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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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女儿说 女儿说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修改完成

共计43.2万字

 

第十八章    梦在临安

“庚辰年酉月二十。今天晚上,我是在璧香的房里写下的这些东西,昨天晚上我受伤太重,一直昏迷不醒……”他已经开始叫她“璧香”了?他们之间的情谊变化得好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五行八卦阵破了吗?陆泽受伤了?我不由想道。

“整个事情也不过几个时辰,没想到一切会变成了这样。虽然说一切事有得必有失,但我宁愿失去的是璧香,得到的是《武经总要》。我一生的幸福可以不要,但《武经总要》不能不拿。这次与《武经总要》失之交臂,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我万万没有想到,上官达有朝一日会给六合带来如此大的祸害,我太大意了!”上官达……我本来还奇怪那天义父怎么会突然提起上官达,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如果他们不提,我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难道……

“昨天白天,我出了总管府,去找李堂主,没想到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姜二叔、钟师兄和丽颖师妹。姜二叔告诉我,他说他刚才在街上好像看到了上官达。我当时就吃了一惊,脑子里一下子豁然开朗,总管府里的一切谜团就全部打开了。

“看来,《武经总要》的事全都是他出的主意。他当然知道我们六合派需要什么,他也知道六合派联络的暗号,董洪也应该是被他识破的。我们是被算计了,一切都落入了他的彀中。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心惊肉跳,这种感觉是我从来没有过的。

“我们一起到了分舵,那时候鸣潇、沈和和邢杰也到了,我们的人正好全都凑齐。我说了总管府里的形势,让大家一起想对策。他们都对阵图一窍不通,只有姜二叔懂,师父的五行八卦之术也是姜二叔教的。所以,一切便都由我和姜二叔安排了。

“要想破阵需要很多人手,单靠我们六合的人只怕是不够。尤其这场阵仗声势浩大,会惊动临安节使,如果我们的人全被调来破阵,只怕会被官府的人断了后路。于是,我让李堂主带着我的拜帖去找丐团帮忙。临安是丐团的总舵,声势浩大,任刚看在武林同道的份上应该能帮我们一把。姜二叔说他也要去,只让李堂主一个人去,只怕丐团挑理。

“过了一个时辰,姜二叔、李堂主就带了任刚还有吴逢年、尹风两位长老来了。我以前和任刚、吴长老、尹长老都有过几次交往,见他们来了,我很高兴,想不到他们会如此爽快。丐团表示这次会尽全力帮助我们,任团头一代豪杰,丐团自然也以仁义为先。

“我安排丐团只负责断后,缠住节使的人,不至于影响我们破阵。任刚说这件事由吴长老负责就可以了,他和尹长老可以帮助我们破阵。吴长老想了一会儿,就说出了他的部署,他对临安的地形很熟,也熟悉节使所辖的兵力。我见他们如此鼎力相助,十分感激。

“然后,我对破阵的人手做了安排。钟师兄和邢杰带二十人打正西,挑白虎旗;任少团头带着鸣潇和沈师弟带二十人打正东,挑青龙旗;尹长老带二十人打南门,南方属于丙丁火,挑朱雀旗;北阵门由姜二叔负责,带二十人挑玄武旗;我自己带二十人挑中央戊己土的黄旗。张副堂主负责鼓号发令,李堂主带着丽颖师妹留在家里居中策应。

“一切安排完毕,就准备子时动手了。我们是从后院进去的,那里离马房很近,有张焕策应,这件事我没有让董洪知道。进了总管府,由我带二十人带路,姜二叔紧随其后,任刚和尹长老断后,我们一路厮杀,没有费很大的力气就打到了五行八卦阵前。五路人马按照事前的安排一齐攻阵。

