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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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女儿说 女儿说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修改完成

共计43.2万字

 

第五章    羊皮的秘密

我们生怕龙虎门的人再会追来,于是也不敢停歇,一直赶路到天已擦黑,眼见前面有一座破庙,便狼狈地投了进去。

破庙里黑洞洞的,想是空无一人。唐榕从怀中取出火摺子燃了,我俩借着火光走了进去,果然是没有人的。

神台上的佛像已然蒙尘,桌上也没有供品。我找了个烛台,用火摺子点着了。唐榕喘了口气,道:“终于可以歇会儿了,希望万识英他们不要找来。”

她将地上的草拢了拢,坐下来歇了一会儿,转头对我道:“你呀!滥好人。告诉他延命的方法干什么,让他早点死了算了,免得他以后总找我们晦气!”

我默然不语,知道自己实在不该可怜敌人,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这样心软!史伯伯也是龙虎门杀的,难道我不想报仇了吗?我觉得很对不起唐榕,所以也没答话。

过了一会儿,唐榕又道:“算了,我知道你好心,也许那个万识英不是个真正的恶人。你好心告诉他,让他回去用热水泡一个时辰,说不定他们还怀疑你别有用心呢!哼!也不由得他们不信!他若不听你的,那么他现在一定在发热,说不定正在昏迷说胡话呢!然后就是发疯发狂,十二个时辰内死掉。他若听了你的话,现在一定在找地方疗伤,也好,让他疗个一天半天的,就不会来追我们了。哼,今天若不是你在,我偏要那丫头好看不可!”

我笑了笑,道:“那女孩恐怕是徐尚的女儿。”唐榕道:“一定是,否则她也不会那么飞扬跋扈,嚣张不可一世!可惜了我一个荷包,那荷包是我在杭州路买的,绣工可精巧呢!”

我猛然想起一事,不由“呀”地一声。唐榕问:“怎么了?”我道:“你想想,我们为了骗别人,作了许多假羊皮。可我们手里的那张真羊皮会不会也是假的?那日在酒楼上,古傲那么拼命相夺,看来不会是苦肉计,只恐怕……他得到的那张就是假的,而商家仁的追杀也只是掩人耳目而已。说不定连同商家仁,我们都被骗了!”唐榕也吃了一惊,道:“有这个可能!”

我们正说着,猛听得庙外一阵脚步声响,听起来踉踉跄跄,很是慌张零乱。唐榕立刻吹灭了蜡烛,拿了包袱,拉起我躲在佛像后面。

“为什么要躲?”我问。唐榕道:“敌友未分,和他打了照面恐怕对我们不利。”我这才明白。

这一路上若不是唐榕屡次指点相救,我只怕已经死了很多次了。看来义父坚决反对我独闯江湖是对的,我当时可真是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了。我江湖阅历少,什么都不懂,唐榕总是耐心地指点我,对于我的疑问有问必答。她那么清丽逼人,而我却相貌平平,她这样待我真令我感激万分。如此挚友,舍她其谁?

我正在想着,月光下,一个人披头散发地闯进庙来,他衣衫破烂,满身血污,脸也被他那灰白的头发盖着,看不清面目。他跑进庙时,还不住地惶恐地向后张望,看来也是遭人追杀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却比我们可怜多了。

他可能伤得太厉害了,一进庙门便摔倒在地上,头脸向下,不停地喘着粗气。我心中不忍,不由从佛像后面冲出,想去扶起那人。我感觉唐榕拉了我一下,可她没有拉住。

我跑到那人身边,将他的上半身扶起,问:“您怎么了?”

他灰白色的混着血迹的头发披散着,我看不清他的脸。蓦地,我见他眼睛一亮,正在惊异,突然感觉手指关冲穴一麻。我立刻知道不对,正要反抗,那人又点了我臂侧的臑会穴。这一下我便动弹不得了。他出手很快,一反手,手指已锁在我的喉间。他这才猛地一甩头,把头发掠到一边,露出他的脸来,竟然是古傲!

他的确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我不由轻呼了一声:“古傲!”他冷笑道:“我也没想到会是你。正好!”我们两个说着,我的余光却看见唐榕正蹑手蹑脚地从佛像后面走出来。她向我打着手势,示意我不要出声。

古傲正要再问我什么。突然,唐榕喜出望外地大叫了一声:“羊皮在这里!”说罢,跑上一团稻草,发出惊喜的声音。

那古傲背对着她,听她这般喊,忙回头问道:“什么?”只见唐榕喜笑颜开地从稻草里拿出一片羊皮,道:“这不是?”那定是她趁古傲不知道时放进去的假羊皮。

古傲惊喜过望,也顾不得我了,一扬手,一枚铁蒺藜发出,打向唐榕。唐榕“啊”地一声,着地滚开,手中的假羊皮却撒开了。古傲一步上去,就要抓那羊皮,正要下手间,似乎也怕唐榕在上面下毒作怪。

他只是这么微一犹豫,唐榕又是一把透骨钉掷出,就像掷万识英一般,极奸狡,时机掌握得极好。古傲低骂了一声,身子一纵,就算他从前没有受伤,这么五六枚透骨钉偷袭打来,他也不能尽数躲开,果然,他身上中了三枚。古傲痛呼一声,滚倒在地。

他再要起来反抗,唐榕却笑嘻嘻地道:“省省吧!我这水母刺厉害得很,非七天七夜,你死不了。”以前义父告诉我什么毒物厉害,都说见血封喉,可唐榕却说“非七天七夜死不了”。古傲自然明白其中的含意,是叫他求生不得,欲死不能,比那些见血封喉的毒物更阴毒百倍。他双目中流露出恶毒的目光,怒道:“臭娘们,你要干什么!”

