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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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女儿说 女儿说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修改完成

共计43.2万字

 

第四章    羊皮

我正要上前问话,便听马鸣潇的同伴对黎金道:“大师兄,总算找到你了,你既然不在赌场,就一定在这儿了。史伯伯出事了!”我听了,看着马鸣潇的一身重孝,不由一呆,急忙上前一步道:“马鸣潇,史伯伯到底怎么了?”马鸣潇见了我也是一愣,道:“你也在?我师父他……他被人害死了!”说完,眼眶早已红了。

黎金也惊道:“史伯伯偌大的本事,怎么会给人害了?”马鸣潇忍泪道:“坐下来再说吧!这楼上怎么这么乱,刚才我在楼下听小二说这儿打起来了!”

唐榕笑道:“只不过是玩玩罢了!”马鸣潇问:“这位姑娘是……”唐榕还没回答,黎金的师弟——可能是邢杰,先抢着道:“一定是路姑娘了!是吧,大师兄?”黎金一脸窘色。马鸣潇道:“我真傻,怎么没有想到。刚才路上邢杰还告诉我,你常来这儿见心上人。”

果然被我猜中了。沈叔叔许多弟子中最了得的有三个,大徒弟就是黎金;最小的是沈叔叔的儿子沈和,他以前来过大悟山庄,我是认得的;眼前这位,一定就是二徒弟邢杰了。黎金看起来飞扬跳脱,桀骜不驯;沈和天真执着,还是个小弟弟;而眼前这个邢杰,却看起来又呆又迂的。

黎金红着脸扫了唐榕一眼,道:“什么啊!溪兰……路姑娘已经回去了。这位姑娘……是这位姑娘的朋友。”说罢,指了指我。

马鸣潇忙道:“哎呀!该死!对不起!敢问姑娘芳名?”“唐榕。”唐榕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却好像又在想着什么。

马鸣潇甚觉尴尬,又找话问道:“姑娘也是大悟山庄的?”唐榕道:“不,我只是姜静的朋友。”

黎金刷地转过身来问我道:“你是姜静?姜二伯的干女儿?”一副惊骇莫名的样子。我不由觉得好笑,笑着点点头。

马鸣潇问我:“你到信阳有事吗?”我道:“我只是想来看看沈叔叔。”黎金道:“我师父不在,他带沈师弟去六合了。”邢杰道:“鸣潇是来报丧的,师父出远门了,所以我带他到这里来找你。”

“史伯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催问道。马鸣潇说:“是被人毒死的。师父出门访友,想是半路上遇到了仇家。点子下手狠毒,用三枚喂了剧毒的银针送了师父的性命。”

“知道是谁干的吗?”黎金问。马鸣潇道:“不知道。我师父为人刚正,有些仇家是难免的。我们六合派这些年来处处和朝廷作对,若说是鹰爪子干的,也有可能。”

这些年来,史伯伯每隔两三年就到大悟山庄看我们一次。史伯伯对我很好,很疼我,曾教过我一套六合剑法。他总说带我下山去玩,说要带我去他的六合派看看。想起这些,我不由眼中含泪。

唐榕沉吟道:“从伤口上看不出武功路数么?”马鸣潇道:“我师父身上除中了三枚银针外,只有两处掌伤,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江湖上用银针作暗器的也很多,从中毒的症状看,也没什么异常。”

我蓦地一惊,想起一事,颤声道:“莫不是……莫不是马成的徒弟?”“不可能。”马鸣潇道,“报仇这种事一般不会提前找上门的,说是十年就是十年,不可能八年还不到就找上门来。你……别太难过了。”唐榕见我果然眼眶发红,泪水泫然,于是默默地递了一条手帕过来。

马鸣潇又道:“我师姐师妹去大悟山报信了。大师兄和二师兄……在六合……”史伯伯的三徒弟龚若仪,五徒弟柳佳佳以前随史伯伯来过大悟山庄,我见过的。

黎金问:“这六合派掌门之位……史伯伯生前是怎么安排的?”

马鸣潇苦笑道:“你呀!是存心想看热闹。”

唐榕插口道:“难道不是陆泽吗?我知道你们大师兄叫上官达,可论名头却远远不及陆泽。”马鸣潇问:“唐姑娘认识我大师兄二师兄?”唐榕笑道:“我这些年随师父在江南行走,虽然未曾与他们相晤,但对于二人的威名还是早有耳闻的。”

马鸣潇叹了口气,道:“其实这江湖上的名头还是其次,我二师兄无论武功、心智、气度,还是在本派中的威望都是远远胜过大师兄的。我师父生前也很器重二师兄,他老人家嘴里虽然从未说出来过,但我们大家都看得出来,师父是想让二师兄来接任掌门之位的。可师父突然遇害,对这件事并未留下只字片语。大师兄历来排挤二师兄,师父这一走,他就自居掌门人。我们本来不服的,可既然二师兄没说什么,我们又有什么可说。我知道二师兄心中也不乐意,可眼睁睁师父尸骨未寒,若是派中再因为这件事火并,那定要教武林同道耻笑了。现在大师兄虽然自居掌门,可派中没几个听他号令的,师父的后事也是二师兄安排的。”

唐榕突然冷笑了一声,道:“这趟信阳也是你二师兄让你来的吧!”马鸣潇道:“二师兄让我日夜兼程。”唐榕道:“陆泽果真精明。这哪儿是报丧,他分明是让你搬救兵来了!”黎金听了,也不禁微笑。

邢杰道:“马鸣潇,你什么时候动身回去?”马鸣潇道:“这一路上我不眠不休地跑死了好几匹马,我自己也快盯不住了。今天天就快晚了,我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就走。我可得快回去,留大师兄和二师兄两个,我可……可真有些担心。”

