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余天和唐榕,我一路南下回六合。唐榕和余天的事情始终令我耿耿于怀。说句实话,如果那天晚上在客栈的时候余天便来找唐榕的话,我也许还不会对他有这么大的不信任。我想不明白他那天为什么不来找唐榕,我很怀疑他对唐榕诚意根本就比不上唐榕对他的深情。
不过我也一直告诉自己,唐榕找到了她自己喜欢的人,我应该祝福她,为她高兴才是,而不应该总想这些不好的事情,在她心里凭添烦恼。我也曾经想过,如果当初他们在江南初遇的时候便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唐榕也许就不会独自一人来到应山,我们也就不会在那里相识,她和余天在一起是好是坏,我也就全不知晓了。
“侯义,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和我抢羊皮!”一声粗声大气的吆喝打断了我对唐榕的思绪。似乎是和羊皮有关的。我听声音从那边的林子里传出来,于是便急忙赶了过去。
“哼!这羊皮又不是你的,凭什么由你拿着,你又看不懂,还不如交给我!”那个叫侯义的人说。我不敢迫得很近,生怕被他们发现,所以在离他们三四丈远的地方就停住了。
他们大约有二十多人,分为两伙。一伙的首领就是那个叫侯义的,他四十多岁的年纪,手持一柄朴刀。对方的首领豹头环眼,手中的一对铜捶约摸有六七十斤。
只听那头领道:“难道你就看得懂了?侯义,我看你们飞龙帮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们五锤派的东西都敢抢!”
侯义冷笑道:“你以为你们五锤派还和以前一样吗?哼!你们五个龙头三死一伤,只剩下你一个,还有什么可威风的!你们从青龙门那里抢来了羊皮又怎么样!五个龙头死了两个,然后你们剩下的三个为了争羊皮又一死一伤,就剩你一个四肢完好的。柯辰,三龙头,如今你们五锤派又能拿我怎么样!”
柯辰双锤一摆,道:“我告诉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侯义朴刀一横:“我只听说,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他手腕一翻,一刀便向柯辰前胸推去,刀势虽然又快又狠,但功力究属平常。柯辰左锤挂他的朴刀,右锤砸他的面门,招沉力猛,却不免有些滞涩。侯义不敢与他的铜锤相碰,朴刀急忙收回,削柯辰的右腕,这一招还算精微,逼得柯辰收了锤。
两个人你来我往,约有七八十招,仍是不分胜负。两边的喽罗早已按捺不住,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我心中不由苦笑,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为了一张羊皮,值得吗?忆起古傲,他的故事只有我更加难过。朋友不再是朋友,兄弟不再是兄弟,只是为了一张羊皮,一座本不属于自己的宝藏。也许它存在,也许它不存在。但为了它,牺牲了许多更为珍贵的东西,值得吗?还有月月门的故事,他们之间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一本武功秘笈!
人心真是那么可怕吗?为了一点身外之物,背叛手足之情,背叛朋友之情,背叛夫妻之情,背叛师徒之情,背叛一个人不应泯灭的良知!他们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争我夺,害人,杀人,还连累了许许多多旁的人。那些喽罗何其无辜,为什么也要他们迷迷糊糊地倒在别人的刀剑之下!
我的脑子逐渐模糊起来,激战的场面渐渐不清,喊杀声也似乎听不见了。我只感觉自己被一团血气笼罩着,透不过气来。我想呼喊,却叫不出声,真像一个可怕的梦魇。
难道这真的只是一场噩梦?我忙用力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疼!我一下子从血气中冲出来,这不是梦,这是真真实实的噩战!
蓦地,一个雄浑厚重的声音在林中旋起:“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凭你们这点微末的道行也想留住羊皮?真是两个跳梁小丑!”“谁?”侯义和柯辰同时向后跃开,脸上都变了颜色。
我也吃了一惊,生怕被人发现,忙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枝灰色人影箭一般从我头顶的树冠上直射下来,掌风飒然。我全身一凛,不知不觉中用上了月月门的“微移步法”,身子微动,避开了掌风。
这时那人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而我的长剑也已出鞘。那人约摸五六十岁的年纪,是个枯瘦的老人,他神情犀利,双目精光湛湛,明显身负绝顶内力。
“你是哪里来的丫头!好横啊!”他的声音浑厚深远,底气十足。
我一愣,既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时柯辰和侯义已闻声拢了过来,他们见了那人,不禁异口同声地惊叫道:“曹天启!曹天启!”
曹天启?我大吃一惊。淮阴派的掌门,武林中声名显赫的正人君子,连我这种见识浅薄的人都知道的武林名宿!古傲说的没错,没错!
只听柯辰道:“你……你怎么来了?你们从青龙门手里失了羊皮,难道现在还有脸来抢吗?你们到底也算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没想到……哼!”