“一进阵,我就立刻发现不对了。本来东边插的是绿灯,西方插的是黑灯,南方插的是红灯,北方插的是皂灯,中央插的是黄灯。可是何显诚的鼓声一声响,红灯插到了绿的那边去,绿灯插到了红灯那边去,整个大阵动了起来。这一颠倒,我们大家就全都乱了方向。六合派的弟子立刻身陷阵中,一个个地倒下,被敌人团团围住。

“‘泽儿,他们变阵了!’北面姜二叔急道。‘哎呦!’是鸣潇的声音,他受伤了!我一时间心急如焚,一下子乱了手脚。‘陆泽,全乱了!我们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是任刚的声音。

“‘他们变阵了!’我叫道,‘姜二叔,你们的人全部把左胳膊露出来,坚守北阵门,千万不能乱。尹长老,你们的人把右胳膊露出来,守住南方,无论他们怎么变,你们都是南!任大哥,你们的人把左胳膊露出一半来!钟师兄,你们的人把右胳膊露出一半来!守住自己的方位,不能受他们的影响!张堂主,鼓响起来,把他们的声音盖过去!’我扯起嗓子大喊。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在那边的台阶上,上官达正在那里嚣张狂妄地擂着信鼓,五行八卦阵在他的控制下不停地转动,混乱而有序。我气得手足发软,上官达,你居然用师父教给你的兵法战略谋害我们!

“我大喝一声,挣脱重围,一掌直向他击去。这时,斜里一个年青人一掌架来,接过了我的招数。那年青人相貌十分出色,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典型的美男子形象。我听董洪向我讲过,知道他就是何显诚的儿子何让之。

“他武功的确不弱,路数也很杂,但就是因为杂,所以不纯,想必是从他的那些侍卫身上学到的。我没有心思和他多缠,斗了约摸二十几个回合,摸到了他的路数。我见他一掌击来,右掌招数一变,变掌为拿,伸手去拿他的手腕,他手腕疾缩,左掌击向我的小腹。我身体一侧,伸手抓住了他的左腕。何让之吃了一惊,我一招‘虎踞龙盘’,向上一领他的手腕,左腿绊住他的腿,左掌一掌向他的前胸打去。

“就在这时,我感觉背后一阵风声,有人暗施偷袭。我忙一掌打上何让之的前胸,迅速侧身。‘陆泽,你敢伤我的儿子!’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人一掌向我打来。‘何显诚?’我问。那何显诚哼了一声,道:‘你纳命来吧!’

“他上前一步,右掌击我的面门。我以一招‘拨草寻蛇’,一步跟上,左掌横格他的右臂。和他一交手,我才发现他的内功颇为深厚,竟不容小觑。我一愣,右臂上前去挑他的右臂。何显诚左拳拍出,击我的腰眼。我左掌划下,切他的腕子,他左拳一缩,右掌划下拿我的肩头。

“‘哎呀!任哥哥,救我!’沈师弟又受了伤,我的心更乱了,只想速战速决,尽快摆脱他的纠缠。‘姜二叔,来帮我!把上官达制住!’我喊道。‘不行,我走了北阵门就完了!’姜二叔喊着。我心急如焚,不把上官达拿下,五行八卦阵千变万化,我们的人陷在里面就都出不来了!

“就在这时,董洪出来了:‘掌门,这……我怎么不知道?’我来不及和他解释,道:‘把台阶上击鼓的上官达拿下,快!’董洪领命,但马上就有十几名侍卫涌了上来,把上官达团团护住。

“何显诚的武功比他的儿子高出许多,我这里和他动手,一时也难以取胜。眼看着六合派的弟子身陷阵中,耳听着他们一声声的惨呼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的心如同刀剜一般。那何显诚阴惨惨地笑道:‘陆泽,这回你要死在我的手下了,你在江湖上张狂了那么些年,没有想到终究还有这一天吧!’