唐榕笑道:“去,把我朋友的穴道解了。我可告诉你,你别要耍什么花招,你拿住她是威胁不了我的。你若老老实实,姑娘以后高兴,也许就会给你解药,你若不老实……”唐榕一直笑语晏晏的,说到这里,她声色俱厉,道,“我就把你绑在这里。等我朋友穴道解开,我们两个拍拍手便走,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又灼又痒,然后你会浑身长出疱疹,寸寸皮肤都会烂掉,直到七天之后……”说到这儿,她语气又温柔下来了,但却显得更为阴毒可怕。

古傲脸上一阵紫红,一阵青白,很是吓人。突然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身子倒在地上,滚来滚去,显然是痛楚不堪。唐榕得意地笑了两声,看着他翻腾了一会儿,才伸手点了他的肩井穴,古傲这就不动了。

唐榕用她长鞭的鞭把在他怀中翻了几下,拨出了几样东西:两枚铁蒺藜,两个小瓶,一片羊皮。她知道这些东西都有毒,便从她的包裹里取出了那双麂皮手套带上,将这些东西放到了别处。然后她将他身上的三枚毒钉拔下,又取出一个小瓶,拿出一粒解药。唐榕用指甲把它切成两半,一半放回瓶中,另一半分成四份,一大三小,大的一份给他塞进口中,另外三份分别涂在他的三处伤口上。然后才给他解了穴道。

唐榕道:“我给你服了一半的解药,可以稍减你的痛苦,现在你要按我的话去做了。去,先把我朋友的穴道解开!”

这些时候我一直在暗运内气冲穴。古傲虽然双匕首使得凌厉,内力却不算深厚,他又受了伤,功力更是大打折扣。他正要过来为我解穴,我微笑了笑,道:“没事,我已经把穴冲开了。”然后慢慢走了几步。

古傲一副又惊又怒的神色,唐榕却喜道:“想不到你竟有如此内力。”我笑道:“没什么,是他的劲力差了些。”

唐榕对古傲道:“那好了,第二件事,我问你,你怀里的那块羊皮是不是真的?”古傲默然不答。唐榕道:“好啊!姜静,咱们找根绳子来,把他绑在这里,让他自己在这里过上七天七夜吧!”

古傲气极,怒道:“当然是真的!不然老子把它放在身边干嘛!”唐榕俏脸一板,道:“你现在命在我们手里,别什么老子老子的充大辈!”古傲气鼓鼓的,也不说话了。

我虽然不喜欢唐榕用毒害人,但见她把古傲调教得如此服贴,心中也不禁佩服。其实对待古傲这种人也应该如此。我好心帮他,他却反过来要杀我;唐榕刚一拿出羊皮,他便狠下杀手,这种人……

只见唐榕把他的两枚铁蒺藜拨到一边,对古傲道:“去,把羊皮上的七步蛇毒解了。”古傲真的没有办法,只得过去,拿起一个红塞小瓶,倒了些粉末撒在羊皮上,然后道:“好了,上面没毒了!”唐榕笑着过去,把羊皮拿起来看看,然后向我丢了过来。我拿在手里,也仔细看了看,觉得像是真的。

唐榕又指了指那两个小瓶,嘻皮笑脸地问:“这两个小瓶上有没有毒啊?”古傲只得又从红塞小瓶里取出解药,撒在两个小瓶上。

我真是佩服唐榕的手段。首先我想不到应该把这些东西从古傲身上取出来。羊皮要不要倒是小事,若他再暴起伤人,趁我们不注意施用七步蛇毒,以此要挟,岂不糟糕!即使我想到了这一节,说不定还会用手把东西取出来,这样不也中了他的毒!我真是佩服唐榕。

唐榕见他解了毒,便毫不客气地将这两个小瓶拿起来,塞在自己袖中据为己有。这一招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连古傲也急了,若不是看在他自己身中剧毒的份上,恐怕早已大打出手。

唐榕见他瞪眼,便也冲他瞪眼道:“不高兴么?你不高兴又能把我怎么样?”竟是一副挑衅的神态。古傲自知命在她的手里,也奈何她不得。我也觉得唐榕这事做得太过无赖,可她事事比我棋高一招,我怕坏她的好事,便忍住了没说。

唐榕对古傲道:“你还真听话!乖乖的,你若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说不定我就把毒给你解了!”竟是一副长辈对待小辈的口气。我忍俊不禁,问他:“你是遭人追杀么?是不是也为了这块羊皮?”

古傲脸上怒气更炽,道:“他奶奶的淮阴派,想不到淮阴派也会做出这等下流事,十多个人围攻我一个!我的羊皮关他奶奶的什么事,凭什么他们也来抢!他妈的曹天启,我没杀了他就便宜了他!”

我听得心惊,我知道淮阴派历来被武林各大门派所尊敬,是个口碑极好、声誉极高的大门派,曹天启前辈就是淮阴派的掌门。于是问道:“是不是这羊皮原本就是淮阴派的?”

“呸!他淮阴派有这么大的造化!”古傲骂道,“这羊皮是我和我兄弟,还有丐团三老从中书政事阿合马府里盗出来的。丐团三老为了这羊皮全都死在了阿合马府里,我和我兄弟逃了出来。要不然阿合马怎么会派了这么多人追杀我们两个!”