曹天启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青龙门趁我不在的时候盗走了羊皮,竟被你们五个蛮子抢了来,现在又有飞龙帮来抢。哼!你们把这羊皮当成什么了?凭你们这种不入流的角色也配留下这羊皮么!”
我几次想插嘴打断曹前辈的话,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柯辰、侯义正要还口,曹天启又转过头来,狠狠地瞧了我一眼,冷冷地道:“你又是什么人物!别以为躲过了我那一招就有什么了不起,你这种没名没姓的小辈还没资格和我动手!”
侯义淡淡一笑,道:“老掌门做人家爷爷也够了,和一个小姑娘动手,传扬出去难道就不怕人家笑话您以大欺小吗?”曹天启道:“我怕人笑话?我是自重身份!”说罢,已一掌推向侯义。
别看他老人家身材枯瘦,但掌风却劲然之极。以侯义的武功,这一掌他绝对抵挡不住。
我觉得他们即便有些仇怨,曹前辈也不该对侯义施以这样的重手,于是左掌一引,硬是将曹前辈的掌力引了过来。刹那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风向我胸口直扑过来,我五脏一闷,一口鲜血强压了下去,手腕也险些折断。
刹时间,我第一个念头就是陆泽临行前对我的严厉叮嘱。我忍受着胸口的憋闷,暗自调停着内息,心中十分后怕。这老人武功真高!
“臭丫头。”曹天启骇然怒道,“你到底是谁?哪个门派的?叫什么名字?”
“大悟山庄,姜静。”我知道我不该对他们说出我的名字,因为在他们的眼中,“姜静”这两个字应该和“羊皮”是差不多的。
“姜静?‘妙艺双姝’的姜静?”这次是三个人愕然的异口同声。真是难以想像,这个名号怎么似乎江湖上的人全都知道了?
曹天启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道:“看来你们两个还真的不是浪得虚名,倒果然有些本事!我倒想会会那个什么姜湛远,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是谁派你来的?是你义父?”
“不,是我误闯过来的!”我虽然心里害怕,但一直努力地平复着心神,希望可以使语气变得强硬一些。
“原来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曹前辈冷笑了一声,声音骤然一变,“你的那片羊皮呢?”
“羊皮?羊皮不在我这里。”我答道。
“胡说!”曹天启道,“不在你这儿,也在唐榕那儿,是不是?说!羊皮在哪儿?”
“我不会说的!反正不在唐榕那儿。”我坚持道。
曹天启正要说话,侯义却先忍不住接道:“你不说?你不说今天就走不了!柯三龙头,曹掌门,咱们的事先放一放,先把这丫头制住再说!”
我心中一寒,我方才为了救他已受了曹天启一掌。我虽然不求他的报答,可他也不该反过来害我啊!只听柯辰大声说:“侯掌门说得对!曹掌门,我们三个一起上!”
曹天启冷笑了一下,道:“我同意和你们一伙了吗?你们两个自知打不过她,便邀我助拳,我可不理你们这一套。你们打不过她,可她还不是我的对手!”说完,他一双利目看着我,已是声色俱厉。
我怒道:“你们……你们三个……”
曹天启冷笑了一声,一掌已向我的肩头击来。他内力很深,这一掌很有排山倒海之势。我后退半步,左掌一封,消了他的来势,同时长剑从掌下递出,正是一招“叶底穿针”,然后我长剑向上一撩,直奔他的腕子。
曹天启“呦”了一声,左手伸出,从下拿我的右腕,同时右手收回。他下手又狠又准,迫得我疾将长剑收了回来。
曹天启猱身上前,探二指取我的双目。我想他这一定是虚招,于是抬左手去捉他的腕子,右手长剑却守着他另一实招。他看出我的用意,当下虚招化为实招,双指如电,竟真的直奔我双目而来,又快又狠。我左手已碰到了他的腕子,但马上就滑脱了,眼见他双指点来,我身子向后疾仰,同时手中长剑向前递出,刺他小腹。
曹天启急忙缩指,向后跃退,但我的长剑还是在他的小腹上浅浅地划了一道。他又惊又怒,柯辰却冷笑道:“曹掌门,没想到这丫头身手会这么敏捷吧!您老恐怕还以为这招要百发百中呢!”
曹天启登时面沉似水,他单掌凌空拍出,直取柯辰胸口,势带劲风。柯辰铜锤一摆,身子急忙向后跃开,虽消去了来势,但还是被曹天启的掌风逼得面红耳赤。
柯辰怒喝一声,摆锤就要和曹天启拼命,侯义忙一把将他拦住,道:“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什么非要动手?”
柯辰大声骂道:“他妈的,咱们三个,到底谁和谁是朋友!”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实在不想被他们搅进当中。我又痛心又无奈,又有些哭笑不得。步入江湖的这一年来,我渐渐地对于这些事都已经麻木!就让他们再接着吵下去,打下去,夺下去吧!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事情,我还是赶快脱身好了!就当今天的这件事里,我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我见柯辰拉开架势,已经要和曹天启对上了。于是我后退一步,垫步拧身,纵身上了树冠。侯义立刻发现了,大声道:“臭丫头,想走!”
