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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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女儿说 女儿说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修改完成

共计43.2万字

 

第二十四章    情痴

过了好久,唐榕才慢慢地回过神来,看向我,问道:“难道师父就真的再也出不来了?师父虽然霸道,但那里面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吃的,那不是太残忍了?”

“这石门都快有三尺厚了,就是拿炮轰,也不一定轰得开啊!”

唐榕惨淡地笑了笑,道:“这谁也不能怪,要怪只怪师父自己。她如果不发透骨钉射你,也不可能射中那个机关。其实你好好地想一想,这真是天理昭彰,因果相报。”

唐榕接着道:“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我真的觉得很好笑,到头来什么都是黄梁梦一场。你走哪一步之前老天爷都为你下好了套,等着你去跳,等着你去狂,结果到最后,什么都是一场空。

“贾似道积攒了一个宝藏,弄出了一块羊皮,郑虎臣根本就没有看上眼,却让人费尽心机地盗了出来。然后是古傲他们去阿合马那里夺,然后就被分成了三份,被我们拿到了两块。本以为你又拿到了一快,却没想到羊皮被一把火烧光了。羊皮毁了,你也知道了羊皮的秘密,但烧了就是烧了,宝藏从此成空。

“没想到我们竟又瞎打误撞地闯到了这里。这本是天大的喜事,飞来的横福,结果万万没想到师父的一枚透骨钉却永远地封住了这个藏宝洞的洞口。

“其实不止这一件事老天爷算计了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我和徐撼天本来是那么好的一对儿,本来可以幸福快乐地一辈子在一起。可就在我最幸福、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老天爷告诉我,他是徐尚的儿子。你呢,你本来一腔怒火,恨徐尚恨得好好的,老天爷就偏说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们想退出江湖,永远不问世事,却又摊上了这一场噩梦,几乎葬身在了这里。唯一幸运的是,老天爷对我们唯一恩宠的是,我们共同经历了这许许多多的风风雨雨,经历了无数次的出生入死后,今天仍旧保住了这一条性命,我们还是我们两个。这又不得不让我衷心地感谢老天爷,毕竟生命是最重要的,我们还活着。”

“是啊!我们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唐榕,你知道刚才在山洞里你睡着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们还能不能一起去孤山赏梅,这会不会成为一个永远也无法兑现的承诺。唐榕,现在你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我们可以一起去孤山了!”

唐榕突然哭着抱住了我,我们两个就这样在石门前痛哭了起来。过了好一阵,我们才慢慢地止住了泪。经过这一场发泻,我们的心情都恢复了许多。我为唐榕重新包扎了伤口,扶着她走出了山缝。临走前,我们不约而同地回头再望了那壁立的石门一眼,别了,甘慧!别了,宝藏!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已近正午,我们两个都有些饿了,便靠在山壁前唐榕中毒后靠过的那块大石上吃东西。我刚咬了几口干粮,唐榕突然“咦”了一声,我立刻停了下来。

“姜静,你看!”她道。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看,原来那块大石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凹坑,上面积着一大块凝结了的紫色的血块。我吃了一惊,再沿着大石向下看去,只见大石上一道笔直的血迹清晰可见,留下的血都汇集到了石根处的一个凹坑里。

“这是怎么回事?”我赶忙问唐榕。唐榕道:“这就是封洞门开启的机关。走吧,我们不在这里呆了。”我茫然地点了点头,不做声地和她下了山。

走了一会儿,我突然感觉胸口有什么异物硌得难受,于是我停下脚步,伸手探到怀里一寻,摸出来的居然是洞里唐榕塞给我的那枚明珠。此时,在阳光的照射下,它正散发着淡黄色的光彩,而且珠子里面还有几缕黄绿色的游丝,似乎这是一枚玉珠。