我听在耳中,不禁震惊不已,心里更是百般难受,也不知是股什么滋味。丐团三老我从前曾听义父说过。他们之所以称为三老,并不是说他们是三位老人家,而是因为他们是丐团中武功最高的三个人。即使是丐团的团头,若他的武功不是丐团中的前三名,也不能进入丐团三老之列。没想到丐团中武功最好的丐团三老竟为了这身外之物葬送了性命!

唐榕问:“这是任团头交给你们办的事情?”古傲道:“当然不是,这是我们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到的。有一次我和我兄弟去漳州……”

“漳州。”我轻轻地道,“贾似道就被解差郑虎臣杀死在漳州木棉庵。”

“没错!可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那天我们在半路上遇见一趟镖车,我们的眼光何等锐利,一眼就看出他们保的是二十万两银子,便起了意。”

唐榕轻轻笑了一声,古傲没理她,接着道:“我们听他们喊的镖趟子知道是建宁路的万友镖局。万友镖局的总镖头戈云霸,绰号‘万里云’。我想你们一定都知道,他已经六十多岁,好几年都没出来走镖了。没想到——我们一探之下才知道,他奶奶的也出来了。戈云霸是江浙行省的第一好手,他手下的镖师一个个也都硬得很。二十万两银子虽然不少,但还总不至于让戈云霸亲自出马。

“这下我们就起了疑,再仔细一探,更是吃惊。这趟镖不仅戈云霸亲自出马,而且他们万友镖局的好手也倾巢而出,镖队中还有一个官不像官,镖师不像镖师的人。我们哥儿俩都不是瞎子,一眼就瞧出这人太阳穴突着,武功奇高。而且这个人没穿官服,却打着官腔。

“我们哥俩儿一下子傻了,这行人里高手如云,我们非但不能劫镖,行藏说不定都会被他们发现。可是我们实在纳闷,这二十万两银子竟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么?而且这群人保护的似乎不是镖车,而是那个打着官腔内力奇高的人。

“这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大店里过夜。我们哥俩儿便买通了店小二,换了他们的衣服。到了这种地步,我们也不想劫镖了,只是想知道其中的古怪。他们赶走了客栈中所有的客人,连店小二也不许留在店堂里。他们在店堂里吃吃喝喝,我们可进不去。

“我们很丧气,遛达到后院想找小二换回衣服。没想到刚进后院,就看见一群趟子手和一些不入流的镖师在那里聊天。只听一个人道:‘这趟镖可真邪门,为了二十万两银子老镖头亲自出马,还请了那么多外人作帮手。咱们镖局中这么多能人,还怕人动这区区二十万两银子吗?还有那个苏大人,咱们镖局子里的能人好像都在护着他,只留下咱们这群人守镖。他是什么样的官,摆那么大的谱!现在是蒙古人的天下,咱们南人好像也作不了什么大官!’

“只听一个猴子般的人道:‘我知道!你们这些的人里只有我知道!’又有一个人笑着说:‘就凭你?你刚来我们镖局几天啊!你刚来让你走这趟镖就算很不错了。你能知道什么啊!’剩下的人就嘻嘻哈哈地跟着起哄。

“那瘦猴又是得意又是着急,说:‘你们别瞧不起人。其实这趟镖我才应该是真正的角儿。那宝贝是我得来的,凭什么让苏海城抢了去啊!这下好了,他的功劳最大了,把我踢到这里来作趟子手!那宝贝应该由我带着才对,我才是正主儿,是我拼了小命弄到手,把它献给朝廷的。你,你,你,你们这些人都应该护着我!什么总镖头,什么苏海城苏侍卫大人,都应该保护着我,围着我转!什么二十万两镖银,玩蛋去!’

“这一下我们哥俩儿就不明白了,那些镖师和趟子手也不明白,都问:‘哎,怎么回事?’那小子没理他,仍是胡吹大气:‘他苏海城不就是阿合马的侍卫嘛!一个中书平章政事府里的侍卫有什么了不起,他又不是御前三品带刀侍卫,御前三品带刀侍卫“御猫”展昭展大人,才是我们公门中人最佩服的!’”

听到这里,我和唐榕都吃了一惊:“公门人?那个人是公门人?”

古傲道:“那些人也问:‘你原来是官差吗?’那小子又不理他们,竟口沫横飞地说起那个展大人的事来。皇上怎么封他作的‘御猫’,锦毛鼠白玉堂怎么和他结的仇,白玉堂怎么盗的‘三宝’,展昭又是怎么夺回来的。什么包大人,什么颜查散……反正他说了半天,没一点正文儿!”

我不禁莞尔,也起了一点好奇心,问:“那个展昭、白玉堂是谁啊?”唐榕忍俊道:“那个展昭是北宋时人,是包拯手下的捕快,因为轻功好,被皇帝封为‘御猫’,后来又被封为御前三品带刀侍卫。他又号称‘南侠’,与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兰丁兆蕙并称‘三侠’。还有陷空岛的五鼠,他们合称‘五义’,那白玉堂就是陷空岛五鼠之一。开始只有展昭是官人的,后来他们都被包拯所用,本来是‘侠以武犯禁’,最后却成了‘侠以武执法’。三侠五义都投靠了官府后,就帮助官府扫荡绿林人物,都成了鹰爪子!”

