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抚着卓前辈送给我的秋光宝剑,向不远处月月门的断壁残垣走去。我想回去再看一看月月门。
月月门中仍是残墙断瓦,破败寥落。徐尚已经不见了,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杂芜横生的庭院。我终于知道这里曾发生了什么——弑师。而现在,我提着甘敏姑娘用过的‘秋光剑’,身负着徐尚等人梦寐以求的绝世神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这片土地正期待着它真正的主人——卓念恩前辈和他的徒弟甘敏姑娘回家。
回想着卓前辈讲述的那些月月门的往事,重获新生的惊悸、激动,掺杂着悲伤和感慨一下子都从心底涌出,也不知是怎么样的滋味。我现在只是想快些离开这个令人伤感的地方。这里已没有我要寻找的线索,留给我的只有我心中因甘姑娘和卓前辈所生的无限悲凉。
我下了林虑山,脚步时缓时急,心中也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悲哀,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走在山下的小镇里,见到活生生的人,我心里很是温暖。
此时已是晌午,我打了尖,休息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去平江一趟。既然没有找到龙虎门的线索,那么去平江拜访一下郑虎臣郑前辈也是好的。
行至黄昏时分,我又赶上了宿头。那是一个小镇,我找了家客栈投宿。这半年多来我在谷中从来都是茅草搭铺,睡在山洞里。想着今晚又能躺在木榻软衾之上,真是感觉说不出的幸福。
可是卓前辈这二十多年来日日住在谷中忍受风霜雨雪,他又那么大的年纪,所受的苦却是更多更多啊!
想到卓前辈,我的心不自禁地又被忧伤和牵挂所充满,根本无法平静。我坐在热闹的大堂上,啜着杯中的香茗,心思辗转飘摇。
我正在出神间,这时长街上响起了一连串的马蹄声,轻轻的,密密的,约有六骑。我不由放下了杯子,过了一会儿,等他们蹄声渐近了,侧头向门外看去。
门外之人人未至,声先闻。耳听客栈外马鸣嘶嘶,那几人跳下马背,尖声尖气地吆喝着:“喂!蠢驴!把大爷们的马牵走,好好地伺候,若少了一根毛,小心你们的狗头!好酒好饭都摆上来,再准备八间上房!”
是马成徒弟的声音!刹时间,我大惊失色。我虽然早就忘记了马成徒弟的相貌,但是绝对不会忘记他那种诡异的声音。过了好多年我才隐隐知道,太监都是这个声音。怎么要八间上房,他们不是只有六个人吗?
小二声音响起,连连陪笑:“大爷们真对不起,小的这儿一间上房都没有了,刚才有个姑娘要上房都没有了。求几位大爷将就一下。”
“将就?你当大爷们是吃白食的!大爷这里有的是钱!去,把上房的客人全都赶走,大爷们要住店,一间上房都不能少!”
“可是……”小二还要央求,却被那人喝道:“再犟!再犟打死你!”说罢,就听咕咚一声,小二被人踢翻在地。这时,那六个人也走进了店来。
那六人都是二十上下,身形相仿,一人一身雪白的箭袖,腰佩长剑。
见到他们的样子,我不由一呆,年龄不对,马成的徒弟如今应该是三十出头,怎么还会这般年轻。他们六个人是谁?竟像是一个门派中的师兄弟,又都如此横行霸道。
这时,一个食客站起身来,沉声道:“几位未免太不近人情,大家都是出钱住店的客人,怎么都应该有个先来后到。你们如此恃强,请问凭的是什么。即便是官府中人,也不该如此横行无忌!”说话者是个中年人,文士打扮,脸上正气凛然。
六人之中一人哼了一声,道:“凭什么,就凭这个!”他一抬步,身法如电,已欺进那人身边。只听“扑”的一声,血光四溅,那中年文士已经人头落地。
客栈里的食客们都尖叫起来,没命地夺路而逃,我也吓得紧闭双眼,心里突突打颤,泪水也不自觉地流了一颊。太狠辣了, 真是太狠辣了!
我奋然站起,狠狠地瞪着那狂笑的五人和正在冷笑着拭血的凶手,怒道:“你们是什么人?欺人太甚!”一拍桌子,长剑轻轻跳起。我顺手抄住剑柄,鞘也没脱,直刺那凶手的咽喉。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凶手急忙向后一跃。他身法很快,我施展“寄居功”如影随行,一剑仍是直奔他的咽喉。虽然带着剑鞘,但贯着内力,一样可以取他的人头。
那人惊骇之极,他长剑一摆,格我的剑鞘。我并不答话,借着他的一格之力,剑鞘停住,长剑半抽出来,横里一云,气透剑刃,从他头颈中划过。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身子倒地,气绝当场。
在其余五人的惊怒声中,我望着那人的身体,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嘴唇微微颤抖着,长剑也有些拿捏不住了。这种杀人的方法我以前想都没有想过,今天怎么会这样使了出来?我什么时候手段也变得如此凌厉狠辣,不可控制了呢?
这时那五人已齐刷刷抽出剑来,将我围在垓心:“你是谁?竟然如此大胆敢杀了我们的同门!”他们一般的尖细声音,和当年的马成一般无二。再加上方才死去那人的奇快身法,我想,他们就是马成徒弟那一伙人。
只是现在离十年之约为时尚早,他们怎么现在就找上了门来。也不知陆泽的武功练得如何了。
我正在想着,客栈门前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那两人都是一身雪白,他们一高一矮,头戴斗笠。但由于他们的斗笠上遮着白纱,因此看不清相貌。
我心怀疑虑地上下打量着他们两个,猜想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是不是和这些阉人一伙,其中高个的那人会不会就是当年马成的那个徒弟!我忐忑不定,此时此刻,我反而没有过多地考虑我的生死,只是很急切地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个让我担心惧怕了九年的人。
客栈中的五个白衣人见他们两人进来,一齐恭恭谨谨的躬身行礼道:“大师兄!”
