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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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女儿说 女儿说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修改完成

共计43.2万字

 

第十九章    陆泽的心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璧香正坐在床沿边上痴痴地看着我。我起初第一个反应是有些意外,但马上心里便充满了柔情,感到十分温暖。她见我醒来,立刻低下了头去,满脸飞红,轻轻地道:‘你醒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哭过?’我问她。她勉强笑了笑,道:‘我就是爱哭的。你感觉好些了么?’

“我听了她爱哭的话,突然想起了姜静。我稍微动了动,笑道:‘好多了。我受的只是皮外伤,虽然重,但是很容易好。再过两天就没事了。’我停了一下,看着她的脸,认真地问她:‘你很希望我快点好么?’

“她道:‘我当然希望你快点好,你受了伤,当然要快点好。’‘这我知道。’我说,‘我是问,你是不是想让我快点走?’她低下了头,道:‘我也不知道。’她停了好一会儿,又道:‘一会儿我和小妍去前院,去答谢吊唁的客人,要晚上才能回来,你自己一个人小心。来,我给你换药。’

“我慢慢爬起来,她为我除下衣服,解开纱布。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慕容姑娘昨晚有没有和你说什么?’她道:‘你们以前就认识是吗?你是草莽人物,她也是。你们以前认识?’我点点头,道:‘一半是的。’

“‘怎么是一半?’她问。‘我认识她的一个亲人,她本人我却是第一次见。她昨晚什么也没和你说?’

“‘她不肯说,只是哭。她……她是不是对你也……’她偷偷地看着我,很关切。我道:‘这我怎么知道。’她微微一笑,缓缓地道:‘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猜想是的,你以后应该好好对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感觉我好像是被卖了一般,立刻问她。她轻轻地道:‘她虽然不说,但是我知道她的心思。小妍虽然是我的丫环,但我们情若姐妹,一直互相照顾。我以后……总之,我不能看着她伤心难过。’

“‘那你就把她硬塞给我?’我问她。‘你……你怎么了?’她立刻感觉到我情绪不对,抬起头惶恐地问我。我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情绪,道:‘我不喜欢她,我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你明不明白?’

“‘可是……我不能让她……’‘我也不能!’我立刻道,‘人的感情是不能勉强的。我不喜欢她,就不可能和她在一起,这样对我们两个都不公平,我们两个也都不会快乐。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诉你,我宁愿孤独一生,也不会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可是小妍好可怜……’‘如果我和她在一起,我也好可怜!江湖上有那么多女子喜欢我,如果每一个我都可怜,我现在早已经妻妾成群了,根本无从去谈忠贞不二。这种事是双方面的,是不能有丝毫勉强的。’

“‘你……你说什么?你刚才说,有许多女子……’她望着我,相当谨慎,好像是在防卫。

“我道:‘现在我们既然说到了这里,我也干脆就把我和慕容妍之间的恩怨告诉你好了。这件事我本不想这么早就告诉你的,怕你有所误会。既然这样,我索性就向你说了。

“‘她和她姐姐慕容媚都是华山派的圣女。我很早就认识她姐姐了,应该是四年前。大家同在江湖上,她和我接触久了,也就喜欢上了我。凭心而论,她是个十分美丽温柔的女子,和你的性格也很相似,都是那种外柔内刚的。我对她向来只是尊敬,此外就再没有什么了。

“‘可是两年前的一天,我应她父亲之约,去华山办事。那时候华山是她父亲和她两人主事。慕容妍不在家,事实上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她。那天晚上办完事,我就住在了华山上,准备第二天一早下山。晚上,慕容媚的丫环突然来请我,说她家小姐有要事请我商量,我就去了。

“‘慕容姑娘历来文静守礼,做事也从来都是一丝不苟。虽然她喜欢我,但从未向我当面表明,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应她之约,晚上去她的屋子。

“那一天,我进了她的屋子,她微笑着请我落座,然后奉上了茶。我本来等着她对我说什么正事的,哪知她转而说起了我们的私事。我一听,起身就要告辞,我对她只是相互共事的那种一般的感情,别无其它。她很激动,对我说了好多心里话。

