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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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女儿说 女儿说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修改完成

共计43.2万字

 

第二十章    我的爹娘

合上陆泽的笔记,两行清泪滑下了我的面庞,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也都成为了定局。无论他是怎样的陆泽,好也罢,坏也罢,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尽管他对我的这份情谊令我受宠若惊,倍感荣耀,但它又能代表什么呢。无论他对我好不好,无论他对我是怎样深厚的感情,他都不会再成为我的陆泽。我们之间那道清晰的红线已经深深地划下了,不可逾越。

从我和他初识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我们之间的平淡多于跌宕,大多是一种不温不火的交往。这本笔记也算是证明了我们之间还有一个比较不错的结束。将来见了面,尴尬是会有些尴尬,但至少不会存在嫌隙,甚至于忌恨或猜疑。我本以为我们的结束是无言的,现在至少还有了一份交流。其实,也不能用“结束”两个字来形容,因为我们之间本就没有“开始”。

一种“多说无益”的悲哀缠上了我的心,我双手紧紧攥着他的笔记在江边漫步,只想让滔滔的江水一下子全都冲进我的头脑里,一点空隙也不要留下。

“师妹!小师妹!”远处突然隐约传来几声大师兄焦急地呼唤。我顿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立刻飞跑过去。小师妹出了什么事么?我心里一紧。

待我跑到出事地点的时候,只见地上躺着四五个龙虎门弟子的尸体,大师兄一个人正站在江边,大声呼喊着小师妹的名字。他脸色十分苍白,左臂上乌黑的鲜血流出。

“大师兄,出了什么事吗?你中了毒?”我赶忙问他。大师兄一把抓住我,急急地道:“小师妹被他们抓走了,我……我护不住她!”

“是龙虎门的人么?”大师兄匆匆地点点头:“为首的那人本事很大,刀上带着毒,说是要把小师妹带给他家小姐。是不是和石俊扬一起欺负小师妹的那个女子?”

我点点头,见他左臂伤口黑血涌出,不由十分着急:“你的毒怎么办?是徐尚的毒吗?”大师兄摇摇头,道:“我已经封了穴道,暂时不会有事。可是小师妹……他们上了船,我救不了她!”

我道:“师妹一时不会有事,我们可以去东梁山找她。可是你的毒如果不解……”

大师兄道:“顶多是一条手臂。可那女子若真要毁小师妹的容,那可如何是好?”

我道:“这样好了,我现在就连夜追上东梁山去。你回去找义父,让他派人去东梁山接应我。”

大师兄点点头:“我现在是不能和你一起去了,如果我没有中毒……那个矮个子的老头……”

“矮个子老头?使刀的?吕漳?”我心里一动,忙道,“我有解药。是吕漳。我也曾中过他的毒,后来别人给了我解药,还没有用完,应该还够!”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了我和陆泽的那次相遇。那是我们分别多年后的第一次相遇,他赶走了唐榕。想起他,我的心又一下子乱了起来。

我从怀里拿出解药,药刚刚够。我用水溶了,帮大师兄敷上,脑子里却又不自禁地浮现出了那次唐榕给我敷药的情形:我伤在了肩上,唐榕要他回避……

大师兄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喜道:“这样就好了,我们一起上东梁山!”

“不行!”我忙道,“东梁山是龙潭虎穴,单凭我们两个是救不出丽颖的。你回六合报信,我上东梁山。那儿我去过一次,比较熟悉地形。再说你身上还有外伤,也不宜去。”

大师兄还要坚持,却被我拒绝了。当晚我便雇了一条船逆流而上去东梁山,大师兄连夜回六合。

上船趁夜走了约摸半个时辰的水路,我就支撑不住了。长江江深水急,我坐在船舱里感受着江水的颠簸汹涌,心里不住地发呕,晚上吃的东西也全都翻涌了上来。我急忙跑出船舱,一只手扶住舱门,朝着漆黑的江水哇哇便吐。

我便如虚脱了一般,冬夜的江水又格外地冷冽刺骨,凛冽的寒气趁着我的虚弱直欺到我的身体里去。我忙让船家在江对面靠岸,我看我还是及早改旱路为妙。

那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慢慢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一个村庄。吐过那一回后,我肚子里空得难受,于是我投奔了一个农家,请他们为我弄点吃的。我吃了些稀饭,又小睡了一个多时辰后,总算恢复了点精神和气力。我又向他们讨了些干粮,付了谢金,又开始兼程赶路。