我心里登时一颤。
为首之人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方缓步向我走来。我猜想他也一定在细细地审视着我,但他蒙着面,我一点也看不出他的目光神情。那人怀里似乎还抱着白绒绒的一团什么东西。他的手微微轻抚着那不知是猫是狗的动物,心情似乎还很闲适。
先到的五个白衣人中,其中一人站了出来,神色极是惶恐,道:“大师兄,小刘被这丫头害了!”
“废物!六个人看不住一个丫头,你这个三师兄是怎么当的!”他的声音凄厉尖细,在我耳中听来,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只见他右手一抬,一片红光闪过,那禀报之人的头颅已经落地。为首那人仍神清气闲地站在那里,微微垂首,抚弄着怀里的那个小东西。他手法之快,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我不由低呼一声,身子倒退了很多步,闭上眼睛低着头不敢再看。众人也是大气不敢喘出一口。
这时只听那人冷冷地道:“害怕吗?害怕为什么还要杀我的人?”他语调不高,但尖利寒锐,迫人之极。
我讷讷地不敢接话。只见他把手上那团小东西交给身边另一个遮面的人,然后又冷冷地问我道:“你叫什么名字?刚才你用的轻功是谁教你的?”问到这一句时,他已声色俱厉。
我害怕极了,心里咚咚直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种感觉只有比在月月门遇到徐尚的时候更甚。我磕磕巴巴地道:“你……你是……你是马成的徒弟?”在他面前,我知道我逃不了,无论如何也逃不了。我甚至不敢想像自己将是如何的死法。
他没说话,仍是那个样子在我面前站着,看不出他面纱下的神情变化。他这个样子更加让我心里发毛。只听他一字一字地问道:“你就是和我动手的那个女孩?你是姜湛远的徒弟?”
我打了个寒战,颤声道:“你真是……”
“你叫什么?”
“姜……姜静……”我极力忍住心中的惧怕,说了出来。
我手里紧紧地攥着卓前辈给我的秋光宝剑,随时准备拼死一搏。这时只听门外又来了三匹马,三个人跳下马,走进了客栈。
我站的位置正对门口,因此先看清了进来的三人。那三人中两个是蒙古元兵打扮,也没什么稀奇,只是中间一个长相却极是怪异。只见他二十多岁,身材高大,肤色极白,且高鼻深目,金发碧眼,是个迥然不同于蒙古人、色目人的异族人。那人身着紫罗合领衣,头戴四方瓦楞帽,肩挂大珠,看起来品阶不低。
他们三个神色从容地进到客栈来,甫一见到地上的尸体脸色立刻一变。那金发碧眼的官员惊叫道:“哎呀,发生了什么事?”他说着一口流利的蒙古语,却仍带着明显的异族口音。
那两个元兵立刻腿脚发软,颤声道:“波罗大人……我们……我们还是快走吧!这里没什么好事。”
我们看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我只是对那个金发碧眼的异族人感到十分好奇。真是无法想像,这世上居然还有长着这样相貌的奇怪的人。自从元人攻进了中原,中原便成了蒙古人和色目人的天下,随他们一起而来的还有回回、维吾尔等我叫不出来的民族。他们的相貌虽然奇怪,但也没有他这般离奇。头发眼睛长成这个颜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只听那波罗大人道:“为什么要走?这里是谁的管辖?我就是奉大可汗的命令来查看全国各地官员政绩的。这里是谁的地方,怎么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见了朝廷的官员也不知道躲避!”
一个元兵轻声道:“大人您还不知道,这不同于一般的凶杀,是江湖人的寻仇。您还是不要管的为好。”
“江湖人?什么是江湖人?”那个波罗大人显然还没有听说过。
“他们杀人放火眼都不眨一下,随便杀人,杀了人就走,朝廷都拿他们没有办法。您国家应该也有这种人。咱们还是快走吧!他们可不管您是不是朝廷命官,他们发起狠来,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
“啊,那就是强盗!我们威尼斯国也有,我们可得快跑!我们人那么少,是打不过他们的。”那个波罗大人一下子明白了,看来他这种相貌的人对于“强盗”也是素有惧怕的。
还没等他们转身,那马成的徒弟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尖声道:“去你妈的蓝眼妖怪,叽哩咕噜地说个什么!快滚!”总算他在他大师兄面前不敢造次,又忌惮他是个朝廷大员,不敢多惹麻烦。
哪知那个威尼斯国人不但不走,反而停了下来,道:“你刚才说什么?是汉语吗?我不懂。你是太监吗?我是马可波罗,你不知道我吗?”他还要滔滔不绝地再讲下去,那个说话的阉人终于忍不住,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找死!”说罢,拔剑就向这自称是马可波罗的人刺去。
我不想这蓝眼人白白送死,见那人剑来,身子向前一纵,长剑连鞘递出,在他剑背上一搭一引,便把他的长剑带了过来。那人不由吃了一惊,他脸色一变,正要将剑抽回,我运内劲,用剑鞘在他剑上一压,“咔”的一声将他的剑尖震了下来。
“臭丫头!”马成的大徒弟登时一声怒喝,正要上前与我动手,却听那马可波罗突然道:“多谢小姐救命,您的魔术真是奇妙极了!”
大敌当前,我顾不上和他闲谈,于是道:“这里很危险,你要想活命就赶快走!”