曹天启一枝甩手箭飞了上来。我躲过甩手箭,施展月月神功里的轻身功夫,窜到了另一棵大树的树冠之上。
逃离了树林,我心里全是痛苦和混乱,一时间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我到底该如何面对这个江湖呢?哪里才是一方净土,哪里才没有这样无道的厮杀?江湖中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贪婪、奸诈、血光。人,人的本性到底是什么?是善?是恶?江湖上为什么总有那些贪婪、无情、残忍的人!
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争夺、有厮杀。哪里——到底哪里能容得下我姜静,到底有哪里能让我感到学武不是为了去争强斗狠,不是为了恃强凌弱,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念,也不是为了随之而来的保护自己、锄奸扶弱、匡扶正义。到底有哪里能让我觉得练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为了让武学这一博大精深的学问发扬光大。
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容得下我?我该去哪儿?我该怎样离开这个地方,这个江湖!
我依在一棵大树下,回想着自从我下山以来发生的这许多事情:羊皮的出现,引来了那么多地你争我夺;还有毒姹仙子;还有龙虎门;还有他们与月月门的恩恩怨怨。这许许多多的事情真是让人难以面对!我为什么会生长在这样一个时世中,也许——无论什么时候,江湖都是这样的。
我不想再想这些了。也不知道现在树林里打得怎么样,又死了多少人!我想,不久的将来,江湖中一定会传出消息的。
我继续走着我的路,我要回六合!此时此刻,我最想念的是抚养我长大的与世无争的大悟山庄,我觉得我已经无法承受这许许多多的事了,我心力交瘁,只想逃避。但是回到大悟山庄之前,我必须先要回到六合。
这一天,离六合已经很近了。晚上我在树林里的一个破庙中休息。
晚风悄悄地吹过静谧的树林,天上的星星明亮地闪烁着。我躺在神像后面的稻草褥上,透过残落的木窗,怔怔地望着深邃的夜。
就在这时,破庙外有脚步声响起。我不由打起了精神,预备着如果是敌人的话,就随时拿剑迎敌。
不一会儿,庙外响起了来客的声音:“大师兄,我们在这儿休息一晚吧!反正明天上午就能到六合了。”
“恩。”
我听了便是一怔,这两个声音似乎很是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正想着,庙外两人已走了进来。
借着银色的月光,我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脸,原来是黎金和邢杰。我颇为意外,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我虽然不擅于也不喜欢与男人说话,但他们毕竟是沈叔叔的徒弟,既然同一在座庙中歇宿,总不可能避而不见。于是我从神像后面走了出来,道:“黎师兄、邢师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他们两个也是一愣。黎金笑道:“这么巧你也刚从外面赶回来?”
“赶回来?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由问道,觉得黎金这话里似乎有些古怪。
邢杰奇道:“我们是接了师父的飞鸽传书赶来的,说有重要的事要找我们一起商量。怎么,你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我们大悟山庄没有训过鸽子。”我道。
“先休息再聊吧!憨二,生火!”黎金道。
邢杰答应了一声,掏出火石,便在我熄掉的火堆上将柴草重新燃了起来。我们大家围火坐下,黎金问我道:“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出什么消息?”
于是我把前些日子遇到曹天启等人的事说了。黎金哧笑道:“江湖上就是总有这么一些人,一天到晚最爱做白日梦。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什么事情都要捞一笔。”
“我总觉得这些身外之物,我们当初就不该沾惹才是。”我说。
黎金道:“话也不能这样说,六合派的确需要这笔银两。这次师父找我们来六合,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有了什么变故。”
晚上的时候,我睡在神像后,黎金和邢杰便在像前各自找了个干净的地方休息。
睡到半夜,我总能听到黎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心里正在奇怪,这时就听邢杰压低的声音悄悄道:“大师兄,你睡不着啊?”
“没事,睡你的。不用管我。”黎金道。
“你是不是还想着白天的事?那路姑娘和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之间有点不对劲?”
“你憨里憨气地懂得什么。快睡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睡觉睡觉!”黎金道。
邢杰颇为郁闷的咕哝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他们两个又都安静了下来。我心里暗暗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邢杰的口气,好像他们白天在路上遇到了路姑娘。黎金喜欢路姑娘的事我在信阳就知道了,不过我想路姑娘应该是喜欢陆泽的。看来黎金如此烦恼,便是因为这件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同赶去六合。中午时分便到了六合地界。
黎金道:“我记得我十六岁那年和师父来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来过了。”邢杰道:“我去年来过一次。大师兄,这儿还有个赌坊呢!不大,就在那条巷子里。”
“真的?”黎金立刻道,又惊又喜,浑身上下直放光,几乎都要跳起来了,忙道,“快快快,带我去看看!”