黎金道:“我师父已带了沈师弟去了六合,我和憨二就不去了,派里需要有人看着。不过等我们把派中的事务安排好了,我们会去看看。”

我问唐榕道:“我得去六合派拜祭史伯伯,你有什么打算?”唐榕笑道:“我是没什么事的。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别嫌我就好。”

黎金问:“不知这位姑娘是哪个门派的?”唐榕道:“我不想说。”黎金又问:“刚才那个真是你的三师妹?”唐榕点点头:“她姓方,叫方瑾玉。”

我知道唐榕不愿谈以前的事,就对马鸣潇说:“我和唐榕行程较慢。你若有事明天你就先走吧,不用等我们了。”马鸣潇道:“好,我是骑马来的,也得连夜赶路。”

这时楼下一片混乱,听声音是官人闻讯来了。黎金道:“没关系,这儿只死了一个人,也不是我们杀的,我去和那些鹰爪子说。憨二,你带他们回家里休息。”邢杰答应。

当天晚上,我们就住在信阳派的总坛里,我和唐榕住一间屋子。整理东西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羊皮的事,于是拿出羊皮,又仔细查看。这羊皮上面已经有好几个洞了,都是用兵器扎的。

我道:“唐榕,这羊皮我们要不要再还给黎金?”唐榕道:“明天再说吧!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宝贝,人人都抢。”

我道:“能不能把上面的毒弄下去?怪怕人的。”唐榕拿过来看了看,道:“可以,毒药只是涂在表面上的,一洗就掉了。”

我们两个洗去了毒药,唐榕笑道:“用不用涂上我的毒?这毒叫海蝎粉,是从海蝎子身上取出来的,只有我们师徒可解。”“不要!”我吓得立刻拒绝了。

唐榕笑道:“瞧你怕的。”她顿了顿,脸上有些黯然,轻轻地道:“我三师妹长鞭上和透骨钉上都有毒,你闻着有一股特别香甜的味道,就是这种毒。我师父不仅兵器和暗器上喂毒,她衣服上也有毒。我们师姐妹里只有小师妹最为纯善,她瘦瘦小小的,武功不高,大师姐和三师妹对她都冷冰冰的。我师父是她的姨娘,对她却是一阵好一阵坏的。我的长鞭上以前也有毒,后来弄去了,但暗器上的仍留着,关键时候救命用的。”说罢,她从袖子里拿出十几枚透骨钉来。

闻着那诱人的甜香,我脸上立刻变了颜色,本能地向后一缩。唐榕笑了笑,把它们又放了回去,又另拿出了一个小瓶给我,道:“这是海蝎粉的解药,若什么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又不小心中了我们门派的海蝎粉,便用这个。如果没有外伤,口服一粒就好。如果受了外伤,就一半内服,一半外敷。如果解药没有了,就用热水泡一个多时辰,然后再想法子,否则十二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我接了过来,把她的话牢牢记住。她拍拍我:“好了,我们睡吧!”

我把唐榕给我的解药放在包裹里,又把羊皮压在烛台底下,提醒自己明天一早还给黎金,免得忘了。

我和唐榕同榻而眠,她睡床里,我睡床外。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我虽然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也不敢翻身,惟恐一动便惊醒了唐榕。

史伯伯的死使我感到既伤心又意外。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和义父合击马成一人仍处劣势。后来因为我们杀了马成的徒弟,扰乱了他的心神,才使史伯伯和义父趁机获胜。那时我认为史伯伯和义父的武功不过如此,现在下了山,经过这一场混战,我才发现史伯伯和义父的武功都比他们强出了许多。原来不是史伯伯和义父的武功不好,而是马成太厉害了。

当时我也曾怪史伯伯狠心杀人,但后来慢慢长大了,便知道马成的确是个坏人,是该杀的。何况唐榕……她人那么好,但以前也一定杀过人……

史伯伯这些年总来大悟看我们,还教了我一套六合剑法,告诉了我六合剑法的精要。他很喜欢我,总是夸奖我。那些夸奖的话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史伯伯一张威严中满是慈祥关切的脸。现在……我再也看不到那张脸了。我怕我的啜泣声会吵醒唐榕,便提起被子,把头缩在被子里,用被角拭泪。

伤心了好一会儿,我才强自忍住,从被子里把头伸了出来。想起要去六合派,我心中又难免一阵激动。上官达,陆泽,自八年前一别,再也没有见过,现在只怕他们两人已改变了很多。他们以前的样子我也丝毫没有印象了,即使他们现在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认不出来。龚若仪和柳佳佳三四年前见过,但印象也模糊了。

六合派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会怎样招待我和唐榕呢?

想到唐榕,我不禁想到了她的三师妹。她长得没有唐榕美,更是丝毫没有她的那份纯净,但她已经很算是一个美人了。可我不喜欢她,我觉得她是个阴狠毒辣的人。

羊皮就不想了,想也想不通。

我又想起了那些人的武功。一招一式,我觉得都很值得借鉴。黎金的轻功,商家仁的枪,古傲的匕首,蒙面人的飞镖和擒拿,唐榕和方瑾玉的长鞭,甚至商家仁儿子徒弟的一剑一刀。

蓦地,长纱窗外,几条黑影一闪。

我正要轻叫起身,这时,身边的唐榕一只手掩住我的嘴巴,一只手紧紧拉住我。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也发现了人影。

过了一会儿,一支管状的东西从窗纸的破洞中缓缓地伸了进来。唐榕用极低的声音道:“屏住呼吸,待会他们进来就装是昏了,伺机动手。”

几缕清烟从管中袅袅飘出,原来是在吹迷药。这种伎俩我曾听义父说过,义父说,这是江湖上不入流的下三滥做法。我紧张起来,不知他们是些什么人,想干什么。莫非是要对我们无礼?念及于此,我不禁又羞又怒。

