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身子悬空的那一刹那,我心里在想,徐尚真的要着急了。此时在他的眼中,掉下深渊的不是我,而应该是他的羊皮吧!
我的心底蓦地生出一股悲凉,心中的感觉似是淡定,又似是后悔。待这一程落尽,我就要死了吗?也只是在这一刻,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离死亡是那么地近。我真的要死了吗?我不想死!
就在这时,我感到身子似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地用手一抓,又惊又喜。是的,我不想死。我就像是一个将要溺死的人遇到救命稻草一般,精神一振,不及思索,整个人都附到了我抓到的那个东西上。
这也不知是一株什么小树,根扎在光秃秃的峭壁上,树杆细弱得还没有我的手臂粗。这样的小树怎能经住我的身体呢?
重生的希望终又破灭,我感到四面飒飒的山风,不知不觉冷汗已渗了出来,手心也湿得开始打滑了。小树在我的拖坠下颠簸摇动,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从中折断。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又向身下望了一眼,身下白茫茫的一片,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我咬了咬嘴唇,害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我仰头向上,透过袅袅流动的云,我隐约地可以看到我掉下来的嵯峨的山巅。我看不到徐尚的影子,我想,他不敢下来。
可是我呢?我整个人就这样挂在那可怜的小树上,和它同样可怜地挂在天地之间,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我的长剑被徐尚打掉了,没有利器,无法挖孔插足用以向上攀登。要是向下……我的轻功毕竟有限,我自忖我的功夫还无法把我送下山崖。
而山崖下又是什么呢?是河流,是树林,是草地,还是乱石?我不敢想,因为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我只能跳下去。
我深提一口气,决定不再犹豫。生死由命,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此时此刻,即便是我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只是我还没有向义父和唐榕道别,他们突然找不见了我,会担心着急的……
我忍住泪,不敢再想这些分心的事,凝气聚神,真气上提,终于松开了双手。
虽然我已经调好内息,使出轻身功夫,不再像先前那样直线下落了,但这只管一时之事,我不能长时间在空中停留,更无法在空中借力换气。如果我用手在峭壁上一撑借力的话,掌力稍微掌握不好,那就等于把自己送到山崖上,触山寻死,而我手中没有长剑。
念及于此,我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忙从头上拔下一根发钗,手臂长出,用钗尖在山壁上一抵。由于我用上了内力,发钗竟没有折断。发钗虽不如长剑的长而韧,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我借了一下力,乘机换了一口气。
如此地,我又落了一程,又借了一下力。但这一次,发钗终于经受不住冲力,“咔”的一声断了。一股惯性的力道把我送向山壁。我暗叫不好,拼出性命,用手在山壁上一拍。
我只想尽力将那能送我性命的力道化掉,哪会用力拍打山壁。但饶是如此,我的双手还是在我的一拍之下,被山壁割得血肉模糊。
我一阵钻心的疼痛,一口内气登时全松了下来,下坠之势又复从前。完了,真的完了!我紧闭双眼,感觉到身边的烈烈山风,一种回天乏术的悲痛涌上心头。我不知山下是什么,总之,是我葬身的地方。希望那里是个美丽而宁静的小山谷,我希望我会变成一只小鸟,可以飞出山谷,去看望干爹干娘,还有我的朋友唐榕。
突然,我感觉身下生出一股强烈向上的气流,像是掌风!我想也不想,反手向下一按,内力自然生出。两道掌力相接,使我平平地摔了出去。我本来还想再施展轻功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摔在了地上。
我落地了!我没有死!我第一个念头把我高兴坏了,但同时,我感觉左腿似乎被碾碎般地彻骨疼痛。我紧蹙着眉,疼得泪水禁不住要流下来。我忍痛支承起身子。手疼,腿疼,身子也有些难过,我想,我是把左腿摔断了。
我正难过得要哭,突然想到,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能捡回一条性命就已是上天垂怜,现在竟要去痛惜一条腿。对了!那道风明明是掌风,谷底有人!是那人出手救了我!刹那间,我浑身充满了欣喜和感激。不知怎的,在我的激动之中,竟是欣喜多于感激。我欣喜谷中有个人,而不是我孤单的一个。
我忙四处游望,寻找我的救命恩人时,却不由惊呆了。不远处,一个浑身破烂与污垢的白发白眉老人坐在地上。他的两条腿已经没了,一看就知道是用利器砍掉的。他衣衫褴褛,头发眉毛和胡须都又脏又长,身后负着一柄长剑。他两只胳膊各拄着一只树枝作为手杖,一拄一拄的,以杖代足,正一“步”“步”地向我“走”来。
这个老人,他还是个人么?
