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摸半个时辰的山路,终于到了陆家的地盘上。只见山路旁赫然一块大石,上面用鲜红的大字镌着:“陆家私宅,擅入者杀无赦!”
我不由一怔。这样一来,也不知该不该再往前走了。
陆家庄和龙虎门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呢?如果他们之间没有牵连,我自擅闯入了,惹麻烦是小,倒是很对不住人家。但若以内力传声,在此地通报主人,万一陆家庄与龙虎门勾结一气,我岂不是暴露了行藏。既然甘慧没有带唐榕上山,我又何苦自己一个人招惹这样的麻烦!
只是这东梁山我既然来了,又明知道龙虎门就在这座山上,如果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回去,又岂不是太徒劳无功了。
我在界碑前踌躇逡巡了好久,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就此下山。眼看天渐渐地黑了下来,便打算先在这山上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再说。
我向北走了一段山路,一座小小的破庙便隐隐约约在山坳里显露了出来。我喜出望外,忙向那里走去。天已经深秋了,一天天地凉下来,在荒郊露宿毕竟有些寒冷。
我走进小庙,借着初上的月华隐约可以看见里面供奉的是观音大士。菩萨面上蒙尘,衣着褴衫,却仍是慈目轻垂,面含微笑。她座下的是漆色剥落的莲花,手里执的是早已空无杨柳的净瓶。
我向菩萨微微揖了一揖,然后拢起地上的稻草枯枝生火取暖。我有些累了,在火边吃了点东西便熄掉了篝火,转到佛像后面休息。
我想着龙虎门的事,怎么也想不出头绪,倒是渐渐地有些头疼,反而睡不着了。我辗转了许久,仍是无法入睡,于是叹息了一声,翻身起来。
我正要再去佛像前生火,这时突然感到小庙外似乎有什么动静。我不由一凛,立刻缩身藏在佛像背后向外望着。果真,庙外进来了五人。初一朝相,我登时便吸进了一口冷气。
这进来的五人中,有四个我是认识的。其中三个是商家仁和他的儿子徒弟;另外两个,一个是淮阴派的掌门曹天启,一个身材矮胖,嘴角两撇短须,我没有见过。见到他们同时在这里突然出现,又和我一起容身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破庙里,我不由又惊又急。
只见商家仁的儿子徒弟抢着生了火,商家仁与曹天启等也互相招呼着找了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只听曹天启道:“商老弟好几年不见,老夫都快认不出来了。商老弟现在境况如何,在哪里得意呢?”
商家仁淡淡一笑:“谈不上什么得意,只是将就着混口饭吃。在下这些年一直在中书平章阿合马大人手下做侍卫首领。这次就是奉了阿合马大人之命,带了小儿和劣徒南下公干。”
“原来如此。”曹天启道,“老弟在中书平章手下做侍卫首领,那可真是飞黄腾达啊!对了,这两位小兄弟老弟若是不说,老夫还以为都是令郎呢!”
商家仁道:“这是犬子商信和劣徒吴审,过来见过曹前辈和这位……”说到这里,商家仁不由微微一顿。看来他也并不认识那位矮胖的老者。
那老者轻轻哼了一声,脸上便有些不悦。曹天启忙道:“我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铁鞭门的掌门柳元龙。柳老弟十几年前便在江湖上成名,可是江南一带数一数二的一流好手。你们虽然未曾谋过面,但想来也互相听说过的。!”
商家仁忙道:“原来是柳前辈。商某真是眼拙,柳王鞭的大名震烁大江南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柳前辈和曹前辈是过命的交情,晚辈早就已经知道,今天应该一下子就想到才是!”柳元龙淡淡一笑,仍是没有说话。
曹天启道:“我和柳贤弟这是要去徐州访友,没想到竟在这东梁山上遇到了商老弟,真是缘分不浅啊!”