邢杰道:“咱们还是先回六合派吧!”
“急什么急,反正咱们已经到了,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快快快,带我去看看!”他不耐烦地催促道,“哎,姜师妹,你去不去?”他心急之下,居然也没忘记招呼我。
“我……我不去。”我赶快躲,我可不想去什么赌坊。
朝廷禁赌,正如禁止汉人持械,虽三令五申,但总是屡禁不绝。我虽未进过赌坊,但却曾经从那种地方路过。我记得那是一个偏僻的小巷,一间低暗的小屋,里面黑压压挤得全都是人,乌烟瘴气。小屋里面不时地传出一声声爆喝或哭爹骂娘或兴奋雀跃的声音,那里充塞着的狂乱情绪就好像是另外一种世界。
“我绝不会去的。你们随便怎样好了,我先回六合派!”我道。
“好吧,那我们先走了!”黎金道。“走啦!”邢杰也冲我摆手。
到了六合派,陆泽、柳佳佳、龚若仪都在,沈叔叔和义父也在。
义父见了我道:“你回来就好,我正愁联络不到你们师兄妹呢!”
于是我便把遇到黎金和邢杰的事情说了,沈叔叔道:“这个臭小子,一见赌就没命,这回天黑也回不来。”
“是不是又高又瘦的那个师兄啊?”柳佳佳小声问龚若仪道。
“嗯。”龚若仪道,“听沈师弟说他的赌技很不错。”
“赌钱有什么好的?我觉得赌钱的人都特别粗野。”柳佳佳道。
“反正我没兴趣。”龚若仪回答得倒十分爽快。
陆泽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几日。对了,你不是和唐姑娘在一起吗?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她……途中她遇到了一个故友,嗯……”我也不知该如何说好。
陆泽微笑了笑,道:“原来如此。你这一路上没再遇到危险吧?”
我脸一红,甚觉惭愧:“我遇到了淮阴派的曹掌门。虽然和他动过手,但伤得不重,如今已经好了。”
“你和他交过手?”义父忙道,“伤到哪里了?我找个郎中帮你诊一诊!”
“不用了,义父。我真的已经全好了。又是因为羊皮的事……”于是我又把这件事的始末说了一遍。
陆泽道:“真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以后无论如何都要找个人陪着你才行!”
我登时愤怒地望了陆泽一眼,心道:当着义父的面你就不要胡说了!
陆泽见我脸上不高兴,不由轻轻摇头,忧心忡忡的眼神中带着责备又带着关切。看在眼里,我登时脸上一红,心中不禁有些感动。我正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邢杰独自一人回来了。
沈叔叔见了邢杰立刻问道:“阿杰,怎么是你一个人啊?那臭小子呢?真去赌了?”
邢杰憨里憨气地抓了抓头,道:“师兄让我先回来看看,说如果有什么急事就让我去叫他。他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个臭小子!去!这就把他给我找来!”沈叔叔气道。
义父拦道:“算啦,让他去玩吧!他就好赌,反正鸣潇、阿和还没回来,你就先让他玩一会儿!黎金输不光你的家当的!”
沈叔叔又低声骂了句:“这臭小子!”火气才略消了消。
邢杰又抓抓头,对沈叔叔道:“师父,还有饭吗?我中午还没吃饭呢!”
“没吃饭哪!那臭小子也没吃吧!饿着肚子还赌得那么带劲!”沈叔叔骂道。
陆泽笑道:“沈三叔,黎师弟这脾气一时半刻是改不了了,您就别太生气了。我这就让人给邢师弟做饭去。姜师妹,你也没有吃饭吧?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听到陆泽这样问我,我不由感到有些受宠若惊。我正要说话,却看到龚若仪和柳佳佳正以一种疑惑不解的目光在我和陆泽身上转来转去。我登时脸上一红,低声道:“随便好了。”
于是陆泽让人带我和邢杰去客房休息。我向义父和沈三叔等人告了辞,临出厅堂的时候却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他一眼。
陆泽正向旁边侍奉的弟子交代为我和邢杰准备午饭的事。他身着一件浅灰色的剑袖,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但正是这严肃的神情使他整个人都显得异常地挺拔精神。是啊,陆泽笑起来的时候,他的面容常常是俊朗灿烂的,而当他容色收敛的时候,却又显得如此坚毅果决,光华内敛。唐榕说的没错,陆泽,他的确是英俊出众,风姿卓然。
午饭是义父亲自送到房里来的,是我最爱吃的软炸时蔬和酱牛肉。我见了不由道:“义父,您亲自下的厨?”
义父笑道:“软炸时蔬是我做的,他们六合的人不会。牛肉是人家早就酱好的,你和邢杰一人一盘!你这么些日子没有回来,一路上又遇到了这么多危险,应该吃点可口的才行。”
“谢谢义父。”我道。
“泽儿说得没错,以后是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了。泽儿对我说了,说你在月月门遇到了徐尚,差点没命;后来又遇到了马成的徒弟,也是险些出事。这又遇到了曹天启!泽儿说你性格太犟,我看没错!”