“唐榕,你看,我从藏宝洞里带出来的宝贝!”我笑着对她说。唐榕冲我一笑,道:“我也有。”说着,也从怀里取出了她的那一颗。“咦?我的这一颗怎么不如你的好看?”唐榕噘着小嘴道。“怎么会不好看,明明是一对的。”我说着,拿过了她的那颗。

果真,她的那颗珠子似乎是蒙上了一层黑气,色泽好像有些暗淡。我赶忙举起两枚珠子在阳光下照着,仔细地观察珠子里面的纹路。“唐榕,你那颗珠子里面的绿丝好像黑了!”我道。

“怎么回事?难道这东西还不一样,是分雌雄的!”她把两颗珠子拿了过来,也学我的样子举在头顶,对着阳光看。

“如果真是那样,我可不要了!”我忙道。唐榕快活地一笑,突然又咦了一声:“你看,我对着阳光照了一会儿,那里面的黑色好像褪了一些!”“哪有这么神奇的,你真以为见了鬼啦!”我说着,又拿了过来。“对呀,好像真是这么回事!”看了一会儿,我也道。

“我明白了!”唐榕一下子抱住了我,兴奋地跳了起来,“姜静,我们捡到宝了,我们捡到宝了!”“什么啊?”我很奇怪,“小心你的伤口,又挣破了!”唐榕已经完全忘记了她的疼,她激动地抱着我,幸福极了。

她笑着,扼了我好一会儿,才松开了手,她道:“这两枚珠子是玉的,是可以避毒的。我以前听说过有这种玉佩的,戴在身上可以百毒不侵,没想到这两颗珠子也有这种功效!我说那些毒怎么都解了呢!原来全靠了它。姜静,我们这才是‘入宝山不空手而回’呢!我们得了大宝贝了,它吸了毒素,在阳光下一照就可以恢复了。姜静,从此我们也可以百毒不侵了!我们一人一颗,以后什么毒都不用怕了!”

“这是真的吗?”我也激动起来。“当然是真的,当然是真的!”她兴奋地跳着叫着,拿过了她的宝贝放在嘴边疯狂地亲吻。“唐榕,我们太幸运了!”我也大声地叫了起来,“唐榕,我们能在一起,能好好地在一起,我好开心啊!”

“是啊!哎呦,哎呦!”她突然用手捂住肩膀上的旧伤叫了起来,“姜静,我的伤口又破裂了!”“你就高兴吧,高兴死你,什么都不顾了!”我骂道,再次为她包扎了伤口。她兀自笑着,笑个不够。我怕她伤口再有反复,于是便陪着她慢慢地下了葛岭。

我们到钱塘的时候已经临近晡时了,于是我们寻找客栈打尖。我们到了一家名叫日旺客栈的客栈前停下,我道:“就这里吧!”“这里啊?”唐榕望了那店门一眼,犹豫着,“这……”“怎么了?这店看起来挺干净的,你不喜欢这儿?”我问她。

“没……没什么!就这里吧!”她说着,当先一个走了进去。“掌柜的,我们要两间上房!”她大声道,口气相当粗鲁。“上房只剩下一间了,不过可以住下两个人的。”掌柜的道。“好吧!”她很爽快。

我觉得她的神情举止突然间又变得怪异起来,变得粗鲁了好多。我正在奇怪,在想那离魂散的毒性是不是又发作了。就在这时,只听客栈中一个年轻男子微微发颤的声音道:“唐姑娘?你……真的回来了?”

唐榕像撞见了鬼一般“唰”地转过了身,我也不由回身望去。在大堂窗边一个很敞亮优雅的座位上,一个年轻男子双手扶桌,身子微微站起,正双目炯然的向这边看来。

那男子身着青衣,发束玉环,脸庞玉润疏朗,精光湛然的双目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他怔怔地望着唐榕,嘴角很不自然地露出了半段笑容,好像身在梦境中一般。

唐榕登时脸作绯红,睁大了一双秀目,讷讷地道:“你……你还在?”