商家仁道:“这次我们路过东梁山,本来是想去陆家借宿的。可自从十多年前陆庄主仙游,陆家庄也不知还剩下什么人,从此家道中落,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好像和江湖再没有任何瓜葛似的,反倒不好前去打扰了。”
柳元龙也道:“不错,据说陆老儿只有一个女儿,小名琼清,也不知嫁给了什么人家,现在住不住在庄里也没人清楚。”他个子不高,但声音却十分洪亮,似乎要将屋顶震落下来。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轻盈欢快的脚步声,看来又要有人过来投宿了。我正想着,一个惊喜娇柔的声音响了起来:“咦?那儿有一个小庙,还亮着灯!”是柳佳佳,我心里叫道。
“柳师妹,别过去,小心点!”远处,黎金焦急的声音道。“佳佳!”龚若仪也十分着急。
但柳佳佳这时已经闯了进来。她身着一件淡红色的绮罗秋衫,面上红晕动人,笑靥如花。她一抬头间,突然见到破庙里竟有那么多不认识的江湖人物,登时便吃了一惊,脸上倏然变色。
庙中的五人也动容地看着她。“柳师妹?佳佳?”曹天启轻轻念着,似乎在从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柳佳佳?这名字好像听说过。”柳元龙也若有所思地道。
柳佳佳一张精致小巧的俏脸本就雪白,现在已转为了苍白之色。她不由急急地转身向后看着,可黎金和龚若仪就是不出现。她十分焦急,只是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听到黎金和龚若仪已经到了庙门口,只是没有现身。我想黎金应该知道情况危急,是要设法救她。可他们还是被柳元龙、曹天启发现了。只听他们两人同时冷笑了一声,柳元龙纵身跳出了庙门。
只听十几招激斗过后,柳元龙便把黎金和龚若仪带了进来。商家仁在信阳酒楼上见过黎金,因此一眼就认了出来。只见他神情一动,却没有说话。曹天启也看了黎金一眼,道:“是你?”却有意无意间瞟了商家仁一下。
黎金笑道:“是曹掌门啊!这真是场误会,我还以为我师妹遇上了什么歹人呢!原来是被前辈的虎威给吓住了。老前辈,这真是一场误会,这就……”说罢,笑嘻嘻地看着柳元龙。
柳元龙哼了一声,道:“你这两个师妹是六合派的吧!”黎金笑道:“柳前辈真是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来了!”柳元龙并不理他,只是道:“那就好,那就不怕没人来赎你们了!你放心,我会放了你们的,只要陆泽拿东西来换。”
黎金又笑道:“瞧老前辈说的,好像我们是个宝似的。陆泽手下能人济济,他哪里有空搭理我们三个。再说了,他哪里又有什么好东西了,值得老前辈如此劳心!”
柳元龙哼了一声,没有理他。黎金道:“其实说到好东西,倒是您们那个同伴知道得多些。那东西只不过是破烂羊皮一块,也没什么稀奇,大家谁也瞧不出个究竟来。倒是您那位姓商的仁兄,他想是已经追查了大半个中原了,个中的秘密也一定知道,老前辈倒是应该……”
“臭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商家仁怒道。
曹天启道:“商老弟,有什么好生气的,有话好好说嘛!”
“就是的。”黎金道,“你还不把你知道的都向曹前辈和柳前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商家仁大怒,提大枪一枪就要向黎金胸口搠去。曹天启伸手一架,撩开了他的大枪。商家仁满脸通红,黎金却道:“曹前辈,您瞧,他要杀我灭口!您救了我一命,他可有多么地不服气!柳前辈,您和曹前辈有过八拜之交,您能看得过眼吗!”
