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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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女儿说 女儿说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修改完成

共计43.2万字

 

第十六章    陆泽和俞姑娘

我记得陆泽、黎金说过,天目山是绿林人啸集的地方,亦正亦邪,和我们似乎也并没有交情。我担心身上羊皮有失,因此不敢横穿天目山,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出麻烦来,因此绕路取道钱塘。

今天是秋天里难得的好天气。虽然已经深秋,风水清冷,但在我一个外乡人看来,钱塘的风光依然秀丽如画。

我来到西湖边的时候,天近晌午。艳阳高照,阳光明媚,满天的光辉洒在西子湖上泛起了灿灿的鳞光。对岸的段家桥如雪虹卧波,平静而端庄,便如一名清雅而娴静的女子。再远望去,青山含黛,依天护水,分外地秀丽安详。

人人都说“天上天堂,地下苏杭”,此话真是一点不假。若不是我身上带着羊皮,着急赶到临安,我真的很想在钱塘好好地游玩一番。唉,若是唐榕也在该有多好,我们两个在这人间仙境里徜徉几天,该是一件多么惬意舒展的事情啊!

我心中惋惜着,登上了西子湖畔的一座酒楼。这时候人还不多,我上了二楼,很容易地就找到了一个临湖的桌。我要了几碟精致的小菜,伴着漫赏西湖的美好心情浅尝低饮。这些天来我护着羊皮疲于奔命,真是身心俱乏,如今借着清雅宜人的西湖秀景,正好放缓舒闲一会儿。

我休息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方找小二付帐。结算已毕,我拿好包裹,按了按怀里的羊皮,走到楼梯口。

“其实这待月楼的肚肺鳝鱼风味很是独特,只可惜你不喜欢吃鳝鱼,不然一定要让你尝一尝!”是陆泽,是陆泽在说话!

我正下了几阶楼梯,突然听楼下的大堂里有陆泽的声音,不由惊喜交集。是他的声音,绝对没错!我不会听错的!我急忙向下瞧去,但眼前的一切却让我一下子钉在了那里,头脑里一片空白。

一楼大堂里的一张桌子旁,陆泽正和一名绣衣女子共桌而坐。他面色温柔,如浴春风,微笑着在那女子的碗中斟进了一注清茶。

那绣衣女子如玉一般雅润娴美。她身着一件淡红色的百褶郁金裙,乌黑的鸦翎髻上犀梳半露,环插着细碎的蓝钿花簪。那女子骨胳匀亭,肤色雪白,芙蓉一般的面庞上带着浅淡相宜的微笑,清雅娴美得如同西子湖上的段家桥一般。

她是如此地绝代风华。她娴雅地坐在那里,勾勒出了天下最完美的端庄坐姿。

只听绣衣女子微微笑道:“你不必如此迁就我。你若喜欢吃,便要了来,我陪你吃一点。”陆泽微笑着一摇头,深深地望进了她那一对脉脉温柔的秀目之中:“不要紧。”

刹那间,我头晕目眩,身子一个摇晃,禁不住将全身靠在了楼梯的护栏上。我双目紧闭,呼吸调停了好久,才微微睁开眼来。一缕强烈的阳光投在我的眼中,刺眼极了。我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眼中淌出了泪水。陆泽,陆泽……

我知道我喜欢陆泽。自从上次在六合,我用树枝在地上划下他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虽然我一直在躲避,一直在挣扎,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多么地希望能够和他相亲相敬,情谊非常。

虽然我相貌不美,性格禀性也并不活泼喜人。但我一直觉得我和他从小相识,共过患难,长大之后他也对我关怀有加,在我们之间理应有一种特殊的默契情感。可是现在……我真的没有想到……

虽然在某个一瞬间我也曾告诉我自己,我只是陆泽生命里若干过客中的一个,告诉自己不要心存梦想。可是在我内心之中,在我内心深处,我仍然不由自主地痴心妄想:也许陆泽是真的喜欢我的。尽管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内心深处,最潜层的意识中,我还是信了。

我很恨自己为什么如此地天真幻想、一厢情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一腔美梦中而不自知。我若是清醒一点,也不会到今天才如此幡然醒悟。

于是,现在变成了这样。陆泽,你为什么告诉了我这样一个事实。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一只手紧紧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掩着嘴巴,泣不成声。天哪,我为什么要来到钱塘,为什么要亲眼看到这一切。老天爷,难道这就是你的意思吗?