我答应了义父要好好照顾小师妹的,现在小师妹被龙虎门的人抓去了,我怎么再向义父交代!我心急如焚,只盼丽颖千万不要出事。

上了东梁山,我找到了那个摆茶摊的老人。我请他帮忙捎话给六合派找我的人,只说我已经进陆家庄了。我知道陆家和龙虎门一定有关系。一山不容二虎,陆家庄在江湖上余威犹存,怎么能和龙虎门共处一山而相安无事!

我来到那块石碑旁,朗声道:“大悟山庄姜静求见贵庄庄主!”我用内力将声音远远地送了出去,务求得到回应。

我知道这样做十分凶险,如果陆家庄和龙虎门沆瀣一气,那么我无异于送羊入虎口。可现在一切对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能否安全地把丽颖带出东梁山。我既然已经打算退出江湖,那么能为义父和丽颖葬送在这里又有何妨呢?

我按剑候在那里,等待有人出来。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果然有人来接我了。其中一个居然就是吕漳!他和另外一个满脸麻子、四五十岁的男人带了约摸二十个人向我走了过来。我初见吕漳时的确吃了一惊,但想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来了,又报了名字,我也没想过要跑。陆家庄也好,龙虎门也罢,我只要见丽颖一面,保她安全无恙,其余的,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果然是你!”吕漳冷笑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真是很好!”和他一答上话,我突然有些害怕了,刚才的那一点匹夫之勇突然间似乎也荡然无存,只想快点跑掉。

我脸一红,抑制着突突的心跳硬板起脸道:“我是来找我师妹的!”却仍在犹豫是否立即要逃。吕漳笑道:“她现在就在里面,要想见她,就请进吧!”说着,右手向石碑后一引,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望着石碑后面空荡荡的大山,心里不由一阵发毛,便如要过冥河,入地狱一般,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想走吗?”背后另一个人沉声道。他带了十多个人早已经围抄在我的身后,“我们掌门知道你来了,高兴得很呢。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他道。

我脸一红,走就走,谁怕谁!我心里如此说着,打着鼓向前跨了一小步。吕漳微微一笑,伸手抛给我一条黑布绸带。我一愣,不解其意。“蒙在眼上!”吕漳命令道。我依言做了,却不知蒙上了眼睛要怎么走路。“跟着走就行了!”他道。

我感觉他们在我身边围拢成了一个圈,开始向前走。我也随着他们向前,心中却时时打着鼓。我被蒙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似乎一下子掉进了一个漆黑的无底洞里,恐惧而无助。我只有随着他们亦步亦趋地走,不敢有半分逾越。

我跟着他们左拐右转,好像是在走迷宫一般。我开始还提心掉胆,浑身紧张,生怕他们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点我的穴道。但后来我想通了,他们若要害我,早在一见面的时候就应该动手了,用不着等到现在。单单吕漳一人我就不是对手,更何况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们两大高手要想害我早就害了,我防也防不住。想到这儿,我也就放下了心,索性什么都不想了。

绕来绕去,也不知绕了多长时间,吕漳开始让我上台阶,跨门槛。我们前后左右地又绕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命令我摘下黑布了。

就在我重现光明的那一刹那,我发现我正站在一个大厅之中。中间高高在上的就是我的老熟人徐尚,两旁站的是徐撼天和万识英,其余的是龙虎门的弟子。又是那句话:“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看来这就是龙虎门的总坛了。真是很荣幸,除了背叛师门的二师兄,被抓来的丽颖,我应该是来到这里的第一人了,赶快多看几眼,能死在这里也算瞑目了!

龙虎门的厅堂十分地宽敞高大,正中央悬着一块金字横匾,上书着“龙虎门”三个大字。下面是一把虎皮交椅,金漆的把手,上面端坐着不怒自威的徐尚。台阶下左右两边分别站着徐撼天和万识英。

徐撼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如同是一个被冰冻了的人。他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那神态,似乎又像是没有看见。万识英也只是微微扫了我一眼,没有做声,然后便转过了头去。

吕漳和那满脸麻子的人也分别站到了徐撼天和万识英的身旁,冷笑着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掉进了陷坑里的狼。我一时间不由手足冰凉,那感觉就像是进了皇帝的金銮大殿一般。死了,真的要死了!