我依言屏住呼吸。一会儿,烟停了,管子收了回去。又待了一会儿,房门轻轻推开,闪进四个黑衣人来。

我眯着眼睛看着,只见其中一个人从怀中取出火摺子,点亮了烛台上的蜡烛。突然,他们四个低声惊呼起来,呼声中满是惊喜。只听一人道:“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说着就要拿压在烛台底下的羊皮。原来他们竟又是冲着那不起眼的羊皮来的。

只听另一人道:“且慢!这么珍贵的东西,被人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这里,只怕不是真的,上面一定有毒!”语气极是慎重。我听了,不禁觉得好笑。我们本不当它是什么好东西,就算那里面有天大的秘密也与我无关。我们已经把上面的毒洗掉了了,随手放在那里只想第二天早上还给黎金,没想到……真好笑,他们竟当是假的!还抹了毒!

只听先前一个人道:“万大爷说上面有几个洞,你看这不是?”又一人又气又笑地道:“随便扎两个洞还不容易。相不相信我也能在你身上捅出几个?”说罢,和第四个人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第二个人低声喝道:“别闹了!正事要紧!”那些人登时不笑了。看来那第二个人是他们的首领。其实听他们的脚步声也听得出来,那首领步履凝稳,和其余三个全然不同。

只听第四人邪笑两声,道:“床上这两个妞儿是先奸后杀,还是直接宰了?”我又羞又怒,便要动手。唐榕拉了我一下,示意稍安勿躁。

那首领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沈老头虽然不在,弄出乱子来可也不好收拾。趁迷香还起作用,去把她们两个杀了,咱们找东西!”

第三个人应了一身,提着长剑缓步向床前走来。我紧紧抓住被子,感觉他到了床前,举剑便向我胸口刺来,我一抖被子,将他搂头盖住。那人“啊”地叫了一声,手中的长剑乱挥乱砍。我伸手扣住他的脉门,夹手将他的长剑夺在手里,翻身下床,抓起一件衣服披上。唐榕也借机跃出,披上外衣,将长鞭抓在手中。

其余三人正准备着手找那“真羊皮”,见了变故,自是大出意料之外。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和唐榕已然准备好了。

为首之人低叫了一声:“好俊身手!”右臂一扬,寒光闪烁,三支袖箭分上中下三路向唐榕打来,另外两人一刀一剑,向我身上招呼,他们一个是“弓步抹刀”,一个是“弓步下点剑”,招式平平,也没有什么内劲。我一个仰身平衡,躲过前一招,左腿一抬,踢后一人的腕子。

这时,我看见唐榕一侧身,刚躲过了那三支袖箭,那人又是如此三支袖箭打出。唐榕也是一个仰身平衡,上盘躲过一支,脚下踢飞了下盘和中盘的两支,同时右手长鞭荡出,令他不再有机会发射袖箭。这一身手又迅捷又美妙,我心中不由羡慕。

这时,那使刀的招式落空,一个仆步截刀,截我的腰间,那使剑的抹我左足。我左足一翻,足尖压在他的剑身上,长剑点另一人的刀尖。这两人武功实在平平。

突然,我只觉背后阴风不善,我足尖长剑使力,用劲道逼开两人,长剑顺势向后一圈一撩,正撩中后面的一柄长剑。想是被我用被子搂住的那人抓了我放在桌上的长剑,从背后暗算我。这样一来便成他们三个合起来围攻我一个了。

我偷眼望了一下唐榕,她正单挑那名首领。那首领武功很高,一对赤掌还略占上风。我来不及多看,那三人已经联手向我攻来,我害怕伤害他们,迟迟不敢下重手,只盼他们落败后别再攻来。可他们死缠烂打,就是不肯退却。

唐榕急道:“下杀手,过来帮我!”“我……”我见唐榕头发散乱,鞭招渐渐不成章法,那人却是掌风烈烈,步步紧逼。

我本想等黎金他们闻声过来帮忙的,哪知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来,想是我们的女眷的住处离他们太远了,听不到。

这时唐榕已经渐渐支持不住了,我心中暗暗着急,可就是不敢下杀手。其实也不是不敢,是不忍心。

只听唐榕道:“你过来打这厮,我去宰那三个!”我心神已乱,这一分心,手底下也不听使唤了,刷刷两剑,竟连伤了两人,都已见血。我从来没有伤过人,这一下,我更是心神大乱,只想把这带血的长剑撒手扔掉。

突然,一柄长剑直奔我咽喉而来。我登时一怔。我知道我可以伤了他以躲过这一剑。可是……我下不了手……

正犹豫间,长剑已然逼来。在这生死一刻,我竟也不忍伤他来换取自己的生存。我真是混蛋透顶!但我真的提不起这伤人的长剑!

我一阵迷糊间,猛听得唐榕一声清叱,我一个激灵,睁目一看,只见唐榕已舍弃了自己的敌人,长鞭的鞭稍向那柄要夺我性命的长剑卷来。那人“啊”地一声,长剑脱手,唐榕又顺手在他背上补了一掌,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救了我的性命。

可就在这时,那首领双掌正推向唐榕的后心。他这双掌下去,唐榕决计无法抵挡!唐榕背对着他,全身心都在要杀我的那个人身上,根本没有还击之力。

我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意志,想也未想,拼起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长剑狠命向那人的前心掷去。他双掌的招数已用得老了,无法变招,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变得惊恐万分,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剑从他的胸前穿心而过,把他钉在了冰冷的墙上!