我道:“听说当年包拯号称‘包青天’,他手下的人未必会作出什么坏事。其实公门中有坏人,也有好人的。”

古傲道:“什么好人坏人,公门里傻蛋也有不少!若不是那群傻蛋,这羊皮的谜早就解了,我们早就得到财宝了!唉!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们若不傻,这羊皮也到不了这小子手里,也就不会让我们盗走了!”

他感叹了一阵,又接着讲了起来:“那小子说了半天,那群人也听出离题千里了,便道:‘得啦得啦!你要是喜欢说,明天到勾栏瓦子里说话好了。说正事吧!你不是说你以前是官人吗?那“宝贝”又是怎么回事?’

“那小子道:‘你们都是漳州人,一定知道贾似道死在漳州木棉庵的事吧!’‘知道啊!这我们怎么不知道,他是祸国殃民的大奸臣!’你们猜那小子怎么说?他说:‘以前是大宋朝,你们可以说他是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可现在改朝换代了,是孛儿只斤氏的大元朝了,咱们得说他是为国为民的一代开国元勋。没有他,蒙古人也来不了这么早啊!’”我和唐榕相互看看,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古傲继续说道:“那小子这才说到了正经事。他说:‘当年朝廷革了贾似道的职,把他的百万家产全部充公,又把他流放到循州,我就是解差之一。贾似道真是他妈的有钱,都这份儿上了,身边还带着十多车的金银财宝,丫环姨太太几十个,还有好多别的下人!

“‘我们的头叫郑虎臣,会稽县尉。他爹据说从前也是个大官,结果被贾似道害死了,他自己也被发配边疆,后来遇赦放归。郑虎臣一直想找贾似道报仇,所以就想在半路上弄死他。

“‘那个郑虎臣也不知是傻是疯。本来贾似道身边带着无数金银财宝,百十个丫环下人,结果半路上他嫌人家行李重,担误行期,就把那些女人下人一个个地都赶走了!金银财宝,遇着寺院,也逼贾似道施给了庙里的和尚!我和我兄弟们都快被他气死了,那么多钱,那么多漂亮女人,留给我们哥几个不行么,为什么都白白给了别人!可那郑虎臣凶神恶煞似的,又有好多人都帮着他,我们也不敢把他惹火了。

“‘在婺州的时候,那的人就不知道是怎么了,到处张贴檄文驱逐贾似道。等到了建宁,建宁的人也跟着犯了疯病,说把贾似道押到这儿来,脏了他们的地方。而且我们刚到建宁福王就来找我们,说要找一名敢在半路上杀死贾似道的人。那个郑虎臣自然挺身而出,承下了这件事。

“‘郑虎臣虽然恨贾似道,但原先一路上也不敢对他做得太绝,还给贾似道留了三辆车,留了几个老得快进棺材的下人。但他一领了福王的旨,立刻就变得威风了,将那些下人赶得一个不剩,只剩下贾似道一个人

“‘那郑虎臣可真能整治贾似道。那时候正是三伏天,路上热得很。郑虎臣看见贾似道还坐在轿子里,心里当然不痛快,就让我们把轿盖打掉,还不给他水喝。一路上晒得贾似道瘟头昏脑,口燥唇干,都不成人样了。郑虎臣还把贾似道以前犯的事编成小曲让我们唱,弄得贾似道只能缩在轿里挨骂,那可真是有乐子!我们和贾似道无冤无仇,国家大事也与我无关,可这一路上实在没什么可解闷的,看贾似道受苦,帮郑虎臣他们想法子折腾他,正好也让我解闷了。

“‘后来贾似道被折腾得实在受不了了,便求郑虎臣说,他只要待他好一些,将来他要多少银子,他贾似道都给。我就对那贾似道说:“得了吧,贾大人!我们可听说您的家产全都让朝廷给抄了,那十几车金银珠宝也全都被我们施舍了,而且您到了循州也只是个团练副史,哪儿来的许多银子!”我的几个哥们一起起哄。贾似道不理我们,只是和郑虎臣说。可那傻蛋什么话都不说,根本就不理他,照样让他顶着太阳走路。

“‘我们到漳州的时候,漳州知府本来还要给贾似道设宴洗尘的。哪知道贾似道被郑虎臣教训得怕了,居然请郑虎臣上坐,自己萎萎缩缩地坐在下面。其实赵知府已经猜到郑虎臣要杀贾似道,强留了我们三天,还要给郑虎臣银子,可那傻蛋就是不收!

“‘出了漳州城,郑虎臣估摸着这一路上肯定还要有人保着贾似道,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逼贾似道自杀。他开始让贾似道下轿步行,贾似道知道自己快见阎王了,就磨磨蹭蹭挨到了木棉庵。

“‘说句实话,若不是那郑虎臣,我们可不敢杀贾似道。他虽然被抄家贬职,但也好歹是个团练副史。杀了他,我们也要获罪的!董超薛霸是受了高衙内的银子才要杀林冲,我可没拿福王一个子儿!

“‘所以我就找了几个哥们去和郑虎臣说,谁知他凶巴巴地冲我们一瞪眼,说出了什么事都由他负责,官府追究下来有他一人承担。我们虽然放了点心,可还是害怕。我们解差里好多人都向着郑虎臣,都说什么贾似道掌权三朝,横行欺骗了三朝,罪大恶极。也都是一群大傻蛋!