桌边的绣衣女子如此地完美温柔,丽色动人。她在陆泽满腔柔情的笼罩下,更是显得温娴雅润,风华绝代。她面容微酡,一双秀目虽脉脉含情却又丝毫不失端庄。而陆泽精神爽逸,容色俊朗,在她的美曼光辉中沐浴着蔼蔼春风。

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又是多么残忍伤人的一对儿!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就真的这样不属于我了么?我含着泪,望着陆泽温柔的眼,犹如身在梦中。

“陆泽!你……”一声又惊又怒的女子声音突然响起。我一定神,忙又仔细向堂下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紫衣的年轻女子正惊呆地站在门口,面容姝丽,英气逼人,虽然十分面熟,却一时记不起名字。

“方瑾玉?”陆泽温柔俊朗的脸一下子凝结下来,登时显得十分刚硬冷峻。他眉峰微皱,脸上十分不悦。

是方瑾玉!我一下子记了起来,唐榕的三师妹,我们在信阳酒楼上见过的。怎么?她也和陆泽相识么?

我正想着,只见方瑾玉忽地一扬手,一枚透骨钉“哧”的一声破空划过,直奔那娴静美丽的绣衣女子。绣衣女子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有些好奇地望向陆泽。

“小姐小心!”我这才注意到那美丽女子的身旁还坐了一名丫环模样的少女,眉目姣好,姿态刚强。她惊叫出声。与此同时,陆泽单掌一立,一阵掌风生出,透骨钉立时转向,射到了不远处的一根堂柱上面。所有的吃客都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陆泽面沉似水,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冷然看了方瑾玉一眼,然后转过头来轻声对那女子道:“这里危险,我们先上路好不好?”

那女子轻轻地点点头,没有说话。她虽然有些惊慌,但脸上仍带着娴雅的微笑。那丫环却站了起来,道:“这女子太过分了!”陆泽一皱眉,道:“算了,我们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方瑾玉清叱一声,从腰间带出长鞭,手腕一抖,鞭稍像长蛇一般疾向那女子的脸上卷来。

那女子轻轻地惊叫了一声,急忙向陆泽望去,显然不会武功。那丫环从袖中亮出一柄短刀,当中一拦,却“啪”地一声被方瑾玉的长鞭震脱了手。

这时陆泽单掌掌风已至。方瑾玉抵受不住,于是急忙收鞭回援,但肩头却被他掌力拂中。方瑾玉脚下一个趔趄,又马上拿桩站住。她脸上一阵青白,十分难看。

所有客人都吓得缩到了一个角落里去,那女子也微微发抖。陆泽遏着怒意沉声道:“我今天不想惹事,你最好现在就走,迟了我会改变主意!”

方瑾玉脸色发白,怒道:“你不是谁也看不上吗?你不是冷玉天龙吗?这女人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陆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神色尴尬,却又说不话来。我心中一片惨然,方瑾玉,你也喜欢陆泽吗?我望着那绣衣女子,她双颊晕红,羞涩与惶恐中带着几许骄傲的怯喜。

“那你也不能这样对我家小姐!”丫环的口气也不那么强硬了。她望着方瑾玉,眼神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同情与一抹难以掩藏的悲伤和哀怨。

“我们走!”陆泽道。他没有再说什么,轻轻扶起绣衣女子,与她并肩出了酒楼,没有再看方瑾玉一眼。那丫环跟在他们的后面,倒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我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泪水依然在眼中闪烁。陆泽……我感觉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也不知道我在楼梯上站了有多少时候,等我回过神时,楼下大堂里的客人已经不多了,方瑾玉也早没了踪影。我这才意识到我方才的失态,不由面红耳赤,急忙下了楼梯,匆匆离开了酒楼。