商信怒道:“你不要挑拨离间!”“什么叫挑拨离间,我说的可是事实。两位前辈,信不信由您!”曹天启和柳元龙都阴森森地笑着,并不作声。柳元龙抓着龚若仪的手却已渐渐地松了。龚若仪脸色发白,望着黎金说不出话来。看得出,她和黎金都被柳元龙点了穴道。
我见柳元龙对他们二人防备稍疏,于是从囊中摸出一枚骨针,甩手向柳元龙打去。柳元龙并没想到这庙中还藏着别人,着实吃了一惊,疾向后跃。我趁机从神像后窜出,伸手在黎金和龚若仪两个人的肩井穴上各拍了一下,解了他们的穴道。
黎金一旦手足自由,立刻伸手抓住了龚若仪,施展轻功,身形一晃,带着她来到柳佳佳身边,用身体将她护住。柳佳佳一下子哭出声来,道:“黎师兄……”黎金道:“别哭,还要应付敌人!”
“姜静!”曹天启和商家仁登时吃了一惊,异口同声地道。
“姜静?”柳元龙也愕然地看着我。
黎金低声对我道:“你带她们走,不要管我。我有轻功可以自保。”“还是你带她们走!”我道。黎金急道:“我是男人,当然我垫后!”
我们两个正说着,曹天启、柳元龙、商家仁三人一掌一鞭一枪竟同时向我招呼过来,当真是看得起我。我想,这全是仗了羊皮的面子吧。
于是我对黎金道:“你们先走,他们要的是羊皮。羊皮在,我就不会有事!”说着,我身形一动,翻身跃出圈外,应手拔出了秋光宝剑。吴审商信这时也向黎金三人扑来,黎金忙将两人护在身后。
这时商家仁大枪已经向我胸前搠到。我挥剑上撩,眼见曹天启单掌也已攻至,于是左掌一拍,与他单掌一接。曹天启掌力十分浑厚,这一掌我堪堪接下,胸口也不禁微微一闷。我一喘气间,商家仁大枪荡开,柳元龙的柳王鞭又趁势向我后背打来,风声飒然。三大高手联手合击,我这一招之间便要命丧当场。
这时我已无暇感受临死前的害怕与恐惧,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拼死一搏。正焦急间,我感觉柳元龙的单鞭突然收回,再一回头时,原来黎金已用双铁筷接过了他的招数,救了我一命。
龚若仪和柳佳佳正在合斗商信、吴审。她二人的武功虽然并不精湛,但龚若仪剑法凌厉,大开大阖,很有男子的霸气,手段也颇为狠辣,因此配合起柳佳佳的纤巧绵细来,正好和商信、吴审打了个平手。
黎金和柳元龙相缠,一时也不会落败。黎金论真功夫虽然不及柳元龙,但他的轻功颇得沈叔叔的真传,“批窾导隙法”几近登峰造极的境界。他以轻功为主,双筷为辅,只是与他游斗。柳元龙虽然武功比他高,但单鞭却够不到他;想摆脱他的纠缠,也同样办不到。我明白黎金是在牵制他,好让我有取胜的机会,可这一切又谈何容易。
商家仁的武功倒也罢了,可曹天启虽然身材枯瘦,但掌力极深。我即便是尽量避让着不和他对掌,他的掌风也逼得我无法喘息。商家仁的长枪更是在一旁游击旁攻,几乎近于暗算偷袭。我若全力去战商家仁,制住他应该不成问题,但在曹天启的掌风笼罩之下,更兼着他长枪圈子很大,我根本攻不到他的近前。
就在这时,只听有人“啊”的一声惨叫,我忙一回头,原来吴审死在了龚若仪的剑下。柳佳佳脸色苍白,望着龚若仪,手中长剑颤抖。
商家仁十分着急,忙高声叫道:“阿信小心!”他这里虽然和我动手,但心已有大半飞到了儿子身边。
柳佳佳想必临敌经验也不甚丰富,她神情惊惧,望着吴审的尸体呆呆地动也不敢动,就像我第一次见到敌人死在了同伴的剑下一样。黎金急忙叫道:“柳师妹,你出去!快出去!”