那男子身子向外动了一下,似是想走过来,但又不敢的样子。他僵在那里,声音转而有些嘶哑,道:“唐姑娘,这两年来,我天天都在这里等你。”

“一直……你一直……”唐榕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手足无措。我也觉得很奇怪,不由重新打量了那男子一眼。那男子脸上笑意渐多,终于从桌边走了过来。

这时店掌柜的突然开了口,道:“原来姑娘就是庄爷要等的朋友啊!姑娘,这位庄爷已经在这儿等了您两年多了。这两年来,他天天在那个座位上坐着。除了前两天出去了没回来,他天天除了去后面解手、沐浴外,就再没动过地方,连晚上睡觉都是在这儿拼桌子,多冷的天都是如此。您……您这一去……也太久了吧!庄爷都快把我们的那张椅子坐穿了!”

我惊异地望着唐榕和那位庄爷。那庄爷却温柔地看着唐榕的面容,道:“唐姑娘,你能再回到这里,我这两年就没有白等。”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一直在这儿等我。我……我不是来告诉你结果的。”唐榕本来是一直低着头的,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却又马上转过了脸去。

那人显然怔了一下,他脸色一滞,但他很快又笑道:“不要紧,唐姑娘,我能在这里看到你,我就……”

还未等他说完,唐榕便转头看向我,笑道:“这是我的朋友姜静,我们两个这次是来玩的。”

我忙冲那人微笑着点了一下头。那人一呆,立刻展颜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和唐姑娘并称‘妙艺双姝’的姜姑娘。在下虽已有两年没出这客栈一步,但客栈历来人多耳杂、消息灵通,所以对这事早有耳闻。在下庄义忱,见过姜姑娘。”

“庄少侠不必客气!”我赶忙还礼。我见他说出这番话时谈吐清楚、意态从容,和方才与唐榕说话时的患得患失截然不同,心中不由暗暗纳罕。

这时那店掌柜的道:“庄爷,您的朋友好不容易来了,您还不把她们迎进去落座,我给您们上茶!”

“多谢掌柜提醒!”庄义忱连忙道。“不用了!”唐榕道,“天快晚了,我和姜静还想找家店休息。”

“唐姑娘,你们……”庄义忱惊道。我也道:“唐榕,我们都说好了住在这里的。”“你别管。”唐榕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道。

我笑道:“我没那么傻,人家等了你两年,你怎么也要和人家好好地说几句话啊!有事请大家说清楚,你躲能躲到什么时候!你能让人家再在这里等你两年吗?”

“可是……”唐榕道。我轻轻地道:“我先进去看房间,你们两个先聊。”我不由分说,便和小二一起进到后院去了。这家店面很大,客房全都在后院,我们的那间房十分宽敞明亮,里面还有一个套间。我看好了房子,放下行李,坐在房间里休息。

我不好去前面的大堂,生怕妨碍了唐榕和庄义忱两人说话。那庄义忱明显是喜欢唐榕的,我也希望唐榕能和一个喜欢她的人快快乐乐地度过一生一世。徐撼天的事给了唐榕太多的悲伤,我真希望唐榕能尽快地从她和徐撼天的事情中走出来,把它忘掉,重新步入一个新的开始。

庄义忱在这家客栈里等了她两年,足见他对唐榕的一片痴情。唐榕如果能和他成为一对,那一定会被幸福地宠爱着,快乐地度过一生。

我自己正傻傻地想着,唐榕突然推门走了进来。我吓了一跳,忙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和他聊聊吗?”唐榕一脸的委屈,道:“我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总之我不会喜欢他的。这些我已经和他说了好多遍了……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不死心。”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会在这儿等了你两年的?”我问她。唐榕道:“他是我以前就认识的,叫庄义忱,那时候我刚离开我师父不久。

“有一次,我自己到一个小酒馆里去吃饭。正吃着,我感觉外面进来了一个人。因为感觉他从我身边走过,所以就很自然地扫了他一眼。他见我看他,也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在我旁边的桌子旁坐下了。

“我觉得他一直在看我,但又不敢肯定。我觉得他的目光很讨厌,但若说他对我心存不轨,他又没有进一步动作。我很烦他,就想吃完东西赶快离开。这时他突然找小二要笔墨。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没理他。就在我想要结账的时候,他突然伸臂递过来一张纸。我吓了一跳,看都没敢看他,低头拿过来一瞧,上面写着:‘淑女窈窕,敢问芳名?’