出了酒楼,我一时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了。我想着陆泽,想着他的身边的女子,柔肠寸断。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再去面对陆泽,如何再和他说话。我会颤抖吗?我会哭吗?想到这里,我的心又痛了。

回六合吧!把羊皮交给沈叔叔,请他把羊皮放回暗格里,也算卸下了我的一身责任。我想着,缓缓地转了个身,向北行去。

后来的半天时间里,我的行程很慢,几乎没有走什么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陆泽,心神俱失。

晚上我在钱塘郊外露宿,夜凉刺骨。我几乎一夜未睡。我很少失眠的。我越想心里越难受,我为什么要到钱塘来?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件事?陆泽,你知不知道我也喜欢你!

痛苦与愤恨噬啮着我的心,我辗转反侧,无法成眠,脑子里晃动的全是陆泽和那女子的身影:他们在微笑,微笑得那么深情温柔!

可是到了后半夜,我突然想到我身上还带着那张羊皮。我一下子惊醒过来,这一小块羊皮至关重要,是千万不能有失的。我幡然猛醒,不由暗暗自责。我不敢大意,赶忙收敛心神。就这样,我才朦朦胧胧地睡了一个多时辰。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提上二十分的小心,兼程向六合赶路。我不吃不喝地行了半天,天到晌午,错过了宿头,于是便在荒郊野外啃干粮。我刚填了几口,还没顾得上喝水,突然听见林子里好像有激斗的声音。我不由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拿起包裹向那边赶去。

待我赶过去时,眼前的情景却不由使我心头一震,竟然又是那个女子!

怎么又遇上了呢?陆泽不是带她去临安了么?难道也是回六合?树林里,那美丽的绣衣女子正坐在马车上,她一只纤手撩开车帘,身子从车里半探出来。她细细的贝齿紧咬着下唇,秀美的双目中流露出惊恐与焦急。那丫环一身红衣,手持柳叶双刀正和方瑾玉动手。

看来这绣衣女子身骨虽弱,她的丫环却是身怀武功,出手不俗。那丫环身着一件紧身红衣,脚下蹬了一双小红皮靴,靴子的尖上各插了一支短刀。她这身装束与方瑾玉动手,的确让方瑾玉十分忌惮。

“小妍,你要小心!”绣衣女子焦急地道。她左右顾盼着,似在寻找陆泽。是啊,陆泽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在附近?

我正要出手帮忙,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枚透骨钉,势若疾电,直向绣衣女子身上射去。发透骨钉的方位较我距那女子近了许多,我想去挡开那枚透骨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女子肩头中钉,登时一声惊叫,险些跌下车来。小妍忙一回头:“小姐,你怎么了?”却被方瑾玉趁机一鞭打在了腰上。小妍的衣服被方瑾玉鞭上的毒刺撕烂,身上被抽伤了一条两寸多长的血痕。

“谁?是大师姐么?”方瑾玉向林中望去,果然,一个温柔秀丽毫不逊于绣衣女子的柔雅女子从树林中缓缓地踱了出来。她容颜极美,口角含笑,姿态温婉娴雅。

是路溪兰路姑娘!刚才那一钉……真是她发的么?

“这两个女人是谁?三师妹,是不是那女子长得太美,惹了你的眼?别着急,师姐已经替你打发了。七天七夜之后,她必将浑身上下烂得通通透透,你就放心吧!”她笑着,仍然是那么莺莺燕燕,温柔宜人,声音也依旧静婉温雅,如同天籁。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方瑾玉怨毒地望着那女子美丽而惊恐的脸,道:“大师姐,你可知道她是谁?她是陆泽的心上人!”

“什么?”路溪兰登时脸色一变,惊道,“什么?陆泽?”

“是啊!”方瑾玉道,“师姐没有想到吧!陆泽号称冷玉天龙,没有拜倒在师姐你的绝世美貌中,却倒在了这个女人的怀里。你说他是不是瞎了眼!”