“‘死的是你!’我大喝一声,手下更不留情。我和他战了有七八十个回合,何显诚终于渐渐露出了败象,手下也开始慢了。这时,他上前一步,右掌拍我的面门。我使了半招‘激流勇进’,右腿向前一步,挂住他的左腿,左掌向右捋他的右臂。然后又是半招‘推波助澜’,腾出左手,‘啪啪’两掌向他的前胸拍去。

“何显诚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我刚要转身,何让之又提了一柄长剑迎了上来。‘你还没死么?’我冷笑一声,飞身欺到他的面前,右拳一晃,打他的面额。他向后倒退了两步,长剑上挑。我一抓他的长剑,‘叭’的一声,将他的剑尖掰断,挥掌拍向他的小腹。何让之大叫一声,口吐鲜血。

“我转过身来,刚要去找上官达,突然何显诚一阵漫天花雨般的钢钉打到。我拧身纵出,手里的那段断剑向钢钉后的他打去。还没等我看清剑头有没有打到何显诚,我突然感觉背后风声飒然,再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我身在半空,根本无法转身,一柄利刃刺向我的背后,我‘啊’地一声叫,右掌向后狠狠击出,几乎拼上了我的全力。

“‘陆泽!’那人一声大叫,手里兵刃松开,是上官达!我背上扎着刀,一下子摔倒在地。这时立刻有二三十个侍卫将我围了起来,我右手伸到背后,奋力将上官达的刀拔出,顺手砍翻了四名侍卫,翻身站了起来。

“‘陆泽,你受伤了?’钟师兄和姜二叔同时道。这时,我背后的伤口一阵剧痛,眼前也一片昏黑。我紧咬自己的下唇,咬出了鲜血。我一下子清醒过来,顾不上和他们说话,手中钢刀上下挥舞,每遇上一个侍卫就决不留情。

“我冲脱重围,找到了上官达。上官达正在何显诚的尸体上翻找着什么。何显诚的胸前钉着一段断剑,是刚才我打的。我一刀向上官达搠去,痛恨之极。‘慢!’上官达突然后退半步,手里拿着刚从何显诚怀里找到的《武经总要》。

“‘这个你们还想不想要了?’他气喘吁吁地问我。我微微一笑,道:‘你刚才中了我一掌,还能再和我动手吗?’

“上官达顺手抢过旁边一个侍卫手里的火把,道:‘你也受了一寸多深的刀伤,支撑不了多久了。我活不了,这本《武经总要》你们也别想拿到!’说着,他左手一偏,火把点上了那本《武经总要》。

“‘你敢!’我怒道,上前一步便要去夺。这时我又感觉后背一凉,一柄长剑扎进了我的后背。我大喝一声,反手钢刀扎出,杀死了那个侍卫。我这回再也支撑不住,便要倒下。‘陆泽!’钟师兄突然从身旁将我托住,道,‘你忍着点!’说着,拔出了我背后的长剑,把一大把金创药堵在了我的两处伤口上。

“‘书!’我急道。我睁开眼睛,只见姜二叔已一掌拍在了上官达的头顶,上官达身子倒下,姜二叔一把夺过了那本几乎已经烧尽了的《武经总要》。

“这时,总管府里无数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我道:‘大家出阵了吗?’

“‘出了!上官达鼓声一停,大家很快就破阵出来了。鸣潇、阿和,还有尹长老都受了重伤,阿勇、阿杰和任少团头也挂了彩。’姜二叔道。

“‘姜二叔,带他们快走!以保护丐团的人为上。’我道。‘这我知道,阿勇,背上他!’姜二叔说。

“‘不行!’我说,‘背上我你们就出不去了!’‘丢下谁也不能丢下你啊!’钟师兄不由分说,已将我背在了肩上。由于受伤太重,我逐渐昏了过去,渐渐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昏昏沉沉之中,我只感觉周围杀声震天。

“突然,我好像摔在了哪里,我似乎有了点知觉,但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听见钟师兄叫道:‘陆泽!师父……’