“他穿了一身的青衣,相貌也够得上英俊洒脱。但我觉得他此举过于唐突轻浮,我们素不相识,他居然主动和我这样搭讪?我认定他没安好心,于是理都没理,就把纸扔回了他的桌上。

“我立刻叫小二结账,放下了钱拿起包袱就要走。我刚走两步,他不知怎么就绕到了我的面前,又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唐突佳人,望姑娘见谅。在下没有歹意。’我被他缠得面红耳赤,恨恨地将纸揉成了一团,快步走出了客栈……”她说到这儿,我突然想到了那个独孤骏,英俊,不说话,以笔代口……

“我本以为这就摆脱他了。没想到第二天,我到了另外一个小镇上打尖吃饭。我刚动了两筷就发现旁边桌上一个青衣男子正肆无忌惮地直愣愣地看着我瞧。我惊地一转头,果然又是他!

“这次他面前什么都没有,没有茶,没有菜,也没有笔,他就坐在那里眼睛不动地看着我。我为了表示我决不会因为他而改变我的行为,于是我就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吃起东西来。我尽量不让自己用余光看他,告诉自己不要让他影响自己。我吃完饭,付了帐,然后平静地出了酒馆。我一直小心注意他有没有在后面跟踪,结果没有。

“事情过了几天,我又到了一个镇上。我那时正在集市的一个茶摊上喝茶,突然一个小男孩向我跑了过来,塞给我一张纸,然后立即就跑走了。我吃惊极了,但马上想到一定又是那个人搞的鬼。我镇定了一下,打开一看,那上面写着:‘姑娘兰心蕙质,清丽绝俗,但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窘得差点昏过去,我刷地一下子站起来,四下望去。我当时很想找到他把事情说个清楚,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可是四周乱哄哄地都是人,一个面熟的也没有。我越想心里跳得越厉害,于是拿了包袱,付了茶水钱立刻就走了。

“后来过了七八天,我都没有再遇到他。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在钱塘,我又碰到了他。那时我正在苏堤上看风景。他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我的身边,叫了我一声‘姑娘’。我吓了一跳,以我的武功,他什么时候到了我身边我居然不知道!

“于是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他叫庄义忱,是什么山庄的,还问我的名字。我索性就什么都告诉了他,尤其告诉他,我是千秀阁的,想借此把他吓退。他的确吓了一跳,但他马上说,你不是千秀阁的,千秀阁的人不会像你这样聪慧可人。

“我立刻从怀里拿出一枚透骨钉,让他看个明白。他仔细看了看,道,就算姑娘是千秀阁的,但你……那些恶心的词我就不说了,反正说我不是那样。我也不理他,任他说什么好了。

“最后他还是说想认识我。我说你已经认识了,我叫唐榕,千秀阁的,我不是都告诉你了么?他说不是这样,他是想和我交往。我说交往就算了。他又说了我很多好听的话,什么美丽啊,聪颖啊,说他真的很想认识我,决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说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们萍水相逢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结识,就算你暗中把我观察透了,我不了解你,也决不可能答应的。他不死心,死活磨我。最后他实在把我逼得没法了,我说好吧,那你让我考虑考虑,我就住在日旺客栈,明天一大早,卯时一刻你来找我。我们大堂里见,到时候我告诉你我的决定。我跟他说完之后,当天晚上我就偷偷地从房上溜了。”

“就是……就是因为你这么一句话,他在这里等了你两年?”我大吃一惊。唐榕道:“我也没想到啊!他当初说只是想和我认识嘛!我想只是认识又有什么了?他发现第二天我不见了,自然就是我不答应,不辞而别了,他也该死心了,谁想到他会在这里一坐两年!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和我结识,他怎么会下这么大的功夫!”