那老人右拄重,左拄轻,右臂似乎注满了内力,而左臂却相形逊色许多。他身子一歪一歪的,就像是一个跛了的人。但是他没有腿,他没有资格称“跛”这一个字……
我看得心中难过,于是忙道:“您别动,我来扶您!”说着便要站起。可我刚迈出半步,便疼得重新跌倒,我忘记了我也受了伤。这一起落,我腿上的伤更加痛了,我扶住伤腿,鲜血汩汩流出,泪水也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那老人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道:“你要来扶我?”言语间似乎觉得很奇怪。我忍着泪望着那老人,他年纪那么大了,腿脚又不方便,应该有人照顾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有些悲哀,缓缓地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了也不知多少年月,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话,没人照顾过我。”他说着,眼睛注视着我,有些悲伤,也有些期待。他口齿已经有些不清了,不知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久不与人交谈的缘故。
我吃了一惊:“您……您一个人住在这里?您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能出去吗?没有亲人照顾您吗?”我惶然四顾,这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小山谷,四面环山,有溪有林。但是难道……难道连个出口也没有吗?可是如果有,这老人为什么还会如此凄凉的独自出现在这里呢?
老人道:“出去?”他用左杖指了指天,“只有这里才能出去。只有这个大口子能容人进出。这里连鸟也飞不进来,只有鹰,只有鹰才能飞得这么高。”
“可是……老人家,您别着急,等我腿好了,咱们一起想办法出去。”老人冷笑道:“想办法出去?你以为你还能出去吗?不错,刚才你我交了一掌,你的内力的确不凡,以你这样的年纪能练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你是个姑娘,也只有我徒儿才及得上你。可是,你出不去!”
我登时满面通红,心里如一桶凉水当头浇下。为什么……我茫然而惶惧地望着四周壁立的山峰,我不能相像我四肢无缺地活生生地被永远封在这样一个山谷中的事实。
不,我要出去!无论用什么办法也好,我一定要出去!
我望了望风烛残年、双腿已失的老人,道:“您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出去的!我会好好照顾您,会用心练功。早晚有一天我能上到崖上去。那个时候您也能回到外面的世界了。”
“照顾我?”老人满怀不解地冷冷地道,“你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照顾我?况且以你的武功,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成就。我又老又残,这么一个累赘,你会把我带在身边?”
“您年岁这么大,行动又不方便。我照顾您是应该的。况且这谷里应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如果我不照顾您,又由谁来照顾您呢?等我的腿好了,可以动了,我就可以照顾您,就可以找路出去了。”我微笑道。是啊,等我腿好了,能动了,就真的没有办不成的事了。
“你我无亲无故,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那老人声音似乎有些哽咽,怔怔地道。
“您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问我?”我奇道。他这么大的年岁,又残成了这个样子,我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他还救了我的性命,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这老人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反复地问我这样的问题呢?
老人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道:“从小教到大的徒弟尚且不能信任,何况你这样一个不知来历的姑娘……你真像敏儿……”
“您说谁?”我没有听清,奇道。
“我说你像我的徒儿。你真是个好姑娘,这世上除了我徒儿,恐怕也只有你会这样没有缘由地对人好。有的人对为师为父的师父也会下毒手,更何况是对一个快死的残废糟老头子。”
“您别这么说,您不是这样的。您会出谷,会过好多年好日子的。”我忙道。他摇摇头,脸上露出慈爱的神色,道:“你不仅身量和脸型像我徒儿,心地也像她。”
“您的徒弟对您这么好,为什么不来接您出去?”我奇道。
老人笑笑:“傻姑娘,她若知道我在这里,无论多么艰险,也会来救我的。可是她不知道,而且……她现在已经不会武功了。她就是再重新练过,也无法达到从前的境地了。”他说着,脸上露出了伤心惋惜的神色,似乎还有些自责。
“畜生!又来害人!”正在说话,老人脸色蓦地一变,右手一动,手杖飞出,径向不远处的一条带着红斑的黑蛇身上掷去。这蛇是三角头,一看就知道是有毒的。
老人的手杖不偏不倚地正打在蛇的七寸上,只点了一下,便又弹了回来。老人一接,又收回手中。而那蛇却不动了,看来已经死了。我被老人的身手慑住了,他杀蛇不见血,手杖又使得那么灵动,他的四肢若是完好无缺,他会是多么厉害的高手啊!
他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我,有些嘲弄地道:“吃惊是吧,是不是在想象我没有残废时的武功?告诉你,如果我手足完好,那么我施展出来的武功,就是我徒儿的本领,她二十二岁时的本领。而我真正的本领,自是比她还要高的!”言语之间颇为得意。但我却茫然不解,什么他徒儿的武功,他的武功?
他看出了我的不解,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道:“没什么,你不懂就不懂吧!”他伤心了一阵,一杖一杖地拄过来,给我接上了断骨。他让我从身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来,给我包扎在伤口上,然后道:“这半个月你就在这里不要动了,我会给你送饭敷药的。晚上我给你拿被子来。”
我受宠若惊,忙道:“这怎么可以?怎么能让您照顾我呢?”老人叹了口气:“经过那次的事后,我本来下定决心,除了我徒儿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可是……你总是关心我……我看见了你,就像看见了我徒儿一样。如果她是我的女儿,你便是我的孙女,我怎么会不理我的孙女呢!”
听了老人的话,我心中倍感温暖,于是道:“老人家,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您的!”