“那……”她讷讷地道。
“你出去,你师姐一个人没事!”黎金道。
龚若仪独战商信一人,手下毫不吃力。她的剑式便如她的人,英气而洒脱。我只看了她两眼,便无暇再去分神了。曹天启对我步步紧逼,我全力应付他的同时也要留意看住商家仁,不让他分身去帮助商信。
商家仁十分心焦,他急于脱身去救儿子,大枪连连向我身上招呼。他和曹天启一枪一掌,逼得我难以透气。我用“飞星十八剑”勉力支撑着,只盼能够以快取胜,同时也为自己争取防守的时间。
就在这时,曹天启一掌向我迎面击来,我闪身躲过,见商家仁大枪枪座已到,右手还了一招“黍离之悲”。曹天启立刻袭我后背,我忙转身挂剑,去挂他手背。曹天启出手如电,上前半步便要夺我的长剑。我一抽腕间,商家仁大枪直奔我胸前的破绽而来,锋芒毕露。我骇然一惊,左臂下意识伸出,去抓他的长枪,同时右手剑也撤了回来。
我左手没有什么力气,又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并没有真的要拼力去夺他的长枪,而且我长剑收回间,又是惯性的一松劲。但商家仁就趁我这一松劲,长枪一抖,便要将我掼穿。我忙趁他着一抖之势向后跃出。我惊惶失措之间,劲力并没有掌握好,一下子感到身子腾空,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我忙一侧头,对上的正是观音大士的慈眉善目。我才意识到,我背后撞的应该是菩萨的羊脂玉净瓶。但就在这么一刹那,我也同时感觉到那净瓶沿着瓶轴一转,竟像是一个可以转动的机关把手。我吃惊匪小,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贴着净瓶一滑,但随即,我伸手一揽,整个身子附在了神像附近的一棵柱子上面。
就在这时,观音佛像轰隆一声震动,随即竟缓缓地匝匝转了开来。众人也都吃了一惊,他们见我无意中触动了一个机关,都惊骇地不约而同地停了手。
“怎么了?”黎金问我。
残落的莲台里面竟是空的。我身在半空中,一眼就看到了莲台里面的那个灰黝黝的物事。好像是……羊皮……
我登时便倒吸了一口冷气,吃惊得几乎停止了呼吸。我万没想到羊皮居然会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个地方出现。这一切是真的吗?
我惊惧地望着那个羊皮状的东西,感觉就像是见了鬼一般,颤声道:“我……”
就在我惶惑无措间,只听黎金急喊了一声“小心!”曹天启一只袖箭已扬手向我激射而来。我顾不得别的,身子斜里一扑,趁势纵到了黎金的身旁。
黎金立刻向我使了个眼色,随即闪电般纵到了龚若仪的身旁。黎金身为沈叔叔的首席大弟子,轻功造诣极是不凡。他身法之快虽然不及马成的徒弟,但在我们这些叔伯师兄弟间已经是数一数二了。他身法诡变,趋避如电,一眨眼间已掠到了龚若仪身旁,拉她出了庙门。
我也随着纵出庙外。曹天启立刻道:“拦住他们!”说着,一掌直袭我的背心,跟着跃身出了庙门。商家仁怕曹天启一个人在庙外落单,忙也带了儿子赶了出来。
我施展轻功卸掉曹天启的掌力,身子一转,已又和他峙住。黎金则截住了商家仁父子。待双方正要动手时,突然庙里柳元龙一声大喊,惊喜交加的、喜不成声的:“羊皮!是羊皮!”那声音嘶哑、亢奋,激动得无以复加。
他这一声喊,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收住了手,转身向庙里看去。只见柳元龙正兴奋得满脸通红,伸手进那洞里去掏。
黎金急道:“是羊皮?你怎么……”
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见破庙里乱箭齐发,四面八方的流矢如飞蝗般四射飞舞,从各个角落里同时射了出来。顷刻之间那柳元龙已经乱箭穿身,但他的手还是伸在那个洞里,脸上兴奋得通红。
我不由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苍白着脸与黎金对望了一眼,暗叫庆幸。其余的人也目瞪口呆,脸上流露出幸免于劫后惊惧与暗幸。
过了好一会儿,柳佳佳道:“应该没事了,我们进去吧!”龚若仪一点头,抬腿就要进庙。