路溪兰看着那绣衣女子,脸上冰若冰霜,一步步地向她逼进而来。那女子一手轻轻掩着钉着毒钉的伤口,一边颤抖道:“你……你要做什么?”

小妍也叫道:“你不要伤害小姐!”

“小姐?她是你的小姐,可不是我的小姐!”说着,路溪兰手掌一抬,一个巴掌响亮地掴在了绣衣女子的脸上。

我大吃一惊,只见绣衣女子身子被她掴得摔在车上。她轻吟一声,支撑而起时,右颊红肿,眼眶中也晶晶闪闪,蒙上了一层泪水。“你是谁?凭什么对我这样!”绣衣女子道,她身心虽然受挫,但神情骨子里却另显出了一种隐忍庄严。

“凭什么?”路溪兰一声冷笑,“我要打便打,从来不凭什么。三师妹,你不来么?”说着,手臂又已扬了起来。

我忍无可忍,不由高叫一声:“住手!”身子向前一纵,抢到小妍面前,将她扶起。

“姜静?”方瑾玉微微一惊,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藏身附近。她怔了一下,道:“你来管什么闲事?”

路溪兰也回过头来,不屑地打量着我,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温婉柔雅:“你来替她们出头吗?我倒忘了,你是和陆泽一伙的,也算是他的师妹了。不过姜静,你不要以为你有本事向我要人。你虽然和我师妹号称‘妙艺双姝’,可我却不怕你!”

“是!”我红脸道,“我是没有本事向你要人,你们也不用怕我。可你们总怕了陆泽,怕了六合派吧!”

方瑾玉笑道:“是陆泽怕我们才对!他的娇妻美妾现在正攥在我们手里,就算他把我们杀了,也得亲眼看着这两个女人给我们陪葬,你说这是谁怕谁啊?对了,我们千秀阁的水母刺你一定还没有尝过,要不要也来试一试?”说着,长鞭一抖,突然间暴起发难,鞭稍灵蛇般径向我的喉咙卷来。

我向后跃出三尺,拔剑出鞘。这时方瑾玉已然变招,一招拨草寻蛇,攻我下盘。我内气一提,腾身攻到她的近前,长剑刺她双目。方瑾玉脸色一色,左手一扬,射出一枚毒钉,将我逼了开去。紧接着,她长鞭抖动,刷地从我左肩斜打下来。

我侧身让过,方瑾玉长鞭一转,锁链般从我腰间横扫过去。我提气腾身,身子向前掠进,一招“千里追虹”刺向她的肩头。方瑾玉急忙后纵,我施展“寄居功”如影随行,一剑深深地刺中了她的右肩。

方瑾玉“啊”地一声痛叫,长鞭撒手。我也悚然一惊,面对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我心中禁不住升起一阵不忍与懊悔。我怔了一下,不由松开了钉在她肩头的长剑。

方瑾玉左手抓着我的长剑,双目紧闭,用力一拔,刹那间,血流如注。她失血过多,向后一个趔趄,长剑撒手,背后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我望着重伤的她,想到她的右臂很可能就此残废,心中一阵恻然。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背后微风一飒,似是有人偷袭。这时,绣衣女子和小妍同时惊道:“小心!”我忙一回身,右手无剑的我下意识地一掌全力拍出。

只听“啊”的一声清悦惨叫,路溪兰长鞭撒手,口中鲜血喷出。我万万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也不知道是我用力过大,还是她疏于防范。我正在诧异,那小妍柳叶双刀已飞掷而出,一左一右分别正中路溪兰和方瑾玉的胸口。我不由惊叫出来,没想到她下手也会如此狠辣。

路溪兰和方瑾玉,唐榕的大师姐和三师妹,方才还那么活生生、盛气凌人地站在那里,现在一眨眼间竟全都死了么?我于生与死的这一瞬间历来不能参透,总是要经过很久的时候才能慢慢领悟和接受。人的生命,那么活泼泼,那么奇妙,那么自由,我们怎么能一下子就把它结束了呢?