老人笑了笑,道:“你内力很好,暗器功夫也不错吧!如果又有红斑畜生或什么东西来,你用暗器打它就行了。”
“可是……我不用暗器,我没有暗器。”我道。老人又认真地看看我,问道:“你会打暗器吗?”
我点点头。
老人道:“你和我徒儿真的很像,她也不用暗器。她总说暗器即便是不喂毒,也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可你现在这样,不能动,只能用暗器防身。喏,这些给你,这是我用那边深潭里的鱼骨头做的,尖上喂了红斑蛇的剧毒。你小心些。唉,这些东西我明知道在这里这一辈子也派不上用场,但在江湖上这么多年了,仍是养成了习惯,如果不做一些,心里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他叹了口气,从身边的一个小破口袋里拿出几支鱼骨制成的骨针。针尖黝黑,看来毒质已经深入其中,无论怎样也褪不掉了。
我颤抖着不敢接,老人硬是塞在我的手里,道:“小心,别碰到有毒的一头。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采药配药。如果有什么东西来害你,你就用钝的一头打它。小心千万不要打出血来,不然红斑蛇闻到血腥味,会全聚过来的。我想你内力没失吧,是可以收发自如的。”他说着,拄到那死掉的红斑蛇旁,右杖一挑,将蛇挑起,搭在肩上。
我见老人以杖代足,以杖代手,动作十分地熟练,就像寻常人的手足一般灵活,不禁问道:“老人家,您使杖这么熟练,您……什么时候受伤的?”老人淡淡地道:“我从那边山崖上掉下来的时候就这样了。这些事还说它干什么!”
我感觉这老人似是受了极大的冤屈,他内力精湛,定是位不凡的前辈。我意识到我还没问他的名字,于是问道:“我还没请教老前辈的名讳呢!”
老人道:“我的名字说出来你也不知道,还不如不说。”似乎有些言不由衷。
老人拄着双杖远去了,我很怕有什么动物会来袭击我。我不是怕它们会伤害我,我是怕它们来后不得不伤害它们。幸好它们谁也没来,我们相安无事。
过了两个时辰,老人回来了,手杖上挂了很多东西,有草药,还有烤鱼,烤蛇肉。我确实有些饿了。老人想亲自为我敷药的,我又怎么忍心劳动他老人家,忙自己把断腿包扎好了,但手上的伤却不得不由老人帮忙。然后我们共进午餐,烤鱼肉和烤蛇肉都很鲜美,我吃得很香。
吃饭的时候,老人好像一直要和我说些什么,但都忍住了,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午饭后,他似是终于忍受不住,终于问我道:“姑娘,我问你件事。现在江湖上有没有一个叫徐尚的人?”
“徐尚?”我吃了一惊,“有,当然有!最近武林中新崛起了一个门派,叫龙虎门,徐尚就是掌门。我好像也是因为他掉下山崖的。”
老人重复道:“‘好像’?‘好像’是什么意思?”于是我便把在月月门旧屋看到和发生的事说了。
老人露出了极度愤恨的神色,几乎便要气晕了,但他还是强自忍住。我很是奇怪,但我想我就是问他他也不会说的,便没有问。
老人平静了一会儿,力图用柔和的声音接着问我:“那……那他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夫人?我不知道,我没听说过她。”我奇怪地道。
老人很艰难地透出了一口气,似乎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又问:“商家仁,甘慧,你认不认识?”
“认识,他们都不是好人!商家仁做了蒙古人的鹰犬,甘慧是千秀阁阁主,两个人都很残忍,不过甘慧我没有见过。”
老人听了,不再言语。我想,这个老人一定和月月门有着莫大的干系。但他问了徐尚,问了商家仁和甘慧,却为什么不问问甘敏姑娘的事情呢?于是我问道:“您怎么不问甘敏姑娘的下落?”
老人登时浑身一震,叫道:“甘敏姑娘?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她吗?你怎么又叫她姑娘了?”
“我……我是不认识她。不过……我没说过啊!不过我想,都二十三年了,甘敏姑娘也要四五十岁了,应该嫁人了。”
“你说什么?什么二十三年了!她……她四五十岁了么?她那时才二十二岁,她那时就已经嫁给了徐尚了啊!”
“什么?徐尚?”我大吃一惊,“这……这怎么可能!”甘敏姑娘怎么会是徐尚的妻子?不会的!在我的心中,甘敏姑娘一直是个如诗如梦般的花间仙子,怎么会嫁给徐尚呢?甘敏姑娘又美丽又善良,即使义父说她与商家仁、徐尚、甘慧同门为徒时,我也从未将她与他们想到一起过,甘敏姑娘和他们是格格不入的,她怎么会是徐尚的妻子!“一定不是甘姑娘自愿的!甘姑娘怎么会嫁给他?”我又气又急。
“你到底认不认得敏儿?”老人皱眉问道。
“敏儿?”我听了这个称呼,感觉出老人叫这个名字时的无限亲情。又想到他方才问商家仁、徐尚、甘慧时的声态语气,再忆起山中老人说的月月门的内变,我不由叫出声来。
我真傻,这老人莫非就是卓念恩前辈!会吗?真的会吗?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于是,我脱口问道:“您就是卓念恩卓前辈?”我吃惊极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人脸色大变,历声问我:“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吓了一跳,轻声道:“我叫姜静,是大悟山庄的。我没有师父,是义父把我养大,教我武功,他老人家讳上湛下远。”
“姜湛远?大悟山庄?姜湛远?”卓前辈喃喃地道,却怎么也想不起义父的影子。
看来卓前辈早已忘了二十三年前的事,于是我道:“义父说,二十三年前,他曾经在林虑山上接过您一百招。后来他还和我沈叔叔和史伯伯……”
“原来是那个小畜生!”老人立刻道,脸作怒色,“还有一个叫史友信对不对?哼!他们以三打一,这等丑事也对小辈说得出来!”