马成的大徒弟也无法忍受马可波罗的啰嗦,喝了一声:“闭嘴!”身子一动,一剑已向他刺去。
马成徒弟的这一剑又快又狠,其迅捷凌厉绝不亚于当年的马成,比起他的师弟,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我心里一紧,连忙一掌拍出向他的腰眼打去,围魏救赵,让他不得不撤招回救,同时右手一抖,褪下剑鞘,长剑击他的右颊。
马成的徒弟叫了一声“好”,身子闪电般向后弹出。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已又人剑合一,欺到我的近前,身法之快比之马成犹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急忙长剑上撩,同时向后急跃,这时我的后背已抵上墙壁,根本无法再退,眼见他长剑又已逼来,只得左掌击出,以掌风将他逼开。
陆泽,你的武功练得怎么样了!还未等我喘出一口气,马成的徒弟长剑又已袭到,快如闪电,我几乎看不清他的招数,还哪里敢再接。当下身子急速滑开,便想袭他后背。哪知那人身法快极,还未等我出招,他长剑竟又已经攻到,我大吃一惊,左掌奋力一拍,长剑趁机送出。
我和他拆了十几招,始终落在下风。我的轻功和内力被他凌人的速度逼得施展不开,只能一味地拼全力招架。我正思索着该如何易守为攻,只听那不知死活的马可波罗好心地喊了一声:“小姐小心!”
马成的徒弟看来是真的烦他,一剑竟向他斩去。我急了,左手一推马可波罗的肩膀,长剑去格他的兵刃。可我的大部分力气全在对马可波罗的一推之力上,长剑竟没封住,手一软,被敌剑欺了进来,正刺在我的肩头。我“啊”了一声,马成徒弟后招递出,一剑直奔我的咽喉。眼看他就要取我的性命,我一时心慌,不假思索,左手一扬,三枚骨针打了出去,分上中下三路打他的面门、长剑和小腹。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使用暗器,惊呼一声,身子箭一般拔地而起,堪堪躲过了我这三针。我也颇感后悔,后悔不该用这种手段偷袭他,于是忙道:“对不起!我被逼得太急了!”
马成的徒弟这时已又攻到我的近前,长剑直向我胸前刺来。他中途听我说话,招式登时一顿,身子在空中一转,又纵了开去。他长剑停住,问道:“什么?”
我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停下招数向我问话,他刚才如果真的一剑刺来,我想我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于是不由有些惊异,怔怔地道:“我刚才说……我不该这样对你发暗器。总应该招呼一声的,况且我的暗器上有毒……”
他怔了好久,似乎是不懂我的话。我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这样停了手,会不会一会儿又要向我出招。我今天是不是就真的要死在这里。
我们僵持了好一阵,他突然开口道:“你虽然不是我的对手,但我在五十招之内也绝对胜不了你。你若不是为了救他,也不会挨这一剑。”
“啊?”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不由有些发怔。这样“温柔”的语气从他口中对我说出来,实在是有些怪异,于是忙受宠若惊地摇了摇头。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道:“十年之约为时尚早。到了十年大限的那一天,我们大悟山庄再见吧!我们走!”说罢,转过身去。
我正在思索他的话,眼前又是两道红光闪过,刹那间两名元兵尸身倒地。马成的徒弟看也没看一眼,缓步离开了客栈。
客栈的掌柜和小二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马可波罗也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腿也软了。他吃吃地问:“他……也会用魔法么?”
“不,他也是用剑杀的人。他的武功就在于一个‘快’字。真是太快了!”我想他肯定听不懂,这就跟我自言自语没什么分别。
“可是我的随从……”马可波罗道。
“这种随从不要也罢。”受义父、陆泽他们的影响,我对元兵向来不会惧怕尊敬。
由于方才受了马成徒弟的一剑,我的伤口正流血不止。我无力地找了张椅子坐下,道:“真怪,他明明可以杀了我的,为什么不杀我呢?”
“您很疼吧!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您。”他蓝色的眼睛很诚恳地望着我道,言语十分有礼。
我道:“没事的,搽些金创药就好了。”我扶住桌子,支撑着正要站起来。这时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容色素丽、身背小篓的姑娘。
这姑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身着一身小丐的衣服,洗得很干净。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白玉般的脸颊上透着淡淡的红晕。虽不十分漂亮,但落落潇洒,清澈的大眼睛里透着宽宏的率真。
“呦,你受伤了!”这是她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并不似女子的柔美,有点发粗,却很洪量。她几步走了过来,对我道:“你受伤了,我帮你止血。”
“谢谢这位姑娘,你……”我实在不认得她,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我们素不相识,但她一见面就要给我裹伤,真是令我十分感动。
“我叫苏平,你叫什么?”
她真是豪爽而率真,我很敬她这份泼辣,于是道:“我叫姜静,我……”我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她拉住,道:“你的伤没什么,但得找个地方上药。这客栈里怎么没有人?哎呦!这怎么这么多死人!哎?你怎么长得这么怪?”说着,她叫起来,手指指着马可波罗的鼻子,脸上的神色又是新奇,又是诧异。
我正要解释,突然客栈外一阵大乱,一群杂乱的脚步声音混着人喊马嘶。我有些担心,我受了伤,可敌不过这许多敌人。只听那苏平姑娘道:“怎么这么乱,我出去瞧瞧!”说着,已跑了出去。“呦,是官兵,有二十多人呢!”原来掌柜的见出了人命,跑去报官了。
我正担心有麻烦,马可波罗也看清了来人,道:“没关系,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们的。”果真,事情很快就解决了。原来这马可波罗真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奉命四处寻走,怀里还揣着一块皇帝亲发的金牌。
领兵来的是县里的宣差,他极力邀请马可波罗住到他的府衙里去,说要给他压惊,还说要派人保护波罗大人的安全。马可波罗神色间有些不高兴,但还是答应了。临行前他邀请我以后去大都找他,他说会报答我。我一笑置之,他虽然不像是个坏人,但对于元朝的官员,我还是少招惹为好。
马可波罗和那些官人走后,苏平让噩梦犹存的掌柜的为我安排了一间上房,这回也没人和我争了,说什么掌柜的也全都答应。
苏平执意要亲自为我裹伤。我和她素昧平生,伤口又不严重,让她亲自动手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可她却热情得很,对我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她为我裹完伤,我们一起用餐。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你是哪个门派的?有了什么麻烦事吗?”