“‘我知道她的那些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而且没有很大的勇气,以她如此的身份和性格是不可能出口的。我知道我很对不起她,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希望她喜欢我,我从未故意去引诱她什么,言行举止也不敢有半分逾矩。可是这件事就是发生了,她喜欢上了我,这也不是我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我告诉慕容媚这件事不可能,因为我不喜欢她,我可以继续和她在江湖上谋划打拼,但不可能走到那一步。慕容媚很聪明,我一说她就清楚了。

“‘最后,她哭着对我说,她说她很明白我的心情,也很明白我的处境,她知道她不会成为我的唯一,但她真的很喜欢我,希望能把她的第一次给我。我当时吓坏了,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我没有这个权力,如果我那样做了,我就怎么也对不起她了。

“‘慕容媚哭得很伤心,我心里也同样难受,我万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不知道该和她再说些什么,安慰了她几句就赶快离开了她的房间。我自己也面红耳赤,羞得无地自容。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越想越不自在,我觉得我无法第二天一早再和她见面。于是我给她父亲留了一封书信,只说我还有要事在身,恕不能当面告辞,就匆匆离开了华山。没想到第二天江湖上就传出了消息,慕容姑娘自缢而亡。

“‘慕容妍在她姐姐临死前进了她的屋子,她姐姐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逼着她爹找我为慕容媚姑娘报仇,她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认为师出无名,而她也不能把她姐姐的死因告诉他。于是父女二人大吵了一场,慕容妍一气之下离开了华山。

“‘现在我把我和慕容妍之间的恩怨全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明白我的心情。慕容媚姑娘的死是我心头永远的愧疚,我对不起她,但只能说对不起,不能再做别的什么了。如果事情能够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选择。

“‘江湖上的人都说我是“冷玉天龙”,我的一个师妹说我没有七情六欲。如果我不这样,我就是一个滥情的人,根本不能让人信任。要么我就不动情,要么我就只爱一个女子,给她我所有的全部。璧香——请你让我这么称呼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能不能明白我的心思?’

“璧香一下子哭倒在我的怀里,道:‘我明白,我全明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泽,我也不想和你分开!’‘那和我走!’我道。

“‘我……我不能这样答应你……’她道,‘我承认,我倾慕你。你的风度,你的气概,你反元复汉……这些我都很敬重。但是……我无法无视与何家的婚约。你让我好好想一想……在你临走之前,我一定会告诉你我的决定,好吗?’我点点头,再一次抱紧了她。我的女人,我一辈子的女人!”

我哽咽着,一颗泪滴掉在了陆泽的笔记上,模糊了一大片。我赶忙用袖子细细地擦拭着,这是陆泽用心写下的字字句句,我第一次明白了他的心事……

“璧香走后,我一个人留在她的绣房里。闻着她房里淡淡的檀香味道,如同身在梦中。两天前她还对我充满了恐惧,现在,她的心已经属于我了。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啊!

“但这件事我不敢多想,唯恐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子,我不可能左右她的意愿。晚上,她会对我说些什么呢?她是个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明事理,懂大义,但也正因为她饱读诗书,所以她才会那样地恪守婚约。她虽然深明大义,敬我所走的路,可是她很难连同那些不讲道理的三贞九烈也一起抛弃了。

“想起昨天晚上六合派的事情,更是感觉不堪回首。上官达,我的师兄!我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为患至此。早知如此,那天我就应该马上追上去,追多远都应该把他追上!可是现在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这次杀了他,是绝了我们的后患,可是他也给我们带来了莫大的遗恨!

“姜二叔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不过我已经请璧香留心帮我打听了,希望姜二叔,还有钟师兄他们没事。也希望丐团不会出事,否则,我就是死也对不起他们,永远无法弥补。

“这次我们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几乎是集合了所有的高手倾巢出击,可结果是什么呢?《武经总要》没有拿到,鸣潇和沈师弟又受了重伤,至今大家生死不知。我是六合派的罪人,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我愧对掌门这一重任!