我尴尬地道:“当年的事是我史伯伯不好,但他也不是故意要伤害您的。况且我史伯伯已经被徐尚的人害死了,您就别再生我史伯伯的气了……”
“史友信被徐尚的人杀了?徐尚杀他做什么?”老人问道。
我摇了摇头:“这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史伯伯是被龙虎门的人杀的,至于是谁下的手,我们也不清楚。我正是为查这件事而来的——谁也不知道龙虎门的总坛到底在什么地方,我找不到徐尚,便想到这林虑山上来找线索,哪知真的碰见他了,却被他……被他逼了下来。”
“被他逼了下来?不是他打你下来的吗?”
“他本要捉我回去审问的,我不想被他抓住,便跳下山崖来了。”我想,羊皮既关系到六合派反元的大业,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而我又不想说谎,于是就几句话含糊带过。卓前辈果然没有深究,道:“原来是这样。”
我有些好奇,便小心地探问道:“您……也是被他逼下来的?”
卓前辈不高兴地看了我一眼,道:“也算是吧!”他的话比我更含糊,我也没有深究。
我们正相对无言,卓前辈突然问道:“你刚才说商家仁在为蒙古人作事,蒙古人……蒙古人攻到哪儿了?”他神情很是紧张。
我不由感叹,我想起《桃花源记》中不知有秦汉,更不知有魏晋的村民,也想起了沦陷的南北江川:“现在大宋早已亡了,如今已是蒙古人的元朝了。”
老人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是在暗暗叹息年华不在,不能为国家做事,于是道:“您放心,我们汉人是不会向蒙古人臣服的。早晚有一天,天下还会属于我们汉人。”卓前辈深叹了一口气,用右杖使劲按了按我的肩膀,神色颇为黯然。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老人日日为我送饭、换药,晚上给我盖上兽皮羽毛做成的被子。这半个月中下了一场秋雨,老人忙了一个多时辰,才赶在下雨前为我搭了个挡雨的木棚。
我的腿伤终于痊愈了,没有留下一点后患,手上的伤也早就好了。
我一可以活动,就立刻在山谷中查看地形,想办法找路出谷。但卓前辈却总是说些“不行”,“没有办法”之类的话泄我的气。但我感到,自从我伤快好的那几日起,卓前辈的眉头就越锁越紧,似乎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我每次问他,他却又总是警戒地看着我,不说话,好像我别有用心似的。
自从我的伤一好,我就开始照料卓前辈的起居。这一天,我为卓前辈做完饭,又要出去想出谷的办法,老人突然犹犹豫豫地把我叫住了:“小静,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不会像那三个畜生一样。我现在这样子了,出去也做不了什么,也报不了仇。你愿意为我报仇,为我找敏儿,好好地照料她吗?”
“我……”我不由有些发怔,我可以去帮人,却不愿去杀人,于是道,“甘敏姑娘武功那么高,怎么会要我来照料。您……您又有什么仇,您那三个徒弟……”
“他们不是我的徒弟!”老人气愤地打断了我的话,“他们不是我的徒弟!只有敏儿是,而她,而她为了我……武功全失了!”
“啊!”我大吃一惊,但同时也有一点恍然。原来卓前辈从前口中的那个徒儿就是甘姑娘。这些事情我从前不是没有想到过,而是不敢去想。原来,原来是真的……甘姑娘……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现在在哪里?她……她在徐尚身边吗?
“是……是很多年前,我早已记不得年月了,但我却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商家仁,徐尚,甘慧,敏儿,还有那个人!那一晚改变了很多人,最痛苦的是我和敏儿。她为什么会喜欢那个畜生!为什么!