“那倒没什么,我是大悟山庄的人。”我对她的热情有点不适应,说话也有些拘谨。
“大悟山庄?我可没听说过。你们有什么秘门毒物吗?”
我登时吓了一跳,连忙道:“没有!我们从不用毒!”
她道:“哦,我说怎么从没听说过。不过刚才我见你衣袋里有几样东西,是不是毒药和解药,给我看看好不好?还有,你身边骨针上的毒是红斑蛇的毒,那些蓝花就是解药,对不对?”
她的注意力怎么全在毒药和解药上面?于是我不由问道:“你对这些很感兴趣吗?”
“当然!我最爱医药。我走了那么多的路,为的就是访遍天下名医,学成妙手回春之术!”
“原来是这样。你如此辛苦地一心治病救人,真是功德无量!”我赞叹道。
“不,我只是想学医,与治病救人什么的无关。就像你们,有的想称霸武林,有的想替天行道,有的想强身健体,有的却只想研究武学。我就是那种人,只是想研究医术,想知道医术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达到‘妙手回春’。”
啊?原来是这样。她的回答真令我吃惊。但我还是把唐榕给我的两种解药给她看了。她一嗅之下就认出是千秀阁海蝎粉和水母刺的解药:“这种毒物我认得,原来水母刺的解药是这么配的。嗯,跟我想的也差不多了,只是我想的还差了那么一味,牛黄的剂量也差了好多……”看来她真是一位疗伤圣手,难怪她给我敷的金创药如此灵验,裹伤的手法又那么灵巧!
这一晚上我们谈谈说说,聊了很多话,自然就熟络了许多。她为人爽直,很容易相处。
第二天我和苏平就分别了。因为她要继续访她的名医,而我要赶回六合向义父说马成徒弟的事。我本来还想去平江拜访郑虎臣前辈的,但现在什么事也比不上这件事重要。尽管离决战之期还有差不多一年,但我还是想义父提前多作些准备。
说来也巧,我匆匆南下,只走了七八天,那天晚上就在客栈里遇到了陆泽。他仍是骑着他那匹英俊威武的黑马,他来投宿时我正在大堂用饭,与他异地相逢,只觉说不出的意外。
“姜静!”他先认出了埋头吃饭的我。
“啊,是你!”我一怔,措手不及地向他打招呼,很是狼狈。我们虽是十年前的旧识,但也分离了十年,又男女有别,因此不免觉得有些生疏与尴尬。
“你平平安安就好!”他主动走到我对面坐下,马鞭和包袱放在了手边。
我有点不自然,我还不习惯和男人单独相处:“你……你怎么在这儿?”
陆泽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汴梁出了些事情……唉,反正你也不爱听。我趁着办事的机会出来找找你。你这么久没回来姜二叔很不放心,我正要去林虑山呢。”
“找我?”我心里登时一阵感动,但同时也有些诧异,“让大家担心了……我在林虑山没打听到关于龙虎门的丁点消息,月月门在二十年前便已人去屋空,宅院早已经荒废了。”
“哦?这倒是件奇事。”陆泽皱眉道。
“对了,先不说这件事,我遇到马成的徒弟了!”我突然想到了我最想说的这件事情,急忙道,“他身边还有五个人,武功都不弱!”
“马成的徒弟?你遇到他……和他交手了?”陆泽骇然一惊,立刻急切地重新上下打量着我,“你有没有受伤?“流露的惊惧神情我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
“还好,肩上受了点轻伤,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他当时并没有尽全力,说到了十年之约的那一天再与我们决战。陆……陆师兄,他的武功比马成还要厉害许多,你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姑娘,您打尖?”
“请给我准备几样精致的小菜,请问还有上房没有?”这是一个极其静美的声音,轻柔温雅之极。我不由心里一动,转头望向客栈门口。
虽然我心里已猜想着那一定是个极其美丽温婉的姑娘,但当我第一眼见到她时,仍觉得眼前煞地一亮。《诗经?汾沮洳》里的那句话再次跃入了我的脑海:彼其之子,美无度!
不过她与唐榕的清致潇洒不同,这位姑娘的美是柔雅嫣然的。她上着鹅黄窄袖罗衫,下穿百褶茜裙,白皙的肌肤中透出自自然然的淡淡的胭脂粉红。我看向她时,那姑娘绝美无瑕的容颜也正向我们这边看来,神态中透着柔美无限的娇怯。
我忍不住冲她微笑颔首,以示招呼。她也冲我嫣然一笑,然后又羞涩地看了陆泽一眼,方才转过头去。我不由笑自己愚鲁,原来她只是看陆泽一人,而不是看我的。于是我又偷看了陆泽一眼,只见他仍是刚才与我聊天时的平常神态,未见有丝毫动容。
不过自从那姑娘进来以后,陆泽便没再和我讲话,似乎怀有心事。我不便相问,但我见那姑娘时不时地怯怯向他这里望来,而他却始终不睬一眼,不由感到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终于忍不住主动走了过来,一阵淡淡的缥缈的幽香笼罩在她身周,不禁令人沉醉。那姑娘脸颊晕红如酡,清声道:“恕小女子冒昧,这位少侠人品风流,气质不凡,不知令名如何称呼?”