“义父,我不会出事的。您瞧我遇上了这么多的事情,还不是有惊无险,现在完完好好地回来了!对了,义父,有件事我没和陆师兄说,是关于甘敏姑娘的。卓前辈说,甘姑娘她居然嫁了龙虎门的徐尚做妻子,而且……而且当年她为了救卓前辈,已经内力全失了。”
“什……什么?”义父登时吃了一惊。
于是我便把整个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对义父说了:“义父,您说甘姑娘她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也在龙虎门呢?徐尚做了这么多出格的事情,甘姑娘在他身边又没有武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违义作乱,她心里……她心里……”
“是该尽快找到她,不应让她遭受这么大的委屈痛苦。泽儿回来对我说了卓前辈的事后,我真没想到徐尚他们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一本武功秘笈!真是苦了卓前辈和甘姑娘!”
“义父,我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学了月月门的武功,您不会怪我吧?”我问道。
“不怪。”义父温言道,“那是你的造化。而且如果不是卓前辈教你武功,你现在也不可能出谷。我应该感激卓前辈才对,怎么会怪你呢。只是你以后要更加勤练武功,不要辜负卓前辈对你的一番期望。”
大家围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黎金还是没有回来。最生气的当然是沈叔叔,他不停地让邢杰去把他找回来,但终究被义父和陆泽拦住了。
陆泽还是那身浅灰色的剑袖,他的座位一边挨着义父,一边挨着龚若仪。龚若仪会偶尔和他玩笑几句,他总是不大认同地摇摇头,回上几句“别闹了,吃饭吧!”之类很简短的话,便不再说什么了!
这一次吃饭的时候,我比平日格外谨慎小心,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我不想在陆泽面前有任何的失礼与不雅。每当龚若仪和陆泽说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好在龚若仪更多的时候都是与她另一侧的柳佳佳轻声交谈,这多少使我的心稍稍好过了一些。
吃过晚饭,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说的大都是江湖上的风风雨雨。其实这些我是不爱听的,但是有陆泽在,我不想走。
陆泽在其中话并不是很多,而且绝少嬉笑怒骂,他经常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直到遇到有人问他,或是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他才会开口。陆泽这深沉严肃的样子,在我看来,既十分熟悉,又有些陌生。
我知道他的绰号是“冷玉天龙”,他对人冷冰冰的样子我不止一次见到过。但是在我的记忆中,陆泽和我相处的时候,大多时候还是面带微笑,开朗能言的。
想当初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才八九岁,他把他的衣服让给我,又带我一起流浪。如今十二年过去了,谁能想到当初舍身救我的他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挺拔,坚毅,受人尊敬。
回想起我曾经和他共度的点点滴滴,我心里不由涌上一片温暖之情。林中初遇,山中遇虎,大悟山庄重逢,还有一年前我随他一起来到六合,以及半个月前在客栈:他特意北上寻我,而且事事为我着想,言语关怀……
重新想起这些事情,我的脸上不知不觉间缓缓露出了笑来,心里也有了一种甜甜的幸福感觉。我不禁把我们共度的那些往事又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一丝细节都没有放过。回想着那时他的神情、他的言语、我的言语、我的心境,我体味着其中若有若无又温暖沁心的淡淡情谊,不由有些痴了。
这时天已近酉时,义父觉得有些累了,便回了自己屋子。沈叔叔也要回去,但临行前他让邢杰一定要把黎金从赌桌上拉回来,带去见他。陆泽也不再多劝,邢杰只得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邢杰和黎金进来了。黎金一脸的眉飞色舞,前脚刚跨进门槛,便冲陆泽道:“哎,陆泽,没想到你们这儿也有赌坊!我今天玩得真痛快,明天再去赌他个天昏地暗!给给给,这些银票,拿去当你的什么军费!”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大叠乱七八糟的银票来。
陆泽淡淡一笑,把他的手一推,道:“我才不要呢!你还是快点去见沈三叔吧!”
“这次死定了。”他低声道,然后一下把那些银票全塞在了我的手里,道:“你先拿着!”说着和邢杰又出去了。
我吃了一惊,连忙向陆泽看去,手里拿着那一大堆票纸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柳佳佳和龚若仪忙拢了过来道:“快,快数数,看看有多少?”于是我一张张地加起来,天!居然有三千七百二十两。
“发财了!”龚若仪拿过那一叠银票抖了抖,道,“咱们干脆就让他去给咱们赚钱算了!”“别胡闹了!”陆泽似笑非笑地道。我也不由微笑。“这个黎师兄可是真厉害!”柳佳佳道。
小半个时辰之后,黎金和邢杰回来了。“黎师兄,沈三叔怎么教训你了?”龚若仪握着手中的一卷银票问黎金道。
“能有什么!”黎金道,“让他老人家出出气就完了!我被他教训得多了。没事!数了吗?有多少?”