与此同时,唐榕“啊”地一声倒下,她还是被那人的掌风击中了。我忙扶起她来,颤声问:“你……”她紧紧抓着我的手,挣扎着站起来,什么话也没有说,抬起脚,在另外三人背后的命门穴上各点了一下,封了他们的穴道。他们三个本来还可以还手,可他们眼见首领已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都着了道。

我一下子木然起来,看着那首领的尸首,泪水夺眶而出。这次轮到唐榕扶我了,她扶我坐下,默默地看着我。一时间,房子中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门外一阵大乱,“砰”的一声,房门大开,涌进三四个持灯的信阳派弟子,可能是守夜的,听到声音赶来了。他们见此情景,面面相觑。一人问道:“这……怎么了?”这时又进来三个人,却是黎金,邢杰,马鸣潇。他们都是衣冠不整,邢杰甚至扣错了扣子。

他们见了这等情景,都是一愣,黎金忙问道:“怎么了?他们是什么人?”唐榕看了看他们,道:“来的可真是时候,事情一完,你们就都来了。”他们的脸上都露出尴尬的神色。唐榕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才道:“他们是来找羊皮的,什么人,不知道。”

我伏在唐榕的肩头,一只手默默地拭泪。邢杰弓下身子,一张带着微笑的傻脸对着我的脸,关心地问道:“唐姑娘,她……她怎么啦?”我听他一问,不知怎的,竟哭得出了声,两只手抓着唐榕的手臂,抽噎不止。唐榕道:“行啦!别看啦!刚才姜静为了救我,杀了那个人。”

“这……这又为什么哭?”马鸣潇问。唐榕道:“人家是个姑娘,又从来没有杀过人。你们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明白!”我啜泣道:“我以前从来没有伤过人,更没有杀过人。我连虫子都不敢踩……我……我下不了手……”

黎金道:“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对敌人好心,就是害了自己。”我道:“这些义父已经对我讲过好多遍了,我也明白这些道理,可我就是……他们……他们也都是人……”

“可是……”邢杰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唐榕止住了:“好了,别说了,我以后会好好劝她的。”

黎金笑道:“很难想象你这样纤弱清丽的姑娘也会忍心杀人。”唐榕笑道:“那你相不相信我的暗器上是喂了毒的?”他们三个明显一怔。

唐榕笑道:“好了,我们问问这三个人吧!”我也不哭了,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臂。

黎金对身后的人道:“阿诚,你们把这两个绑了,压到后面好好看管。那死尸也抬了去!”说着,走到那尸体旁,伸手便要拔钉在他身上的长剑。我忙用手捂住了双眼,不忍去看。

等我再把手拿开时,黎金正拿了那柄血淋淋的长剑问我:“这是你的么?”我登时向后一缩,颤声道:“你……你扔掉吧!我不要了,也……不是我的。”黎金无奈地摇摇头,把剑顺手给了那个叫阿诚的。那些人绑了人,抬了尸首,下去了。

黎金关好房门,对我们道:“给他解了穴吧,他跑不了的!”唐榕过去替他解了穴,那人挣扎着爬起来。刚立起,马鸣潇一指已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沉声道:“小爷问你什么,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句话不实,仔细你的狗命!”那人连声称是。

马鸣潇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门派的?”他战战兢兢地道:“小人……小人是龙虎门的,叫杨里。”“龙虎门?”黎金轻轻念道,脸色疑惑,看看我们。我是没有听说过这个门派的。唐榕道:“龙虎门?姑娘怎么没有听说过?”

杨里道:“我们龙虎门只成立了不到三年,这三年来,我们龙虎门从没作过什么案子。我们掌门只是到处去请好手入门帮忙,整理派中的事务,准备今后大干一场,在江湖中闹个天翻地覆。”

唐榕冷笑道:“你们掌门雄心还不小啊?他叫什么?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模样?使什么兵刃?”杨里道:“我们掌门姓徐,单名一个尚字。”“徐尚?”邢杰念着,众人面面相觑,看来谁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杨里又道:“我们掌门四五十岁,精神威武,他好像不使兵刃,我也从没见过掌门和人动手。”众人又是互相看看,我想,这人的武功定是深不可测。我突然又想起了马成的徒弟,但想想这根本就不可能,他当年只不过是二十一二岁的年纪,现在也应该只是三十岁出头而已。

唐榕走到桌旁,从烛台底下拿起那片羊皮问道:“你们是来找这个的?”杨里点点头。马鸣潇问:“是你们掌门让你们来的?”他又点点头。

唐榕对黎金道:“都是你惹的祸!抢什么羊皮。”黎金道:“这可冤枉。我把羊皮给了姜静,是她抢了一张。我有什么办法!”我红脸道:“是你给我的,总不能在我手里失了啊!我只拿到一张,已经觉得很对不起你了。”

邢杰道:“这东西有什么值钱?”杨里看了羊皮一眼,小声道:“我也不知道。”马鸣潇怒道:“你不说,我一指戳死你!”不仅杨里吓了一跳,连我也吓了一跳。杨里颤声道:“我真的不知道。”

唐榕道:“算了,不用和他废话。我们门派有种独门秘药,沾上一点,就会全身又烫又痒,就像有一个大火盆在烧,又像有一千条小虫子在咬在爬,全身起红斑,七天后,人就会全身溃烂而死。你们把他吊起来,我给他搽药。倒要看他说不说实话。”听她说完,杨里登时吓得魂不附体,道:“我……我……”

我心中也有些发毛,不相信她真的会有这种毒药。只见唐榕从她的包裹里拿出一盒胭脂般的东西,对黎金邢杰道:“你们怎么还不动手?把他吊起来啊!”杨里听了,双膝一软,竟不由得跪了下来,颤声道:“饶命,饶命,你们饶命!我……我说还不成么!”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道:“这……这件事我本来不知道的。我只是派里的一个小角色,这种大事掌门也不会让我知道,只说让我们去找一块上面刺着梅花的羊皮,要我们几个人一队几个人一队地分头去找。我们都觉得奇怪,不知道要那东西作什么,就问罗爷。罗爷是我们的头,就是刚才被那姑娘一剑掷死的那位。”我听了,泪水又要涌出。