我正在紧张,只听徐尚道:“真没想到你会自己送上门来。你来,有什么事么?”他问我,那后一句话的口气似乎还很关怀我的样子,好像是我有了什么困难来找他帮忙的。

“我来找我的师妹!”我道。

“你师妹?”徐尚一愣,“你什么师妹?”吕漳忙道:“在下前几天在江宁遇到了姜湛远的小女儿,知道二小姐一直想要找她,所以就把她活捉了来,送给了二小姐。”“哦?”徐尚道。

“我想见我师妹一面,我想知道她有没有事!”我道。“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徐尚问。“是的。”我说,“我求她能平安地离开这里。”徐尚一点头,对吕漳道:“去,让如琢把那女孩带出来!”吕漳领命去了。

徐尚转过头来,定定地看了我一阵,突然道:“你这女孩很特别!”我脸一红,低下头,没有做声,心中却道:特别?我有什么特别?再说了,特别又有什么好,反正我是要死在这儿了,再特别也没有用!

徐尚又道:“真的很可惜,如果你是我龙虎门的人该多好,我一定会好好地重用你的。难道我们就真的没这个缘分吗?”我还是红着脸、低着头没说话,心里却道:决没有这个缘分!你要重用我,我还看不上你呢!

“你来这里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徐尚又问我。“死就死呗!”我冷冷地道。是啊,事实上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我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我命大罢了。这次只要能救出小师妹,我就是死在这里也值得了。

只见徐尚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你死的。羊皮虽然没有了,但月月神功还在,我们合作的机会还多得很呢!我们真的很有缘,你说是不是?”我不由毛骨悚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吓得马上垂下了。

正说着,那徐如琢带着两个丫环已经进来了,后面是丽颖和吕漳。“丽颖!你没事吧!”我急忙问道。

丽颖一下子泪水涌出,伸出手臂扑向我的怀里,抱住我:“小豆儿姐姐!”我急急地安慰着她,却发现一直像冰人似的徐撼天突然震了一下,正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由一呆,只见他突然又看向了徐尚。徐尚似乎也有所动,但他没有出声。

“小豆儿姐姐!”丽颖扑在我的肩头大哭。“你有没有事?受了委屈么?”我忙问。丽颖道:“我好怕……”

我转头对徐尚道:“一切事情都与我师妹无关,月月神功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要她也没有用。你把她放了,好不好?”

徐尚微微一笑,道:“我放她可以,她对我的确没有任何用处。有你一个人就足够了,既可以得到月月神功,又可以牵制姜湛远。其实你只要和我合作,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痛痛快快地答应的,决不会为难你!”

“我留在这里,你放她走,可不可以?”我道。徐尚微微一笑,立刻作了一个放人的手势。我见他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不由有些意外,但真的很高兴。

但徐如琢却十分不满,她立刻嚷道:“不行!我不答应!爹,您不能放她!”吕漳也道:“真的放人?”徐尚脸一板,道:“我说放就放!”

“不行,爹,我不干!”徐如琢大声道。徐尚脸色一暗,道:“不准撒娇!我说放人就放人!”

徐如琢很不高兴,嘟囔道:“要放也不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她走,我要留下她的一样东西!”“你要什么?”我问她。“我要毁她的容!”徐如琢道。

丽颖道:“你不需要再毁我的容了,我再也不会和你抢他了,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我不信!”徐如琢道。丽颖冷笑道:“那种小人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世上有好多人比他好千倍万倍,我才不会再选他!”徐如琢怒道:“你说什么?”

徐尚很不耐烦,沉声道:“如琢,放她走!”“爹!”徐如琢嚷道。“让她走!”徐尚再次板起了脸。

徐如琢不敢再犟,但仍是小声咕哝道:“不,我就要她留一件东西!”说着,一眼盯在了我小时候送给丽颖的那个荷包上。

“你把这个荷包留下。这个穗子好别致,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我就要这个荷包!咦?上面还绣着字?”她说着,已凑了过来,伸手拿起了那个荷包,“‘赠妹小苗儿’,你叫小苗儿吗?我怎么从没听他说起过?”