我道:“这说明他是真心喜欢你的!”唐榕道:“那他也太痴了,简直就是不务正业。这两年的大好时光他做什么不好,非要为了一个女子荒废到这里。你说他这么不知上进,又这么软绵绵的,有什么好。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谁像他这般婆婆妈妈的!”

“可是……他这一切都是因为喜欢你啊!”我道,“他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都不考虑一下呢?”唐榕道:“瞧你这样子,就好像他给了你多少好处似的。他喜欢我,难道我就一定要喜欢他?这是什么道理啊!”

我突然想起了陆泽的笔记,道:“我知道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可是……唐榕,我真的希望你将来能幸福,能有个真心喜欢你的人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唐榕笑了,道:“陪在我身边的人,不应该只是喜欢我的人,还应该是我喜欢的人。”“如果他们碰巧不是一个人呢?如果你喜欢的人并不喜欢你呢?唐榕,我觉得,你应该选择那个喜欢你的人!”我道。

唐榕摇了摇头:“我一定会选择我喜欢的那个人的,姜静,那是你没有自信的想法。”

我道:“我不懂。如果那个人不喜欢我怎么办?我一定会选择喜欢我的那个人的。如果他喜欢我,我也一定会喜欢他。”

“那不是喜欢,那是感激!”唐榕道,“姜静,相信我,你以后一定会遇上一个你既喜欢、而他又喜欢你的男人的,千万不要随便找一个喜欢你的人就委委屈屈地嫁了!”

“可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喜欢我!”我噘着嘴道,“我长得不好看!”唐榕笑道:“不要这样,你长得很耐看啊!姜静,你的气质很独特的。你放心,我唐榕看准的人不会有错。”

“不对不对!”我突然道,“我们明明是在谈你的,怎么话题又扯到我身上来了?全错了,我们重来,再说那个庄义忱!”唐榕道:“好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他没有男子气概!”

我和唐榕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一同去大堂吃晚饭。那庄义忱还坐在那里,他见我们两个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并不敢过来。我们两个在离他较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他立刻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向我们这边瞧,一双眼睛盯得我都浑身发毛,坐立不安起来。我向对面的唐榕看了一眼,她正在那里悠悠然地坐着,脸不红,气不喘,看来是练出来了。

“他盯你盯得好紧!”我小声道。“不要理他。你可以坐到我左边来,背对着他,你就不会看到他了。”唐榕道。“不用了,这样不大好。”我道。

这一顿晚饭吃得我难受极了,那感觉就如同芒刺在背。我感觉他的目光火辣辣的,灼得扎人。由于唐榕身上还有伤,吃过饭她要回去休息,于是我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和那人说几句话。”

“说什么?”唐榕问,“你可千万别背着我自作主张就把我给卖了!”我恨恨地一推她,道:“就爱胡说!说得我好像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我哪儿敢呐!”说着,我目送她进了后院,然后走到庄义忱的身边。

那庄义忱本来一直看向唐榕的背影的,他见我突然起身向他走来,不由一怔,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我走到他的面前,脸上不禁有点发红,毕竟我算是什么人呢!