曹天启立刻反手一掌向龚若仪背后击去,我忙一伸手臂架开,急道:“你要干什么!”我们这一僵持间,商家仁已经一个箭步冲进了庙去,商信紧随其后。曹天启见了,顾不得与我们再缠,也抢进庙中,呼的一掌袭向商信后背。
商信听到风声,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倒在了地上。商家仁大急,转身和曹天启战在了一处。他的武功并不如曹天启,但他见儿子此时生死未卜,便不由与曹天启拼了性命。这么一来,曹天启一时倒赢不了他。
商信中了曹天启一掌后并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他爬在地上,拖着重伤的身子,一步步艰难地爬向神坛。
“我们去拿吧!”龚若仪急道。“对呀,黎师兄,我们去拿吧!”柳佳佳也十分着急,跃跃欲试。黎金冷笑了一声,道:“让他们去争好了!等他们争个精疲力竭,鱼死网破,我们再坐收渔人之利。再说,这破庙里应该还有机关。”
“我们真的要夺那羊皮吗?”我不由问道。
“当然要夺!”黎金斩钉截铁,“这羊皮关系到六合派的义军,大家的心血现在全倾注在了上面。一切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在我的心里似乎从来都没有大局。我的一切所思所想,都围绕在我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圈子里。我为了我自己而活,为了关心我和我关心的人而活,至于天下大事,我从来没有真正地放在心上。
可是义父和陆泽,他们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们都是以大局为重的。为了他们,我也应该拿到那最后的一块羊皮!
我向庙里看去。破庙里,曹天启、商家仁激斗正酣。曹天启见商信并没有死透,而是挣扎着去拿那羊皮,因此极力要摆脱商家仁的纠缠。而商家仁一心护着商信,自然寸步不退,抵死相抗。
他们两人的武功其实都是不弱,若是平日动起手来,本来应该还有一番精彩可以欣赏的。可是他们一个急功近利,一个又死缠烂打,真是斗得一塌糊涂。
但曹天启毕竟内力不凡,商家仁的招数再凶猛狠毒,也终究难挡曹天启的烈烈掌风,缠斗了二十多招时,终于被曹天启以内力震飞了长枪。曹天启一掌把商家仁打了个口吐鲜血,然后一个纵身,先商信一步跃到了莲台前。
曹天启站在莲台边,定睛向里面一看,登时惊喜地叫了一声,满面放光,浑身都热血沸腾起来。他急急地伸手去取洞里的羊皮,什么也顾不得了。但就在这时,破庙的各个角落里又是万箭齐发,曹天启和商家仁双双死了个透彻。
那商信,由于爬在地上,又被曹天启踩在脚下,反而得了他的庇佑,没有死,只是腿上中了两箭。商信惨白着一张俊秀的脸,费力地推开死去的曹天启,无力地趴在莲台上向洞里看去。终于,已垂死的他艰难地把手探了下去,又是乱箭齐发,他也终于死了,死得心满意足。
我和黎金众人在庙外看得目瞪口呆。“我们……”柳佳佳苍白着脸,颤声道。龚若仪看向黎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黎金半晌没有说话。我望着死去的商信,心中十分难受。羊皮!鲜血!残杀!为什么又是这样!在江湖上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我为什么还是这样多感易伤,悲怆不禁?
过了好一会儿,黎金才道:“事不过三,应该……”
“我去!”我轻声而决然地道。那一时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得到羊皮固然是好,那是上天眷顾;若又是乱箭齐发,让我死在了这里,便是老天不让我再这样眼见江湖厮杀而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而我也对得起义父和陆泽了……
“你不能去!这么危险的事我不能让女人去,更何况我轻功比你好!”黎金拦在我身前道。
“可是黎师兄……”柳佳佳登时眼圈一红,声音里似乎都夹了泪音。龚若仪紧紧抓着黎金的手,道:“如果你去,我也去!”