杨里接着道:“罗爷说他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上面有个宝藏的秘密。说是七八年前一个也不知是什么官,好多官名,什么右丞相,什么公,好像叫贾道士,是他留下的。”我一惊,道:“贾似道?”“对!对!”杨里连声称是。

“难道这羊皮上记着藏宝地?”马鸣潇问。杨里道:“这个罗爷就不知道了。我们也问了,他说不知道。”唐榕道:“你当真不知?”他急道:“真的不知道!您就是让我痒上十天半个月,我也不知道啊!”唐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当真是娇媚无限。

黎金问:“这羊皮到了我们手上半天也不到,你们怎么找来的?”杨里道:“天刚黑时,我们碰上了万大爷。他说刚和你们交过手,说东西在两位姑娘这儿,我们就来了。”

“万大爷?”我问,“是善打飞镖的么?”杨里道:“万大爷是我们龙虎门中的一流好手,武功高得很,是用飞镖的。他说羊皮被人分成了三份,他拿了一份,另一份被七步毒丐古傲得了,他要去夺过来,让我们来拿二位姑娘的这一份。”这人倒是老实,问一答十,想是被唐榕吓坏了。

我道:“那位万大爷武功的确很高,他叫什么?你们派中像他这样的高手,还有多少?”杨里道:“万大爷叫万识英,武功高极。派中还有穆荣穆大爷,吕漳吕大爷,都和万大爷一般本事。我们少掌门的武功也很不错。”

邢杰、马鸣潇没有见过万识英的武功,唐榕、黎金当时与人动手,也未在意。我却和他交过手,虽然领教得不多,但我却明显感觉到那人功力深厚,非同一般。想到这里,我不由暗暗吸了口冷气。

他们想了想,倒也没什么可问的了。邢杰道:“若没什么事,就把他们三个放了吧!”唐榕道:“没这么便宜!他们方才言语不干净,又要杀了我们两个,可没那么轻易就放走的!怎么也要让我每人打两个巴掌。”黎金笑道:“这个要求也算合理。”

唐榕一步上前,扬手便掴了杨里一个巴掌。她虽没有用内劲,却也在他的颊上印了五个指印。唐榕道:“念在你跟我说了这些消息的份上,便饶了你一个!”她后退一步,转身又对我说,“你打不打?”我红着脸摇摇头。那杨里直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唐榕道:“那两个我就不亲自惩戒了,劳烦三位帮我一人打两巴掌。你们可不能饶了他俩,不然就不公平了。”他们三个直笑。

黎金道:“好了,不耽误你们休息了。我们走了。哦,对了,你们没有受伤吧!”我道:“我没事,就怕唐榕……”唐榕道:“我受了点内伤,不过没事,不是很重。不过就怕要在这儿多呆一天了。”

马鸣潇道:“你就好好养伤吧!我明天走,你们不用急,信阳派不会赶你们走的!”黎金道:“你倒大方,敢情不是你们六合派的地方。不过让她们住住倒没有问题,只是房费得照付。”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便低头一笑。

黎金笑笑,押了杨里便要出门。唐榕突然对他道:“有时侯看人是不能只看外表的,尤其是女人。有的女人很美,又娇弱又温柔,可是她的心也许会很歹毒。”她顿了顿,又道:“以后你小心些,吃了亏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无缘无故地对黎金说了这么一句,众人都感到有些奇怪,我也是如此。黎金却看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邢杰问:“大师兄,你怎么了?”他低声道:“她好像是在说路姑娘。”

邢杰道:“你以前说过,路姑娘又美丽又温柔的。”黎金道:“是极其美丽,极为温柔。”他说着,脸色也转得十分柔和,露出恋慕的神色。他突然对唐榕道:“你说的是路姑娘?”唐榕淡淡地道:“现在说什么还为时尚早,我只是提醒你罢了。我们该休息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杨里与邢杰马鸣潇出去了。

我问她:“什么路姑娘啊?路姑娘是谁?”她道:“你忘了,在酒楼上,邢杰他们不是把我当成黎金的心上人路溪兰了?”我这才忆起确有此事,道:“路姑娘是他的心上人吗?我没在意。”她笑道:“你听他们刚才说话,还没听出来么?”

我问:“你认识那个路姑娘?”唐榕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没错,她就是我的大师姐。我无凭无证,也不能凭白说她的不是。不过你以后若见到我大师姐时,小心些好了。”

我点点头,又想起一事,问:“刚才你说的那种毒药,真的有吗?”唐榕点点头,拿起那盒胭脂似的东西道:“就是它。”说完,她又把它放了回去,却另拿出一个小瓶来。她道:“刚才那叫水母刺。我们门派远处海岛,所用的毒都是从海里得来。这种水母刺是用水母中的毒素和其它毒物调制而成,厉害得很。我现在拿的是解药,用法和海蝎粉的解药一样,急救的方法也一样。我相信我就是把水母刺送了给你,你也不敢用在别人身上,这点解药便给了你吧。现在我们门中两大剧毒的解药都送给你了!”我十分感激地接了过来。

我看她精神有些不济,知道是被那姓罗的掌风击中的缘故,便道:“你受了内伤,安心调息吧!用不用我帮你?”

她道:“我的内伤不重,亏得你下手及时,如果他这一掌真打在我身上,我肯定没命。”她见我神色黯然,又道,“我真的很感激你。那人要用剑杀你,你不忍心还手,一味待死,可你见到别人要杀我,却一剑掷了过去,为我杀人。我真的很感激你。”

我含泪道:“你别这样说了,你也是为了救我才遇险的。说来还是我连累了你。”她笑道:“好了,好了,咱们这样好的朋友,还说这些客气的话!哎,六合!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去六合瞧瞧,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了!”她高兴地道,欣喜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我不由有些奇怪,于是问道:“为什么呢?”