陆泽这才稍一抬头,淡淡一笑,道:“不敢有劳姑娘亲问,在下陆泽,让姑娘见笑。”
“陆泽?少侠便是人人常说的‘冷玉天龙’?”
陆泽的脸色不易察觉的微微一变,却变得更加冷淡漠然。我见他没有答话,于是笑道:“这位姑娘请坐,不知姑娘芳名,有何赐教?”
那姑娘腆然一笑:“小妹只是见二位人品不凡,心中钦敬,很想得幸结识。小妹路溪兰,敢问姐姐姓名?”
她一脸的娇柔羞怯,我却不由赫然一惊。路溪兰?……唐榕的大师姐?黎金的心上人?这怎么可能!唐榕曾说她大师姐心术不正,可是……
我不由重新仔细地打量了她一遍,她的样貌如此温柔美好,仿佛无论她犯了什么过错,大家都会原谅她似的。莫非……不是她?
“我叫姜静。”我依然微笑道,心中在想:也许她只是和唐榕大师姐同名同姓罢了。
“你就是近些日子和我二师妹阿榕并称‘妙艺双姝’的姜姑娘?二师妹呢?她还好吗?”
望着她一脸的诚挚之情,我真不知如何作想:“我也有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对她很是想念。”
路姑娘的神情十分失望。这时陆泽终于开口和她说话道:“姑娘也是千秀阁的?”语气却十分冷淡。
路姑娘的脸上刹时出现了一抹兴奋,一抹娇羞,道:“恩。”真的很难想像她会是毒姹仙子甘慧的徒弟,她应该是甘敏姑娘的徒弟才对。
陆泽正要再说些什么,只听店小二又在门口招呼客人:“姑娘……”我不由寻声望去,见到的竟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却定定站住望着我们三个的唐榕。她看着我们,神色中带着说不出地疑惑。
“唐榕!”我高兴极了,连忙起身过去将她拉住,“你怎么会在这里?”“没什么,只是到处闲走。”她对我说道,然后转向路姑娘,“大师姐,你也在?”面上带笑,言谈神色间对她比之对我还要亲切热情。
路姑娘笑靥如花地道:“二师妹,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你,你还好吧!”“好得很呢!这些日子里我游赏了好多地方,一会儿细细地对你说。”唐榕笑答道。
“真是缘分巧遇,没想到能够在这里相见。唐姑娘请坐!”陆泽容色微展,脸上很奇怪的露出了一丝笑意。
唐榕与我并肩坐下,问我和陆泽:“你们没回六合吗?怎么在这里?好像,快一年了吧?”说罢,忍俊不禁。
陆泽笑道:“你也说快一年了。我和姜师妹回六合后就又分开了,也是才见面。路姑娘也是才认识的。”
“师姐怎么来了?”唐榕笑问。路溪兰笑道:“还不是和你一样,到处闲走。”
在我看来,这一顿饭的气氛真是十分怪异。我原以为唐榕和陆泽素有嫌隙,根本无法说到一起;她和路姑娘也是师门不合,心怀旧怨。可哪知桌面上唐榕谈起半年多来游玩的所见所闻时,竟是和陆泽有说有笑;虽也偶尔与路姑娘玩笑几句,却显得不如与陆泽热络亲热;即便是对我,似乎也有一些冷落。我心中暗暗诧异,看向路姑娘时,却见她始终甜甜地微笑倾听,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神情。
用过晚饭,我们都在这家客栈里歇宿,唐榕和我睡在一间房里。
“你怎么遇到路溪兰了?”唐榕问我。
我如实说了,然后道:“我觉得路姑娘真的是好漂亮,看起来又温柔又善解人意,一点也不像你说的那样。你……你从前是不是误会她了?”
“误会?”唐榕道,“像你这样不通世事,被她骗了一点都不奇怪。她绝不是个与人为善的人,你和她多相处些日子自然就会明白了。”
“可是我看不出她有哪些不好。”
唐榕道:“我是不会看错她的。你如果不信我,可以看看陆泽,他对她不是一样冷冷淡淡的?”
“你不是说他绰号‘冷玉天龙’,对女子都是这样的吗?”
“那他对你可是这样的?”
我的脸登时变得绯红,心中又羞又气,急道:“你说什么!”
唐榕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陆泽的确蛮英俊的,难怪我大师姐眼光那么高的人也会看上他。”
我脸红道:“你总说陆泽这般英俊,那般潇洒,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唐榕道:“都说你人单纯了。你看他高高的个子,宽肩细腰,面如冠玉。哎呀,你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真的吗?”我一头雾水,我根本就没有真正地看过他嘛!“那我以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要仔细多看他几眼!”