“‘你们走,我去救他,快走!’姜二叔从什么地方跳了下来,一只手拉起我,然后一剑杀死了一个侍卫。我感觉他挥剑抢攻了几招,然后弯腰把我负在了身上。我道:‘姜二叔,您自己走吧!’姜二叔没说话,只是背着我挥剑杀敌。

“姜二叔运剑如风,背着我如入无人之境,但侍卫杀了一个又上来一个,越围越多,把我们逼在了一个墙角。姜二叔又抢攻了几招,然后背着我翻上了墙。他背着我在墙上走,窜房跃脊。

“侍卫不断地上房来,姜二叔也下了狠手,一剑一个。可后来侍卫上来得太多了,在房顶上把姜二叔团团围住。姜二叔背着我,闪转腾挪非常不便,我感觉他已经开始气喘,知道他开始累了。我不能再拖累姜二叔,于是我单掌伸出,在姜二叔的肩头一推,滑下他的肩膀,顺着房檐滚了下去。

“‘泽儿!’我听见姜二叔急匆匆地喊了我一声,紧接着就有侍卫下来找我。我刚才在钟师兄和姜二叔的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感觉有侍卫下来,忙支撑着站起来观察这周围的地形。

“我掉下来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东边北边西边各有一间房子,都是黑漆漆的,没有光亮。南边是一个长廊,东西走向。长廊的后面是一堵矮矮的院墙,上面嵌着一个小门。

“我见了,几步上了东边的台阶,伸手一推,就推开了一点房门。然后,我从衣服上撕下了一大幅的布,用手捂在了背后的伤口上,跨过长廊,跳进了那堵矮墙。由于我用力过度,落在地上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倒下。

“我也顾不得墙里是什么,踉跄着走了几步,但我实在没有力气了,脚下一软,终于摔在了地上。我听着墙后院子里侍卫搜寻的声音,心一下子跳成了一团,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再也爬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我旁边突然有女子的声音:‘是你?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那声音好熟,我勉强睁开眼睛,发现她正是那个姑娘的丫环,好像是叫小妍的。我想说话,但动了动嘴唇,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那丫环听见墙外侍卫搜寻我的声音,赶忙朝着小门跑了过去。我心想:完了,我这次是死定了。我迷迷糊糊间又想到了那个女子,心里一阵难过。

“只听那女子飞速地开了门,道:‘你们要干什么?想进来?’听声音很是生气。只听一个侍卫道:‘刚才府里来了好多刺客,有一个人好像逃了进去。’‘这怎么可能!我怎么没有看见?那个刺客是什么人?什么时候逃进来的?’

“那侍卫道:‘应该刚刚进去。’‘这就更不可能了,我这才到了门口,他若是进去了,我怎么没看见。我告诉你们,小姐的院子是绝对不许男人进来的。俞小姐是何公子的未婚妻,再过三天就要过门了。你们现在进来搜查,弄不好传扬出去,我们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怎么向何公子交代!’

“‘可是……’侍卫急道,‘那个刺客把老爷和少爷全都杀了!’

“‘什么?’那女子登时一惊,‘这……这怎么可能!那刺客是谁?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侍卫道:‘是六合派的陆泽!说了你也不知道。快让我们进去搜查!’

“那丫环明显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拦住他们道:‘我刚刚过这门来取东西,他要是刚刚进去的,我肯定看得见,你们现在不能进去!小姐……小姐现在正在沐浴……我是来给小姐取东西的,你们……何公子虽然出了事,可我们小姐怎么也是……你们……’

“‘这……’那些侍卫登时手足无措。刚才说话的那个侍卫犹豫了一下,道:‘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流星炮,你若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刺客,就一拉这个引线,把它放上天,我们就知道了。’

“‘我记住了,你们放心吧!’那丫环道,‘你们……你们走吧……我要去拿小姐的东西……’侍卫们讪讪地答应着,然后退去了。不大一会儿,隔壁的院子又响起了他们嘈杂的声音,那丫环出院子取了东西,也关上院门回来了。

“她走到我的面前,把手里的那个竹篓放下,颤抖着声音问我道:‘你……真的是陆泽?六合派的陆泽?’我现在也没有必要瞒她,只好点点头。她既然肯出面救我,我也不必瞒她。

“‘好!’她点点头,‘既然你自己走到了这里,撞到了我的手上,那就是老天爷有眼,让我为姐姐报仇!’