“我越想心里越难受,想得头昏脑胀,太阳穴里突突直跳。愤恨、痛苦、失意咬噬着我的心,使我烦躁不堪。我突然想抱住璧香大哭一场,我已经好久没有想哭的感觉了。

“我一个人在孤独中度过了痛苦的一天,璧香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在楼外出现。我很想她,在我的心中,她就是我最亲的亲人,我最想抱住痛哭的亲人。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这一天的,真的是度日如年。

“戌时的时候璧香才回来,我望着她娇弱的脸,感觉她一下子憔悴了好多。她斜着身子坐在床边,我爬起来坐好。‘璧香,你受苦了!’我道。璧香微微笑了笑,道:‘没什么,应该的。现在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守着谁守着。今天上午来了个表兄,他说晚上替我守灵。’

“‘表兄?’我感觉到她说她的表兄时流露出了很为难的情绪,道,‘他是谁?’我立刻问。璧香道:‘他是何家姑姑的儿子,我从前也没见过的,是从安吉来的。’‘他说什么了?’我问。璧香勉强一笑,道:‘没什么。’

“‘我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对吗?’我问。璧香咬了咬嘴唇,泪水突然滚了下来。‘怎么了?’我慌忙将她搂住。璧香伏在我的肩头抽噎了好久,才道:‘泽,我要和你走……’‘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忙问她。

“璧香抽噎道:‘他们……都欺负我……今天表兄来了,我以前从没有见过的,是管家把他从安吉请过来主事的。他见了我……就……就起了意。趁着没有唁客的时候,他对我疯言疯语不说……还动手动脚……我当时又羞又愤,就要撞桌子,小妍把我拉住了。

“‘这时候节使来了……对我……对我也是一番调戏侮辱……我实在忍受不住,死活觅死。小妍死死拽着我,那个表兄也劝我……他向节使献了一阵殷勤,就训斥我……说我不懂事,直向节使陪罪……他还说……还说节使如果高兴……现在……就可以把我带走……这里的丧事由他一个人操持……

“‘节使见他这么说就要抢人……我说……我是何家正正式式下过聘的未婚妻,还有三天就是过门的日子……就算节使有意,也不能现在就把我带走……于是……那表兄立即就说等这两天丧事过了……就立刻把我送过去……节使答应了,又调笑了几句,这才嘻嘻哈哈地走了……他走了以后,表兄也不再对我有什么企图了,但一直在逼我改嫁过节使那里去……泽,我好害怕……’

“‘璧香,只要你愿意,我们明天一早就走。’我道。‘这怎么可以,你的伤还没有好!’她说,‘怎么也要再等一天才行。’‘可是你又要受苦一天!’我道。璧香摇摇头:‘没事,只要以后能和你在一起,这点苦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道:‘跟我在一起,日子的确会很辛苦。我不可能让你和现在一样衣食富足。而且江湖上的生活动荡不安,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送命,也可能会有好多人想要伤害你。你想清楚,是否真的要跟我。’

“璧香低头道:‘这我想过,小妍也提醒我了,向我讲了好多绿林中的事情,但是我不怕。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后悔。我已经下定决心,小妍也说她会跟着我,不会离开我。她说,她虽然不能忘记她姐姐的死,但她也不可能硬生生地拆散我们,她会永远地跟在我身边,保护我。’

“慕容妍既然这样说了,我自然也放了心。我就怕她会因为她姐姐的事而不放过我,就像是上官达一样。想到这里,我又问她:‘你有没有打听到我们的人的消息?’

“璧香道:‘我问侍卫了,他们说一个刺客也没有拿到。他们说这件事和江湖上的六合派和丐团有关,但以他们现在的人手,还不能将之一并扫灭,所以这件事就只有不了了之。’我当即放心,道:‘太好了!’”