她眉开眼笑,道:“我想见一见陆泽。”我听了更是觉得纳罕,便问:“你不是没见过陆泽吗?怎么这么想见他?”她道:“就是没见过面才想快些结识。我听说江湖中人送他一个外号,叫‘冷玉天龙’,他武功卓绝,机变凝稳,而且相貌英俊,气度不凡,引得江湖中很多女人芳心暗许哦!”

望着唐榕如此认真、又心驰神往的样子,我不由笑出了声来。我忍俊不禁,又凝神想了想陆泽在我心目中的样子,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了。

但是我和陆泽共同经历的那些往事,我却记得十分清楚,没有一丝忘记:我小的时候,他救过我的性命;八年前他随史伯伯来大悟山庄的时候,我们也曾一同抗敌。陆泽他虽然只大我两岁,但他有勇有义,武功出众,人也比我成熟稳重许多。这么多年不见,想必他的武功更是高强精进,人品名声在江湖上也是有口皆碑吧。

于是我又问唐榕:“他为什么叫‘冷玉天龙’呢?这‘玉’和‘天龙’,我倒明白些,是说他相貌不凡,武功高强,可是这‘冷’……”

唐榕笑道:“这是说他为人冷峻,不爱说话,而且最重要的——是说他面对那么多喜欢他的美貌佳人,他都是冷冰冰的,无动于衷,谁也不喜欢。”

见她笑逐颜开的样子,我不觉有些好笑,于是红着脸逗她:“原来如此。你那么想见他,是不是也对他……”

哪知唐榕居然一点都不害羞,她轻轻哼了一声,含笑道:“就凭他?只凭一个名声便让我喜欢他?哼!他想得美!谁知道他是不是虚有其表。我倒觉得他见到我时,反过来求我也不一定呢!”

“你……你这人……”她自己没有怎么样,我倒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我连连摇头,道,“真拿你没办法!”

唐榕见我这副样子,不由笑得花枝乱颤,道:“你瞧你,只怕人家说的大家闺秀便是你这样吧?”

我气得扭过背去不理她。唐榕仍是笑得合不拢嘴。我没有办法,于是只好拿起那片羊皮,道:“别说笑了,我们看看这羊皮有什么古怪吧!”

唐榕强忍着笑,走了过来,道:“拿来我看。”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终于脸上还是忍不住渐渐露出了极为古怪的笑容来,道,“这次就先放过你。”

我瞪着她不说话。唐榕道:“好啦好啦,我真不说啦!那些人真是可笑,我们把它祛了毒放在那里,他们居然认为是假的!”

我苦笑了笑,道:“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东西。有它在一天,便时时可能有人来抢。我有个法子,咱们把这羊皮好好地放在一个地方,一个谁也不在意的地方。咱们再找一块和它一模一样的羊皮带在身上。如果有人来抢,咱们就把假的丢给他们好了!”

唐榕道:“这个主意我也想到了。你不是总想把他还给黎金么?等一会儿天亮了,咱们和他说,让他找个地方把它放好。而且我们得在这份真的上面作个记号,免得将来咱们自己先分不清了。”

我点头称是,拿过她手中的羊皮,在烛光下照照,也照不出什么隐形的字迹或图形,还是羊皮一张。“沾些水试试。”唐榕道。我依言沾了些水,仍是不管用。总之,该试的都试了,什么清水,茶水,血,连口水唐榕都想到了,可就是不管用。不过很明显,它就是被人用一种特殊的药物浸过了,掩藏了上面的秘密。可究竟是用什么药物浸的,我们就没那么大的本事,猜不到了。

于是唐榕拿出针线包来,找了根和羊皮颜色相近的线,拣了个小角落,在上面绣了一个“十”字,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我们又和人动手,又是聊天,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很晚才都睡下。等第二天我们起床时,马鸣潇早就骑马走得远了。

我们吃过早饭,带了羊皮去找黎金和邢杰。

黎金道:“这点我以前也想过。不过这羊皮你们最好还是把它带到六合去。这张羊皮事关重大,里面若真是藏着什么宝藏,那不是很好。六合派和朝廷的事你也知道,如果我们找到另外两张羊皮,找到了宝藏,岂不正好助六合一臂之力!你们把羊皮带到六合派去,陆泽心思缜密,他也许会发现这羊皮的秘密。再说,我师父和姜二伯也要去六合的。他们两位长辈定有良计!”我听了不由点头。黎金道:“这张羊皮你们贴身藏好,如果半路有人寻衅,你们就把假的给他们好了。”

唐榕道:“那你就快点去弄块一模一样的赝品来。只是别打草惊蛇,让歹人看见了。”黎金笑道:“我知道。我去给你们弄十块八块来。若有人来抢,一块还嫌不够,你就再给他几块!”