想起小苗儿和娘,我心里一阵酸楚,于是一把夺过那个荷包,道:“小苗儿是谁关你什么事?这荷包决不能给你,快送我师妹下山!”

突然,徐如琢身后一个十七八岁、相貌娇俏的丫环从众人身后冲了出来。她双目含泪,凄楚地凝视着我。“你……你怎么了?”我很奇怪。

她含泪的双目似乎是在向我诉说着什么,神情委屈之极。我正在发愣间,她突然哭出声来,道:“姐姐,你不认得我了吗?我就是小苗儿啊!那个荷包是在小河边你答应要绣给我的,哥哥也在,你忘了吗?姐姐!”

“小苗儿?”我震惊之极,急忙松开丽颖,转过头去紧紧地望着她。我一时回不过神来,那姑娘的模样显得如此陌生与遥远。她……会是我的妹妹?小苗儿,我的亲生妹妹?

我仔细地端详着那个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的姑娘。她鹅蛋脸,大眼睛,鼻若悬胆,嘴唇小巧而精致,脸颊上还隐隐约约有两个浅浅的酒涡儿,如同一个纤巧秀美的冰雪娃娃。她脸上挂着泪水,颊上泛着激动的潮红,神情执着委屈之极。

我呆呆地望着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难道这真是上天的安排吗?十几年后,我和我的妹妹能在这东梁山上再相聚?这是我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完全破灭了的希望,难道今天就真的变成了现实?

“小苗儿?你是小苗儿?”我喃喃地道。

“是我啊!姐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着,她一把把我抱住,痛哭流涕。

“小苗儿,小苗儿……”我一时仍是不能接受,只是呆呆地任她抱着痛哭。大厅里一片安静,连徐如琢也不再嚷了,似乎这世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姐姐……”小苗儿哭道,“你不记得我了么?那年家乡闹水灾,我们和娘逃了出来,然后就失散了。这十年来,你把我忘了么?我还记得你,我还记得那个荷包啊!那个荷包的穗子远近只有娘一个人会做,那时候我还小,她只教会了你啊!”

是!她是我的妹妹,我的亲妹妹!她知道娘的穗子,她知道我们共同经历的那场冲毁了我们家园的洪水。我欣喜若狂,脸上登时露出十分不自然的笑来,一把抓住她的双肩,再一次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没错,她是我的妹妹,天上掉下来的妹妹!我激动得无以复加,那一瞬间,我只想哭,只想笑,只想畅快淋漓地放声大喊!

小苗儿再次扑进我的怀里,哭道:“姐姐,我终于又再见到你了,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那……那娘呢?”我猛然惊醒,忙将她从我身上扶起,“娘呢?”我问她,抑制不住的激动、欣喜、希望,也伴随着焦急与忧虑掺杂在了我的脸上。我内心深处也好怕,怕真的再也见不到娘了。

“娘……娘早就死了!”小苗儿又哭着扑进我的怀中。

“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娘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急道。娘!我真的不能再见到她了吗?这突然而来的希望难道就这样一下子碎掉了吗?上天既然能奇迹般地让我和妹妹再次重逢,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再见我的母亲一面!

“娘……”小苗儿哭诉道,“那天我们被官兵冲散了,娘抱着我,被官兵的马踏在了身上,踏成了重伤。娘倒在血泊里,一手拉着我,一边用尽了力气喊你,可是怎么喊也没有回音。娘伤得动不了,旁边又没有人,没有药,然后就……”

我的心就像被谁用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娘!我最亲的娘啊!我泪如泉涌,用手按着痛得揪起来的心支撑着问她:“那你一个人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娘葬在哪里了?”