“我能和你说几句话么?”我轻轻问他。“姜姑娘请!”他伸手一让,声音饱满,姿态大方,和与唐榕说话时的态度相比,简直就判若两人。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立刻让小二再上一只杯子。“不用客气了!”我说。“要的。”他很简洁地道。

不一会儿,小二送了杯子过来。他抬手为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做了个请的动作。“姜姑娘内力很高。”他突然道。我颇为吃惊,脸一红,道:“只是一般而已。”“在你我这一辈人中,决不是一般。姜姑娘脚步轻盈稳健,功底十分扎实。”

我一低头:“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个的。”说着,抬起头来看向他。他淡淡一笑,目光回避了开去,道:“你是和我说唐姑娘的事?是她让你来的?”

“是要说她,但不是她让我来的。我觉得你们之间也许有点误会,所以我想和你谈谈。”“误会?”他停了一下,“也许是有的,还请姜姑娘明示。”

我微笑道:“唐榕是我的朋友,我当然希望她能幸福。我之所以想和你谈一谈,是因为我觉得你是真的喜欢她的,因为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在这里守上两年仍痴心不改的。”他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有些话也许不大中听,但我觉得我很有必要说。你可以不高兴,但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想一想。实不相瞒,唐榕刚才在房间里已经很清楚地把你们的事情对我说,也说了对你的一些看法。用她的原话说,就是你没有男子气概。她说你不知上进,婆婆妈妈。我觉得她这话虽然有些尖刻,强词夺理,但好好想一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她当初对你的印象是轻浮,说你并不了解她就要和结识,完全是看她的外表,所以后来一走了之。结果你在这儿等了她两年,她便认为你为了一个女子荒废了两年的大好时光,不务正业,是一个没有男子气的人。你固然是痴心一片,但未免……也太痴了。”

“我……”庄义忱张口欲辩,他顿了一下,再张口时声音却又低了下去,“我承认,一开始,是我轻浮唐突了……但那时我也的确只想认识她,没有别的意思。她长得那么美丽脱俗,我当然是想结识她的……唐姑娘很美,美得让我不敢和她说话,所以我才会写字条给她……想一想,我那时真傻,是不是?

“我自己也知道狠傻,所以唐姑娘没有理我,我自己也就放弃了希望。可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我又碰到了她。这回我没敢再给她字条了,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我望着唐姑娘美丽的脸,又想着她前一天又羞又急、但又不好发作的样子,突然间怦然心动,我觉得我们两个很有缘。

“于是我一路暗暗地跟着她,她虽然很警惕,但仍是没有发现我。我跟了她一两天,发现她不仅美丽无俦,而且聪慧非凡。她虽然对那些骚扰她的无赖下手无情,但于其他人却是温柔善良。

“我跟了她几天,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上她了。于是我大着胆子,又给她写了一张字条。我很怕她会再拒绝我,于是我让一个孩子帮我送过去,自己躲在了人群中。结果我看见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找了我好久,终于还是拿了东西飞快地走了。

“当时我的心情真是差到了极点。我自问相貌英俊、文武双绝,在江湖少壮一辈中颇有盛名,而唐姑娘却对我看也不看一眼。我自觉羞耻,于是发誓今生不再见她,不再想她,从此忘了这段毫无结果的耻辱经历。

“没想到八天之后,我又在钱塘遇到了她。那时候她正投宿于这个日旺客栈,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我以前所发的要忘掉她的誓言就一下子全都抛了个精光,旧日的一腔热情重又燃烧了起来。唐姑娘美丽得宛如天人,令人窒息,我只要见到她,就无法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

“我看见她订好房间出来,然后去了西湖边。当她在苏堤边伫立,痴痴地望着西湖上那一片血染的残红的时候,我望着她那美丽无匹的侧影,实在抑制不住想和她说话的冲动,悄悄地走了过去。

“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还特别说她是千秀阁的。我知道她想用千秀阁得名声来吓退我。我开始的确是一愣,虽然我看过她用透骨钉打那些无赖,但我却从没敢那样去想。但我马上又想到,即便她是千秀阁的又怎么样呢?事实上她并不像千秀阁传说中的那样心狠手辣,她其实是很聪慧,很柔弱,很善良的。