我缓缓地走到方瑾玉面前,拾起我的长剑,心里不由十分难受。我不敢再看她的尸体,也不敢再看我剑上的鲜血。

这时只听绣衣女子“啊”的一声,我忙回过头去。只见她身子已经倒在了车上,极其痛楚地双手紧紧抓着车轩栏柱,贝齿紧咬,额头上冷汗涔涔。

“小姐!”小妍忙要过去,突然,她也“哎呦”一声,叫道:“身上怎么这么痒?这是怎么了?”我连忙剑交左手,过去点了她的穴道,又向那绣衣女子走去。

突然,陆泽的一声断喝凌空响起:“住手!”晴天霹雳一般在头顶猛然炸响。我登时吓了一跳,心胆正寒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风向我飒然袭来,迅烈之极。

一时间,我看不清陆泽到底身在哪里,只得气运右掌,迎着掌风硬抵上前。双掌甫交,我胸口促然一闷,五脏六腑的血气似乎一下子全都翻涌了上来,我强忍着将喉中血气向下一呕,身子向后跃出了两三丈远。我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就好像被人从脑后重重击下一锤一般,我心里脑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伤会不会就要我死了?陆泽把我当作了什么人?他居然对我下这样的重手!

“璧香!”他几步奔到绣衣女子身边,疼惜地将她从车上扶起,怀中捧的一大堆东西早就丢了一地。他将她紧紧搂在自己的怀中,焦急地道:“璧香,你这是怎么了?”

那女子紧紧抓着他的手,艰难地道:“泽,不要这样……她……”

陆泽已完全没有了神主,他脸色苍白,望着怀中痛不欲生又竭力抑忍的女子,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定了定神,泪水不自觉地一下子涌进了眼眶。我紧紧地咬住下唇,命令自己不要流下来,不能流下来!我的内伤经过暗暗的调息吐纳已经抑制了一些痛楚,而我的心却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地挖走了一块,越发锐疼难当,疼得我不知道是因为陆泽对我痛下狠手,还是因为他对那个女子至情至深。

这时,绣衣女子已无法控制地痛呼起来。陆泽更着了慌,忙问道:“璧香,你到底是怎么了?莫不是中了毒!”那小妍趔趄着走了过来,忍痛道:“我们中了那两个女人的毒!”

“什么毒?”陆泽赫然一惊,他这才定睛看去,认出了路溪兰和方瑾玉。“是……是她们?……你们中的是什么毒?是水母刺还是海蝎粉?她们死了没有?为什么不留下活口!”他说着,已急得六神无主,只是紧紧地搂着怀中女子。

我看在眼里,心中登生恻隐。他这样对我,也是因为喜欢她!于是,我偷偷地吞了一声泪,从怀中取出唐榕给我的水母刺和海蝎粉的解药。

我走到陆泽面前,轻声道:“这是解药。如果我没猜错,她们一个中的是水母刺,一个中的是海蝎粉。你给她们敷上吧。”

“你怎么知道?……这解药是谁给你的?错了……错了怎么办?”陆泽红了眼,眉峰紧皱,高声问我。

我呆立当场。是啊,错了怎么办?我的解药从何而来,甚至,它究竟是不是解药?这一切的一切,可信吗?

我胸中血气再一次翻涌而上。我强自一口气硬生生压住,一咬牙,抢到那女子身边,拔起她肩头的毒钉狠狠地便向自己手臂刺去。一阵钻心的痛!我强忍着泪水,又用长剑在手臂上划出一道半寸深的伤痕,不顾陆泽的诧异,更不等他的阻拦——也许他根本就不会阻拦!我把我自己流血的伤口贴在了小妍流着毒血的伤口上。