“‘郑虎臣说要把贾似道一刀刀地剐了。贾似道吓得像条狗似地趴在地上求饶,什么平章、都督,到了临死的时候,什么面子都没有了。他跟我们说,只要留他一条性命,金山银山他都给。

“‘我们自然不信,谁不知道他已经倾家荡产了,身边半个子儿也没有,比个叫花子还不如,就算是到了循州,又能拿出什么银子。他最后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只得对我们说了实话,原来,他另有一个秘密藏宝处!’”说到这里,古傲满脸兴奋,浑身上下光彩熠熠、热血沸腾,似乎已经看到了那金山银山一般。我和唐榕也不禁动容。

古傲似乎已经忘记了他身上所受的剧毒,整个身心全在他的宝藏上。他脸上放着光,精神百倍:“‘贾似道说,他将他的大部分金银财宝都放在了那个藏宝库里,那些宝贝说是价值连城一点都不为过,够我们这里所有的人好吃好喝地花上好几辈子。官府查抄的和那些比起来,简直就谈不上,用贾似道自己的话说,是“富可敌国”!他家原先有个“多宝阁”,那阁子里的东西都是天下奇宝,不过和那宝藏一比,就什么也不是了。

“‘他说,只要郑虎臣饶了他,他就立刻交出藏宝图,并告诉他取宝之法。我听得都糊涂了,这不就是天下呼地掉下一大堆金子,全砸在自己脑袋上了吗!我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么多的宝贝,我们几个立刻大叫了起来,说:“郑监押,你饶了他吧!取宝贝啊!”可是那傻蛋和剩下的人都气冲冲地瞪着我们三个,就像我们三个疯了一样,难道他们被贾似道的话吓晕了?

“‘过了一会儿,就听郑虎臣这天下第一号大傻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算你让我作皇帝,我今天也要杀了你。你的财宝我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我当时真傻了,不知道那混帐到底还有没有脑子,这么一大笔金银财宝他也不要!只听他那些同伙都说:‘贾似道,你这奸贼!你休想拿那些脏钱来买通我们!’贾似道又像狗一样求了他们半天,他们就是不肯。

“‘最后贾似道说:“太皇太后许我不死。你杀了我,你也免不了死罪。”郑虎臣说:“我为天下人杀你,虽死无憾。”然后拿了条绳子套住贾似道脖子就勒,还有人绑了他的脚拽,他们这些人又拉又拽的,终于五马分尸地把他弄死了。

“‘等他们杀完人,就有人后悔起来了。有人对郑虎臣说:“郑大哥,其实我们应该找到那个宝藏,用里面的银子赶走蒙古人,再收复江北的失地!”亏得他们这个时候还想着国家大事,拿了银子自己花差岂不更好!但我又不能这么说,要不然这些亡命徒狠起来,说不定把我也杀了。于是我就着那个人的话头说:“是啊,我们拿到银子以后可以用来做好事嘛!”

“‘郑虎臣马上就同意了,在贾似道身上找藏宝图,可是找遍了也没找到。后来有人说:“会不会在衣服的夹层里?”我们又把他的衣服都扯了,果然在他的领子里找到了一片羊皮。可那羊皮上面一点字也没有,普通得很,只是有一角刺了一朵梅花。’我和唐榕听了,不由对望了一眼。

“‘我们猜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用它来找宝藏。他们都说他们太心急了,应该让贾似道先说出宝藏的秘密再杀死他。可那郑虎臣说:“我们若让他说出了宝藏的秘密再杀了他,那岂不是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现在我们拿了他的羊皮,就已经不对了。”装什么正人君子!作正人君子有什么好,有银子花么?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让一个叫贺虎的人保管那块羊皮,原因是这个人很正直,而且武功是他们几个里最棒的。

“‘当晚,我们所有人就在木棉庵里过夜。我和我的兄弟们越想越不对劲,难道这富可敌国的宝藏就白白地让那些傻蛋们救国救民了?我们三个人偷偷一商量,决定把那羊皮给盗出来。我们中有一个叫胡福的,他以前在官府里专管拿贼。他不仅捉贼,还向贼学了不少本事。于是,我和另一个人放风,让他去偷贺虎怀里的羊皮。果然被我们得手了!

“‘我们三个连夜向北逃。因为羊皮是胡福偷的,所以就一直放在他的身边。后来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和另一个人找他要羊皮,说应该由大家保管。总之,我们三个都想要羊皮,便打了起来。我和那个人联手对付胡福一个,他自然打不过我们俩,便被我们两个人杀了。

“‘我知道我和那个人还得打一架,可我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我和那个人说:“咱们两个是好兄弟,不用为这身外之物伤和气,这羊皮就归你好了。咱们两个一起去寻宝,找到宝藏,你拿大头,我拿些就好了,够我吃一辈子的就行。”那个人开始不信我,后来见我老老实实的,也就信了。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屋里睡觉,我趁他睡着了,便一刀把给他宰了。’”

我不禁轻轻一声叫了出来,想不到那人的手段会如此狠毒。“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果然一点也不假。唐榕却不动声色。

古傲冷笑道:“这有什么稀罕,为了这羊皮,我和我兄弟不也反目了。那猴一般的人接着说:‘我拿到了羊皮,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找不到一点寻宝的眉目,上面没有字,怎么寻宝!我不死心。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回官府去,也不敢再见郑虎臣那些人,一直东躲西藏,但一直没有放下希望。可是……唉!我是没办法了!

“‘后来我想,不如把这羊皮献给朝廷,还可以捞个一官半职,下半辈子也可以享些清福。至于这羊皮的秘密嘛,就让朝廷去解好了!所以我把它献给了我们县的宣差,县再呈给州。这州里的宣差和阿合马大人关系很好,就飞鸽传书告诉了阿合马大人。阿合马大人掌管天下财富,便派了这苏海城来取羊皮,让万友镖局保护。为了遮人耳目,才又带上了这二十万两镖银。那苏海城怕我抢他的功劳,竟踢我到这里来作趟子手!’