小苗儿哭着摇摇头,道:“娘快死的时候,姨娘正从那里经过。娘哀求姨娘,请她把我养大。姨娘应该是和娘有仇的,娘苦苦哀求了她好多遍,她才答应。娘一听她答应了,就死了。姨娘很凶,她拉起我就走了,也没有给娘安葬……”

妹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娘被人骑马踏死,血泊之中……死后连一个坟墓也没有……我身为女儿这么多年来居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痛彻心肺,眼前登时一阵昏黑,晕眩欲倒。这时一双臂膀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我的双臂,我一个趔趄,倚在了他的身上。

“姐姐,你怎么了?”小苗儿急道。我缓缓地睁开双眼,慢慢舒出了一口气。我向后看去,遇到的却是徐撼天一双含着泪的眼。

我一时顾不得想徐撼天为什么会来扶我,是因为唐榕吗?我想不到别的,只是忍痛问小苗儿:“姨娘?我们哪儿有什么姨娘?”

就在这时,庄外又有人以内力传声:“徐尚,你在不在里面?如果你在里面的话,就派人出来接我。你不会连你师妹我都不见了吧!”

我感觉小苗儿突然一下子靠紧了我,似乎是要躲到我的身体里去。我正要问她,只听徐尚自言自语地道:“她怎么也找上门来了!”说罢,沉吟不语。吕漳突然大声道:“掌门,听声音好像是千秀阁的甘慧!”徐尚点点头,沉默不语。

“阿榕的师父。”徐撼天喃喃地道,说罢,又呆呆地看着我和小苗儿,神情忧虑。

“甘慧?”我含着泪,勉强微笑道,“唐榕一定也来了!”

“姐姐,你也认得二师姐?”小苗儿拉着我的衣服奇怪地问我。“二师姐?你说的是谁?”我问她。

“榕师姐啊!以前在琉球,阁里面只有二师姐对我最好!”

小苗儿清脆的声音就像是一声炸雷。刹那间,我就如五雷轰顶一般,站在那里动弹不得。我的心猛地一缩,眼前又是一阵昏黑,我咬着舌根,要自己清醒。我一字一字地问她:“谁是我们的姨娘?亲姨娘?”

小苗儿道:“就是外面要来的甘阁主啊。”

一时间,我手足冰凉,再也无法动弹一下。刹那间,我什么都明白了。甘慧,甘敏,徐尚……这一连串的名字如跑马灯般在我的脑海中一遍遍地滚动。甘慧,甘敏,徐尚!甘慧,甘敏,徐尚!最后的终结是一个徐尚!多么可怕而残忍的事实啊!

我面对着小苗儿,背后是徐撼天和徐尚,我永远也不想回头!月月门中发生的事再次如电光火石般燃亮了我的记忆。

商家仁、徐尚、甘慧为了得到月月神功不惜残害卓前辈。甘敏姑娘为救师父,一身武功散尽。她那时已经嫁给了徐尚,还有了一个男孩。她要带着她受了重伤的丈夫和儿子退出江湖。

爹自从我有记忆起就一直重病卧床,是娘一个人操持家里所有的劳务。哥哥偶尔会打拳给我和妹妹看,但却不让我们告诉娘知道。爹在家的时候,他经常和娘吵架。后来爹的病好了,又突然带着哥哥不辞而别。

那天我和唐榕在何家井重遇徐撼天,他那时正在一间废屋前凭吊曾经住在里面的母女三人。他说他小的时候曾经到那母女三人的关怀照顾,但后来这里发生过一次洪水,母女三人早已经逃难离开了……

卓前辈的讲述和我记忆的残片完整地拼凑在了一起,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甘敏姑娘,一个在我心目中近乎神圣的名字,居然就是我的亲娘!疼我们,爱我们,为我们的蓬壁之家辛勤劳苦的娘!我手中的秋光剑,居然是娘曾经用过的;我身负的月月神功,也是娘以前练过的。卓前辈居然就是我的师爷!

我紧紧地握着秋光剑,重新又把它拿到了眼前。我感受着剑鞘上温柔厚泽的木制纹路,似乎想触摸到二十年前母亲留下来的淡淡体温,和她在林虑山上所经历的那些美丽烂漫,流露出的一颦一笑。

如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如果家乡从来不曾发生那场水灾该有多好!那么我们一家人,我、娘、妹妹,就可以永远快乐平凡地一起生活下去,什么月月门,什么秋光剑,都将成为永远的秘密,被所有的人忘记尘封。

可是,它就是被翻出来了。老天能把我的妹妹奇迹般地带还给我,也可以让我知道我这不堪回首、无法面对的身世。我既然与我的妹妹重逢,就要为这天大的喜事付出代价。多么不堪负荷的代价啊,我承受不起!