“你……你在干什么?”陆泽惊道,一下子拉住我。

你也会管我的死活么!我心中恨着,吞着泪奋力地甩开他的手,将水母刺和海蝎粉的解药分别用水囊里的水溶了,一半内服,一半外敷。

我没有再看陆泽一眼,因为我不知道我要用什么样心情再去看他。我抑制不住泪水,抑制不住悲声,颤抖着手将剩下的解药丟到了车上。然后,我抓起我的长剑,飞也似的奔出了那片树林。我眼中的泪在淌,心里的血在流,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我就这样心灰意冷地回到了六合。整整一天,六合都是冷雨连绵,阴云凄恻。冰冷的雨水打在了我的衣服上,沾湿了我的衣服,混着寒气又直透到我的衣服里去,砧在我的皮肤上,阴冷刺骨。

在我看来,六合派门庭依旧,面目却已经全非。这里连我的半个家也不是了。我决定了,我送完羊皮,然后就回大悟山庄去,从此不再下山,再不问世事。什么龙虎门,什么复兴大业,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六合派,感觉就像是进了一座炼狱。我被动地和每一个人打着招呼,走进了厅堂。

“小静,你回来了?”是义父惊喜的声音。

我忙一抬头,立刻被这温暖美好的情绪所感染,也不觉那么落寞了:“义父。”

义父在,大师兄在,丽颖在,龚若仪和柳佳佳在,黎金居然也在,当然,还有沈叔叔。

“你不是去了临安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黎金道。

“我……我没去临安……”我低头道。

“亏了你没去临安。姜二叔说,临安的事已经办完了:何显诚的那本《武经总要》已经烧了,所以大家都回来了。他们剩下的人还在回来的路上。”黎金又道。

“烧了?”我一愣。义父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一会儿我再慢慢和你说吧!”于是,我的情绪又立刻被义父的一声叹息所感染,不由有些难受。

“对了,小豆儿姐姐,告诉你一件事,保准吓你一大跳!陆师兄这次要带着他娇滴滴的意中人一起回来,你相不相信?”丽颖笑嘻嘻地道。

我咬了咬嘴唇,道:“我已经在半路上遇到他们了,所以我回来了。羊皮还在我身上。”

“太好了!”沈叔叔喜道,“三块羊皮,总算是凑齐了!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啊!”

义父叹道:“是啊,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我道:“我这就回房把那张羊皮取出来。”义父点点头。

我穿过六合派的一道道院子,看着这一道道旧日的景致,心中全是陆泽的一声怒喝和他又惊又疑看我的眼神。我忍着心痛独自一个人回到了房中,就像暂时卸下了一身的包袱。我平心静气地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才从肚兜中取出了那片羊皮。

回到厅中,大家围着那张羊皮仍是瞧不出什么奥秘来。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沈叔叔和义父说还是先把它放到暗格里再说。于是义父让我和他一起同去,我点头答应。

进了史伯伯的屋子,我先给史伯伯上了炷香。义父从灵台上拿起火石,将灵位前的火盆燃了,道:“出门的这些日子,我几乎天天晚上都梦到你史伯伯。开始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是你史伯伯给我托梦来着。唉!我从前一直不相信鬼神之说,经过这一次……我先你回来一天多,已经给他烧了不少纸钱,可心里还总是难受。待会你也给你史伯伯烧点!”

“出了什么事么?”我见义父言语奇怪,不由有些茫然。

义父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上官达!”

“上官达?”我一怔。义父点点头,道:“你先把羊皮放好,我慢慢对你说。”

我应了一声,搬开被褥,启动了暗格的机关。我正要去伸手去放羊皮,突听义父一声怒喊:“什么人!”我回头一看,只见两个黑衣人旋风般破门而入,其中一人一掌直奔义父前胸。

我一时慌了神,也顾不上羊皮了,便要上前帮忙。突然,一只飞镖急劲打到,竟是直奔暗格中的两张羊皮而来。我惊慌失措,几乎是拼了性命一般,想也没想,右手信手抄过那支飞镖,左手连着那张新羊皮去抓暗格里那两张旧的。

与此同时,我已经感到抓住飞镖的那只手虎口剧震,手指缝间也涌出鲜血来。我顾不得去想那只右手是怎么了,只是奋力地将左手里的那三片羊皮扔在了几乎是近在手边的熊熊燃烧着的火盆里。我不能让他们拿到羊皮,绝对不能!