我们半年多没见面,一见面就有好多话要谈,我简单地对她说了这半年多来发生的事情,她也对我细细讲述了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游历的北国风光。原来她与我分别后真的没去太湖,而是一路北上了。
“你知不知道别人给我们起绰号叫‘妙艺双姝’,我很喜欢这个绰号。这个绰号把我们两个紧紧连在了一起,拆都拆不开。”唐榕说。
我也很高兴,道:“我当然也喜欢了,真希望我们两个能永远在一起。”
“不可能的,咱们早晚都会嫁人,不可能总在一起的。”她说得我直脸红,于是我也道:“是啊,你会总和你的心上人在一起的。”
我和唐榕说了一阵话,正要熄灯休息,只听大堂里传来一阵敲门声。大门打开,只听一个人道:“去准备两间上房!酒菜端上来!”小二道:“对不起大爷。小店上房已经客满,只剩下通铺了。大师傅们也都睡下了,只有些剩饭剩菜……”
“什么?你当我们是要饭的?”还没等小二说完,那人已经发怒,跟着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唐榕一拉我:“走,看看什么人,那么横!”我想起马成徒弟的事,心中也正气愤,听她这么说,便随她出去。
我们住在二楼,屋外就是走廊,正好可以看见楼下大堂里发生的事请。只见另一个人说道:“算了,阿七。通铺就通铺吧,咱们不也带了干粮了么!”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语气淡淡的,似乎是已经倦了,不想再争些什么了。
“可是少爷……”“算了,我说算了。”那少爷有些不耐烦,跟班阿七只好作罢。
我见没什么事了,便对唐榕道:“我们回去吧!”
但唐榕并没有回答我,她那时正一心一意地望着楼下的那一对主仆,神色温柔,似有笑意。我不由十分诧异,正要伸手推她,只见楼下的那位年轻男子也正仰头向上看来。
就在那男子见到唐榕的一瞬间,他的眼中也登时放出惊喜无限的光辉神采。他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但仍是浑身放光地热切地凝视着唐榕的面庞。
唐榕面生红晕,她含羞一笑,低声对我道:“我们回去吧。”笑吟吟地携着我重又进了屋去。
“他……你认识他?”我不由问唐榕道。
唐榕红着脸点了点头,道:“没遇到你的时候,我在江南见过他。”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不知道。”唐榕道,“我们只是有过一面之缘。我和他一起帮助了一个在茶馆卖唱的小姑娘。他虽然赶走了那个无赖,却忘了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银子给那小姑娘治伤。我拿了十两银子出来,安顿了那个小姑娘。他那时很匆忙,我们也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说到这里,唐榕慧黠的微笑已转而变为了痴情的想恋。我看得惊异,心中不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唐榕。”我怔怔地道,“你是不是……”
唐榕赤红着脸娇羞地把头一低,蚊蚋般的声音道:“自从和他分别以来,我时常都会想起他。但没想到,我们真的能够再见面……”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唐榕。唐榕从前与我调笑男女之事的时候从来都是毫无忌惮,侃侃而谈,说起她自己时也是面不改色。可如今真的说到她真心实意的心底事时,却又是这般羞涩难抑,娇柔无限。
“原来,你……”我呆呆地不知说什么好,自己的脸上也不由有些发烧。
“没想到,他也还记着我……”唐榕轻轻道,语音温柔得似乎是在自语。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有人敲门。我十分奇怪,于是起身走到门前将门打开。
门外站的,居然是陆泽。
我登时便怔了一下,我愣了一会儿,方回头向唐榕望去。只见唐榕的脸上微微露出失望之意,于是我又回过头去望向陆泽,方觉得如果来敲门的是刚才的那个年轻男子,也许我还不会觉得这样奇怪。
显然,陆泽对我的反应也感到不能理解,他不解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对我道:“我这么晚来敲门,没有打扰你们吧?”
“没有。”我道,心里犹豫着是不是要请他进来。
“我打算明天一早便动身回六合。临走之前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方不方便出去走走。”
“我?”我不由自主地又回头望了望唐榕。
唐榕笑道:“不要紧,我等你回来再睡。”
其实这并不我想要的话语。其实我也说不清,我到底等待唐榕对我说些什么。我想唐榕也知道,我回头看向她的本意并不是这个。
我心里不安了一会儿,想到有些事情我也应该向陆泽详细说明,于是便道:“好吧。”
出了客栈,我不由问陆泽道:“你明天什么时候走呢?很早吗?”
“是,天一亮我就走,就不去向你们告辞了。我骑马先回去,你不用着急,你和唐姑娘好不容易又见了面,应该多团聚几日才对。”
我当即停住了脚步,抬头望着陆泽,脸色愤怒。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还是不允许唐榕去六合吗?
陆泽看出了我的心思,他立刻笑道:“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不想你因为要报信所以那么辛苦地赶回去。我找你出来,也是想问问月月门和马成徒弟的事情。如果其中没有什么隐讳的细节,你可以先详细的告诉我,我回去向姜二叔和沈三叔禀明。至于你和唐姑娘,你们可以一起回六合,也可以边游山水边查龙虎门的事情,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
我脸上不由一红,没想到这次陆泽会这样地宽容大度,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于是我红着脸,便将这半年多来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由于很多事情是月月门的私事,我便没有对陆泽细说。但对于马成徒弟的事情,我却讲得十分仔细。
“姜静,有些话你一定要听我说。”陆泽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从没见他这样对我说话,还直接称呼了我的名字,不由感到十分诧异。
“姜静,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不能这样莽撞!你这样很危险,我以后也不会允许你这样单独出门。”
“我……”我怔道,“可是,陆师兄……”
“姜师妹,你这次这么久没回来,我和姜二叔都很担心你。我们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我才想着趁着这次离开六合出去找你。你现在遇到了这么多危险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向姜二叔禀告才好!你以后不能这样意气用事了。遇到事情自己的性命要紧,别的事情大家可以一起商量着解决,无论什么时候你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姜师妹,姜二叔很担心你……以后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我……”我脸色绯红,不知说什么才好。
陆泽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道:“还有羊皮的事。听说七步毒丐古傲已经死了,是淮阴派干的。他们从古傲那里也拿到了一块羊皮,别的门派知道了现在都在抢。为了这块羊皮江湖上现在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许多门派也都盯上了龙虎门,还有我们六合。你自己要小心,遇到有人找你能避就避,千万不要硬碰。”
“我知道了,陆师兄。”我低声道。
陆泽点了点头:“天晚了,我们回去吧。你和唐姑娘一路小心,可别逞一时意气,再出差池了!”