龚若仪正要开口,柳佳佳似笑非笑地一字字地道:“三千七百二十两。”
这时陆泽插嘴道:“你赢了那么多,人家让你走吗!”
“他们拦得住我?”黎金不屑一顾,“再说了,我抓了一大把银子往空中一撒,那群输了裤子的人只顾捡银子了,谁还管我。我随手抓了一把的银票就出门了。桌上还剩了好几张呢!你就拿着吧,这玩意我要那么多没用。我想要,赌几把就能拿来!”
“那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陆泽将银票从龚若仪手中拿了过来,“这钱我先收下,但你以后还是少赌为好。”
“尽力吧!”黎金笑道。
“黎师兄。”龚若仪拉拉黎金的衣袖问道,“这赌是不是也有技巧的?你教我好不好?”
“我也觉得有趣,黎师兄。”柳佳佳道。她的声音柔弱而缓慢,似乎也将她的气韵显得稳重得体了。
黎金嘿嘿一笑,登时来了精神。他拉了张椅子凑近龚若仪和柳佳佳座旁,道:“这个赌呢,其实是很有学问的。很多手法都是需要用心体会、勤学苦练才能做到出神入化。不过咱们本来就有武功,这出千的手法就好学一点。”
“那你快说,让我们也学学。”柳佳佳道。
“你学这个干什么!先不要说历朝历代都严令禁赌,这东西要是个好学问,沈叔叔也不会那么生气。”陆泽道。说着,他又问黎金:“你明天还去那个天牌赌坊吗?”
“不去了,总去也没意思!”黎金道,“我想在六合附近玩玩。”他说着,一抬头间正对上陆泽的眼睛,于是一低头,又加了一句,“也不能总让我师父那么生气!”
陆泽无奈地笑了一下。
龚若仪道:“是你师父不让你再去了吧!”
“哪儿的事!他管不了我。”黎金道。陆泽又是那么淡淡地一笑。
黎金冲陆泽道:“怎么样,明天陪我出去走走吧!”
“我去不了,我有事。”陆泽道。
“姜师妹,你去吗?”他又问我。
我对和他一起出去一点兴趣都没有,于是道:“我还是想在六合派好好歇歇。”
“那你们两个去吗?”他又问龚若仪和柳佳佳。
“反正也没什么事,出去玩玩呗!我去,师姐,你去不去,”柳佳佳问龚若仪。
龚若仪道:“我不去,我有事。”
“我去,我去!”邢杰忙道,兴致很是高涨。
“你去什么去,你又什么都不买。你还是留在这儿吧,万一师父又找我,你还能帮我兜着点。”
“啊?”邢杰登时流露出郁闷难言的神色,他不大情愿地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第二天上午,我练完功在六合派的院子闲逛。不知为什么,我很希望能和陆泽在某一时刻不期而遇。我仔仔细细地走在六合派的每一条小径上,每走一步,都在想像着从前陆泽走在这条路上时情形。
就在这时,我听到另一边路上有缓缓的马蹄声响。柳佳佳特有的柔弱而缓慢的声音赞叹道:“真的吗?这么好玩?”“这是当然,我骗你做什么!”黎金的声音道。他们两个牵了两匹马,正向大门口走去。
“黎师兄,我们今天真的不去赌坊啦?”柳佳佳问。
“不去啦!我们去别的地方玩。”
他们两个的声音越走越远,我轻轻叹息了一声,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找了一块山石坐了下来。我举目四望,六合派的庭院里随处种植着各种花草树木,长势虽然茂盛,但凌乱错落,显然没有经过精心的构思和打理。
我没有心思多看这些,心里只是想着陆泽会在哪里。我见旁边草丛中有一根细细的枝条,于是信手捡了起来,在地上画着陆泽的名字。
陆泽。陆泽。陆泽……我直写了七八遍,才赫然发现自己正在做些什么!
我登时震了一下,立刻从大石上跳了起来。我……我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一种惊惧的感觉瞬间流过了我的全身。我为什么会这样想着陆泽……我……
我急忙转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生怕被人看到我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是不是我……是不是也喜欢着陆泽呢?我的头脑里不由一片混乱,心里一个声音反复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我自己都没有发觉。”
回到房里,关上房门,我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发呆。我该怎么办?如果再见到陆泽,我该对他说些什么,该怎样做呢?我不禁想起了丽颖和二师兄,想起了唐榕和余天,也想起了路姑娘……
想到这里,我的心登时一沉。是啊,路姑娘。路姑娘那么温柔美丽,陆泽尚且对她理都不理,何况是我……我在他的心里会不会也和柳佳佳、龚若仪一样,只是他的一个师妹而已?
