过招,根本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但尽管是这样,我们还是不能原谅他。毕竟骆帮主是因为他那一掌才出事的。他这一掌,把骆帮主打下了魂断崖,也打碎了多少人的心!”

方曼秀叹了一口气,轻轻地道:“沐王爷也真的好可怜,他喜欢卓姑娘,却换来了这样的结局……”

是啊,竟会是这样的结局!沐天泽为这个结局整整地想了十三年,他想不通!

十三年前魂断崖上的情景,沐天泽一辈子也不会忘!是他一掌将骆言风打下了魂断崖,打进了魂断崖下鹅毛也漂不起无底深潭。午夜梦回,那是沐天泽永远的噩梦,永远也不能摆脱的噩梦!

他望着自己的手掌。他不明白,自己的这一只手掌是如何把骆言风打下山崖的!他不相信!无法相信!

他忘不了魂断崖上程凝悲痛疯狂的目光,忘不了朱明俊伤心绝望的眼神,更忘不了卓倾城冰冷如霜、冷漠无情的面容。

卓倾城没再对他说过一句话,连一句冷言冷语都没再说过。哪怕仅仅是一个骂他的字,他都满足,可是没有!

沐天泽望着方曼锦,想起了十四年前程凝到飞鹰帮寻仇的事情,那次似乎是有她的。“方姑娘,我……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王爷请讲。”方曼锦低着头,没有看他。方曼锦如果有一点办法,她是决不会来沐王府给沐天泽送寿礼的。她不想见杀了骆言风的凶手。往年的寿礼都是她爹亲自来送。今年他爹病了,不能亲来,为了表示对沐王府一如既往的尊敬,他派了自己的首徒和两个亲生女儿。

“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卓倾城卓姑娘是否从琼州回来了?”他向她问,心却已跳成了一团,紧张之极。两年前他师父本初道长做寿,他亲自去了武当山道贺,却从他的大师兄施华那里听说卓倾城已经随一个号称海崖阁主的人远嫁到了琼州。

琼州,地处大明海南,是一个远离大陆、长夏无冬、虫瘴遍及的偏远海岛,历朝历代皆为谪吏遣官刺配之地。琼州黎人土著甚多,生黎质直犷悍,熟黎狡悍祸贼。去年皇帝寿辰,沐天泽亲往京师朝贡。在京师,沐天泽遇到了琼州知府,并特意向他询问海崖阁和海崖阁主的情况。琼州知府告诉沐天泽,海崖阁地处黎母山,乃琼州腹地,绵延数百里,常在云雾之上,山水险峻,毒瘴蔓延,虽寻常黎人亦不可至。海崖阁虽一直未曾滋扰黎民、祸害官府,但百年来已啸集无数生熟黎众、奸民亡命,已为州府大患。至于海崖阁主,据说正值壮年,体格彪悍,至于姓名样貌却不为外人所知……

卓倾城那样一个神仙一般、美丽无俦的女子如何能嫁到琼州那样险山恶水、民风荒蛮的地方呢!她喜欢骆言风,骆言风死了,但她也不能就这样随便找一个人远嫁了啊!

只有当本初道长做寿时他去武当山、他做寿时江湖人来送礼的两个时候,他才觉得他和江湖是有联系的。半年前他去武当山时,施华对他说卓姑娘还没有回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现在是他的生日了,他不好向那些粗爽的江湖豪客打听,只有问方曼锦。

“这……我不知道……”方曼锦低声道。她能明白沐天泽此刻的心情,在这件事上,她也很可怜他。

沐天泽怔了一会儿,随即勉强笑道:“三位远来辛苦了,请先到后面休息吧!已经备了客房。”

方曼锦和罗礼航、方曼秀起来告辞。方曼锦不由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沐天泽一眼。她心中一动,沐天泽的变化真是太大了,好像这十三年来老了二三十岁。以前那个清清秀秀的大男孩早已不复存在,现在他的唇周已经有了又短又密的胡髭,显得又脏又老又颓废。这……方曼锦不由有些惊慌,天哪……

沐天泽每年都回武当山,因为要给师父做寿。飞鹰帮也在武当山,与武当派只隔着两个山峰,几道山梁。那在从前是多么近的一条山路啊!那时候朱明俊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每隔一个月一定会见一次面,在一起喝酒打拳。可是现在……他还有脸再去飞鹰帮么?有脸再见朱明俊么?