我和陆泽回到客栈的时候,路姑娘刚要从陆泽房间门口离开,想是有事特意来找陆泽的。她见我们两人一起从客栈外回来,脸上登时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见了忙道:“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姜师妹你等等,我还有话对你说,我们进屋谈。”陆泽突然道。我立刻回过头去,张着嘴巴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差点吃惊地叫出声来。
陆泽对路姑娘客客气气地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和姜师妹商量。如果姑娘有话,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我连忙把头低了下去,不想让路姑娘从我的脸上看出有什么不对。我心里反复地说着,陆泽在说谎,他在说谎,但却不能说出声来。
陆泽把我让进他的屋中,路姑娘见状便也应对了几句,然后就失望地离开了。
待路姑娘走后,陆泽对我道:“喝杯茶吧。”
我望着陆泽,他的眼神异常平静,也很坦率。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得出,他没有要对我说的话。于是我自己笑了笑,道:“如果你只是请我喝杯茶,那我还是回去喝好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陆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便把我送出了房门。
回房间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路姑娘这样温柔漂亮,真不明白陆泽为什么对她这样态度冷淡。“冷玉天龙”这称呼果真不假。对了,忘了仔细看看陆泽到底是怎样的英俊潇洒!我急忙回头,但陆泽的房门却早已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唐榕结帐出店。我本来以为还会遇上那位路姑娘的,因为她找不到陆泽,也许会来找我们。没想到直到我和唐榕出门,那路姑娘始终没有露面。
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就是昨天晚上前来投宿的那对主仆。自从昨晚一面,那年轻男子也没有再在我和唐榕面前出现过。如果他真的对唐榕有意,心里还记着唐榕的话,昨天晚上就应该来拜访唐榕才对。可从唐榕那落寞失望的神色中可以看出,昨晚我和陆泽出去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来找过她。
于是结帐的时候我不由问唐榕道:“我们问问小二,昨晚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走好不好?小二的帐薄上有名字的。”
“算了。”唐榕道,“他如果想来找我,昨晚自然就来了。他既然故意不想见我,我为什么还要强求呢。”
“也许他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并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忙道。
唐榕勉强地微微一笑,道:“也许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也说不定。算了,一切随缘吧!别在想了。”
我无奈地点点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如果再说下去的话,就反倒像唐榕劝慰我一样。
傍晚的时候,我和唐榕来到一座孤村。日已西斜,大抹的残阳如血一般喷涂在整个村子上,使得这个孤寂的村子倍显萧条。
也许这便应了唐榕随缘的那句话,我们正准备找人家投宿的时候,居然又和那对主仆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期而遇。
我们见到他们的时候,主仆二人正站在一间废弃已久的茅屋前,看样子好像是在凭吊。
那年轻男子久久地伫立在茅屋前一言不发,心思沉重,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仆人阿七却不停地四下看来看去,显出颇不耐烦的神情。终于,他忍不住问道:“少爷,您都看了半个时辰了,该走了吧!这是什么地方啊?您打听的那母女三人又是谁啊?”
“这些事和你没关系,你不用问。”年轻男子叹了口气道。他一转头,可能是要向阿七吩咐些什么,却正好看到了我和唐榕二人。
那男子明显一呆。但那一呆,却已没有了昨晚乍见唐榕时的无限欣喜之情,神情间除了意外,还颇有些被宿命击中后的悲凉与震撼。
他这样的神情几乎让我不敢相信。我正诧异间,那男子的脸上已转而挂上了无措的微笑,明显有些勉强。“没想到又遇到二位姑娘了。”他强笑道。
唐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情绪中颇有些不快。那男子奇异的反应我既然都能看得出来,以唐榕的敏感聪明,只有比我洞察得更深。
当下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知该不该和他说话。于是我只好把头一偏,随着唐榕一言不发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当晚我和唐榕便在这村子里找了户人家借宿。整整一天唐榕的神情都十分落寞,尤其晚上又和那男子重逢之后,唐榕便愈加显得心事重重、抑郁难舒。睡至半夜,我见唐榕披衣起身,独自一人便要出门,于是忙道:“你怎么了,你要出去吗?”