那两个黑衣人同时惊叫起来,我也一下子怔住了。我居然把羊皮烧了!

这……天哪!我都干了什么啊!我本来是要保护羊皮,可是现在……我怎么向义父,还有其他的人交代!所有人都念念不忘的义军军费,竟然就这样被我糊里糊涂地付之一炬!

我头脑中一片昏黑,双膝一软,一下子跪在了火盆边,几乎就要栽倒在上面了。火盆里的火焰劈啪作响,登时腾起一股难闻的焦糊味。我绝望地望着已不成形状的三张羊皮,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羊皮中的两张居然在烈火中逐渐现出了些许纹样来。我不由一惊,定神再去细看时,羊皮上的山川图样在火焰的熏烤下已十分清楚了。难道……这就是羊皮的秘密?

我急忙伸手到火里去抄。可是义父点的火太旺了,他惟恐史伯伯收不到他的纸钱。熊熊的火焰燎得我惊惶将手一缩,而且慌得连火盆也打翻了。火盆打了个滚,啪地扣覆在地上。

我急得都要哭了。就在这时,六合派的弟子已闻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院子里四处有人问道。

“走!”其中一个黑衣人断然道,紧接着是两道破窗而出的风声。屋外几招激斗过后,众弟子陆续涌了进来。想必那两个人已经脱身走了。

“小静,羊皮呢?真的已经毁了吗?”义父忙在背后拍着我的肩,声音中还带着激斗后的喘息。

“在……在火盆里……”我愧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覆在地上的火盆直流泪。

“不要紧!”义父安慰我道,说着,脚尖迅然一踢,将火盆掀开。

火盆下的火焰已经熄掉了好多,但三张羊皮上还都带着些许余焰。义父急忙将火踩熄,伸手将三张羊皮拿了起来。

六合派的众弟子也觉出事态严重,一个个都望着已经焦得面目全非的三张羊皮,噤声不语。义父登时心疼地眉头一拧,慨然地长长叹出了一口气来。

“义父,还能不能看得出来?”我急忙问道。

“都烧成这样了……看什么?”义父一怔,这时他也注意到了羊皮上残存的一些地图纹样,脸上颜色一变。

“这些地图是在火光里显现的,可是却被我……”

义父摇了摇头,他叹息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突然转头瞥见了我的手伤。“小静,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流了那么多血?”义父提高了声音,惊声道。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个飞镖,吓得急忙松开了手掌。刹那间,一阵钻心的痛。

我的整个手掌满是鲜血,染得那只飞镖也完全是同一种鲜红色。我的四个手指连同整个掌心一片血肉模糊,伤口深得手掌张都张不开。“啊?”我险些昏了过去,又痛又怕,泪水也流下来了。

“万识英的飞镖你也敢抓!”义父急道。

“万识英?是龙虎门的人?”

“是万识英和徐尚!”义父急忙捧起我的手,对屋里的那些六合派弟子道,“快去拿伤药,快去!感觉有没有中毒,啊?”他焦急地问我。

“没有……”我痛得哭出声来。义父忙把我揽在怀中,道:“没事,没事,忍着点,等拿来了药给你上药,你的手不会有事的!”

“可是羊皮……”我哭道。“羊皮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它来是缘分,走也是缘分,不能强求。你想想,若不是你情急之下把它扔进了火里,我们谁也不会想到把它拿到火里去试的。”

“可是……可是我没记住上面的地图……义父,现在还能不能看得清楚?”