“‘你姐姐?’我赫然一惊,也清醒了过来,‘你姐姐是谁?为什么这么说?’

“‘我姐姐你都忘了吗?我告诉你,我叫慕容妍,你还记不记得?是你害死了我的姐姐,我姐姐好傻,为什么要这样做!陆泽,我今天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她压低了声音怒道,最后几乎要流出泪来。

“‘你是慕容媚姑娘的妹妹?你和你姐姐是华山圣女,你怎么会沦落到这里来做丫环?’我惊道。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是慕容媚姑娘的妹妹。

“她含泪道:‘这一切还不都是拜你所赐!那天我进了姐姐的屋子,发现姐姐正吊在了屋梁上,我赶忙把她解下来。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要自寻短见。姐姐把什么都和我说了,然后就断了气。

“‘我立刻找到我爹,让他为我姐姐报仇。我爹怎么也不相信,问我你到底是怎么害死姐姐的。可那些事我又怎么说得出口!我死活不依,就要我爹去找你。我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去找陆泽,出师无名,我怎么去和人家说。于是,我和我爹大闹了一场,一气之下就离开了华山。我怎么也不能忘记姐姐的死,我发誓一定要给我姐姐报仇!’

“‘那……那你怎么没去找我……又……又来了这里……’我支撑着问她。

“‘我自知以我的本事还不能杀你,于是就想先把武功练好了再说。两个月前,我路过临安时惹上了这总管府里的侍卫,当时小姐上香经过,把我救了。我这才知道她原来是何家的未婚媳妇。

“‘我本来打算道了谢就走的,可是我发现小姐举止言谈间十分不开心。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我见她不说,也没有办法,正要离开,可她眼睛竟湿润起来。我又追问了几句,小姐顿时泪流满面,让人抬了轿子就走。我看了十分不忍,便追上去问,一直跟小姐进了府。

“‘我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犹豫了好久才告诉了我。她本是与何让之指腹为婚的,她爹与何显诚同是扬州李庭芝将军手下的将领。当年她爹与李庭芝在泰州战死,而何显诚则与朱焕以城投敌,降了元兵。她母亲不久病死,何显诚便将她接了回来。

“‘小姐自怜身世,又鄙何家降元求贵,不愿嫁何让之为妻。我看小姐总是那么不开心,似乎时时都会哭似的,便劝她干脆逃了出去。但她诗书读得太多,碍于世俗,怎么也不肯。她身边一个知心的人都没有,平日里有了委屈也没人说,于是我就留了下来,给她做贴身丫环,只想着怎么也要劝她和我一起出去。何小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也要报答她。

“‘现在很好,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可你不偏不倚却在这个时候送上门来。这是老天可怜我,才把你送给我的!’

“我道:‘你姐姐的死我也很难过,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不喜欢她,我没有权力……。我如果那时答应了她,那才是不义之徒。我不喜欢她,你要我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你拒绝了她,她心里会怎么想,你知道你对她的伤害有多大?你不要她,她什么脸面都没有了!这件事如果传扬出去我姐姐还怎么活?’慕容妍压低了嗓子哭道。

“‘我说过我也不想的,我没有办法!江湖上有那么多女子喜欢我,我哪一个都不喜欢,这个谁都知道。如果她们谁都要嫁给我,我能一个个把她们都娶了吗?换了你,你能吗?’我问她。