“听这小子一说,我和我兄弟这才知道整件事的前后原委。我们两个就想,那张羊皮有那么多高手护着,凭我们哥俩儿的能耐,只怕还没挨到羊皮的边就被人杀了。可我们俩又实在不甘心看着这么肥的肥肉从嘴边溜走。富可敌国的宝贝啊!我们想都没想过,就算看它一眼,我们也开心。所以我们下了决心,要跟定这趟镖车,看羊皮到底会送到哪里去。

“我兄弟会易容术,我们一路上不时地改头换面,跟着他们,他们竟没发现。最后,他们把镖银送到了大都的一家钱庄。我们知道这决不是他们真正要去的地方,于是我们就在钱庄对面的茶摊上等着。

“果然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苏海城就出来了。这时他已经换了官服,身边还有戈云霸和四五个镖师,还有那个盗图杀人的小子。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无论是苏海城还是戈云霸,我们一时都不易打败,何况他们还有那么多帮手。”

唐榕道:“你说你们不是苏海城的对手不就得了!”

古傲脸上一阵发白,接着说:“我们跟着他们,眼见他们进了阿合马的府中。又过了一个时辰,那四五个镖师嘻嘻哈哈地出来了,那小子跟在后面,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我让我兄弟跟上去,探探情况,我留下来等苏海城和戈云霸。他们两个始终没见出来,我兄弟却回来了。他说他已探明白了,苏海城和戈云霸被阿合马留下来吃酒,只给了那小子一个下州吏目的官,好像连品都没有。至于那张羊皮,就留在阿合马的平章政事府。

“听说阿合马是专门给皇帝弄钱的,想想把羊皮留在他那里也是可能的。于是我和我兄弟第二天便在他府第周围踩盘子。第三天晚上,我们就夜探平章政事府。他府中侍卫极多,房间院落也极多,我们一点线索还没查到,就差点被侍卫发现。我们不敢再冒险,却也不愿就此放弃。后来我们一商量,便南下找丐团三老。

“三老和我们关系都很好,武功又高,而且又贪财,找他们正合适。我们丐团的人不像别的门派只扎在一个地方,我们的人大江南北地到处都走,所以我们走南闯北地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把他们找齐。虽然现在亲兄弟都不能相信,但我们也只能找他们了。

“我们把意思一说,他们果然立刻就动了心。我们想五五分成,他们三个一半,我们哥俩一半。他们不同意,最后说定五人均分,他们这才和我们北上。这三个家伙,他们若不是听我们说阿合马府中戒备森严,盗羊皮难于登天,非多有帮手不可,他们只怕半路上就把我们杀了。三个人均分不比五人均分好得多!

“我们在路上想了个老掉牙的办法,就是先寄柬留书,说已盗得羊皮,谢谢他们相赠什么的。这样他们一定会到放羊皮的地方察看,我们就省去许多功夫了。但我想,凡是有些江湖经验的人都不会上这个当,他们也许是要去察看的,但肯定会耍些花招,所以我们也想到了对策。

“到了大都,我们第二天晚上就准备行动了。我们进了阿合马府,趁人不注意时点了五个小兵的穴道,换上了他们的衣服,然后从他们嘴中逼问出了阿合马住的地方,才把他们杀了。那些小兵只知道阿合马住在后院,我们到了后院,劫了一个官大点的侍卫,才知道阿合马住在一个小妾的房里。

“于是,我们在他窗外飞刀留书。守卫的侍卫没发现我们,只发现了字条,于是进去给了阿合马。阿合马立刻让人传苏海城到前厅见他,他自己也带了几个侍女去前厅。在前厅,阿合马把事情说了,苏海城说:‘这不可能。我们防护得这么严密,怎么会让贼人盗了去!’阿合马说:‘你还是过去看看吧!’

“苏海城出了前厅,我们就让三老中的老大老二在后面跟着,剩下的仍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听阿合马对他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侍女说:‘告诉九夫人,我今天去她的房里留宿。’那女的答应了一声出去了。我们怕阿合马捣鬼,由老三和我兄弟去跟着那侍女,我留下来,以备不测。

“那女的不会武功,也没发现了他们。阿合马就在前厅等着,没有出去,也没再派人出去。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不远处有打斗的声音,侍卫们也都拿着火把,拿着兵器往那里涌,另外有一小部分人保护阿合马。

“我知道有人出事了,看方位,出事的应该是三老中的老大和老二。我又庆幸又担心。庆幸的是出事的不是我和我兄弟,担心的是他们被人抓住,然后供出我们。一会儿,声音没了,商家仁带着他的儿子商信、徒弟吴审来见阿合马,说两个对手十分厉害,现在都已经被正法,苏海城也战死了。阿合马十分生气,问为什么不留活口。商家仁说,若不下杀手,定会让敌人逃脱。阿合马还是很生气。

“过了一会儿,那侍女回来了,说九夫人一切安好,已准备沐浴侍寝。阿合马板着脸,让商家仁继续追查此事,然后带人出了厅。这时老三和我兄弟也回来了,他们说,那羊皮竟在阿合马的九夫人手里,而且那九夫人和她的丫环都不会武功,也根本不知道羊皮在她手里。

