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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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女儿说 女儿说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修改完成

共计43.2万字

 

第十七章    离开六合

我在一旁听着,心里却一阵难过。我不想再见陆泽,不想再见到他。于是,我对义父道:“义父,我这两天赶路很累,我想先回房休息一会儿。”

义父还未说话,沈叔叔已经道:“好好歇歇吧!小心盖好被子,这种天气容易着凉。吃饭的时候我们叫你!”

“不,我不吃饭了……”

“不吃饭怎么行!”沈叔叔道,“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呢,一定要吃!”

沈叔叔正说着,陆泽带着那俞姑娘和小妍已经进了屋来。

“姜二叔,沈叔叔,我回来了!”他道。我忙一低头,转过了脸去。

只听义父笑道:“刚回来怎么就急着跑到这儿来了,还不给俞姑娘和慕容姑娘安排房间休息!”

陆泽道:“我已经让龚师妹她们去安排了。来,璧香,姜二叔你已经在临安见过了,这是我沈三叔,你还没有见过。快给二位叔叔磕头见礼。”

那女子盈盈跪倒,道:“小女子俞璧香,见过姜二叔、沈三叔。”小妍也跟着磕头道:“慕容妍见过两位前辈。”

“慕容妍?”沈叔叔一愕,随即道,“你就是华山二圣女之一的慕容妍吗?”

那小妍轻轻咬了咬嘴唇,低头道:“自从三年前姐姐去世之后,小女子就一直跟随我家小姐为婢。”说着,神情颇为忧怨地偷偷扫了陆泽一眼。

“哦?”沈叔叔沉吟道。

义父笑道:“既然已经来了,泽儿,带俞姑娘给你师父磕几个头,也让你师父好好地看看你未来的媳妇!”陆泽不好意思地一笑,同那俞姑娘一齐上前上了香,磕了头。

等他们磕过头,沈叔叔道:“来来来,我们大家到前厅聊天去!”

“沈三叔,我……我和璧香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姜师妹说。”陆泽说完,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的心不由跳了一下,那股强硬劲儿也一下子软了下来。我低着头,轻轻地道:“算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姜师妹,这事不是我对不起你!”陆泽正色道。

义父一下子懵了:“你们……你们不是一向都好好的吗?这是怎么了?”

我忙道:“义父,没什么,只是一点小误会,没什么的。”说完,我又转过头去对陆泽道:“我没事,你放心……”说完,又低下了头去,不再看他。

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陆泽还没有说什么,俞姑娘先发现了我的手伤:“姜姑娘,你的右手是怎么了,是不是那天……”

我忙道:“没事,和那天的事无关。是刚才……你们还不知道……羊皮……羊皮烧了……”

“什么?”陆泽大吃一惊。

“是这样的,我来说吧!”义父道,于是,又把羊皮的事情重新讲了一遍。

“那……那也不能烧啊!就算被他们抢走,我们还可以再夺回来。现在我们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陆泽急道。

对于这件事,我本来是一直心怀愧疚的。如果是别人对我说出这番怨责的话来,我一定会觉得自己负罪深重,更加难过不安。可同样的话经过陆泽一说,我立刻感觉那话就便了味儿,不由怒道:“对,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蠢,是我笨,我存心的!我存心要毁了你的羊皮不让你拿到!”

“小静!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义父忙道,“小静,告诉义父,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想起那天在树林中发生的一切,心中无限委屈,“哇”地一声竟而哭出声来。义父和沈叔叔都吓了一跳,陆泽站在那里也有些茫然若失。

那俞姑娘忙走了过来,扶住我道:“姜姑娘,这件事是我和陆泽不对。我向你赔不是了。”“没什么……”我抽噎道。

俞姑娘转身对陆泽道:“泽,我想和姜姑娘单独说一会儿话。能不能请二位叔叔暂时回避一下。您们放心,不会有事的。”

“泽儿!”义父低声怒喝了陆泽一声,目光中愤怒已极。他瞪了陆泽一眼,颤抖着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方带头走出了屋去。

待他们关门走后,俞姑娘道:“姜姑娘,这件事都是我和泽的不对。现在让你这样伤心,我们真是罪咎甚深,万难赎过。”

“不!”我忙道,“这和你没关系,都是……都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件事也的确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不该那么冲动,如果我一直保持冷静,在树林里就对陆泽解释清楚,就不会有事了。而且如果没有那天的事,我也不会几日来心神激荡、失魂落魄,说不定今日也不会糊里糊涂地把羊皮给烧掉了。