“‘我不管!我姐姐是因你而死,我一定要杀了你!’慕容妍提掌架在我的头顶。

“‘小妍,出了什么事?你在和谁说话?’是那女子的声音!我欣喜若狂,一下子什么力气全回来了,我腾身跳了起来,刚看了她一眼,背后伤口一痛,又摔了下去。

“慕容妍含着泪,愤愤地瞪了我一眼,忙擦干眼泪迎了上去:‘天这么凉,小姐怎么出来了?’说着,帮她把她身上的鹅黄斗蓬围紧。‘那人……’那姑娘一惊,抓着慕容妍的衣服道。

“‘是昨天的那个人……小姐……’慕容妍道。‘他怎么又来了?你刚才在和他说话?他……怎么了?’那女子道。

“慕容妍道:‘他受了很重的伤,他……他杀死了何家父子……’‘什么?’她惊叫了一声,‘发生了什么事?’

“我道:‘何显诚和何让之都是我杀的。’‘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她惊叫道,‘这怎么可能?’

“‘小姐!’慕容妍道,‘这不是很好,你不用再嫁给何让之了。’那女子流泪道:‘他们怎么也锦衣玉食地养了我七年,又是父母定下来的姻亲,我……’

“慕容妍道:‘现在他们人也死了,小姐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哭坏了身子!’那女子伤心了一阵,问我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挣扎着站起来,昂然道:‘我是六合派的掌门陆泽。我们六合派以驱除蒙古人、恢复汉家河山为己任,这次我们来是为了取何显诚的《武经总要》。因为《武经总要》里有前朝留下来的制造火药的配方,这正是我们起事所需要的。没想到何显诚和我们六合派的一个叛徒摆下了颠倒的五行八卦阵,险些使我们的人全都葬送在了里面……’

“‘那你们剩下的人呢?’她立刻问我道。我摇摇头:‘不知道,应该已经出去了。我受伤太重,不能连累了他们。’说着,身子一晃,又支持不住了。她轻轻叫了一声,道:‘小妍,快扶他进去!’

“‘扶他进去?’慕容妍惊道。她点了点头,十分坚定。‘小姐!’慕容妍十分着急。刹那间,我热血沸腾,只觉得就算自己再受伤千倍百倍也值得了。我望着她的眼睛,感动之极。

“她一低头,轻声道:‘你杀了何家父子,我本来应该马上把你交给侍卫的。我是敬你以恢复我们汉人的河山为志,是个不同寻常的英雄豪杰。你不要误会!’

“我痴痴地望着她。她是那么地娇小文弱,是一个被紧紧关在樊笼里的小鸟。天下大事远没有她的份,她能做的只是弹弹琴,做两首诗词。可她却有如此的见识与胆色,这使我深深折服。

“慕容妍咬了咬嘴唇,终于过来将我扶住。我一步步慢慢地向前移着,她娉娉婷婷地在前面引路。她引着我上了她的绣楼,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顿时将我包围了起来。

“‘让他躺在我的床上吧!’她轻声道,背对着我。‘不!’我忙道,‘我躺在地上就行了,不能弄脏了小姐的绣床!’‘是啊,小姐!这怎么可以!’慕容妍道。‘顾不得那么多了,救人为先。我既然答应救他,就一定要照顾好他。他虽然杀了何家父子,但毕竟是为了山河大义,我们得救他。’她细弱而清晰地道。

“‘那小姐你今天睡哪儿呢?’慕容妍道。‘我可以到楼下和你睡。楼上清静,伤也会好得快。他伤好了……好让他快走……’她轻轻地道。

“慕容妍扶着我趴在了床上,我的两处伤都在背后。我身上带了六合派的金创药,拿了出来。

“璧香望着我背后的伤口,轻轻咬着嘴唇。慕容妍道:‘小姐,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帮他敷药……’我心里怦怦跳着,望着她。