我们又笑了一阵,邢杰问唐榕道:“唐姑娘,你身上的伤好些了么?”唐榕道:“差不多了,今天再调养调养应该就能赶路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两个起程上路。真羊皮我放在肚兜的夹层里贴身放好;假的有好几块,唐榕浑身上下到处都放着,什么荷包里,腰带里,怀里,还有一份放在了她软鞭的把手里。她的软鞭把手中空,原先是放海蝎粉的,现在取出来,把羊皮放了进去。至于黎金要给我们的那块可以随用随裁的大羊皮,还是被我们谢绝了。

唐榕在所有的假羊皮上都涂了海蝎粉。我觉得这一招太过毒辣,她却说凡是想抢羊皮的都不是好人,用不着和他们心慈手软。

就这样,黎金和邢杰一直把我们送出信阳城的城门。

走了三四天,也没遇上什么麻烦。这天晚上,我和唐榕找客栈投宿,唐榕说她总觉得身边有人跟着。于是我们两个留了意。我们提心吊胆地住了一夜,却没发生什么事情。第二天一早,我们起程赶路,这次我也感觉到后面有人跟踪了。

徐徐春风之中,阳光明媚,树林中一片光灿灿的鲜绿。我却默不作声,一直提心防备后面的人。唐榕可忍不住了,本来走得好好的,却倏地站住,转身道:“偷鸡摸狗的鼠辈,有本事站出来和姑娘说话,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我也回过身来,和唐榕并肩站在一起,右手紧紧抓着长剑。

林中传来几声银铃般的轻笑,一个蓝衫少女从树林深处缓步走了出来。她身旁跟了个中年男人,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十多个人稀稀落落地围成了个半圆,向我们掩过来。

那少女和我差不多大,鹅蛋脸,双目清澈灵动,她手持一根长鞭,虽然美丽可爱,却是满脸骄气。他身后那人约四十多岁,步履稳健,眼中精光湛然,双目如电。

唐榕脸色一沉,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说着,眼睛看着那首领似的少女,余光却盯着那中年人。她阅历比我多,我既看得出那中年人武功了得,她更不会看不出来。

那少女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找你们要件东西玩玩。”唐榕道:“我们没什么好玩意,你若想玩什么好东西,拿出些银子给你那些狗奴才,还怕他们弄不来么?”

我默然不语,只是环视着那一群人。突然,在他们之中我寻到了一个故人——被唐榕打了一巴掌的杨里。于是我悄声对唐榕道:“他们是龙虎门的,那个杨里在里面。”唐榕微微点点头。

只听那少女道:“这东西么,天下恐怕也只有二位姑娘有了。”唐榕笑道:“啊!我知道了。诸位原来是蛇鼠门的,没有脸皮,到我们这里找脸皮来了。”那少女脸色一沉,道:“臭丫头!”手中长鞭一抖,向唐榕当头打来。

我不禁微笑,这一招是够霸道了,却没有什么高明,她想和唐榕动鞭子,简直就是自讨苦吃。只见唐榕不闪不躲,见她鞭来,一把便将她的鞭稍捉住,纤手一抖一扬,那少女长鞭登时撒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唐榕又是一抖腕子,鞭把正打在那少女的手上。

唐榕微微一笑,道:“现在姑娘多了个朋友,若不是她在场,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她说完,纤手一扬,长鞭便如一根钢杖般斜斜飞出。

那长鞭飞到离那中年人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触物便立刻倏的一卷,就要缠上。只见那中年人手臂一长,右手伸出,信手一拉鞭稍,便将长鞭拉了回来。

要知唐榕方才一甩已用上了极大的力道,那人不仅将鞭稍拉住,而且一拉之下就把那上面的内劲化解,宛如信手拈来一般,武功定是不凡。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就是那日蒙面抢走一张羊皮的万识英,他今日的手法和那日拉镖的手法一模一样!

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双手将长鞭递给那少女,道:“小姐受惊了。”竟似奴才对待主子一般。我和唐榕互相看了看,都觉得万识英偌大的功夫,竟对一个武功平平的小姑娘如此恭谨太过奇怪。我想:这少女定是龙虎门掌门的女儿了,于是问道:“姑娘贵姓,可是姓徐?”

那少女气呼呼地从万识英手里抢过鞭子,还不停地抚着自己受伤的纤手,怒道:“我姓什么关你屁事!”

我见她出言无礼,神情傲慢,心中不由着恼。唐榕怒道:“你这贱丫头,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心里就不舒服!”说着,伸手从腰间一带,抽出了随身的软鞭。

那女孩长鞭一挥,似是一招“拨草寻蛇”,鞭稍直点唐榕的面门。唐榕竖肘一挥,再往前一递,半招化解,半招进攻,手段极为曼妙。

若单看唐榕一人,那身姿鞭法自然令人赏心悦目;可若是从这场比试来说,那就没什么精彩了。因为唐榕第三招上就已绞住了那女孩的长鞭,又是一抖,一扬,再次将她的长鞭夺了过去。

万识英在一旁不住地叹气,却不出手相帮。那些喽罗也只是摩拳擦掌,哪个也不上来助战,只有一个例外——杨里。他盯着唐榕,眼露恐惧之色,不停地后退。我不由觉得好笑,他定是被唐榕吓怕了。

那女孩气急败坏,伸手从身后一喽罗的腰间拔出一柄长剑来,并步向下一点,接着是弓步点剑,然后向上一崩,又来了个插步亮剑,法度既有,姿势也算好看,但功力却差了相当的火侯。

唐榕微微一笑,道:“还算有点门道。不过我听说从前江湖中有个人,他武功极差,却爱吹牛。他是使刀的,他每跟人动手之前都先要耍一通刀法,给自己壮胆。你和他倒是挺像!喂!你这次若再输了,可不要再死缠烂打了吧!诸葛亮七擒孟获,我看你比孟获伶俐多了,也不应该那么不识好歹,来个三次也就够了。”

那万识英实在看不过眼,上前施礼道:“二小姐,就让在下……”他还没说完,他家二小姐便道:“不用你帮!我说过,我动手的时候谁也不准帮忙。我不信我就打不过她!”