“这件事是我当时没对泽解释清楚。而且他乱了方寸,做事糊涂了,以致犯下如此大错。泽对我说过,你在他的心目中一直都是最疼爱的妹妹。自从你们小时候第一次相识,他一直关怀你,爱护你,从来没有改变过。即使是对他的师弟师妹也不曾有过这么关爱的感觉。从始至终他都相信你,敬重你,从来没有过任何的轻慢之意。

“他说,他那天一看到树林里的情形登时就乱了方寸。他说,当时的情景本来一眼就可以看出孰敌孰友的,可他就是昏了头,以致后来又再次惹你生气。其实他不是不相信你,他说,他是不相信千秀阁。千秀阁的东西,他都不得不加二十分的小心,姜姑娘……”

她还要再说,我道:“俞姑娘,你不用说了。你说的这些话,我明白,不用说了。就当这件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吧……你和慕容姑娘的毒伤都好了吗?”

俞姑娘道:“你给我们的解药真是灵验,服用以后立刻就见效了。谢谢你姜姑娘。对了,这是剩下的解药。”说着,她将那两个小药瓶递还给我。

我接过小瓶,轻轻地把玩着,低头不语。俞姑娘又道:“泽知道你那天受了很大的委屈,很对不起你,所以一直兼程赶路,为的就是能够尽快追上你,向你致歉。我从前足不出户,不会武功,身体也弱,泽怕我禁不了舟车劳碌,所以将行程放得很慢。可是自从你走后,我们一直加紧行程,就是希望能够早些向你请求原谅。”

我听了俞姑娘的话,心里不禁有些感动,胸中的那股怨气也不由消了大半。我忙问道:“那你的身体吃得消吗?等一会儿吃过饭,你就回房间休息吧!”

俞姑娘道:“还好。其实我也应该多加锻炼了。我不想总给泽添麻烦,让他分神。”

“你和陆师兄真是天造地设,情深意坚!”我不由道。

俞姑娘脸色通红,羞道:“姜姑娘在取笑我了!”我淡淡地一笑,笑容中满是涩涩的酸苦。

我道:“听说江湖上有好多姑娘都喜欢陆师兄,而他却始终不为所动。他既然与你情意投合,那便真是发乎于心,不可改变了。而你又是这样美丽温柔,除了陆师兄,我真想像不出这个世上还有谁能配得上你。”俞姑娘满面通红,低着头,暗藏着窃喜的笑容。

就在这时,房外脚步声响起,只听陆泽在门外道:“姜师妹,璧香,你们在吗?吃中饭了!”

“我去开门!”俞姑娘惊喜地笑着,忙过去开了门,“来,姜姑娘不生气了”

“姜……”陆泽正要开口,我勉强一笑,打断了他:“不用再说了,大家出去吃饭吧!”说着,低着头出了门口,也没有再看他。

“姜姑娘,等等我,我不认得路!”俞姑娘笑着赶了上来,拉过了我的手。我冲她微微一笑:“我带你去!”

餐桌上,我一旁挨着丽颖 ,一旁挨着俞姑娘。俞姑娘的另一旁是陆泽,然后排下去依次是慕容妍、沈叔叔、义父和大师兄。大师兄旁边是黎金,黎金旁边是龚若仪,然后是柳佳佳、丽颖,这样围成了一桌。

我们到厅堂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落座了。黎金和龚若仪在那里有说有笑,神态似乎还很亲昵,柳佳佳静静地坐着,偶尔和旁边的丽颖交谈那么一两句。相形之下,丽颖似乎也有些恹恹的,显得不甚快乐。

沈叔叔一直在看着黎金,义父也一直把目光放在丽颖身上。大师兄在一旁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丽颖那么一下,但又会马上垂下去。而慕容妍,她始终低头不语,好像是一个局外人。

我们三个进来以后,沈叔叔便招呼着开饭。我开始还为俞姑娘夹菜招呼她,后来发现陆泽对她更是殷勤体贴,索性也不再动手了。倒是俞姑娘,不时地和我说会儿话。

龚若仪和黎金一直向俞姑娘问这问那:“你是哪儿的人啊?”,“怎么和陆师兄认识的啊?”却都被陆泽回绝了:“自己吃饭,不要那么多问题!”