黎金望望她们两个,脸上也不由动了情。望着他们三人互痛互伤的情境,一股孤苦之意从我心底油然而生。我咬了咬嘴唇,抢先一步走进了破庙。
“你回来!”黎金蓦然惊觉,他急忙喊道。
我感觉黎金追了上来。我一回头,正要和他说些什么,突然,一个白色的人影从破庙右墙的破窗里一跃而入,还未待我看清,那人身法如电,一剑已然逼向黎金的咽喉。
我的心差点跳了出来,前去援手已经根本来不及了。就在这时,黎金急急向后跃出,那白衣人却并没有追,只是顺势关上了庙门。
我登时一怔。这时那人已经默默地转过了身来。我不由惊道:“是你?”这个白衣胜雪的人,正是上次在林中救我的那个身法奇快的俊美男子。他温和地望着我,俊逸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你怎么也来了这里?”我又惊又喜。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他一动,终于缓缓地弯下身子,捡起地上商家仁的长枪,写道:“独孤骏。”
“这名字真好!”我立刻笑道。他也笑了。
“你来干什么?”我问他。他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快出去吧,这里很危险的。”我道。他又摇摇头。
“真的,你一定要出去,这里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我道。
“你出去。”他写道。
“我出去?你做干什么?”我奇道。独孤俊冲我微微笑了笑,神情十分亲切和蔼,似乎还另有什么深意。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但还是按照他的意思走出了破庙。就在这时,只见他手中长枪突然向前一挺,竟直向那莲台里的黑洞搠去。我惊得叫出声来,他……他也要夺这羊皮么?
独孤俊,为什么!我在心里大声叫道,眼中的泪水不自觉地滑落了出来。破庙里万箭齐发,我紧紧闭着双眼,泪水涌出,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哪,简直就是鬼魂!”龚若仪叫道。
“天下最英俊的鬼魂!”柳佳佳也道,语气里充满了惊羡的赞叹与激动。
我的眼泪顺颊而落,鬼魂,天下最英俊的鬼魂,他现在应该真的是鬼魂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与世无争的人也要去争夺那块不属于自己的羊皮?
“难道这就是羊皮……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甘冒如此大险把它取出来,然后又送给我们?……他的轻功登峰造极,无人可比……”黎金喃喃地道。
“他……他……”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急忙睁开眼睛,“他没有死?”我惊喜地问他。
“他的身法好快,就像是一枝箭,嗖的一下就跃出了窗户……”“而且临走的时候还用他的枪把羊皮抛给了我们!”龚若仪抢过了柳佳佳的话。果然,黎金的双铁筷上正夹了一片小小的灰色羊皮。
刹那间,我浑身上下也热血沸腾起来,几步走上前仔细地端详那片羊皮。的确,羊皮的一个角上正刺着一朵粉红娇艳的梅花,应该不是赝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羊皮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为什么又会甘冒大险来拿羊皮,然后又把它送给我们?”我喃喃地道。
“那人的身法好快,就连师父也不会有这么快的。他是不是那天救你的那个人?”黎金问。我茫然地点点头,道:“大家都说他是马成的徒弟。”
“你觉得他是吗?”他又问。“不是。”我道,“我怎么也不觉得是。他如果是马成的徒弟,他就不会救我,更不会冒这么大的险为我们拿这羊皮。”他是个好人,怎么会是马成的徒弟呢?
黎金点点头:“是啊!可他又是谁呢?这羊皮又怎么会在这儿?”“刚才他只告诉我,他叫独孤骏。”我道。“独孤骏?那是什么人?”黎金奇道,眉峰也不由微微一皱。
“我们还是先把它交给陆泽再说吧!”我道。黎金道:“这羊皮你带在身上,然后马上去临安找陆泽,其余的什么都不要管。”
“我带着?那你们呢?”
黎金道:“我们是三个人,行动不便,行程也慢,所以还是你带着比较安全。你这就下东梁山,直奔临安。我暂时留在山上,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样才不至于让他们一下子就怀疑到你的身上。对了,你们两个。”他又对龚若仪和柳佳佳道,“你们也赶快下山,就当这件事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找我一个人好了!”