“她脸一红,犹豫了好久,终于低着头,用极微弱的声音道:‘还是我们一起来吧!’说完,已经俏脸红透。我看得呆了,只是那么痴痴地望着她。璧香微微一抬头,见我如此,又立刻垂下了头,几不可闻地道:‘我只是想让你快点走。’

“我转过了头,却看见慕容妍眼中含泪,愤恨而忧怨地看着我。我不敢看她,低下了头。她们两个轻轻地帮我脱下外衣,我悄悄回头看了璧香一眼,她的脸晕红如醉,微微地喘息着,但又在极力抑制。她两只纤手微微颤动,眼神游疑不定,看向我,又不敢看我。

“终于,她们帮我脱下了衣服。璧香突然惊呼了一声,双手捂住了眼睛。慕容妍劝道:‘小姐,你若是觉得不方便,就让我来好了。’璧香红着脸不说话,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地拿下了双手,颤抖着伸向我的后背。

“我一时间耳热心跳,呼吸粗重起来,我紧张得不敢再动一下,却在她那双玉手碰触到我伤口的一刹那一阵战栗。璧香也像被扎到了一样,立刻缩回了手,紧张,害怕,羞怯。

“慕容妍含着泪没有说话。璧香终于又慢慢地伸出了手,轻轻地,如春风般地抚在我的伤口上。我感受着她温暖轻柔地抚摸,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就好像身上停了一只美丽的蝴蝶,生怕汗毛动一根,它就会受惊飞去。

“‘疼吗?’她问我,那声音轻柔得好像在问一个打了架受了伤的孩子。‘没事!’我摇摇头,声音也嘶哑了。

“她那么抚摸着我的伤口,似乎是被感动了。过了好一阵,她才突地缩回了手,低声问慕容妍道:‘小妍,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慕容妍也低着头,停了好久才低低的声音道:‘先弄些温水,把他伤口外面的脏东西擦干净,然后涂上药,扎上绷带,就可以了。小姐,我去给你端水。’说着,她转身跑下了楼。

“望着她的背影我心里十分难受,我真的亏欠她和她姐姐很多很多。看见她伤心,我心里也不舒服,从始至终,我谁都不想伤害啊!我呆呆地愣着,想着我和慕容媚那晚上发生的事……

“‘你和小妍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她突然问我。‘什么?’我一怔。那女子道:‘小妍今天晚上很奇怪,好像要哭的样子。她刚刚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我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以后再告诉你。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璧香一下子红透了脸,转过身轻轻地道:‘我已经是许了人家的了……’‘可是何让之已经死了,你又并不喜欢他!’我道。

“‘不,你不明白。身为女子要从一而终。他家虽为叛臣,但毕竟是我父母做主的人家。何公子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但他仍是我未婚的丈夫,我不能。’

“我一时黯然,她明明已经对我动了情,难道真的因为这个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吗?她是个大家闺秀,熟读诗书,难道就真的如此迂腐?我真的不甘心。但她的性格我很清楚,她外柔内刚,虽然外表柔弱,但实际上很有主见。

“正说着,慕容妍端了一盆水上来了,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好像刚哭过的样子。‘小妍?’璧香接过水,关心地问她。慕容妍小声道:‘小姐,我有点不舒服,我……我想回去休息一会儿……’‘到底怎么了,小妍?和这个人有关吗?’璧香小心翼翼地问她。

“慕容妍道:‘小姐说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胃有些不舒服,回去躺一会儿就好了。’璧香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你去吧,自己小心点!’慕容妍抬头看了她一眼,但马上又低下了头,退了出去。

“璧香红着脸端水过来,放在了绣床旁边的凳子上。她润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在我的伤口上擦拭。热腾腾的蒸气熏在我的背后,舒服极了。但我仍然不敢动一下,生怕吓坏了她。她是那么地认真仔细,动作轻巧而小心,她怜爱的目光望在我的伤口上,面部的轮廓柔和而美丽。