“庚辰年酉月二十一。这一天我独自一人很快地就打发过去了。璧香已经答应跟我一起走,丐团和六合派又没有什么事,官府没有抓到我们一个人,这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我只是担心璧香,怕她又受到委屈。好在慕容妍在她的身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想想我真是对不起慕容姐妹,慕容媚因我而死,慕容妍又一心一意地为着璧香,真的很难为她了。我对不起她们姐妹,她们为了我付出了太多。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不知道。

“昨天晚上我们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东西,只等璧香晚上回来就立刻出发。璧香的后院另有一个小门出府,昨天晚上慕容妍已经去看了,没有埋伏与守卫。那个小门历来是没有守卫的,只是在我们破阵的那个晚上,曾经有过侍卫。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总管府毕竟是个文官府邸,除了俞家父子,还有上官达之外,就没有什么人才了。他们很少接触江湖人物,也没有什么经验。

“但即便如此,我仍是不敢疏忽大意。我已经没有本钱再去赌了。我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的伤势未愈,慕容妍武功平平,璧香更是不懂武功,一旦有失,我是死路一条,还要连累璧香和慕容妍,这可万万不行。

“晚上还是那个时候,璧香回来了。我让慕容妍再去看一看小门的情况。慕容妍去了很快就回来了,说没事。我和璧香相互扶持着,慕容妍带着包袱在前面带路。到了小门前,我仍是不能放心。我让慕容妍在后面带着璧香,我在前面。

“一切顺利,外面果然没有埋伏,我们十分顺利地趁夜来到了六合派的分舵。他们见我平安回来,都十分高兴。鸣潇和沈师弟的伤都比我重许多,还留在分舵养伤,姜二叔、丽颖师妹、钟师兄、邢师弟也没有走,留在分舵等我的消息。姜二叔见我带回了璧香,尤其地高兴。

“亲眼看见大家平安无事,我的心也一下子踏实下来。鸣潇和沈师弟虽然伤得很重,但毕竟没有什么大碍,只要多休息几天就会没事了。这次行动虽然功败垂成,但我们的人没有太大的损失,也算是万幸。

“我又问了丐团的情况。尹长老也受了重伤,但也没什么大事,已经和任刚回丐团了。今天白天姜二叔和李堂主还亲自去丐团再次致了谢。丐团侠义为先,这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虽然有一些不肖的弟子,但仍是瑕不掩瑜。我放了心,打算明天一早再亲自去丐团一次。

“庚辰年酉月二十二。第二天一早,姜二叔就带了丽颖师妹和钟勇师兄回六合了,邢杰留下等鸣潇与沈师弟。我本打算去丐团的,没想到我还没有动身,吴长老就来了,他是奉任刚之命来询问我的情况的。我当即要和他一起去看任刚,他不答应,说是我身上还有伤,不能多劳动。我只得作罢,让他带回了我的谢帖。

“鸣潇和沈师弟的伤都好了许多,能下地走动了。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试着打了一趟拳,没有什么大碍,基本上活动自由。于是我打算第二天一早出发,带璧香回六合。姜静和黎金他们去了东梁山,这我也不能放心,想回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回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派人去接应。于是,我让李堂主准备了盘缠和马车,我们第二天一早上路。”

“庚辰年酉月二十三。今天,我和璧香绕了个圈子,去了钱塘。这是璧香的意思,她不想去安吉。我知道她是想起了她的表兄。虽然现在是初冬,但钱塘风光依然秀丽,带她看看也好。

“我挺怕在钱塘遇到林涵。因为张焕曾告诉我他正在钱塘处理私事。如果遇见了他,我们两人好久不见,必然是一阵寒暄,璧香不能适应这种应酬,也会耽误我们的行程。我们的行程本来就慢,不能再多耽搁。

“没想到,我们虽然没有看见林涵,却看见了方瑾玉,极煞风景。她居然对璧香下毒手,但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她本就是这么一个人。但在璧香面前我不想杀人,她出自闺阁,从没有经历过江湖上的打打杀杀,一定会害怕。