我为什么要来到东梁山,为什么要知道这个秘密!我只想走,只想带了小苗儿,带了丽颖赶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永远不再在江湖上露面。

“小豆儿姐姐,怎么了?你找到了你的亲妹妹吗?”丽颖问我。我下意识地死死抱住小苗儿,茫然地点了点头。

“可是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她又问,“是不是因为你的亲娘……”“不要再说了!丽颖,不要再说了!”我哭着道,我无法面对这样可怕的一个事实。

“小……”徐撼天在我背后用颤抖的声音试图想要叫我。我几乎本能地一缩,道:“我不认识你,我叫姜静!叫姜静!”我抱住妹妹哭喊道,怎么也不肯回头看他。

“姐姐,怎么了?”小苗儿也感到了我的异样,奇异地问我。我还没有说话,徐撼天已上前一步,对小苗儿道:“小苗儿,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哥哥,小瓜儿啊?”

“哥……哥?”小苗儿很艰难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抬头看看我,又回头看了看徐如琢。徐如琢更是一头雾水,道:“你们都在搞些什么啊?什么瓜啊,豆啊,苗的!哥,你们都疯了吗?”

我忙道:“小苗儿,我们不要理他们,我们只有娘,没有爹和哥哥!”

这时,甘慧的声音再次在厅堂上响起,许久也没说话的徐尚终于开口道:“去,请甘阁主进来!”万识英和那满脸麻子的人领命去了。

“姐姐,我怕见姨娘!”小苗儿对我道。我道:“别怕,小苗儿!只要姐姐有一口气在,就决不会让你和丽颖姐姐出事!”徐撼天立即道:“你放心,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们!”

我转过身,望进了他的眼里,终于开口道:“求求你保住我的两个妹妹。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徐撼天道:“你们都是我的妹妹!”“我不是!”我立刻道,“我是大悟山庄的女儿!”

“撼天!”徐尚终于开口道,“让人送她们两个下山!”“可是小豆儿……”徐撼天急道,“爹,您不能……”

徐尚微微一笑,道:“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让她走呢?”徐撼天的脸色煞地一变,呆呆地看着我。我面无表情,只是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谢你答应送她们下山!”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小苗儿惊慌地问我,看看徐撼天,又看看徐尚。

我眼含泪水,紧紧地抱了抱她。今天我在这里意外地与我的妹妹重逢,也将在今天永远地和她诀别。我不可能再活着下这东梁山了。徐尚对她还算顾念着骨血之情,而我在他眼中却完完全全是一只外人养大的狼。他不得月月神功是决不会罢休的。我不可能屈服,那么就只有一死!

我含泪紧紧地抱着小苗儿,无法成言。最后,我终于道:“丽颖是我的好妹妹,以后她也是你的姐姐。跟着丽颖姐姐下山,姐姐以后会去找你们的。”

“那……那我们下山以后呢?”丽颖问我。我道:“你们回六合去。你们两个一路上小心。”丽颖点点头,小苗儿也点了点头。

徐撼天亲自交代了两个龙虎门的弟子送她们出门。看着她们出了门,我心里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想想其实已经很值了。我来东梁山本来就没想到要活着回去,如今换回了丽颖妹妹,又和小苗儿相认,也算对得起义父,也告慰了娘了。娘,甘敏姑娘……

我现在只是等待着千秀阁主甘慧的出现,看看我最后的一位血亲和我最好的朋友唐榕。多么可笑,心狠手辣、为江湖正派所不耻的千秀阁主,居然就是我的姨娘。大悟山庄和六合派找寻了多时的、杀了史伯伯的仇人却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最近的亲人。爹,徐尚,这两个词对我来说居然是同一个人!