“我们门派叫月月门,由我祖师创派。他老人家编写了一部武功秘笈,所有的事情可以说全部由它而起。
“我本来有四个徒弟,三个都心术不正,这我早就知道,所以我最疼敏儿。我把她当亲生女儿般看待,教她最上乘的武功,她也最听话,最用功。师祖编的本门最高心法叫‘月月神功’,只有到了一定的修为才能练习。我有意栽培敏儿,就帮她扎下了深厚的功底。
“敏儿练了月月神功后进步很快。他们三个知道这件事后十分嫉妒,便求我也教他们。我当然不会教,这虽然与他们武功不济有关,更主要的,是因为他们心术不正。于是他们三个又缠上了敏儿。一个是大师兄,一个是小情人, 一个是亲妹妹,但敏儿很听我的话,也明白我不传他们的道理,因此守口如瓶。
“这件事便拖了三四年,后来徐尚终于把敏儿给骗了去。这是敏儿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在这件事上,她连我的话也没有听。他们成亲后,生活过得倒还算美满,后来还有了一个男孩。
“徐尚始终在套她的‘月月神功’,她也坚决不说。我很放心敏儿,她是个外和内刚,很懂大义的孩子。可徐尚他们却实在不耐烦了,那天晚上,他们对我下了毒手。
“山下村子里有个姑娘,是敏儿的朋友。那一天她作寿,要敏儿过去。这是很早以前她就和敏儿说好的了,没想到,徐尚他们三个便趁了这个机会向我下手。我知道他们三个心怀鬼胎,一直惦记着我的‘月月神功’,也知道他们并非善类,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为了秘笈向我下毒手!他们是我的徒弟,我又当师又当父地把他们从五六岁拉扯大的!”
听到这里,我有些吃惊,有些心痛,又有些麻木了。我和唐榕曾在破庙中听古傲讲过羊皮的事情,那里面有朋友相残,手足相残,如今,是徒弟加害师父。人哪!为什么总是那么贪心,又因为贪心而不择手段,无视王法,无视亲情。
卓前辈续道:“我没有一点防备。他们乘我睡熟的时候潜进我的屋子。我惊醒后,又惊又怒,剑也忘了拿了,用肉掌和他们动手。他们虽然有点武功,却也不是我的对手。他们毕竟是我教出来的,我重伤了徐尚,商家仁和甘慧也都受了伤。但他们阴损得很,竟用了喂毒的暗器。我们月月门的暗器从来都是没有毒的,他们既然在暗器上喂了毒,就证明这件事他们早有预谋。
“由于我中了他们的毒,便落在了他们的手里,被他们打成重伤。他们三个向我逼问‘月月神功’,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给他们的。他们便恫吓我,折磨我,但这又算什么,难道我就怕了他们么!这时候敏儿回来了,她吃惊极了。他们要她走开,不许她参与此事。他们怕她,怕她会出手,可她真的出手了!她果真是我的好敏儿。
“他们丝毫不顾情份,对她痛下杀手。徐尚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是支撑着最后一口气和她动手。她面对着她的师兄,她的丈夫,和她的妹妹。他们三个也用对付我的手段对付她,不留丝毫情面。什么师妹,什么妻子,什么姐姐,全不顾了,他们只要《月月神功》。但我的敏儿是无敌的,她点了他们的穴道,把我救走了。
“她把我带出月月门,带我到了一个很隐蔽的山洞。因为她是用本门手法点了他们的穴,他们是很快就可以行动自如并且找到我们的。我已经垂死了,敏儿若要照顾我,绝对没法子分神对付他们。我要敏儿立刻回去把他们全部杀掉,可她下不了手。他们对她不仁,她却没法对他们不义。
“在山洞里,敏儿帮我疗伤。我伤得很重,又中了毒,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她的全部内力来为我逼毒,用大力置换出我体内抑积的郁气,可是这样一来,她不但内力全失,全身经脉也会受损,一身的武功也就全废了。我让她不要,可是她不听。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因为她就是这样孩子!就这样,我活了,得到了她的内力,而她却和平常人一样了。
“敏儿为我治完伤后,我对她说,要她留在我身边,等我报了仇,再教她武功。她哭着不肯,她要我放过他们三个。她让我安心在这里继续养伤,她说她要说服徐尚退出江湖,从此过平常人的生活,好好地抚养孩子,还说请我多多保重。
“我明白她。她是个那么善良的孩子,她是不会杀了他们三个的。她敬我爱我,对我如师如父,可她也爱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她的丈夫也受了重伤,需要调理,她已经没有办法再用功力为他疗伤了,只能悉心地照顾他。她不会让他们三个伤害我,也不会让我伤害他们。她把我送给她的‘秋光剑’留给了我,让我这两天伤势未愈时防身用。她还说,等她安顿好丈夫和孩子后,还会再来看我,照顾我。可是……还没等她回来,我就出事了。”
“什么事?”我忙问。
卓念恩前辈道:“她走了以后,我就在山洞中休息。我元气大伤,虽然命是被敏儿捡回来了,但功力却没有完全恢复。此时我就是想冲出山洞找商家仁他们算帐,也是白去送死。我心中有气,但只能忍耐下来,尽快恢复武功要紧。