吃过中饭,陆泽就让慕容妍陪俞姑娘回房间休息了。龚若仪和黎金也急急忙忙告了辞,好像是已经约好了去哪里玩。我见大家都散得差不多了,也随即退了席。

我独自一人回到房间里,疲惫而憔悴。房间里的东西都是冰冷而生硬的,让我碰都不想去碰一下。我只想回家,回大悟去。羊皮的事已经了了,不论是怎么了的,反正已经是了了。是我的错也好,不是我的错也好,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

是的,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了。无论俞姑娘如何解释,无论我能怎样地原谅他,我都不能忘记那一事实——他为了她而不相信我!这不是他的错,可我就是不能原谅。是的,我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根本无从原谅或不原谅。可是,我就是记着,就是心痛。

我很感激他,他把我当成妹妹,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妹妹,爱护我,疼惜我,对我和别人不一样,我真的很感激。如果在那件事以前让我知道,我会感激得哭,感激得可以为他献上我的生命。可是现在,我只知道他为了她而不相信我,那样地对我。既然如此,那么这一切的一切又还有什么用呢?我想着,想着,泪水已经滑下了面庞。

“当当当”,轻轻的敲门声。“小静,你在么?”是义父的声音。我连忙擦干了眼泪。“义父!”我打开了门。

义父走进来,然后把门虚掩上了。“小静,你今天是怎么了?现在没事了么?”我摇摇头,道:“没事了。义父……其实……我想回家。”

“回家?”义父一惊,“你是说……回大悟?”

我点点头,轻轻地道:“我觉得江湖不适合我,我想回去,从此再不问世事了!”

“为什么说得这样严重呢?”义父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和泽儿有关?能告诉义父吗?”

“真的没什么!”我道,“我只是觉得好累,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什么都不想再想,什么都不想再问,我只想一个人平平静静、与世无争地过日子。”

义父一时无语。过了好久,他才道:“义父不想逼你,义父只是想你过得如意。你喜欢怎样就怎么样吧,只要你喜欢就可以了。只是现在六合派的确需要人手。不过如果你执意要走,义父也决不会拦你,义父只希望你能在适合你的地方,找到应该属于你的快乐。”

我流泪道:“义父,我知道我应该留下来为六合派尽一份力的。史伯伯以前对我那么好,您和沈叔叔又一直留在这里操劳。可是……义父,我真的什么心思都没有,我知道我怯懦,可是……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我想走,不是因为任何人,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义父点点头,道:“走吧,走吧,不开心就走吧!只要你高兴就好!不过你既然要走……不如把丽颖也带回去。丽颖武功太差,留在这里只是累赘,我也放心不下。再说,那小子投靠了龙虎门,让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我再着急担心,也毕竟是爹。有些话我既想不到,就算想到了,也不好说出来。还是让她娘好好地照顾她吧!”我点点头:“路上我会好好照顾丽颖的。”

义父道:“我再去问问她。她若想回去,你们就一起走;若不想回去那就罢了!你也去跟你沈叔叔和泽儿说一说,这件事总要亲自交代一声才好!”想到还要再见陆泽,我心里不由一颤,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义父走了小半个时辰,丽颖进来了:“小豆儿姐姐,你要回家去吗?我也跟你一起回去!”

我道:“义父和你说了?”

丽颖点点头:“爹和我说的,我自己也想回去。小豆儿姐姐,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吧,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

我点头道:“我们明天就走。我们现在就找沈叔叔和陆泽告辞去!”

我和丽颖到沈叔叔住处的时候,义父也正在那里,我对沈叔叔说了我们想回大悟的事情,沈叔叔十分吃惊。他诧异地回头望了望义父,然后对我道:“你们要走?二哥你答应了?六合派……六合派现在还在用人啊!”

“三弟!”义父开口道,“就让她们走吧!丽颖功夫不好,留在这里就只有帮倒忙。小静虽然武功不错,可我们也要为她着想。她的性情的确不适合江湖,我们如果强留她,对她也没有好处。三弟,大事固然要紧,可我们不能不为孩子们着想。她若这样留在这里,早晚会送命的!”

“可我们哪一个不是在这里送命?我们后退了吗?”沈叔叔急道。义父脸上一红,正要为我们辩解,我已经流下了泪来。

“沈叔叔。”我缓缓地道,“我不怕死。我若是怕死,我就不会留到现在。离开大悟这一年多来,我已经不知死了多少次。沈叔叔,我是累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想回家……”

沈叔叔脸色一阵青白,他气道:“好了好了!我不管了,谁想走谁就走吧!谁想走谁走!”