“小豆儿……”徐撼天面向我,神情忧虑而关切。我别过脸去,轻轻地道:“我说过,我叫姜静。”“不要这样!”徐撼天低哑着声音道。

我见到徐撼天这个样子,心里也颇有些酸楚。他毕竟是我的哥哥啊!小的时候,我们兄妹三人一起吃,一起住,一起玩。哥哥常为了保护我和妹妹而跟别的孩子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挨娘的骂。现在,他还是把我当作妹妹,顾念着我关怀着我。我看着他,泪水缓缓地滑了下来。

“你爱哭的性格一点也没有变。”他道。我流着泪不说话,脑海里却浮现出幼时哥哥把我弄哭了,做鬼脸哄我的情形。

“不要这样了!”徐撼天温柔地说着,慢慢地伸出了手,放在我的肩处。我任他放着,重新感受着哥哥的关怀和温暖。哥哥!如果你和爹当初没有走该有多好,我们一家人便可以在那个叫何家井的小村庄里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现在什么痛苦都不会有了。

“我一直想着你们!”他道。“我也一直想着你们……”我哽咽道。

这时,徐尚突然道:“撼天,你先把她带下去。”“我不会走的。”我道。徐尚微微一笑,吕漳立刻走到了我的背后。我知道他们是要用强了,于是也没有再犟,自动走了出去。徐撼天立刻赶了上来,跟在我的身后。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相对无言地走了一阵,他突然道:“这一切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我心痛着,口气却依然冰冷。

“不要这样好吗?你是我的妹妹。”他走到我的前面,望着我的脸。“那你要我怎么样呢?”我含着泪反问他,我也希望能够再次重新拥有我的哥哥,可是,这可以吗?徐撼天把脸别到了一旁,不再言语。

“爹的脾气你应该知道,如果你不听他的话,他依旧是不会放过你的。”过了一会儿,徐撼天道。

“我想去看一看千秀阁主,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呢!”我道。“这可不行,我刚才说过了!”徐撼天忙道。

我微微一笑:“既然已经来了,我就没想过还要活着离开这里,这吓不倒我。”说着,我二指伸出,疾向他肩井穴点去。徐撼天万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对他出手,忙一侧身,伸臂擒我的手腕。我手腕一缩,反手点在了他的合骨穴上。

“你……”他急道。我不待他反应过来,右手一领他的腕子,左手又点上了他背后的意舍穴。“你带我去前厅。”我道。“你拿住我也没用,那里有那么多高手,你一进去就得被擒。”他道。我微微一笑:“我不进去。”

“你点着我的意舍穴,我动不了。”徐撼天道。于是,我伸手在他右臂曲池穴上一点,又解了他的意舍穴。

徐撼天没有办法,只有沉着脸在前面领路。“前厅里高手如云,他们早晚会发现我们的。”他道。我没有说话。

我们走到了厅堂门口,只听里面徐尚的声音道:“此番甘阁主大驾光临,龙虎门蓬荜生辉!”我望了徐撼天一眼,然后偷偷往里一瞧,甘慧和唐榕都在。

那甘慧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一对细细的柳叶弯眉,英气逼人的单风眼,头梳流苏高髻,穿着鲜红褶裙。她装束艳丽,风韵极佳,看上去确是姹紫嫣红,风采照人。

而她身旁的唐榕相形之下却消瘦了许多。她身着茶色窄袖秋衫,虽然面含微笑、婷婷玉立地站在那里,但却仍掩饰不住眼角眉稍流露出来的淡淡落寞,不仅没了往日的神采飞扬,还显得十分温婉柔弱。我见了,心里不由得一揪,很不好受。

这时只听甘慧道:“瞧二师兄一句句甘阁主叫的,就好像我们以前从没见过面似的。你我一师之徒,难道现在真的就像路人一样?”

徐尚微微一笑,道:“现在不是论私交的时候。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是我们龙虎门的厅堂,你我都是一派的掌门,怎么也要按礼数行事。”

“礼数?”甘慧哈哈大笑,“你我现在也要讲礼数了么?”吕漳上前一步,怒道:“请你放尊重些!”甘慧一转头:“是你?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吕漳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了头去。

徐尚有些不悦,道:“师妹这次来,不知有何贵干?”甘慧道:“我来看看师兄不成么?”徐尚笑道:“那我当然欢迎了!”

甘慧道:“没想到师兄这两年来,日子过得还真不错呢!”徐尚道:“师妹这些年过得不也很好吗!”甘慧摇摇头,道:“师兄是在取笑我么?我这些年来远在琉球,连中原也不敢踏足一步,哪有师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活得逍遥自在!”