“就在这时,我听见山洞外有女子的声音,很凄惨,她在叫救命。我听得出来,有人要欺负她。于是我便出去打抱不平。那小子武功不弱,他自称他是在采阴补阳,修炼武功。我一心要救那女子,也忘了自己身上有伤,上去就和他动手,却没想到被他一剑伤了。那是个悬崖,所以我便摔了下来……”
我不由十分意外,原来卓前辈是这样掉下来的。不是因为徐尚,而是因为那个采阴补阳的人。采阴补阳……难道会是马成?我微微有些吃惊,但马成的样子我早已记不清了,卓前辈也不一定就记得他的样子。况且现在马成已死,死无对证,就算想要找他问个明白,也是不可能的了。
卓前辈没有看我,只是继续道:“我掉下来的时候,好在手中有‘秋光剑’,我一路借力,但最后,还是因为体力不支摔了下来。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摔断了双腿,身子也快要散架了。我疼得要死,但由于伤得很重,所以根本就动不了。
“我想先休息一会儿,再裹伤,然后找路出去。却没想到这时来了一条红斑蛇。
“我不认得这种蛇,但猜到它有毒。我身子只是稍稍可以动一点,虽然手中有剑,但还是和废人一样,根本无法抵抗,于是被它在两条腿的伤口上各咬了几口。它的毒牙正咬在我的伤口上,我彻骨大痛,奋力用剑把它给劈了。这蛇毒很厉害,我马上感到腿上不再是疼痛,而是又麻又痒。我知道,我若不狠心自断双腿,性命一定难保,我没有办法,便只得挥剑断腿。”
我不禁“啊”的一声惊叫出来,不忍再听,心中也拧得痛起来,仿佛断了腿的不是他,而是我。
卓前辈的声音又痛心又平淡,似乎已甘于这种苦痛。他道:“我血流如注,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双股包扎好。我本来已经精疲力竭,昏昏欲倒,这时我又发现一条红斑蛇游了过来,竟是游向他死了的同伴。它在它淌血的伤口上咬着吞着,不久,红斑蛇越聚越多,都在死蛇的伤口上挣抢,有一条蛇还直奔我又渗出血的伤口,我这才知道,原来它们是吃血的。
“我重伤之下流了很多血,身子很虚,使不上力,一剑未杀死那蛇,却被它在左臂上狠咬了一口,但我还是用剑宰了它,然后把它的尸体甩得远远的。趁着那些毒蛇没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我用右手点了左臂的穴道。我的长剑也不要了,扔在地上,反正在这里也没有人和我抢。我用仅存的右臂撑着地,想尽快离开这群毒蛇。
“由于我用了很大的力气,伤口的血流得更多了。鲜血渗出布来,流了一路。我惊魂未定,正在喘息,突然发现一条红斑蛇竟沿着血迹一路跟了来。我怕极了,我一生中从未怕过什么,可这一夜却发生了太多太多让我又恨又怕的事,我已经心力交瘁!如今我的长剑也已经扔了,又没有力气发暗器,这下真不知道该如何防身了。
“哪知,那蛇游到半途突然止住了,它横里游了几步,始终离我几步远。它逡巡着,最后终于折身走了。我诧异极了,它为什么不寻着血迹过来,难道它怕什么?我惊喜地四顾,竟意外地发现我正躺在一片蓝花丛中。蓝花又矮又小,很不起眼,但它的尽头分明就是毒蛇犹疑不前的地方。难道这花里有克制蛇毒的药质,否则红斑蛇为什么不敢过来!
“我抱着这种极渺茫的想法,摘了一大把蓝花放在嘴里嚼了,敷在手臂上。死马当活马医吧!如果老天注定要我死,我再躲也没有法子!
“裹好伤后,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也顾不得死活,躺在地上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是黄昏,我至少睡了半天多。我惊喜地发现我左手臂上的毒已经完全消了,虽然明显不如右臂灵便,却已经是捡了回来。
“那时候我两只断腿流血流得还是很厉害,我不敢出蓝花丛,所以就一直在那里养伤。好在蓝花丛里有我认识的草药和野菜。我苦苦支撑了半个月,日晒雨淋,挨冻受饿,几乎不成人形。
“那段日子里,我天天都在咒骂老天,咒骂红斑蛇,咒骂那些害过我的人。直到后来我的伤口不再流血了,功力也慢慢恢复了些,我才用双手撑出了花丛。这时我已经知道,我的左臂救治得还是晚了些,已经残废了大半。
“我找回了‘秋光剑’,又找了两根粗而有力的木枝作为手杖,开始寻找出路。可这里四面是山,没有一丝缝隙,我一连找了三天也没找到出谷的路。如果依靠武功,我双腿已失,左臂已废,即使身负内力轻功也无法施展。我没有办法,只好找了个山洞安顿了下来,直到今天!”
老人说完话,叹了口气,便不再言语。我半晌无法成言,心中颤抖不已。多么痛苦的往事,这样的经历如果加诸在我的身上,我又是否能够支撑到现在?我望着卓前辈,一遍遍地默默地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将来练好武功,带老人一起出去!
于是我道:“卓前辈,您放心,我从现在开始专心练功,早晚有一天我们能够出去!”
“我们?”老人轻轻地念着,语气悲凉,满含迷茫,“我还能出去吗……”
“当然可以!”我坚持道。
卓前辈道:“不,我不出去了。我这样出去还能做什么呢?能报仇吗?没用了,我报不了仇。我出去还会成为你的累赘,我不会出去的。”
“卓前辈,您不能这样想!”我还要再说些什么,卓前辈却拦住了我的话:“我的事你就不要再想了。对于你来说,你却是应该认真地想一想该如何出去。
“我练功。”我道。
“练功?练到什么时候?练到你五六十岁?”