“于是我说我不管,我说我想认识她。她很狡猾,一直在找我的口误,然后藉此来攻击我。最后我缠得她没有办法了,她就约我第二天到日旺客栈再说。因为我听她说出了日旺客栈的名字,知道她没骗我,所以就信了。再说,这也不由我不信,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现在想想,她之所以老老实实地说出了日旺两个字,是因为她当时已经猜到我在跟踪她,所以才这么说的。

“于是第二天,我如约在大堂上等候,可辰时都过了,她依然没有出现。我立刻觉出不对,去问掌柜的,掌柜的说,今天早上小二敲门送水的时候就发现房钱放在桌上,屋里已经没有人了。她真是很滑头,她怕我跟踪她,所以半夜溜走了。

“我知道我被她骗了,但是我仍然不死心。我真的喜欢她,我也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回来找我。于是,我决定,在这个客栈里等她。

“其实以我的交往手段和朋友关系,只要她还在江湖,我不出半个月就一定可以再找到她。可是我没有,我就是要在这里等她,我要她知道,在钱塘,在日旺客栈,我在等她。

“这两年里,我没有一天放弃过希望。当我盘缠用尽的时候,是天目山的林涵给我送。有时雷姑娘和韦姑娘也会来和我说话。她们很多事情都会对我说,有什么问题也都来找我问。

“前两天林涵出了事,雷雪沨跑来告诉我,我没有办法,才出了日旺客栈。就像天天坐在这个桌子旁等唐姑娘一样,在总管府的房檐上我不眠不休地守了林涵两天两夜,直到昨天晚上林大寨主和雷啸沨前辈来救他,我才离开。姜姑娘,请你转告唐姑娘,我真的喜欢她!我可以证明给她看,我决不是个庸人!”

“雷雪沨?就是昨天晚上和林涵在一起的那个姑娘?难怪她那样对我们,不,是对唐榕那样说话!”我恍然道。

“你们遇到雪沨了?”庄义忱脸上登时一喜,问道,“她和林涵怎么样了?”

于是我便把昨天和唐榕在葛岭遇到林寨主等人的事情说了一遍。“原来雷姑娘那样说话是为了帮你。庄少侠,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些事亲自向唐榕解释明白。她说不定就会回心转意的!”我道。

庄义忱道:“你也说了,她根本就不相信我,认定我不是好人。而且……她今天甚至对我说,她心里早就有了别人。这是真的吗?姜姑娘?”

我点点头:“她是喜欢一个人,可是她和那个人已经不可能了。他们虽然都想着对方,但他们之间却有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个人叫徐撼天,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我知道,我见过他,他在这里和人动过手。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龙虎门的,但他为人不错,我对他印象很好。是他?”

我点点头:“是他。可他毕竟是龙虎门的人,是和徐尚一条心思的。其实他还是我的亲生哥哥,但也因为他是龙虎门的人,所以我们两个才不能成为真正的兄妹。”于是,我便把唐榕和徐撼天之间的事情说了,也连带大致说了一下我的身世。“唐榕其实很可怜的,她喜欢徐撼天很深,但是他们……如果你真的能打动她……”

庄义忱道:“你让我亲自和她说,我会让她对我改观的!”我点点头:“她现在身上有伤,你让她今天晚上好好歇一歇,明天一早再说吧!不过明天我们可能要去孤山,你自己找机会!”

庄义忱点了点头:“谢谢你,姜姑娘!”“对了!”我补充道,“你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的确让人很不舒服,我都会浑身不自在,更不用说她了!”