“他俩说,他们一直跟着那侍女到了九夫人房外,那侍女进去,就问九夫人大人送她的香囊还在不在。那个九夫人一边让丫环去取,一边问那侍女出了什么事。那侍女推说不知道,只是按大人说的办事。丫环取来一个香囊,那侍女接过,用手指捻了捻,又还给九夫人,让九夫人好生保管,然后才去向阿合马复命。

“这么一来,那羊皮果真是在九夫人手里了。那阿合马真是狡猾,把羊皮缝在香囊里,当礼物送给了姨太太,把所有的人都瞒住了。谁会想到一个不懂武功的姨太太会掌握着一个大宝藏的藏宝图呢!阿合马让大高手去引杀敌人,让一个不懂武功的侍女去看藏宝图在不在。他安排得很妙,可也很险,因为九夫人是不懂武功的,若是有人去盗香囊,她决计抵挡不了。

“我兄弟和老三都听到了动静,知道老大老二死了。他们并称三老,却不是亲兄弟。老三知道老大老二死了,虽然难过,却还不至于坏了盗羊皮的大事。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今晚就把羊皮拿到手。因为阿合马已经知道有人在打羊皮的主意了,过了今晚,他府中定然会加强戒备,说不定又会另派人保管羊皮。今晚已有人闹过一次,侍卫们料定敌人不会再来,肯定会放松戒备,所以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

“我们等平章政事府里平静了些,就直奔九夫人的房间。我们三个的武功都不是白给的,虽然九夫人房外侍卫众多,但他们的武功都差得很,根本发现不了我们。我们是从屋顶进到房间里的,那时候九夫人和她的丫环们都已经睡着了。我们手脚又轻又利落,没惊动任何人就点了九夫人和她丫环们的穴道。

“他妈的,那个蒙古娘们可真漂亮,若不是老子有要事,非让阿合马作回乌龟不可。我兄弟和老三知道香囊放在哪里,我们取了香囊就走,却没想在出房门时被官兵发现了。香囊在我兄弟手里,我们三人边打边退,官兵越围越多。老三和我们两个打散了,被一大群官兵围杀。我们哥俩有了香囊,自然是保命取宝贝要紧,谁也不会回去送死去救他。

“我一边打毒蒺藜,一边放七步蛇,终于和我兄弟逃上了高墙。这时候我也听见了老三死时候的惨叫。我们顾不了许多,踏着房脊,逃避官兵的弓箭,终于逃出了平章政事府。当晚大都全城封锁,阿合马派人挨门逐户搜找我们两个。我们藏在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马棚里,我兄弟给我们两个都易了容,扮成了两个肮脏破烂的叫花子。

“我们本就是丐团的,只是平时穿得整齐些罢了,现在穿得脏臭点又有什么要紧。只要羊皮还在,我们就可以找到那个大宝藏,那时候我们就要什么有什么了!香囊是不能带在身边的,我们从香囊中取出羊皮,把香囊烧掉了。我兄弟把羊皮藏在了他的鞋里,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大摇大摆地出城,谁都没有怀疑。就这样,羊皮到了我们手里。”

唐榕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是任团头要你们做的呢!”

古傲冷笑了一声道:“我们团头任之坚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滥好人,不是他的东西,他是不会打主意的。”说到这儿,看了唐榕一眼。唐榕道:“你瞪我作什么!羊皮不是你的,你不是也打它的主意吗?”

我笑笑,又问古傲:“你不是和你兄弟一起逃出来的吗,你兄弟呢?”

古傲怪眼一翻,道:“你问他么,他也死了。我们轻而易举地就出了大都,虽然阿合马派出了大批好手追捕我们,但我们都逃脱了。这一天,我们彻底地逃脱了他们的追杀,却为了那张羊皮翻了脸。

“尽管我们是亲兄弟,又一块出生入死地带出了羊皮,可我们仍是谁也不相信谁。他怕我杀了他独吞羊皮,我也怕他对我下手。我们两个的武功半斤八两,谁也没有把握能胜了谁。可最终,我们还是动了手。

“正打得难解难分,一个色目人的侍卫高手带了一群奴才发现了我们。我就边和我兄弟动手边和那人说,他就算捉了我们两个,也得不到羊皮,但是他只要肯出手助我,事后我们找到宝贝后五五分成。

“那个人的武功虽然不如我,但若能和我联手,肯定能杀了我兄弟,而他对我也够不成威胁,至于他的手下,更没什么大不了。果然他心动了,带了手下帮我杀了我兄弟。我从我兄弟身上取了羊皮,那色目人就想依仗人多上来夺。我果真低估了他们,想把他们全部杀掉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再次溜之大吉。可这么一来,就暴露了行藏。

“羊皮的事我自然不会到处张扬,官府也不愿惊动江湖人多惹事端。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江湖中人还是知道了。我兄弟死了,我又不会易容,所以一直被黑白两道的人追杀。

“在信阳的事,你们是知道了,被这么多人一抢,我手中的羊皮只剩下了三分之一。我本来一心要再找回另外两片的,可半路上又遇到了淮阴派的人。我好容易从他们手里走脱了,又遇上了你们。我开始认为庙里只有这个丫头……”他指指我,说,“我本来想从她手里夺回另一块的,没想到你们是两个人,又从我这里夺了我的这一块!”说着,他咬牙切齿。

我黯然道:“你们都是这样,害了人,也就害了自己。你若不杀你弟弟,你就不会这样轻易被人认出、遭人追杀、孤立无援。而你们若不打羊皮的主意,更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唐榕道:“你不用替他们这种人伤心惋惜,他们是恶有恶报。”