我登时一怔,卓前辈道:“现在倒是有一种武功,可以使你的武功突飞猛进,让你在一年内出谷。”
“一年内?那……那是什么?”我又惊又喜。和三四十年比起来,一年的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是月月神功。以你现在的武功根基修炼月月神功,那是游刃有余。”
“月月神功?您的月月神功?”我惊道,甘敏姑娘曾经练过的月月神功,商家仁、徐尚、甘慧机关算尽也得不到的月月神功。“可……可这是您月月门的武功,怎能轻易传授给我?”
“因为你是我值得托付的人。除了敏儿,谁也不及你的善良。我相信你,你会出去,会为我报仇,会照顾敏儿,会将月月门的武功用于正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我一定会完成卓前辈对我的嘱托,离开这个山谷,找到甘姑娘。而且,我还要接他出去。
卓前辈道:“月月神功以内功修炼为主,其次强调轻功,最后才是拳脚兵刃。因为月月神功的导气法门与其它武功迥异,所以初练这门功夫的人在一两年内武功便能精进很多。但如果修炼的人内力不足,便无法修习了。这些日子你天天在谷中寻找出路,我已看出了你的武功根底,以你现在的内力和轻功修习月月神功,是没有半点为难的。”
“内力和轻功……”我不由想道,义父不是说过,应对马成的徒弟也应以内力和轻功为主吗?“只是……月月神功真能使我在一年内就可以攀上这绝壁?”
对于月月神功的威力,我不禁有些游疑。从没听说过练武功能练得这么快的,难道除了导气法门不同,月月神功还用了一些不甚光明的手段。不会!甘敏姑娘也练过这种武功,我这样想岂不亵渎了她。能和甘敏姑娘修习同一种武功,那是我的福气,我怎么能有别的想法。
老人见我心存怀疑,也有些不悦:“难道这‘月月神功’是白叫的吗?‘月月神功’之所以叫‘月月神功’,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叫月月门,更是因为练了这种功夫后,功力会有突飞猛进的进步,会月月精进。而且月月神功并非邪功异法,不会为求速成而不择手段。月月神功必须要以浑厚的内力为基础,通过极精微高妙的导气使劲法门打通玄关,将你的全部功力爆发出来,得以致用。你在月月门也看到了,都过了二十多年,徐尚还没有忘记寻找月月神功。以他现在的本事,仍然对它念念不忘。哼,月月神功从来都是祖师言传身教,根本没有写成过书。那些畜生就是把整个月月门翻过来,妄想找到武功秘笈!”
我不由面红耳赤,不敢抬头。商家仁、徐尚、甘慧三人不惜犯上弑师、谋算寻找半辈子的月月神功,甘敏姑娘曾经修炼过的月月神功,现在它就摆在我的面前,我还有什么可游疑的呢!于是我道:“卓前辈,是我多想了。”
卓前辈温言道:“练武功只靠苦功是不够的。你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的一身功夫,说明你悟性很高。相信我,一年之后你一定能够出去!”
“月月神功”里的诸般法门果然高深精妙得很。我日日得卓前辈教导,修炼之功丝毫不敢怠慢疏懒,不过一个月,武功便已有所精进。
随着时光不知不觉间流转,我渐渐感觉到体内气血日盛,经脉充盈,丹田中也隐隐感到那团活泼泼,永生不息的內气的存在。我又兴奋又惊喜,这种练气的情形我以前从未遇到过,更无法想像有朝一日我的内力修为也能达到如此小成。想到从此以后只要我用功修炼,我的内力修为还可以更上层楼,那种喜不自胜的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练了几个月的内功后,卓前辈开始教我轻身功夫。月月神功中的轻功是以内力为基础的,其中的“飞天陀螺”、“微移步法”和“流星术”比起沈叔叔的家传绝学更是不遑多让。
我练功的时候,卓前辈经常会在一旁看我。但他神情迷离,似乎并不是要指点我的对错,而另有所思。卓前辈的样子总是让我忍不住想流泪,因为我知道,他是在想甘敏姑娘。
是啊,甘敏姑娘,你现在究竟在哪里?我从没想过你居然会是徐尚的妻子,是那个徐如琢的母亲。你一定不知道卓前辈正在这个山谷里受苦受难,而你和徐尚在一起,又过得好不好呢?你内力已失,但仍然可以再练武功。我希望你会再练武功,有一技傍身,也免得被徐尚欺负……
不知不觉已到了初春,卓前辈认为以我现在的内力和轻功已能攀过峭壁,离开这个山谷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卓前辈的声音已微微有些颤抖,他的激动与感慨已无法使他的语声保持平静。
我也极想离开这个美丽平静,却又孤寂的地方。我想念唐榕,想念义父和干娘,想念外面的世界。我想知道唐榕现在哪里,想知道羊皮和史伯伯的事有没有新的进展,也想知道六合派的人有没有找到龙虎门……
卓前辈坚持不肯和我一起出谷,但我也决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卓前辈年纪这么大了,行动又方便,万一他一个人病了,真的出了事,这又如何是好。我和卓前辈相依为命半年,互相照顾,情愈爷孙,我不可能丢下他一个人独自离开。
