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唐榕拉我去西湖边散步。我提出叫庄义忱同去,唐榕道:“叫他作什么,我要和你说话!”
我们两个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路。我问她:“怎么样?你们刚刚都聊了些什么?”唐榕没说话,她走了好一会儿,才道:“还好。庄义忱……原来是一个可以和林涵并称的人物……这两年里他帮了林涵他们很大的忙,不是我想象中的无用之人。”
“那很好啊!那你方才还嘲讽他!”
唐榕淡淡一笑:“也不能让他太张狂!其实我挺佩服会写诗的文人,也许是因为我对此一窍不通吧!我觉得他的确有些本事。”
“你知不知道他那首诗是什么意思?”我问她。“梅花啊!迎风傲雪,我当然听得懂。可不像你那一首。”她最后加了一句。我脸一红,道:“他这首诗是借花喻人,其实是说你。而且你试着把第一话的第一个字,第二句话的第三个字,第三句话的第五个字和第四句话的第七个字连在一起试试。”
唐榕一愣,她轻声又念了一遍,终于脸一红,嗔道:“人家都是藏头诗,他倒好,不伦不类的!”我道:“这四个字是仄仄平平,他作诗格律严谨,当然要把它们错开放。”“我不懂!”唐榕道。
我微微一笑,道:“他的确很有才气,你刚才也说过他很不错的,为什么不考虑考虑他呢?如果你认为他值得你喜欢,那就试试接受他!”
唐榕道:“我承认,通过今天上午我和他说了那些话后,我的确对他这个人有很大的改观。是,他文武全才,也重情重义、有智有谋。可是……我依旧想着徐撼天,他在我心中抹不去、走不开,我不可能把他忘掉。”
我道:“可是……你们两个……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唐榕道:“我知道不能回头了,我不可能去,徐撼天也不可能来。可是我……庄义忱也说过,他说他会尽力让我忘掉以前的一切。可是我根本忘不掉,我忘不掉!”
我道:“可是你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我也很希望你能嫁给我的哥哥,但是现在这样……你要为你以后打算!现在看起来,庄义忱各个方面并不比徐撼天差,而且他又是么一心一意地喜欢你。我不是硬要把你塞给他,我是真的希望你将来能幸福快乐!”
唐榕道:“你的心思我很明白,我不会怪你什么的。我也承认庄义忱不错,各个方面甚至比徐撼天还好。但徐撼天已经在我心里占下了那个位置,已容不下别人了……今天上午我们说话的时候,庄义忱说他曾经见过徐撼天。他说他在日旺客栈见过徐撼天动手,你知道那时我想到了什么?我想到了我第一次遇到徐撼天的情形,我想到了我和你在客栈的二楼与他再次相遇,我想到了……后来他说他会帮我忘掉他,那时候我难过得要哭。对于庄义忱,我承认他很出众,也很感激他对我的那一份痴情。但就在我有心试着去接受他的时候,徐撼天的影子就会在我的脑海中出现,我……我割舍不掉!我甚至认为……我若是接受了庄义忱,就是背叛了徐撼天,我……我舍不得他……”
“背叛?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我急道。“你不明白!”唐榕道,“我们两个之所以弄成现在这样,不是因为我们不再喜欢对方了,只是因为他不会来,我不会去。我心里还有他,他心里也还有我。如果我又喜欢上了别的人,那就是背叛了他!”
我道:“那……那你是说,你要永远这样下去?虽然不和他在一起,但依旧想着他?”
“我也知道这样子不行,可我就是不能先背叛他!”
“唐榕。”我道,“如果徐撼天知道了这件事的话,他不会怪你的。他也希望你好……”
唐榕摇了摇头,道:“我明白。但就是……我们不要再说了,姜静。我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湖边买了一点小吃权以充饥。唐榕的心情很不好,她不再说话,秀眉轻蹙,满腹心事。我知道我说什么也没有用,只好闭嘴陪在她的身边。
我们两个很晚的时候才回到客栈,那时候客栈都快打烊了,大堂里烛光摇曳,散着暗淡的光。小二一边扫地,一边收拾桌椅。只有庄义忱还坐在那张桌子旁,等待我们回来。
他看向我们,然后又转而用眼神问我。我摇了摇头。唐榕感觉到了,她扫了庄义忱一眼,然后道:“我累了,先回去了!”径自向后院走去。我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目送她出了大堂,才走到庄义忱面前。
“唐姑娘她……”庄义忱站起身来问我。我如实对他说了,庄义忱一言不发。
“如果我不能得到唐姑娘,我就会让她得到徐撼天。”他突然说道。
我怔怔地望着他。
“不就是一统江湖吗?”庄义忱冷笑了一声,“人人都说男人应该建功立业,以天下为重。为什么非要如此执着呢!随心所欲,随性而为不是更好吗?”
我没有吭声。男人的想法和女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同样是徐撼天和徐如琢,徐如琢选择了马鸣潇,而徐撼天却选择放弃唐榕而继续跟随在徐尚身边。
“我见过徐撼天的武功,他不是我的对手。”庄义忱道,“我能把他带到这来。姜姑娘,劳烦你告诉我龙虎门在哪,我去找徐撼天。”
庄义忱说得十分平静,我心里却登时一惊:“你要干什么?”
庄义忱面容沉静地道:“我去找徐撼天,我要让他离开龙虎门。”
“你……不行!这不可能!”我急忙道。
庄义忱道:“我说了,如果我不能得到唐姑娘,我就会让她得到徐撼天。徐撼天不是我的对手,我有办法让他离开龙虎门。”
“你不能!这太危险了!”