他看得出,朱明俊也舍不得他,朱明俊也想念他。可是……他杀了他的师兄,杀了他如兄如父的师兄!他就算想他,就算舍不得他,也不会再原谅他了!永远不会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怎么能杀得了骆言风的!

沐天泽在长廊里慢慢地走着,想着魂断崖事后一年自己厚着脸皮去飞鹰帮送金匾的事。飞鹰帮的山门外,卓倾城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她一手托着他送的金匾,另一只手掌举了起来。掌落了,金匾断为两截,被无情地丢在了地上……

程凝站在卓倾城的旁边,手里抱着孩子,眼眶已经哭得通红。朱明俊也含着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痛彻肺腑的眼神中向他诉说着千言万语。朱明俊也许已经知道,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从此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这一切的一切在沐天泽心头萦绕了多少年?沐天泽觉得似乎已经有几十年了。每当将所有的公事处理完毕,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那些回忆便会伴着无尽的黑夜将他掩埋。他做错了什么?当年他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想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胜得了骆言风!他只想证明给卓倾城看,他也是个堂堂正正、有本事的男人!

“王爷……”

沐天泽一怔,不由一下子回过神来:“王妃……”

沐王妃微笑着,笑容中带着掩藏不住的辛酸:“臣妾祝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爱妃不必多礼。”沐天泽急忙道,神色颇为尴尬。他好像几个月没有见过他的王妃了,上一次见面是他母后的忌日。她是沐家的媳妇,这样的大事是不能不参加的。

“王爷公务繁忙,应该多加注意身体。王爷这些日子又消瘦了。”沐王妃望着沐天泽,目光温柔。

沐天泽急忙笑道:“劳爱妃记挂了。爱妃这几日可好?”

“谢王爷关心,臣妾这些日子一切安好。”

沐天泽讪讪地点了点头,除了这些话,他真的不知道还要再说些什么:“我……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臣妾恭送王爷。”

他一年中有几次见过他的王妃?他的寿辰,她的寿辰,父王的忌日,母后的忌日,清明祭祖的日子,还有她重病的时候。她身体不好,时常生病。可她从不吭声,非等到病重了,才有丫鬟太监看不过眼,私下去告诉他。

有多少次,沐天泽告诉自己,从今天起要好好地对待她的王妃。可是……

是的,他的王妃很美,他的王妃很贤淑,他的王妃知书达理……她千好万好,可她就不是卓倾城!

“姐姐,这个沐王爷怎么这么奇怪啊!你说他长得很好看,很稚气,可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糟老头子,而且好像还痴痴傻傻的。要说他能打赢骆帮主,我真的不能相信!”

“不要这么说!”方曼锦轻声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也都是因为喜欢卓姑娘。”

“卓姑娘……唉!姐姐,卓姑娘那么好,是中原武林的第一美人。可偌大的中原却没能留住她,让她嫁到了那种荒蛮之地,我觉得这真是……”

“是啊,就好像做梦一样!‘武林第一美人’居然远嫁到了琼州海岛!当一个人等到了绝望,她……她即便是想不开,也不该……不该……”

“姐姐,我想去魂断崖。”

“你去魂断崖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姐姐,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想离那个骆帮主近一点。还有,离程姑娘近一点。”

方曼锦怔了怔,道:“你想去便去吧。反正我们回去的时候也要路过,就在乌蒙山上。”

返回魂断崖主页 | 下一章

版权所有©剑轩 | 制作、维护:兰灯 | landengcn@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