我恳求了卓前辈很多天,卓前辈心意坚决,丝毫不改初衷。他道:“我刚来到这儿的时候是很想出去,可现在……我出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没法报仇,出去后也只能继续被他们凌辱,还会拖累你。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过了这么久,对这里的一切早已习惯,你不用为我担心。”
“可是您……您年纪这么大,又没有人照顾您,万一一个人……病了……也没有人知道。”
卓前辈微微笑了笑:“这里除了不能出去,也没有什么不好。人早晚一死,死在哪里都是一样,你真的不用为我担心。我这里有喂过毒的骨针和解药,你拿着,防身用。这柄‘秋光剑’你也送给你了。”
“不。我不用暗器,这柄剑我也不要。您一个人在这里,需要有东西防身。”
卓前辈笑笑:“你在外面会遇到很多奸诈的坏人,没有暗器怎么可以,一定要拿着,早晚派得上用场。还有这‘秋光剑’——我在这里没什么可防身的,也没有什么能欺负我。倒是你,你现在已没了长剑,想上崖都不容易。这柄剑是我派的镇派之宝,是我送给敏儿,她又还给了我防身的,现在给你。以后徐尚他们见了这柄剑,也会猜到你见过我,或能有几分惧怕;敏儿见了这柄剑,也会主动和你相见。”
我望着卓前辈手中的骨针和长剑,犹豫着也不知该不该接。卓前辈道:“一定要拿着。”不容分说,便将东西塞在了我的手中。
卓前辈道:“这秋光剑是天下少见的神兵利器,想当年,徐尚他们也是垂涎了很久。这柄剑是双层的,外面一层平平无奇,与普通长剑一样。但你若按下剑柄上这颗红木嵌上的月亮,外层的剑刃就会像剑鞘一样脱下来,露出可以削铁如泥的内层剑锋。”
我听了惊羡不已,的确是柄好剑!平时应敌时可使用外刃,救命时就露出内锋。
老人道:“以你现在的武功,已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以后只要你继续勤加努力,将来的成就只会在你义父之上,前途不可限量。记住我的话,一定努力练功。好了,你收拾一下东西便试着上峰吧!希望你能一次成功,安全出谷!”
卓前辈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里,我知道我再勉强也没有用了,便道:“卓前辈您放心,我出谷后一定会找到甘敏姑娘,好好地照顾她。等龙虎门的事情一了,我便和甘敏姑娘一起回来接您出去。”
老人双目含泪,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也是想再看一看外面的天,再看一看甘敏姑娘的。
我需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我将卓前辈给的骨针和解药放好,全身上下紧装结束,秋光剑也插在身后。
我站在崖下,流着泪望着卓前辈不忍离去。卓前辈挥了挥手,叹了口气道:“走吧!”
“卓前辈,我发誓,我将来一定回来把您接出去!”
老人含泪点了点头。我看了卓前辈最后一眼,一提气,施展“月月神功”里的“流星术”功夫,拧身窜上了天空。
“流星术”的内功要诀为“宁、缓、绵、劲”四个字。我按照其中的口诀运转周天,全身的内气沿各经脉穴道缓缓流转,竟毫无滞碍。一口丹田气悠远绵长,聚而不散。
藉着不散的内气,我这一窜之间已至半空,山风烈烈,白云流荡。我纵上一程后,自觉内息即将耗尽,一窜之力已近尽头,于是举剑向山壁一探,长剑递出,抵在崖壁上,借力又是一纵。
来时我用头钗借力,如今我用长剑就容易得多了。我这一纵,我竟纵到了我从前依附过的那棵壁隙小树上。我再次紧紧抓住那棵小树,依附在它的身上换气。
这小树比起半年前并没有明显长大,但时已初春,小树的枝桠上已长出的点点嫩芽。小树啊小树,我们都没有死,都是好好的。回想当初从山崖上落下时的情景,真是恍若隔世。那时我双手松开这小树的时候,下了多大的决心,坠下的时候又借了多少次力,费了多少辛苦。现在我只是一窜、一抵、再一纵,便轻松无碍地从谷底上到这里来。卓前辈,谢谢您教会我月月神功!
从这里到山顶应该已经不远了,我心中激动之极,双足在山壁上一登,身子斜斜飞出。山风愈烈,激荡着我胸臆中的憧憬与向往。一口内气已尽,我仍未纵上山顶,于是我中间又借了一次力,再上一程。这一次,我是真的出来了!
我双脚落在崖顶平坦的土地上,那种安稳真实的感觉就仿佛劫后重生,让人无法相信。我望着身后云雾飘绕的山谷,就好像自己刚从一个隔绝的世界中脱胎出来。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空旷无垠的气息,久违的自由显得如此珍贵。我高兴得想哭,想叫。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一种不知是什么情绪的泪水从我的脸上滑落下来,我望着云封的山谷,想着谷底的卓前辈,本应感受到的狂喜之情登时便因这份牵挂折扣系绊。卓前辈,我记着答应您的话,我会回来接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