“沈叔叔……”我流泪道,“我知道我这样不对,可是……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沈叔叔……”

沈叔叔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头来道:“女孩子,女孩子,你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孩子!”说着,他痛惜地望着我。

从沈叔叔那里出来,我心里很不舒服,我突然发觉我竟是一个如此自私而任性的人。我因为我的任性而不顾六合派的大事,我只是一味地任着性子,任着自己的想法,其余的什么都不管。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真的已经心力交瘁了啊!我只想逃,只想躲!

义父仍留在沈叔叔那里和他说话。想起刚才他们差点因为我的事而吵起来,我真的很愧疚。我的确对不起六合派,我太感情用事了。

我和丽颖又到了陆泽的住处。陆泽房间的窗户开着,他正在坐窗前的书桌旁凝神看着一本书册。我隔着窗子看了他一眼,就立刻把头低下了去,那是一种夹杂着怨恨与羞涩的尴尬。

陆泽看得太入神了,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到来。他微微地笑着,脸上的表情是如此温柔,那是只有在看俞姑娘的时候才会有的。

“你在看什么?那么入神!”隔着窗户,丽颖问道,好奇地就要去够那本书。陆泽蓦地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迅速地合上了书。

“什么东西啊?那么紧张!”丽颖伸手去拿。

“不要动!”陆泽的神情紧张之极,两只手紧紧地把书按在了桌子上,似乎要誓死护卫一般。我甚至想,如果换作是羊皮,他可能都不会这样情切。

“需要这么紧张吗?”丽颖被他吓了一跳,很不高兴地噘起了小嘴,“小气鬼!”

我一拉她,低头对陆泽道:“我们来……是要告诉你,我们明天要走……”

“走?”他吃了一惊,看着窗外的我道,“你们要去哪儿?”

“回大悟。义父和沈叔叔都答应了。明天一早走……再也不回来了……”不知为什么,我很想加上那么一句话给他听,但却又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走?”他喃喃地说着,过了好久,才道,“姜二叔和沈三叔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明天就一早走,义父让我们来和你说一声。”说着,缓缓地转过了身去。

我故意走得很慢很慢,我好希望他能叫住我,再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我不知道,他也没有叫。

晚上的时候,俞姑娘带了慕容姑娘来敲我的门,我没有应声。其实我那时并没有睡,甚至没有熄灯,我正伏在桌子上偷偷地流泪。直到很久,俞姑娘轻轻地道:“姜姑娘也许不在屋里,我们晚些再来吧!”

她们走后,我立刻吹熄了灯,独自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夜里。她们再来的时候,我听见慕容姑娘轻轻地道:“姜姑娘已经睡了。”

好久的沉默。“真的吗?”俞姑娘的声音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遥远而忽悠。然后又是好久的沉默,她们两人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叫了丽颖出发。晚了,我怕有人来送行。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来送行,这样,我还可以为这样的冷落找一个很好的借口。

大师兄居然要送我们一程,他也背了个小小的行囊要和我们一起出发。既然义父答应了,那就一起走吧。我们师兄妹三人似乎还从来没有这样一起单独出过门。

我们平平安安地走了一天,晚上在江边留宿。大师兄这一天里把我们照料得很好,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大师兄好像格外地殷勤小心。但我又实在猜不出什么,因为大师兄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

晚上吃过晚饭,我们在江边散步。滔滔的江水在漆黑的夜中滚滚奔流,格外地气势磅礴、震撼人心。那声音,那力量,似乎能盖过一切,能将一切溶化和包容,这使我觉得我是那么地渺小、狭隘。惊涛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冰冷地溅在我的脸上、衣服上,冷冽之后又感到阴惨惨的。

丽颖这一天来一直是心事重重,我们刚一出发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和大师兄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这时,丽颖才突然对我道:“小豆儿姐姐,我有样东西想让你看。”

“什么?”我吃了一惊。

“是这个。我不知道它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若知道的话一定不会拿的。我觉得……你应该看看……”丽颖小声道,甚至不敢抬头看我。那是一本书。