“但她还是受了惊,以后的路上一直偎在我的怀里不说话。她那娇柔的样子使我无限爱怜。我不住地安慰她,但是她说,她应该尽快适应这样的生活,因为她将是我的妻子。刹那间,我浑身充满柔情,但同时我也发誓,我不会放过方瑾玉的,下次我若再碰到她,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庚辰年酉月二十四。今天,我们遇到了姜静……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再写下去,我该怎么见她!”陆泽的字颤抖了起来,我的心也不由跳成了一团。

“我真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的,我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为了璧香,我居然会对姜师妹……我伤了姜静,我伤害了她……

“我不知道姜静现在身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地想我,我现在只想尽快地追上她,和她说声对不起,至于别的什么,我再说什么也没有用。

“今天我中午我去给璧香找吃的,回来的时候我见到那个情景真是吓呆了,璧香倒在车上,慕容妍腰间一道血痕,方瑾玉和路溪兰倒在血泊中,姜静拿着沾满了鲜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无助的璧香。

“我当时昏了头,认定了姜静和方瑾玉她们一样,是要伤害璧香的。我想也没想,一掌便向姜师妹打了过去,已用了十成的力道。我飞似地奔向璧香,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害怕极了,我不能失去她,不能失去她!

“璧香在我的怀里,她的脸色幻红幻白,额头上已全是冷汗。她神情痛苦,明显是受伤中了毒。璧香出自闺阁,但却因为我而受到这样的伤害,我不但不能保护她,还要让她遭受这样的痛苦,我真是愧恨之极。

“这时候璧香的毒已经变得无法忍耐,她的身体不住地扭动,开始痛声呼叫。这时小妍走了过来,说是中了地上两个女人的毒。我才发现那是千秀阁的路溪兰和方瑾玉。刹那间一阵彻骨的凉意从我的背心直冲脑顶,千秀阁的毒!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几乎不知如何是好,路溪兰和方瑾玉胸前要害处各插了一柄柳叶飞刀,一动不动,看来是被小妍杀死了……

“姜静手里有千秀阁的解药。她猜想小妍中的是海蝎毒,璧香中的是水母刺。可是万一不是怎么办?如果用错了,会不会毒上加毒,令璧香和小妍更加痛苦?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璧香中了毒,生命危在旦夕。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我不得不异常小心,一举一动决不能出错,决不能因为任何疏忽大意,酿成大错。

“就在我犹豫的这一功夫,姜静就像是疯了一样,把璧香身上的透骨钉不由分说地拔了出来,扎在了自己身上。我当时惊呆了,决没想到姜静竟然就这样做,竟会是这样的气性。我呆呆地看着她把毒钉扎在自己的身上,直到她又拿长剑伤害了自己,把手臂贴在了慕容妍流着毒血的伤口上。

“我赶忙抓住她,但姜师妹真的就像疯了一样,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我根本就拦不住她。我看着她含着眼泪,颤抖着手,飞快地把解药搽在自己的伤口上,我一下子手足冰凉,我这才意识到我刚才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我的每一言每一行对她的伤害有多么地深。原来她也是喜欢着我的,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看出来!

“姜静含恨地将解药扔给了我,然后头也没回就跑出了树林。璧香在我怀里轻轻地道:‘她……泽,你伤害她了……’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是我最钟爱的妹妹,我一直关心爱护的妹妹!我怎么能这样对她。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颤抖着手为璧香和慕容妍解了毒。璧香说:‘我们应该赶快追上那位姑娘,好好地向她道歉。’我说:‘你的身子能不能支持住?’她微微一笑,道:‘我没事。我们这就走吧,越快越好!’

“我点头答应,我不想就这样失去那份美好的感情,那是我九岁和姜静在树林里一见面时就结下的。这么多年来,虽然我们很少见面,但那份感情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我和她虽然很少说话,但我关爱她胜过我所有的师弟师妹。

“我忘不了我初见她时她可怜兮兮地哭着看着我的样子,从那时起我就默默发誓要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到伤害。我宁愿受冻,也要把衣服让给她穿;遇到老虎我害怕,但还是先把她推到了安全的地方。可是现在,我对我一直默默关爱的妹妹都做了些什么啊!