古傲也不分辩,只是道:“你问的我都说了,可以给我解药了吧!”唐榕道:“咦?我为什么要给你解药?”古傲气得浑身直抖,道:“你这臭丫头,你刚才明明答应的!”唐榕道:“我只是说我也许给你,可没说一定会给。”

这时,古傲身上水母刺的毒性又发作了。古傲双拳紧握,咬着牙,努力不叫出声来。豆大的汗滴从他满是血污的额头上滑下,他终于忍不住在地上打起滚来。

见此情景,我不禁心中难受,也暗怪唐榕做得绝情,于是道:“唐榕,他也怪可怜的,你就把解药给他吧!他刚才告诉了我们那么多事,也算帮了我们的忙,我们总不能……”

唐榕道:“他这人为人凶残,连亲生兄弟都害,留在这世上何用!我就是要好好折磨他,免得他再害人。刚才你好意扶他,要帮他,他不是也要害你吗?这种人,决不能就这么轻易饶了他!”

“可是……他真的很可怜。你看他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你……你就给他解药吧!”

唐榕气道:“你就是个滥好人,对什么人都发善心,我真的没法子和你在一起了!”说着,双眉紧蹙,头一偏,身子也别了过去。

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既担心唐榕发怒,又不忍见古傲如此痛苦。“我……”

唐榕恼怒地盯着地面,盯了半晌,然后一咬嘴唇,转过身去便要拿包袱:“你一路上都是这样,对朋友,对敌人,对好人,对坏人,都是这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下去了!”

我见唐榕如此作为,登时一下子着了急,拉住她央求道:“唐榕,你……你别这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我见不得别人这样难受。你说我滥好人也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唐榕,求求你,你别这样!”

唐榕蹙眉望着我,脸上的表情凝愠烦怒,变幻不定。她动作顿了一下,神色稍缓间,又将包袱慢慢地放下了。

我见她态度缓和,于是又道:“唐榕,我求你,我最后一次求你好不好?你救救他,把解药给了他吧!要不这样,我们救了他,再废掉他的武功,让他永远也不能再害人。”

“好啊!”唐榕突然道,爽快得令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几乎认为自己听错了她的话。

我正在错愕间,只听唐榕又道:“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不管怎样,我们还是朋友,以后我能帮得上的忙,我也义不容辞,不会推诿。不过这件事我有个条件!”

我一呆,问:“什么条件?”

“我要你亲手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

我望着唐榕那严正冰冷、不可移易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让我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忍心下手的。可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么?我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下不了手……”

唐榕道:“我就是要你亲自动手,要你狠心。要不然你永远也不敢杀人,和别人动手的时候也永远受制。自从你上次在信阳派杀了那个姓罗的以后,你就一直没动荤腥了,见了荤腥就想吐。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能在江湖上闯荡?我就是要你狠下这颗心来!”说完,她伸手点了古傲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又拔出我的长剑,把它硬塞在我的手里。

古傲骂道:“臭丫头,你就变着法折磨我吧!下辈子……下辈子我决不会放过你!”唐榕嫌他聒噪,又点了他的哑穴。

我泪水涌出,流了一颊,手中的长剑也不住地颤抖。我远远地站着,双腿发软,心抖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不敢靠近古傲。

唐榕半推半拉拥我上前,柔声道:“他是坏人,死有余辜。你废他武功已经很对得起他了,这没有什么下不了手的。你义父平时也一定教导过你,习武之人要铲奸锄恶。你现在就是在铲奸锄恶。他没有什么可怜的,难道他杀的人就不可怜吗?他兄弟,信阳酒楼上中了他一枚铁蒺藜的客人,难道他们就不可怜吗?”

听到这里,我精神不由一振,拿稳长剑,上前一递,剑尖正指在他的左手腕上。刹时古傲神情惊惧之极,他双目紧闭,脸上表情十分紧张痛苦。我心一软,竟又不忍动手了。

唐榕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这样是在姑息养奸!你不敢害人,难道对坏人也下不了手吗?你这样只会害人害己,我真不知道你义父是怎样教你的!”

唐榕急怒交加的喝斥令我猛然想起了下山前义父对我说的话,想起了马成。当年义父若不是留了马成一命,十年后他又怎么会回来报仇。他若不来报仇,我们大悟山庄的五个家人就不会死,他的两个徒弟也不会死,他大徒弟更不会定下十年之约!前车之鉴,难道还不足以让我引以为戒吗?

我咬住下唇,竭力止住泪水,不再看古傲的脸。我长剑一递一挑,鲜血迸出。古傲脸上的神色痛苦不堪,他被点了穴,想动动不了,想叫也叫不出,他的痛苦只能通过他的神情向我抗争。

我紧紧咬住下唇,仿佛它就是我的心,我要让它服从理智,不许它再为古傲的痛苦而软弱动摇。

我硬生生地把脸别过一边,用满是汗水的手紧紧地攥着剑柄,抵住了古傲的右腕。我一闭眼,长剑前递,又是“扑”的一声,他的右腕也被废掉了。

我不敢停顿,不敢迟疑,生怕会再次动摇,再次心软,刷刷两剑,很快地又挑断了古傲双脚的脚筋。古傲再也忍受不住痛楚,昏死过去。

我望着古傲淌着鲜血的双手双脚,本已止住的泪水又再次夺眶而出。我手一软,那长剑似乎千斤一般,“呛啷”一声掉在地上。我被泪水蒙着眼,颤声长长地呜咽了一声,反身抱住唐榕,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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