“什么?”我接了过来,随手翻了一页。几行并不好看,但却刚健有力的字跳入了我的眼中:“我知道我对不起姜静,而且当我感觉出姜静也在喜欢我时,我更加感到我对不起她。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我一阵耳热心跳,“啪”地一声迅速地合上了那个本子。“这……你从哪儿拿的?你……都看了?”我的脸色也不知道是通红还是苍白,总之是尴尬局促,很不自然。

“怎么了?”大师兄奇道。

丽颖低声道:“昨天我们去找陆泽的时候,他看的就是这个本子。我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好看的书,我见他那么凶,很想捉弄他一下,所以我就趁他不在屋里的时候把它偷了出来。我本想让他急一急就还回去的,可是……我看了两行就觉出不对头来了。我知道我不该再看下去的,可是……我真的很好奇。我很想那天晚上就偷偷地再把它还回去,可是我一直都没有等到机会……”

“不!我不看!”我断然道。

“小豆儿姐姐,你……你还是拿着吧!就算不看也拿着吧!其实……你应该看看的。”说完,丽颖低着头缓缓走开了。

“小师妹!”大师兄急忙赶了上去,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捧着那本陆泽的笔记伫立在冬日大江边湿冷的晚风中。

“庚辰年酉月十七……”我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那个本子,靠在江边的一棵大树下,借着不远处的点点渔火,读着陆泽亲笔写下的一个个文字。

“今天我到了临安。第五十二个本子昨天用完了,今天又换了一个新的,希望这个本子能给我带来好运——找到《武经总要》。我如今已不敢再奢求别的,只希望能把这件事顺利办成。师父过世已经快一年半了,我这个六合派掌门也作了快一年半了,可是,这一年半来我又做成了什么!

“我以前的本事都到哪里去了呢?这一年半来事情也发生了不少,可现在又解决了多少。两张羊皮全是姜静带来的,龙虎门到现在也不知到底在哪里,第三片羊皮至今没有着落,师父的大仇也始终没有报。我身上的担子已经越来越重,压力也越来越大了。

“今天我到了临安,先去分舵找李堂主问了问情况。李堂主说总管府中的确有《武经总要》,是在总管府里做事的弟兄说的。然后他带我去总管府的后院找他们。张焕是养马的头,董洪是总管府的侍卫,消息是他们先知道的。

“我问了他们。董洪说,有一天晚上,他们几个侍卫和何显诚的几个亲兵聊天。那些亲兵无意中说他们曾听到何家父子在书房里共读《武经总要》,何让之对那本书中所记载的内容包括火药等大为赞叹,何显诚立刻让他噤声。董洪还说,那天他们聊天的时候,何显诚突然出现了,严厉地警告他们谁也不能把这件事向外透露一字一句,否则杀头。

“我听他说完,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说。我化作张焕的表哥,在他手下当马夫。董洪说这样太委屈我了,怎么也要弄我作个侍卫。可这样一来太招人耳目了,还是当马夫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董洪给了我一张总管府的地图,上面特别详细地说明了何显诚和何让之的书房和住处,还有各处侍卫的班值情况。我看过一遍,记在了心里。我让董洪赶快回去,没事不要总来找我,有事我自然会去找他。然后,我又让张焕带着我把能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马夫能到的地方只是马厩附近的一些地方,别的地方去不了。

“晚上,我换上夜行衣,浑身上下收拾停当,按照心中默记的地图把一些不很重要的地方都走了一遍,看好退路。然后,我开始慢慢地向何显诚和何让之的书房、住处那一带走。

“何显诚虽然是个文官,但董洪说,他们父子俩都会武功,而且武功不低。他们父子对声色犬马全不感兴趣,何让之只有一个未过门的未婚妻,而何显诚自从几年前元配夫人去世之后,也没再有过女人。

“总管府里的戒备远没有我事先想象中的森严,完全是一片安和的气氛,这反而使我感到不同寻常。总管府四下一片黑暗,父子俩的书房里都黑着灯,住处里也都没有亮灯。悠闲的侍卫在院子里晃来晃去,还不时地相互玩笑几句。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感到这种平静安宁很不同寻常。我回到住处,集中精力思考。何显诚作着文官,却暗藏武功,在歌舞繁华的临安不近女色。这正说明了他父子宏图远大,野心勃勃。既然这样,他们也一定是攻于心计、胸怀城府的人。他们能领悟《武经总要》的奥妙,也一定懂得兵书战理,决不会把他们的总管府防卫布置得如同寻常府邸一样。这里面一定有暗藏玄机,另含算计。

“《武经总要》是何等重要的一本书,以他父子两人的精明强干和宏图伟略怎能容得外人知晓。这消息一定是他们故意散播出去的,用来钓大鱼的。那么他们要钓的就一定是我吗?会不会还有别人?会不会是天目大寨的人?或者是丐团的人?