我回到房里的时候,唐榕已经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了。她感觉到我回来,含含混混地不知说了些什么,一转身又睡过去了。我知道她的确是累了,就没再叫醒她,洗了洗也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两个去大堂吃早饭,庄义忱依旧是坐在那里,似乎昨天晚上也没有离开。他见我们进来,立刻一眼不眨地向我们这边看。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庄义忱突然惊觉,马上别过了头。

“咦?你昨天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唐榕奇道。“你自己去问他啊!”我道。唐榕哼了一声:“我才不上当呢,你们是一伙的。”

“其实你们应该好好地谈一谈,他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好像还颇为自负。” 我道。“我不想和他说话。”唐榕道。我道:“躲着不能解决问题,把事情说清楚才是最重要的。”我正说着,庄义忱已经离开座位,来到了我们身边。

“我能和你说几句话么,唐姑娘?”他望着她问。唐榕红着脸抬头看了看我,似乎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忙道:“你们说,我去那边坐!”

我坐在离他们很远的一个角落里,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朝他们那里看。只见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都回避着对方的目光,谁也不说话。过了有一会儿,那庄义忱才先开了口。他说着,唐榕不时地插几句嘴。

她开始的样子还很强硬,看样子是想速战速决。可庄义忱几乎是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我见唐榕涨红了脸,好几次想硬生生地插几句话进去,却都被庄义忱在挥手之间打掉了。唐榕又气又恨,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发作不得,只有强自忍着。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说了一上午的话。我慢慢地吃完了早饭,他们还是没有说完。无奈之下,我要了一壶茶,直到几近午时。这时唐榕也下了耐心,态度也不像先前那样强硬了。我看她默默地低着头,平心静气地听他说话,最后两个人交谈起来。我觉得事情似乎能有些眉目,虽然耽误了我们孤山赏梅,但我心里仍然很高兴。

最后,我见庄义忱向唐榕说了一句什么,唐榕犹豫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庄义忱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俊朗的笑容,向我这边看来。我不由一愣,成功了?只见唐榕正向我这边走来,后面跟着庄义忱。

“你们说完话了?”我忙问,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微笑。庄义忱道:“连累姜姑娘坐了一上午,真是过意不去。”“没关系!”我忙道,“你们谈得怎么样?”唐榕微微一笑,道:“他说明天要陪我们去孤山。”

“你们……你们……”我一时紧张,说话也口吃起来。唐榕忙道:“你别误会,他只是因为耽误了我们的时间,想弥补一下而已。”“啊!没关系!”我忙道,这就有希望了!

这时也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于是我们索性坐下来一起吃饭。那庄义忱道:“现在正是赏梅的最佳时候,而孤山又是赏梅的最佳去处,是一定要看的。林和靖梅妻鹤子,隐居孤山,孤山赏梅比之在葛岭赏梅更有一番风雅韵味。

“是啊,葛岭的杀气太重了!”我叹道。“杀气?”庄义忱一愣,道,“杀气谈不上,倒是世俗气太重了。那里曾是贾似道的宅地,白白辱没了一块好地方!”

唐榕接口道:“想不到你一个男人,居然也讲究什么风雅!”口气颇为嘲讽。庄义忱微微一笑,道:“不然,即便上阵杀敌、戍边为国的大将军,如岳飞、辛弃疾者,也是谈诗填词,讲究风雅的。”唐榕哼了一声,道:“难道你也会做诗填词?”

庄义忱微微一笑,他略一思忖,张口吟道:“我住凄风冷雨中,无缘爱俏牡丹红。盈香暗送堂前雪,笑对霜华伴剑戎。”

我听着庄义忱的七绝,体味着诗中深意,心念一转,登时叹服之极。他这首咏梅比起我在葛岭上的那一首不知好了百倍千倍。这七绝不仅格律严谨,而且借花喻人,意味深长。若把这首诗第一话的第一个字,第二句话的第三个字,第三句话的第五个字和第四句话的第七个字连在一起,便可以组成一句“我爱唐榕”。

我正暗暗叫好,唐榕却道:“也不知你抄袭了谁的诗句来骗人,姜静,帮我拆穿他!”

我道:“这的确是人家自己作的,而且比我那首不知好了多少倍。你应该好好琢磨其中的深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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