徐尚道:“我不也是这两年才发迹的么?最先那几年过的是什么样日子!”“什么样日子?”甘慧道,“当然是大爷的日子了!”

徐尚道:“你怎么这么说!”甘慧冷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么?十二年前我曾见过那贱人一面,还知道那么一些事情。”。

“十二年前?你见过她了?你又知道什么事了?”徐尚脸色一变,立刻追问道。

甘慧笑道:“瞧把二师兄你紧张的,还能是什么事,当然下山后你那几年的事情了。她那时就只剩下那么一口气了,脸上也破了相,当年在林虑山上的得意劲儿也全没了。她拽着我的衣服,苦苦哀求我收养她的那个女儿。她说她刚才还丢了一个,让我帮她找,她还真有脸求我!”

我在门外听着,见她口口声声对娘出言污辱,忍不住就要冲进去。但我感觉徐撼天拉了我一下,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缓缓地摇着头。我生生忍住,仔细再听。

只听甘慧续道:“当时我并没有认出她来,她那时倒在地上,身上流着血,一身衣服又破又烂,又是泥又是雨的,脸上还有一道两寸来长的疤痕,难看得根本见不得人。她先认出了我,把我叫住了。我当时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会沦落成这副惨相,就问她是怎么回事。于是她把你们这些年过的所谓‘隐居’的日子全说了。

“我问她怎么把脸搞成了这样。她说,你们刚到那村子的第一天,什么举人就看上她了,要抢她做妾,她为了保全清白,推说要回去交代几句,借口脱了身,然后就用菜刀毁了容。这也怪她自己,谁让她长得那么美呢!”

我心里一颤,原来娘是美丽的,她脸上的伤是为了……为了她的丈夫毁的……是的,甘敏姑娘是花间仙子一般美丽无匹的,这我早就知道了。想到这里,我的泪水禁不住又流了下来。

只听甘慧接着道:“然后我问她你去了哪里,她低着头不说话。我说,他是不是和别的女人跑了,不要你了。她点头。我就笑她,我说你没了武功,也就只剩下这点花容月貌了,现在连脸也毁了,还怎么栓得住你的丈夫!

“她低着头不说话。她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自从她提出离开江湖的那一天起,她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她也知道你为什么要和陆琼清好。

“我清楚地记着她的原话,我记得她说:‘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当我发现他带了小瓜儿不辞而别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去哪儿了。他是去找她了,那是他早就布好的一步棋子,他不会不记得的。他不会忘记他的宏图大志,那女子就是他为了他的宏图大志而布好的一步棋。他对她干了什么我全知道,他不达目的是决不会罢休的。我曾提醒过那个女子,可是她根本就听不进去,她只是认为我是在和她抢丈夫。她在我家住了七天,直到她的家丁来找。我知道他是去找她了,他怎么会忘了他的那步棋呢!’

“师兄啊,我不得不承认,那女人的确很厉害。她知道别人算计她,她也会算计别人。我问她那个女人是谁。她不说,她说我一定要答应收养她的女儿才会告诉我。我没有办法,就只有答应带小苗儿走。她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个陆字,就死了。”

“原来她知道……陆琼清的真名她知道,我和陆琼清交往她也知道,我去哪儿了她也……”徐尚喃喃地道。

甘慧哼了一声,道:“我那姐姐非常厉害,只不过我们从前都不知道罢了!没想到师兄你还真有本事,居然勾搭上了这陆家庄的千金小姐。如果没有她,你恐怕也不会有今天吧!”

徐尚冷冷地道:“富贵荣华自有天定。我今天能坐上这个位子,有我的手段,也有天命!”“是啊!还因为师兄娶了一个活秘笈,连我这个亲生妹妹都没有份!”甘慧道。

徐尚道:“你是说月月神功?师妹,你这次可真是冤枉我了,这些年来我也是一个字都没有得到。我曾经多次因为这个和她闹翻,可是她就是守口如瓶,口风极严。后来我还回过何家井,可那时她已经不在了,说是发过水,全村的人都迁走了。而且我也多次回到林虑山去找,林虑山上也什么都没有。”

“真的?”甘慧不相信。徐尚道:“你也和撼天交过手,你认为他会不会月月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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