“我连夜去敲张焕的门,问他天目山的情况。张焕告诉我说,天目山的人已经好久没来临安了,没听说天目山的人和何显诚有什么关系。他还说,林涵现在正在钱塘,在处理一些家事。具体是什么家事,我问张焕,张焕也说不清,但我听得出,都是一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我又问他丐团的情况。张焕说得更肯定,任团头三天前出远门去了,由他的儿子任刚暂代团头之职。

“既然如此,那么这件事就跟丐团和天目大寨没有关系了。难道这本书真的是何显诚用来钓我们的?我们六合派在临安的确有相当一部分的势力,但还没有干过什么坐监犯科的事情,不至于会招惹到他的头上,引起他的注意。

“何显诚为什么会找上我们呢?这本《武经总要》又到底存不存在呢?董洪会不会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人,包括张焕?不!董洪应该还没有背叛六合。如果他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他就不会说何显诚发现了他们的聊天,又严厉警告他们。何显诚没有那么傻,他不会编这么笨又明显的谎言让董洪来骗我的。

“看来,董洪的身份是被他们发现了。何显诚突然出来喝止他们正说明了这一点:他只需要让董洪知道,而不需要让别人再知道!而《武经总要》这本书他们也一定有,因为这本书外人并不知道,他们能说出里面记载有火药,就说明了他们一定看过这本书,也有这本书。而且,他们很会揣摩我们的需要,知道用火药来诱我们上钩。

“想到这里,我问张焕:‘平时你和董洪见面的次数多吗?’‘不常见面,因为没什么必要。这次他探听到了《武经总要》的事,也是他直接去告诉李堂主,然后李堂主才找到我,让我从旁协助的。’我点点头,告诉他这些天不要和董洪见面。

“张焕应该还没有暴露。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夫头,能活动的地方很小,何显诚是不会注意到他的,只要他不和董洪联络就好。我回到房里想对策,今夜差不多已经过去,再想打探点什么,也要等到明天晚上了。”

“庚辰年酉月十八。今天……我该从哪儿说起呢?”陆泽的字怎么开始变得颤抖了?他的笔迹一向很刚健有力的啊。我很奇怪,又继续看了下去。

“我遇上了她,全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原来是这样!我的心猛然一缩,一股伤怀之情袭上了我的心头,紧接着又是一阵羞涩与害怕。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起来,捧书的双手也开始颤抖。

“还是从正事开始说起吧!我刚刚在总管府里打探了一圈回来,这番打探,完全证实了我昨晚的想法。这个总管府里看似从容平静,但却在隐密埋伏处暗藏重兵,而且,在何显诚的卧房外排的是五行八卦阵,已出了十大阵图之外。

“他把五行阵和八卦阵合二为一,八卦所按的是中央戊己土,东西南北中,如果再加上日月两星,就又是二十八星。这个阵势的确非同一般。

“我想着董焕给我的地图,突然记起西南一角上什么也没有标记,是空白的一片。我若要破他的阵,就一定要搞清周遭的地形地势,才好安排人手。于是,我向西南方向走去。

“我绕开埋伏的侍卫,穿过两三个院子,便来到一堵矮墙前。我轻轻纵到墙上,向下看去。墙里是一个花园,花园很大,尽头似乎是一座小楼。由于没有地图,因此我走得格外小心。出乎意料的是,花园里竟什么机关埋伏也没有。

“我向前走了一会儿,前面的那座小楼里突然飘出了一阵好像是仙乐一般的琴声。那琴声很悠远,又很清晰,味道是恬淡的,没有渣滓的,很清纯,很透明,与世无争。那琴声仿佛有什么魔力,引导着我一步步地向那小楼走去。

“小楼的二层亮着淡淡的光,窗子敞着,一名女子正在窗前焚香抚琴。刹那间,我不由看呆了。那女子正是我的梦中之人啊!