“我越想越悔,狠狠地垂了一下头。璧香一下子将我抱住,我依在她的怀里,久久无法平静。我知道我对不起姜静,而且当我感觉出姜静也在喜欢我时,我更加感到我对不起她。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我对不起姜静……’我喃喃地道。‘她叫姜静?’璧香轻轻地问我。我点点头:‘姜静,我最关怀的妹妹。又骄傲又固执,倔强得可爱……’说着,想起姜师妹平日蛾眉微蹙时认真执着的模样,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但随即我又想起了树林中姜静眼眶通红时样子,于是一声喟叹,道:‘我第一次见姜师妹的时候我才九岁。她那时找不到娘了,刚刚淋过雨,可怜地望着我哭……’于是,我完完整整地向璧香讲叙了我和姜静之间相处的一点一滴。

“‘很平淡,也很真切。’璧香道。‘是的,很平淡,也很真切……’”

“庚辰年酉月二十五。今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度过了,如果天天都是这样天下太平,该有多么地好啊!

“我心里惦记着姜静的事,总是那么七上八下地不能安稳。璧香和我兼程赶了一天的路,着实累坏了,很快就入了睡。真的是难为她了,明天不能这么拼命了,再这么快,她的身子会撑不住的。

“可怜的璧香,我曾发誓不让她受任何委屈的,可是现在她就跟着我受苦了。我为什么总是给我身边爱我的善良女子带来那么大的痛苦!现在我虽然选择了璧香,发誓一辈子照顾她,生死不渝,但也许到头来我谁也对不起。”

“庚辰年酉月二十六。明天再赶一天的路晚上应该就能到六合了。璧香今天一天都在强撑着。我知道她很累,慕容妍也很不高兴地说,璧香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了。但璧香始终微笑着,告诉我她一点事也没有。这真的让我舍不得,我对不起姜静,也对不起璧香。”

“庚辰年酉月二十七。本以为今天能到达六合的,可是半路上璧香病了。这都是我的不好,我不该这样拼命赶路的。我对璧香太粗心,太不体贴了。璧香一直都微笑着告诉我她没事,直到她惨白着脸吐了出来,她还是微笑着告诉我她没事。

“我当时急坏了,立刻就近请了大夫。大夫说没什么事,就是这两天累到了,开几贴药补补身体,再多休息几天就会好了。慕容妍自从璧香生病以后就没再正眼看过我,我知道我对不起璧香,我又能说什么!

“我抱着璧香,不敢再多赶路,只是让车夫慢慢地赶车。我当时真想大哭一场,把这两天心里憋着的恨,憋着的恼全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但我还是忍住了。我痴痴地望着璧香沉睡的憔悴的脸庞,欲哭无泪。

“我对我关爱的妹妹和我深爱的女人都做了些什么啊,我都是一心地爱着这个,因而对不起那一个,到头来,我谁也对不起。又想起《武经总要》,我觉得我真的是一无是处,我当时真想干脆死了算了。”

“庚辰年酉月二十八。今天我们终于回到了六合,但一旦真的回到了这里,对我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失去!姜静的失去,羊皮的失去。

“我们来的路上,天一直都下着细细地冷雨。我怕璧香受凉,便一直在拥着她。璧香温柔地微笑着,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掀着车上的窗帘向外面瞧着。

“她开始还面带微笑,后来神色就变得有些悲悯。我见她神色哀伤,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又怕惊扰了她的思绪,便没敢出声。

“璧香痴痴地望了窗外一会儿,突然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冷雨缠绵不泪痕,思思共化魄与魂。冬风却误飘零意,忍教冰心混淖根。’

“我见她吟得哀伤,先是一怔,随即明白。我虽然对诗词歌赋不感兴趣,但也曾强迫自己看过一些类似的书籍。我明白,她说的是姜静。

“只听璧香痴痴地道:‘很多人都说雨是老天爷的眼泪,在我看来,今日的雨却是痴情的女子。它一心想着和心爱的冬风共化魂魄,永生不离,谁知冬风却并不明白它的心意,让它的一片冰心混落在满地的泥泞之中……’