义父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把三张羊皮拿在手里仔细再看。这时,他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不由问道。

义父道:“你看,这儿有一只句话,‘封洞一关,万事成空’。别的……烧毁得太厉害了……怕是拼不好了……”

“义父,这张羊皮一点图案都没有,好像是……我们从东梁山上找到的那一张!”我指着其中一张羊皮道。

“哦?”义父拿过那张羊皮,又反复地仔细看了几眼,微一沉吟,道,“这就对了!那张羊皮是假的,你们从东梁山上拿到的那张羊皮是假的。羊皮是徐尚故意放在那儿的。它一旦被人发现,谁都会不惜性命去拿。那么精心设计的机关,谁都会认为羊皮是真的。而无论是谁拿了去,他都会成为众矢之的,而徐尚却自然脱离了干系。

“但徐尚一定没有想到它会被你们瞎打误撞地拿了回来,于是他们就将计就计,想用这块假羊皮,引出我们那两块真羊皮。他们一定也发现了黎金,他们就算不知道到底是谁拿去了,也一定知道是六合派。所以他们没有动黎金,而是直奔六合派,等待羊皮的出现。

“开始我和黎金还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找上黎金。现在我明白了,因为那张羊皮不是真的,是假的,而且,他们要用它来引出真的。”

我恍然大悟:“我说万识英的飞镖为什么直奔暗格里那两块,而不要我手里的一块。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我们只烧掉了两块真羊皮!”

义父道:“现在他们要那一块也没有用了,就算他们破解了羊皮的秘密,单凭那三分之一的地图也是找不到宝藏的,没用的。”

“这样倒好!”我不由松了一口气,道,“羊皮一烧,一了百了。从今以后谁也不用再天天绞尽脑汁寻找羊皮,我们也不用担心羊皮会被别人发现抢去了。”

义父点点头,道:“想想这也许真的是天意,《武经总要》也是这么没有的。”

“哦?”我奇道。

义父正要说下去,沈叔叔带着黎金一班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药箱:“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小静受伤了?”

我望着沈叔叔,歉然道:“沈叔叔,羊皮没有了,被我烧了……”

“什么?”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义父从沈叔叔的手里接过药箱,龚若仪忙上来帮忙。柳佳佳本来也已经碰到了药箱,她见龚若仪也过来帮忙,就像被扎到了似的又把手缩了回去。我感到很奇怪,不由想起那天从东梁山下来时的情形。

龚若仪咬着嘴唇,微微回过头去看了黎金一眼,手有些发抖。黎金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柳佳佳立刻把头别了过去。

义父见了,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简略地把方才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道:“当时的情形也是迫不得已。徐尚和万识英的武功都非同一般,我和小静猝不及防,如果万一有个闪失,羊皮肯定无法保住。小静这样做也是逼不得已……”

“可是也不能……唉!”沈叔叔一声长长的叹息,无可奈何得说不出话来。我心里愧悔之极,更不知说什么才好,低下了头去,不敢再看大家。

这时龚若仪已经为我裹好了伤。义父疼惜地轻轻捧着我裹了厚厚一层纱布的手掌,使我感到好一阵温暖。陆泽的事情使我觉得我已经好久没有被这样地宠爱和照顾了,我受了太多的伤害,太多的委屈,正需要这样温暖亲切的关爱啊!

“这回大哥再也不会闹没钱花了!”沈叔叔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除了我一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大家都是唉声感叹,相对无言。

就在这时,一个弟子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大呼小叫道:“掌门师兄回来了,掌门师兄回来了!启禀两位师叔,掌门师兄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天仙般的姑娘!”

“回来了?我们去看!”龚若仪欢呼了一声,不由分说,拉了黎金就向外跑。

“柳师妹,我们也去看看吧!”丽颖拉着柳佳佳道。“那就去吧!”柳佳佳淡淡地笑着,两个人也携手走了。

“师父,我也去看陆师兄!”大师兄道。义父点了点头。

“这群孩子!”义父微笑着,脸上带着说不尽的开心与满足。“是啊!”沈叔叔也笑道,“难怪他们小辈新鲜,就连我也心急得想赶快过去看看呢!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姑娘!这回我们总算也放了心了,也对得住大哥了!”

“是啊!待会儿可要泽儿带那俞姑娘给大哥多上几炷香。”义父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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