“我吵醒了你?”唐榕见我醒来,歉然问道。
“我不要紧。你……你如果心里难受……”我怔怔地道,却不知怎样做才能帮得上她。
“我出去走一走就好,你不用担心。你先睡吧。”唐榕轻轻地道,神色中显得有些凄凉。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见她清杳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去,心中登时怅然一叹,难过之极。唐榕,潇洒淡定、英气逼人的唐榕!爱说爱笑、慧黠清致的唐榕!她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纵然两情相悦的男女之情是那么地可遇而不可求,但如此的为难痛苦也不应该落在唐榕这样一个美丽聪颖的女子身上。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忍心让唐榕受到这样的伤害!如果因为这件事使唐榕受到了任何不测,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找上那个男子为唐榕讨还一个公道。
我心里想着唐榕的事,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唐榕虽然性情刚强,但她方才那样悲婉伤情地出去,我真不知道她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我心神不定地等了大约有半个时辰的功夫,见她还没有回来,终于忍不住也穿好了衣裳,提起长剑,走出门去。
我不知唐榕会去哪里。我在村子里找了一会儿,见村旁有一条小河,于是便开始沿河寻找。
沿下游寻了不到一里地的功夫,我便见唐榕抱着双臂,正一个人站在河边痴痴地吹着冷风。见此情景,我顿感放心。我轻轻叹了口气,正要走上前去劝唐榕回去,却见河边的灌木丛中,那年轻的男子慢慢地走了出来。
我不由一怔,登时止步。
唐榕并没有发现那年轻男子,直到他走到身边,唐榕才蓦地惊觉。我远远地看着,虽然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从旁窥视他们两人的秘密,但我实在担心那个男子会再次做出令唐榕更加伤心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不能把唐榕一个人留在这里。
唐榕乍见男子出现,显然吃了一惊。但她并没有说话,只是略略一整神色,便神态冷然地将头一侧,继续稳稳地立在那里。
“不知姑娘你信不信缘分?”那男子突然开口道。
唐榕依旧没有说话,我心里却不由地道:“她信的。”
“我们虽然……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但事实上我们已经认识许久了。”
“你现在对我说这些做什么?”唐榕道。
“自从昨晚我们再次相逢,我们十二个时辰之内已经遇到三次了。我觉得真是躲都躲不过。”
“你是说‘躲’吗?”唐榕冷冷地道,“既然这样,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我相信这是天意的安排。你信不信?”
唐榕不可能抵住他那一句温柔的言语。我见唐榕的身子登时一震,便不再言语了。
“我姓余,单名一个天字。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
“我姓唐,唐榕。家师是千秀阁的毒姹仙子,余少侠你行走江湖,应该有所耳闻。”
我和唐榕初识的时候,她闭口不提她的师门。如今唐榕却主动对这余天余公子合盘托出,足见她的一番坦荡心意。
“唐……那和姑娘同来的那位姑娘,便是与姑娘并称‘妙艺双姝’的姜静姜姑娘了!”余天惊道。
我远远听到脸上不由一红,很是吃惊,没想到这四个字在江湖上居然叫得这样响。
“让余少侠见笑了。不知余少侠出身何门何派。当日酒肆中虽然见识过余少侠的武功,当恕小女子见少识浅,猜不出余少侠的门派来历。”
“在下的武功传自家父。家父出身江湖旁门左道,本就是藉藉无名之户,敢劳姑娘相问。”
“原来如此……对了,不知余少侠来到此地又有什么要事。方才那处废屋……”
余天叹了口气,道:“此地本叫何家井。我小的时候便是在此地长大的。那废屋旧址曾住着母女三人,我自小受她们照顾疼爱,虽离此地多年也未有一日敢忘。只是多年前这里曾发过一次洪水,那母女三人已随乡邻逃难离开了这里。唉,自从我长大成人,我几乎年年都会来此地寻找她们,只盼望着有朝一日能与她们再次相逢。只是……”
“余少侠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唐榕道。
我听唐榕和这余天余少侠越谈越是投契,似乎不会再发生任何不快,此时此刻我如果再听下去,便真的于礼不容、有悖礼数了。于是我暗自微微一笑,重又回到了借宿的农家之中。
此时我已经非常困倦了,我除掉外衣,边睡边等唐榕回来。长夜在半醒半寐的等待中过去,直到天色已经蒙蒙发亮,唐榕才独自一人静悄悄地开门回来。
她一开门我就醒了。我见天都已经亮了,不由睡眼朦胧地奇道:“你现在才回来?”
唐榕晕红双颊,低声羞道:“姜静,我要和你说件事情。”
我立刻会心地一笑,心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唐榕道:“我可能……又要和你分开了……”
“什么?”我登时弹身而起,问她道,“为什么?”
“我已经答应了余公子和他一起远离江湖一段时间。我们可能会一起游山玩水,不再踏足江湖纷争。”
“可是……”我听得有些发怔。虽然他们相谈投契、情意两合,但也不需要……
“我忘了告诉你,那公子名叫余天,他……”
“唐榕!”我一下子拉住了唐榕的双手,道,“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才相聚不久,这些日子以来我很想念你,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呢!”
“姜静,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重色轻友。但如果换作了是你,如果你遇到了你心中的那个人,你也会不由自主地听从他的心意的。”
“他的心意?”我问道。
“是,的确是他先提出要和我远离江湖一段时间,尝试着去过那种与世无争的日子。可是姜静,我很高兴,我很希望能和他过着那样的生活,他能对我说出那样话,我真是欢喜不尽。”
“可是……唐榕,我不放心。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地照顾自己,不让自己受到任何委屈与伤害的。”
我怔怔地望着唐榕,也不知该不该点头。虽然唐榕说她明白,但首先我自己却一点也不明白。我不知道我不放心的是什么,但我有种感觉,我很心慌,为唐榕心慌。
余天这个人我和他只相识了一天,除了他叫余天,其余的我对他一无所知。他品行是好是坏,身家是否清白,武功才智能否配得上唐榕,我真是毫不知晓。而唐榕她自己知不知道,我也无法想象。
我不能接受唐榕一个晚上便做出了这样一个匆忙的决定。她要离开我,把她的身心交托给一个本来是素不相识的男人。虽然我没有能力去保护唐榕,但我总还是一个不会伤害她的姑娘。
“唐榕,我希望你想清楚。”我道。
“姜静,这没有什么。我只是离开你一段时间。你放心,我心里有分寸。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我心里很明白。我会把他看得明白,再把自己完全交托给他的。”
我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泪来。余天,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一出现就要把唐榕带走。古人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相信唐榕是那一枚玉露,但我却不能认定他就是金风。
“姜静,不要这样。相信我,我们会再相见。而且再见的时候,我一定会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