“‘璧香,不要说了好吗?’我心中隐隐作痛,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把你让给她,但现在我明白了,这种事情是不能让的。那是对你和姜姑娘的不尊重,而且我们三个人,谁都不会安乐。’她缓缓地说完,抬起了头,冲我温柔地一笑,却有些凄凉。

“当我们回到六合的时候,几乎整个六合派都出来迎接我们了。我想,这么有面子的不是我,而是璧香。他们都是看璧香来的,也难怪他们新奇,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去了一趟临安,居然找到了我今生唯一的最爱。

“我顾不上和他们多寒暄,问他们姜二叔和姜静在哪儿。虽然姜静是我第一个想见的,但也不能这么直接地问他们,毕竟有所不便。他们告诉我姜二叔和姜静都在师父的房里,我吃了一惊,立刻意识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带着璧香到了师父的房间,那时姜静正挨在姜二叔的身边,容貌哀伤而憔悴,说不尽地落寞。我心里一阵怜惜,马上又想起了小时候我在树林里初见她时的情景。我看着她,她却立刻低下了头。

“我正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姜二叔先和我说起话来,要我们为师父上香。想起师父,我心里十分难受。我也对不起师父啊,师父的仇我还没有报,师父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够瞑目!

“我带着璧香给师父上过了香,我说我和璧香有些话要单独和姜静说。姜二叔十分吃惊,我明白。

“姜静低着头,轻轻地道:‘算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我说:‘这件事不能算,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她心里难受矛盾,她嘴上这么说,但我不能就这么相信。但她并不想和我说话,因为她已经心灰意冷了。

“这时候,璧香发现姜静右手受了伤。一问之下,姜静告诉我,羊皮烧了。

“我当时眼前一黑,差点昏了过去!两张羊皮!六合派那么多盟友起事所需的军费!这是在和我开玩笑吗?《武经总要》没有了,为什么已经到手的羊皮也不见了呢!我本来对这两样东西都是势在必得,却没想到最后居然都化为了灰烬!到底是谁烧了羊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二叔道:‘这件事怪不得小静!小静也是刚刚才从外面回来。她身上带着她和阿金从东梁山上找到的那张羊皮,所以我便带着她把这第三张也放到暗格里,等待你回来一起商量。可哪知就在这个时候徐尚和万识英跟了进来,当时情形十分突然,小静不知如何是好才一时情急把羊皮扔到火里的。她阅历浅,慌了神,也是我照顾不周。’

“第三张羊皮?我不由一怔,我顾不得去想那第三张羊皮到底是怎么来的,也不想去问徐尚和万识英是怎么来到六合派的,我只是觉得,以当时的情形,无论再怎么危急,也不需要将羊皮扔到火里!

“我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得我无法承受。我急道:‘那也不能烧啊!就算被他们抢走,我们还可以再夺回来,现在我们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哪知这一下又惹恼了姜静,她怒道:‘对,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蠢,是我笨,我存心的,我存心要毁了羊皮,不让你拿到,好了吧!’

“我当时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姜师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火气,几近于无理取闹。我只是说出了我的不同观点,我是很着急,羊皮本来两张都已经到手,如今突然全都没有了,无论是谁谁都会着急。虽然我话里有责怪她的意思,但她也不应该这样。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想到这儿,我突然又明白了,如果别人这么说,她决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再着急发火也不能表露出来,这些都是我以前造下的势,现在什么也不能说。姜静流着泪,流得我心里又烦躁又懊悔。我想骂,骂不出来;想哄一哄她,也哄不出口。

“就在这时,璧香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道:‘姜姑娘,这件事是我和陆泽不对。我向你赔不是了。’‘没什么。’她抽噎道。

“璧香要我们大家都先出去。姜二叔已经猜到是我让姜静受了伤害,狠狠地瞪了我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姜师妹的肩膀,出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出门后,姜二叔沉着脸问我。我不敢抬头看他,只是道:‘对不起,姜二叔。’

“‘到底是怎么了!小静怎么会这样的!是不是和俞姑娘有关?’他又问。‘姜二叔,我……’我说不出口,我也不能说。我若说了,姜二叔会杀了我。

“姜二叔见我不说话,于是道:‘我告诉你阿泽,只要小静没事,这件事就过去,否则的话我还会问你!’说着,沉着脸就走了。我心里也很不舒服,我又何尝不是委屈,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这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团糟!