“不行!”龚若仪当先一个反对,“你当我是什么人?我不走!让佳佳和姜师姐先走好了!”“我们一起走吧!”柳佳佳道。“是啊!”我也说,“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们一起走。”
“绝对不行!”黎金急道,“这件事你们得听我的,事不宜迟,你们赶快走!姜静去临安,你们两个去溧水的分舵,总之不要在江湖上露面。我有轻功,保命绝对没有问题。你们不要意气用事,一切以大局为重!”我点点头,极敬重地望着黎金的脸。我以前真的是轻看他了,黎金虽然游荡好赌,有一些我不喜欢的地方,但更多的还是他的过人之处。
“不!”龚若仪怎么也不同意。
黎金的脸上突然生出几许温柔,口气也柔和了下来。他定定地望着龚若仪,轻轻地道:“我们会再见的,你放心。你不是总说要和我赌财产赌性命,一天赌一局吗?你放心,我现在答应你。”
“黎师兄,你……”龚若仪似乎一下子慑住了,“你是说……”她脸上登时现出一副不敢相信的神色,眼眶似乎也有些红了。
黎金点点头:“只要你现在听我的,那么我们还会有机会再见面,否则的话……你一直都相信我的,对不对?”龚若仪使劲地点点头,道:“我相信你,我一直相信你!”
“黎师兄,我……我们……”柳佳佳急道。
黎金道:“你跟着你师姐走,她会好好照顾你的。我永远是你的黎师兄,没事,快下山吧!”
“不……”柳佳佳泪水涌出,龚若仪的眼睛也湿了。
“姜静,你们走!”黎金道。我点点头:“你保重!”
我收好羊皮,强拉着她们下了东梁山。一路上,龚若仪、柳佳佳两人谁都没有说一句话。龚若仪的脸上一阵阵地发红,柳佳佳却是一脸的泪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三个真是情谊古怪,暧昧不清。
我们连夜下了东梁山后,我问她们两个有什么打算,龚若仪小心翼翼地望望柳佳佳,柳佳佳却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想去哪儿?我送你们?”我道。
“去……还是回六合好了,也不是很远。你也不用送了,快去找陆泽吧!”龚若仪见柳佳佳不说话,便对我说道。
“嗯……”我刚要说话,只听柳佳佳突然冷冰冰地道:“不!我不回六合,我要去临安!”
“可是……佳佳,去临安太不安全了,你没听黎师兄说……”
“我要去临安!”柳佳佳仍是那句话,脸上阴沉沉的。龚若仪一低头,没再开口。
奇怪,她们两个不是一直都很好的吗?现在这是怎么了?我十分诧异,也不由有些为难。毕竟羊皮的事要紧,可不能因为她们误了大事,否则的话,也对不住现在仍留在东梁山上的黎金!
我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突然,龚若仪手指伸出,封住了柳佳佳的肩井穴道。
“你……”柳佳佳一下子满脸通红,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龚师妹……”我正要问她,龚若仪又一指封住了柳佳佳的哑穴,然后她脸色平静地转头对我道:“姜师姐,你放心,她永远都是我的师妹,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我只是想和她平平安安地回去。”
“你们……”我想问,龚若仪却容色平静地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和她一直都在争,明里争,暗里争,却从没想过哪一天分出了胜败会是怎样的情形。而且过了这么多日子,我也一直以为不会再分出胜败来了,因为我们两个都不会赢。没想到……”
“争?争什么?”我不明白。龚若仪淡淡地笑了笑,道:“没什么。你放心,她永远都是我的师妹,我不会害她的。你尽管去临安吧,我们回六合,不会有事的。”
我见她说成了这样,而且羊皮的事也实在要紧,于是也没多耽搁,便急急地上了路。我加快了脚程,起早贪黑,惟恐半路上会出现什么意外。我也惦记着黎金、龚若仪和柳佳佳,心里十分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