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长的并不好看,相貌平平。纵然我和陆泽从小便已相识,并且同过患难,但又抵得上什么呢?陆泽绰号“冷玉天龙”,无论武功相貌都是卓然出众,况且他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受人尊敬。我又算得了什么,如何能够配得上他呢?
我心里难过之极。我和陆泽素有渊源,又有交往,我现在住在他的六合派,天天能见到他,和他说话。但我真的就不能再靠近他一些吗?难道我真的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将他忘掉吗!
我头痛欲裂,烦乱非常。我决定出去走一走,希望能将这件似乎是突如其来的心事全部忘掉。我提笔,很快地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便出了房门。
六合派所处方位较为偏僻。我出了六合派的大门,穿了几条巷子便来到了街上。六合地方虽小,但市面上还是比较热闹繁华的。我漫无目的地随走随看,只想忘掉关于陆泽的所有胡思乱想。
“通杀!”
嗯?听到这个声音我登时吃了一惊,好像是龚若仪。她在这儿吗?通杀是什么意思?她出事了?
我急忙抬起头来向四周望去。这是一个偏僻的巷口,龚若仪的声音是从巷子里发出来的。这巷子又阴暗又脏破,从巷口望进去,里面的房屋似乎并不是平日百姓居住的民房,倒像是波皮无赖混杂之所。
我正在惊异,这时龚若仪那兴奋激动的声音又叫嚷了起来:“九点天杠,通吃!”随后无数男人的粗声辱骂接连响起,呼喝声谩骂声混成了一片,不堪入耳。
我这才想到龚若仪应该是进了赌坊。可是她为什么要去赌坊呢?为了赢银子吗?我不相信。
这时那赌坊里响起了一阵骚乱。我生怕龚若仪出事,于是急忙进了巷子。我听出声音是从一间院子里传出来的,但见院门虚掩,便不由犹豫了一下。
院子里吵声更沸,似乎一群人已将龚若仪围了起来,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哪知我刚一推门,两个彪形大汉便从里面跳了出来。他们一色的玄衣,腰扎红色大带,身材高大,相貌凶悍,一看便知是看门的打手。
我不由后退了一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他们两个见我腰间佩剑,也吃了一惊,口气似乎也没有他们脸上显露出的那么凶蛮了,但仍是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我有个朋友好像在里面,我想进去看看。”
“这儿没有你的朋友,你找错地方了!”两个打手一面说,一面把我向外赶。
“可是……”我本还要说些什么,可一见他们两个那冰冷凶恶的神情,便又把话咽了回去。说实在的,这两个人的样子都不是善主儿,我也不想多惹麻烦,毕竟龚若仪也怀有武功,不会轻易被人欺负,我还是回六合派见了龚若仪的面再说吧!
我正要离开,只听里面龚若仪清清脆脆的声音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拦姑娘我的去路!就凭你们几个,也能留得住我!”于是我急忙回过身,对那两个打手道:“我朋友好像出了事,我想进去看看!”
只见那两个打手互一使眼色,其中一人一个箭步上来就要拉我的手臂,看来是想把我制住。这种人我自行走江湖以来见得多了,欺负寻常百姓是有些手段,但几乎不会武功。我见那人近前,于是左手一捋他的腕子,右手点住了他的肩井穴,然后身子一转,先发制人,又在了另外一人的灵台穴点了一指。
这时院子里面已经非常乱了。我听见好多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吆喝招呼的声音、摩拳擦掌的声音。于是我推门进院,却看见一群赌客和赌坊的打手正把龚若仪围在了院子中央。
龚若仪穿了一件淡碧色的旋裙,颜色素洁,在那一群粗人豪客中间便好似一株清不染尘的牡丹花,铿锵绽放。只见她柳眉微挑,在院子当中按剑而立。一个身着蓝衣,身材魁梧,赌坊管事模样的人道:“你赢了银子就想走吗?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龚若仪道:“这银子既不是我抢的又不是我偷的,是你们乖乖地送上门来的,我凭什么要给你们!愿赌服输,难道你们想赖帐不成?”
“你他妈的是老千!”一个公子哥儿般的赌客道。
“不错!这婊子专会对男人使媚眼骗钱!”另一个商人模样的人道。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登时像被扎了一下一样,满脸通红,身子也不由簌簌颤抖。龚若仪脸色立刻一变,她手腕一抖,长剑出鞘,一道寒光直奔那人的咽喉而去。“别!”我喊了一声,长剑连鞘递出,架开了她的长剑,“别这样!”
“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要管!”龚若仪脸阴沉得吓人,“敢那么说我,看我不取他的狗命!”说着,举剑又刺。“不能滥杀无辜啊!”我上了一步,一翻腕子,长剑压住了她的长剑。
龚若仪的怒气这才消了消,慢慢地撤回了剑来。这时那个管事模样的人喊了一声:“大家一起上啊!可不能让她们两个跑了!”