“我呆呆地望着她,她的余光注意到了,本来就已经红透了脸颊,似乎要喷出热来。她小心翼翼地为我敷上金创药,然后蚊蚋般几不可闻地低头道:‘现在该给你扎纱布了。’

“我痴痴地望着她,慢慢地支撑着坐起来。她红着脸,手里展开一段纱布,斜签着身子犹豫着坐到了床边,只坐了一寸多的地方,几乎就要滑下去了。她咬着嘴唇,别着脸,回避着我灼灼的目光,把纱布一圈圈地仔细缠在我的身上。

“我一直望着她,等她为我包扎完,刚刚打好结,我突然道:‘嫁给我,跟我一起出去好么?’

“‘啊!’她惊呼了一声,险些跌下床去。我赶忙伸臂把她拉住,她吓得花容失色,一下子跌进我的怀里。

“‘放开我!’她几乎要哭了,在我的怀中挣扎着。我赶忙将她从我怀里扶起,忙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只是想拉你,没想要欺负你,你相信我!’璧香挣扎着,哭着,极力要摆脱我的手。

“‘你不要这样!’我扶着她的手臂,望着她惊惶地、满是泪水的脸道,‘你这样我很伤心。我绝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你放开我,我好疼!’她哭道。‘我弄疼了你吗?’我吓得赶忙松开了手。

“璧香迅速挣脱我的掌握,逃离绣床,站在桌边啜泣。‘对不起,我……’我心里着急,挣扎着就要下床来安慰她。我受伤太重,一路上又失血过多,一下子就跌下了床来。

“璧香惊叫了一声,连忙飞奔过来将我扶起。‘你没事吧?’她慌忙地望着我的脸问我。‘我没事,只要你不生我的气,我就没事。我真的很喜欢你!’说着,我再也忍不住,疯狂地将她搂在了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手!

“璧香居然没有反抗,她靠在我的怀里,啜泣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把我推开,默默地扶我上了床。我听话地重新趴在床上,望着她美丽的脸。‘你叫什么名字?’我痴痴地问她。

“她没有作声,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我……’过了好久,她才道,‘我叫俞璧香。’‘璧香……’我轻轻地念着,陶醉了。‘你是姓陆,单名一个泽?’她又低着头轻声问我。见她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我高兴得几乎要死掉,连忙点头。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着,如同一朵初绽的春花。

“‘你笑了?’我道,欣喜若狂。她仍是低着头,红着脸,但笑容却不可抑止地绽放着,是怯喜,但她却没有藏住。‘你答应了?’我颤抖着声音又问她一遍,一颗心似乎也要跳出来了。

“可她的笑容却突然停止了,她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眼中突然含起了泪珠。她轻轻地道:‘我既然已经把名字告诉了你,刚才……又让你……让你……抱在怀里,就说明我已经把心……给了你。可是,我毕竟是……我不能……’

“‘为什么?’我不明白,‘你并没有嫁过他,你也并不喜欢他,而且他们是叛国之臣,你自己也说过了。’我道。她望着我,说:‘他们投靠蒙古人,一心追求功名利禄,这是他们的不对。但我和他家已有婚约在先,也经过了三媒六证的。’

“‘你若要一心守节,就不该救我!’我道。她道:‘我早已说过了,我救你,是敬你们以恢复汉氏河山为己任,没有别的。’

“‘你既然敬我,为什么不跟我?’我问。‘我都说过了,你不要逼我好不好?’她哭道。‘我要逼你,我就要逼你,我一定要你和我一起走。我喜欢你,不能丢你一个人在这里。如果我不逼你,你就会为何让之守节守一辈子。我不能让你这样,我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不行……’她哭着跑出了屋子。我呆呆地愣在那里,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想爬起来写点什么,把当天发生的事全记下来。可我实在是动不了,稍微挪动一下,背后的伤口就好像要重新破裂,疼得好像要撕开一样。我今天晚上也的确太累了,不一会儿,就趴在了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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