“我烦躁极了,一拳拳狠狠地打在了假山石上,直到打得手掌鲜血淋漓。我好恨!但恨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一个人在花园里呆了一会儿,静了静心,才回到房里给手上的伤口上药。这时,一个弟子来叫门,说是要吃饭了。

“于是我去叫璧香和姜静。璧香告诉我姜静已经不生气了,于是我试着和她说话,但她仍是远远地避着我,好像我是一枚毒针。璧香很抱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跑上前去拉住了她的手。

“饭桌上,若仪和黎金一直向我和璧香问这问那,没想到他们两个现在已经是一对儿了。以前还是若仪和小师妹抢黎金一个,那时候若仪为了黎金偷偷地学赌,现在终于达成了心愿。我看了小师妹一眼,她正神情落寞地独自坐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吃饭,好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想到这儿,我又情不自禁地望了姜静一眼,她那样子,和小师妹是一模一样的。我什么心思也没有,对若仪道:‘自己吃饭,不要那么多问题!’说着,偷偷地看了姜二叔一眼,姜二叔正在心疼地望着姜静和丽颖师妹。

“吃过中饭,我带着璧香和慕容妍去房间休息。璧香的病还没有完全好,需要好好地休息。这两天她太累了,一定要休息了。

“我独自一人回到房间里,心情怎么也不能平静,一股烦躁的情绪始终在我的心里涌动,我紧紧抑制着,不敢放纵。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去?这是我从小到大经历的第一个黑暗的低谷,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底,再走出去?

“我想去找璧香,我好想紧紧地抱她一会儿,我需要她温柔的安慰。可是还没有出门我就回来了,她太累了,我不能再去打扰她。可怜的璧香,她受苦了。

“我坐到我的书桌旁,从怀里掏出了我随身不离的笔记。我望着那书皮呆呆地发愣,它记载着我的心事,我的快乐,我的悲伤,我的失望,我的愤恨。它陪我度过了我在临安的日日夜夜,记载着《武经总要》的失却,记载着我对璧香的一往深情,记载着我对姜静的无限愧疚。

“我一时透不过气来,‘啪’地推开了书桌前的窗户。我打开笔记的第一页,一字字地看下去,边看边回忆着那点点滴滴的往事,看得出了神。

“当我看到我和璧香定情的那一段时,丽颖师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窗外。她踮着脚就要伸手够我的笔记,我吓了一大跳,‘啪’地一声立刻合上了书,紧紧地按在了桌子上。

“这时,我看到了她旁边居然还有姜静。我颇有点吃惊,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找我,尽管身边还带着丽颖师妹。我望着她,不错眼珠。

“‘我们来,是要告诉你,我们明天要走……’她低着头,突然道。‘走?’我吃了一惊,一颗心差点就跳了出来,‘你们要去哪儿?’我忙问,心里却隐隐约约地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我不敢面对。

“‘回大悟。明天一早走。再也不回来了……’她说,尤其她那最后一句话,‘再也不会来了……’就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里。我呆呆地望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明天就走,义父让我们来和你说一声。’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就缓缓地转过了身,带着丽颖师妹走了。

“我好想叫住她,告诉她不要走,可是我怎么也说不出来。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真希望她能再回一下头,再像以前那样自自然然地对我微笑一下,让我再完整地看她一眼。可是她始终没有回头,我也再没有看见她。她真的就这么走了么?我不敢相信。是被我赶走的!

“其实我们六合派真的是很需要她的。如果换作以前,我一定不会让她走,要让她留下来。可是现在我能说什么。这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走的,更不会‘再也不回来了’。我无法开口,我开不了口。现在我能做的,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希望她能在不久的将来找到属于她的幸福。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应该有人懂得欣赏她,喜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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