众人哄了一声,便要一窝蜂拥上。只见龚若仪一伸手臂,一把将刚才谩骂她的那个商人抓了过来,长剑贴在他的脖子上道:“谁敢上来!谁敢上来我就杀人了!”
众人见龚若仪果真胁持了人来,震慑得不敢再动,不由自主地反向后退了退。
只听那赌坊管事的又道:“大家别理她,她不敢杀人!”
“你看我敢不敢杀人!”龚若仪说着,手臂一动,一剑便将那商人的左耳削了下来。那商人登时杀猪般地一声惨叫,一手捂住血流如注的左耳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扭过头去不忍再看,那群人更是惊慑得说不出话来。龚若仪朗声道:“谁再敢出来与我为难,他就是你们的榜样!”说着,又对我道,“我们走!”拉了我,旁若无人地走出了院门。赌坊里的人更是无人敢阻,谁也不敢再有一句废话。
“你怎么会招惹他们的?你怎么去赌坊做什么?”出了胡同口,我不由问龚若仪道。
龚若仪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我赢得太多,他们不让我走。哼!就凭他们,也想找我的麻烦!”
我摇了摇头,道:“这不比江湖寻仇,你削了那商人的耳朵,你不怕他报官!六合派以后只怕有大麻烦了!”
“你放心,他不敢。参与赌钱杖刑一百,他不会自找这麻烦的。”
“你说的也对。”我点点头。
“你瞧见没有?”龚若仪说着,也从怀里拿出一大叠银票来。她在我面前晃了晃道:“我今天上午也赢了不少。开始我心里还记着数,后来干脆就记不过来了。”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不喜欢……”我怔怔地道。
“我想帮六合派弄点银子嘛!我来过一次才发觉,原来赌钱竟然这么好玩!我一做庄,就再没被他们拉下去过。刚才那一下可俊了,我手上使了一点巧劲,九点天杠,真就来了个通杀!”
我听来听去也没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什么“九点天杠”,一点也听不懂,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如果这件事被陆泽陆师兄知道了,他会不会……”
“他?他管得了我吗?他虽然是什么掌门师兄,我可真不怕他!他这人平日一本正经、不言不语的,可真没什么意思!”听到她这么说陆泽,我心里不由有些不快,但她毕竟是陆泽的同门师妹,我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勉强笑了一下。
我和龚若仪一起回到六合派时,陆泽正在厅堂里对一些弟子说些什么。他用余光看见我们回来了,只是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继续和他们交代。他看过来的时候,我冲他微微一笑,龚若仪却没有理他,径直找了个椅子坐下,自己斟茶喝。于是我也跟着坐了下来,看着茶杯上的花纹。
过了一小会儿,那些人走了,陆泽冲我们招呼了一声:“你们出去了?”便要离开。龚若仪忙道:“别走!给!这叠银票都给你,我刚赢的!”
陆泽似乎猜到了这些似的,脸上不但没有露出惊异之色,反而哭笑不得地苦笑了一下。他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龚若仪一眼,然后把银票接了过来,道:“其实黎金的轻功也十分出众,有时间我可以请他给你们指点一下。还有,姜师妹若有什么需要的,你帮着安排一下。”说罢,又叹了口气,方离开了厅堂。
龚若仪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嘴里咕哝道:“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也觉得十分奇怪,不知陆泽为什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管这件事了。龚若仪是他的同门师妹,总跑去赌坊赌钱,这毕竟不是一件应做的事啊!
下午的时候,我去找义父请教武功。路过后花园时,我听见假山背后有一男一女在说话。女声我知道,是龚若仪,那个男的我就听不出来了。
只听龚若仪道:“看不出你小子真有些本事,昨晚教得还不赖!我今天在路上数了数,也赢了一千多两了!咱们今天晚上老点老地方,你再教给我一些赌坊里的规矩和出千手法,听见了没有!”
“龚师姐,您就饶了我吧!”那人告饶道,听声音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我又不是白让你教!让我请你吃饭,还是让我教你功夫,随你挑!”龚若仪道。
“不是这个原因。”那人道,“掌门师兄不知怎么知道这件事了。我想可能是昨天晚上我教你的时候他看到了。他今天上午见到我,问我昨天晚上是不是教你赌来着……”
“那你怎么说的?”还没等那人说完,龚若仪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当然不会承认,哪知掌门师兄把时间地点都说出来了,我不承认都不行!”
“那他说什么了?”龚若仪追问道。
“他倒没说你什么,只是笑了笑。不过他可把我数说了一大通,他说我没什么本事,到赌坊里就只有输钱,而且说赌钱无论大小,都会乱性。说以后不让我再去赌了!”他说着,言语间已十分可怜。
“哦……”龚若仪应着,口气中却带着明显地心不在焉,似乎是在考虑些什么。我当然也觉得奇怪,陆泽这种做法太过厚此薄彼、裁断不均。他这样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