唐榕抿嘴一笑,道:“有志气!”却是千娇百媚,摇曳生姿。

那女孩生气之极,“哧”的一声长剑刺出。唐榕退了半步,长鞭一扬,向她长剑卷去。那女孩不等招式使老,斜身插上,攻唐榕左肋。唐榕歇步挥鞭,又去卷她的长剑。那女孩一步从侧面抢出,丁步下点剑,唐榕身子向上旋起,右足踢他长剑。女孩一个进步,径斩唐榕足踝,唐榕腰间使劲,凭空一个铁板桥,顺势翻过身来,长鞭递出,奔她长剑而来。这一招又快又妙,极是高明,我大为惊服,连万识英也叫了一声“好”。

那女孩似为这一招的气势所夺,长剑不及收回,兵刃竟又被唐榕用鞭绞了去。唐榕手腕一抖,鞭稍松开,那长剑直飞出去,钉在了一棵大树上。这时唐榕也双足落地,手持长鞭,好整以暇地笑吟吟站在那里。

那女孩却满面通红,她怒气冲冲地道:“你们把这臭丫头给我抓起来!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再毁了她的脸!”我可从没见过这么刁蛮不可理喻的女孩,不由上前一步道:“你这姑娘太过分了!”

那女孩道:“过分又怎么样!今天我就叫人把你们两个全都杀了!”说罢,挥掌就要向我攻来。我不禁又气又笑,这姑娘武功平平,却这么好打。亏了万识英把她拦住,否则我倒不知该怎么和她动手了。

只听万识英低声道:“二小姐息怒,这女孩的武功决不在那使鞭的之下。我和她交过手,她武功不弱。”我听在耳中,不由有点脸红。那女孩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瞟了万识英一眼,方重重地哼了一声。

万识英道:“都说史友信和沈韬有一个好朋友,只是他隐居多年,所以江湖上鲜有人知。想必姑娘就是那位英雄门下的吧!”我见他说话客气,又敬他武功卓绝,算是位前辈,便恭恭敬敬地道:“小女子姜静,我义父正是史伯伯和沈叔叔的好朋友。”

我话还未说完,那小姑娘便道:“史友信?他号称如意天王,武功也不怎样嘛!还不是我们龙虎门把他给拾掇了,又有什么稀罕?你义父是他的朋友,想必武功也不怎么样!”

我一听这话登时惊了。万识英也马上对那丫头道:“二小姐!”神色焦急。我脸色煞白,怒道:“我史伯伯……是你们……是你们龙虎门干的?你……你们……你们还我的史伯伯!”

说着,我左手捏了个剑诀,一招“惊涛拍岸”径向那丫头的咽喉刺去,竟使尽了平生的劲力,再无容情的余地。

我知道她武功平平,以她的功力无论如何也化解不了这一招。虽然史伯伯很可能不是被她害的,我不该对她这样出招,但我一时意气上来,竟什么都不顾了,一心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那女孩惊叫一声,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万识英一步抢上,左手把她远远推出,伸右掌向我剑背按来。我不等他按到,长剑上撩,撩他的手掌,同时一掌拍出,打他的前心。他向左一侧身,探左手拿我的右腕,我长剑一缩一绞,向他的手臂划去,同时一腿伸出,踢他足踝。

他微微一笑,左手一翻,正搭在我的剑背上,同时借力向后跃出。我只觉腕上一阵酸麻,向下一压剑,卸去他一搭之力。这一下,就易攻为守,被他占了先机。

我不由着恼,就听他道:“武功果然不俗。”一掌凌空拍出,掌气端的凌厉厚实。我脚尖点地,向后一跃,卸掉来力,长剑向上一架。

我用长剑和他一对肉掌拆了六七十招便就处在下风了。万识英掌风烈烈,虎虎生威,一掌重似一掌,我已渐渐招架不住,被他压得透不过气来。

这时,只听唐榕喊了一声:“万识英,看你躲不躲得过我的‘漫天花雨’!”

万识英闻言一惊,忙猛攻一招,然后一下子跃开,凝神招架。哪知却并不见唐榕有任何动静。万识英怒道:“臭丫头!”又要和我动手。其实他猛攻、护身、再发招,也只是一瞬间,我尚未喘过一口气,他已又向我猱身攻来。

我正暗自叫苦,猛听得那女孩一声惊呼:“万识英,你小心!”七八枚透骨钉果然如漫天花雨般朝万识英打来。只听唐榕笑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不由笑骂唐榕奸滑,她先使诈诱敌分神,再趁敌人怒火上攻不再设防又和我分开之时发射暗器,可真是狡黠透了!

万识英舞起双掌,想用掌风将这七八枚透骨钉尽数逼开。唐榕向我一使眼色,示意我们现在就溜。那女孩看了出来,手一挥,她身后十多人齐向我们涌来。

这时,只听万识英“哎呦”一声,喊道:“抓住那两个臭丫头,钉上有毒!”我偷眼一看,只见他手捧左掌,一副咬牙切齿的神色,脸上很是痛苦。想那唐榕七八枚透骨钉天女散花般偷袭而至,他只中了一枚,可真是看出他武功非凡了。

龙虎门里那十多人虽然武功并不很高,但围攻我们两个却不好对付了。我们要想立刻脱身恐怕也不容易。我不由看看唐榕,看她有什么主意。

这时只听唐榕的声音急急地道:“姜静,算了,你史伯伯的仇咱们报不了,他们原就是来要羊皮的,可别再起什么争执!他们不就是要那破玩意么?说是里面有什么宝藏,可咱们这些日子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来,咱们给他们算了!喂,小姑娘,羊皮就在我荷包里,信不信由你!”说罢,手一扬,一件粉红色的东西飞出,也不掷向龙虎门的人,却向不远处水流湍急的小溪扔去。

那些龙虎门的人忙向溪边涌去,只剩下倚着大树昏昏欲倒的万识英。唐榕的剧毒果然厉害,连这大高手都抵御不了。我不禁有些于心不忍。

唐榕见此计得售,拉了我就跑。我实在担心万识英,再也忍不住,回头高声道:“你若想在十二个时辰内保住性命,就把手放在热水里泡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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