“试问我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动心过。无论是柔雅美丽至极但心术不正的路溪兰;还是温柔端庄、为我而死的慕容姑娘;我和唐姑娘萍水相交,她飒爽的风姿、慧黠的聪颖和清致逼人的容貌也算是一个完美的女子,但我也从未心动;包括我一直关爱,和我渊源非浅的姜静;还有另外的很多女子……这些所有的女子,无论是喜欢我的,还是我很欣赏的,都从未进入过我的内心。

“其实,我不是没有感情,也不是龚师妹背后说我的‘没有七情六欲’,那是因为从小我就有一个梦。那时候我还只有十一二岁,对于这种事情也是懵懵懂懂。但那时我就常一个人傻傻地想,我的妻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她应该有着什么样的气韵?什么样的容貌?眼睛应该是怎样长,嘴巴应该怎样笑呢?想着想着,我心里就有了那么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后再遇上什么女子,我就不自觉地把她和她相比较。谁都不是她那个样子的,她应该是那样的长相,那样的神态。

“直到今天我看见了她,我才知道,我心中的那个女子应该就是这样的。她气质如兰,华贵清雅,绝代风华,如她的琴声一样恬淡、纯致、与世无争。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什么都忘了。

“那女子也看到了我。她十分吃惊,不由轻轻叫出声来,惊恐极了,动也不敢再动一下,琴声也戞然而止。我也一下子惊醒过来,忙不迭地为我的鲁莽而懊悔。我唐突了佳人,她一定是被我吓坏了,也一定十分怕我。

“我正在着急,屋里一个丫环急急地赶了出来,忙问道:‘小姐,出了什么事?’那女子一下子拉住她,惊恐地道:‘小妍,有……有男人!’说着,急忙将脸庞转向了那个丫环,不再看我。

“‘有男人?这怎么可能?后院怎么会有男人?难道是……’那丫环透过窗户向下一看,正好看见了我。她的眼神起先是惊讶,然后转而变为惊喜,最后变为了羞涩。我赶忙把头别了过去,这种眼神我见得太多了。我想避开那丫环,但却不想离开那个女子。

“我知道这是何显诚的总管府,知道自己还身处险境,更知道我身上还肩负重任,但我就是移不动脚步。那女子的形象直入我心里去,让我为之心颤。

“‘你是谁?为什么闯进我家小姐的花园,还穿着夜行衣?’她问我。我一惊,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丫环,怎么认识江湖上的夜行衣?我向她看去,她脸一红,别过了头。但我已注意到,她的脸清秀而刚毅,神情气度并像一般普通的丫环。我不由一动,她也会武功么?她和何显诚的计划什么关系?

“这时那女子的头仍藏在丫环的怀中,颤声道:‘那……那男人……他走了么?是不是他?’

“‘他?他是谁?’我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醋意,甚至愤怒。

“‘你不是何公子?’那丫环问我。

“‘何公子?’我一愣,莫非是何让之?这女子和何家是什么关系?

“我正在纳闷,这时,那女子又道:‘小妍,我不想见任何男人,你让他走!’口气竟是十分地强硬。

“我一阵心碎,不由冲口道:‘你真的希望我走吗?’

“那女子一怔,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诧异、惶恐,又有一点动情地望着我。但她又马上别过了头去,把头放回了那丫环的怀中。我呆呆地望着她,真的被她迷住了,陷进去了。

“这时,那丫环又道:‘你还不走么?这是我家小姐的花园,怎能容你一个男人乱闯!’我没有说话,再次深深望了那个娇弱美好、楚楚动人的背影一眼,退了出去。但我一定还会再来的。

“回到了住处,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到底是谁?她一定不是何家的人。那丫环问我是不是何公子,她说的一定是何让之。莫非她就是董洪所说的,何让之的未婚妻?

“她是一名多么中意可人的女子啊!我不会让她嫁给何让之的。我要她,我要的就是她!她高贵、雍容、绝代风华。她现在还不喜欢我,但她早晚有一天会喜欢我的。我会倾我所有的心去呵护她,给她幸福,决不会让她受到丝毫的委屈。她将是我今生唯一的最爱,我钟爱一生的娇美的妻。

“我想了她很久,才慢慢地收回了心神。何显诚!《武经总要》!这次无论是龙潭虎穴我也一定要把它拿到,决不容有任何闪失。我连夜初步拟定了破阵的部署,决定天一亮就去找李堂主。估计姜二叔他们这两天也该到了,是该动手的时候了,迟则生变。他们既然已经布了阵势,就说明他们早已绸缪了许久,而且,最关键的,他们已经知道我来了。如果让他们进一步掌握了我的情况,只怕会重新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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