“告诉我,龙虎门在哪儿?”他继续问我。“我不会告诉你的!”我高声道。
“你不说吗?”“不可能!”
庄义忱淡淡一笑,脸上露出从容沉静的自信神情。他从怀里摸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桌子上:“小二,这个月的银钱!”说着,立身便向门外走去。
我吓坏了,我知道我拦不住他,于是赶忙回去告诉唐榕。
唐榕听了大急,叫道:“他会死的!”我一筹莫展,只等着她拿主意。唐榕微微镇定了一会儿,立刻对我道:“我这就去追她,你不要跟来!”“你自己去东梁山太危险了,我一定要跟着你!”我道。
唐榕道:“他不知道龙虎门在哪儿,所以一时找不到那里去。我去半路上拦他,不会有事的。你和徐尚有那么深的渊源,我不能再让你淌这滩浑水。你不用管我,我这就走!”
“可是……”我急道。唐榕道:“这件事你一定要听我的。我不能再让你为这件事受连累。我得快走,你保重,我不会出事的。”说着,抓起床头桌上的包袱就向门口走去。
“唐榕!”我赶忙追过去。哪知她突然一转身,三枚透骨钉竟向我激射而来。我万没想到她居然会发钉阻我,于是疾一侧身。
就在这时,唐榕已经出了门口。我连忙追了出去。唐榕站在房檐上,又是一把毒钉射出。我急忙向后跃出七八尺远,等我再飞身上房的时候,四下里黑沉沉的一片,她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十分着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回到房中,坐在床边呆呆地发愣,我心里惦记着唐榕,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在床上翻了一夜的身,根本就没有睡着。好不容易挨到了天明,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急忙找掌柜的付了帐,又到集市上买了匹快马,急忙赶往东梁山。
我赶了两天的路就到了东梁山脚下。我沿官道上了山,到了那个茶摊前。我向摆摊老人询问唐榕的行踪,那老人告诉我,半日前是有这么一个姑娘上了山。我赶忙拍马向前赶,在最后一个通向石碑的岔路口处,我远远地看见唐榕正一个人坐在路边的大石上呆呆发愣,旁边系的是一匹青马。
我正要出声招呼,唐榕已听到了我的马蹄声,匆忙地转头向我这边看来。她一见是我,立刻站起了身。
我下了马,拴好牲口,走到唐榕面前。“你怎么也来了?”唐榕埋怨我道。“我放心不下,天一亮就赶来了,怎么样?等到庄义忱了么?”
唐榕叹了口气,道:“哪有这么快就等到的。他不知道东梁山,不知道要打听多少日子。好在除了后山的小路,上山的路就只有这么一条。我在这里等,早晚会等到他的。”
“可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道。
唐榕淡淡一笑:“两年,够了么?”
“你……”我怔怔地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欠庄义忱的实在太多,他若真的因为这样出了什么意外,我除了一死,别的是不能报答他对我的这番情意的。”
“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我吓了一跳,忙道,“这可使不得!”
唐榕淡淡地一笑:“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他能为我死,我为什么就不能为他死!我就怕我偶尔下山买东西的时候被他上了山,或让徐撼天下了山。”
“唐榕,你别这样……”
“姜静,我先到了你半日,在这半天的时间里,我也想了很多的事情。我亏欠他实在太多。我已经认真地想过了,从现在起,我就日夜守候在这里,直到他来。一年也好,十年也好,我等他来。若是哪时我不知道,他上了山,死了,我陪他死;如果让我在这里拦住他,我就嫁给他,和他走!这话我是认真的,决不是一时的意气,也不会再更改。”
我没想到唐榕会这么犟,正不知该如何劝她,突然,一声嘶哑而颤抖的“唐姑娘”在耳畔响起。我和唐榕同时一颤,转头看去。
山道上,一名青衣男子正牵着一匹白色骏马迎风伫立。夕阳的金色余晖薄薄地洒在他英俊挺拔的身上,勾勒得如同一尊庄严的石像。
唐榕登时轻呼一声,低下头去,脸色绯红。
我也禁不住流露出毫无准备的笑容来,我尴尬地默默笑了笑,正准备牵马走开。这时庄义忱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什么人!”说着,扬手一支甩手箭向树丛深处激射而去。
我和唐榕十分吃惊,没想到树丛里还另有别人。只见一个蓝色身影从路旁树丛中飞掠而出,轻轻飘落在我和唐榕的面前。他望着唐榕,脸色惨白,是徐撼天。
“是你?”唐榕声音颤抖,脸色霎时转为苍白,低下头不敢看他。我也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现在他们两个同时出现,只要唐榕微微一个眼神,就可以把她刚刚说过的海誓山盟悄然打碎。
唐榕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她嘴唇颤抖,神色凄怆。“这里很危险,你们还是赶快走吧!”徐撼天淡淡的声音沉静地道,似乎在对着一个陌生人说话。
“余天……”唐榕一下子抬起头,眼中泪水涌出。
我怔怔地望着唐榕。就在这时,只听“唏呖呖”一声马嘶,庄义忱头也不回,翻身上马,径向山下狂奔而去。
“不!”唐榕惊呼一声。她怔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徐撼天,不由分说解下青马,跨镫而上,飞也似地追了下去。
我呆呆地望着这一场面,久久无法成言。过了好一会儿,徐撼天方从唐榕消失的方向转过头来,哑声道:“你也走吧,山上随时会有人下来。”
“哥哥……”我忍不住哽咽来出来,不知为何,泪水一下子涌进了眼眶,“我们对不起你……”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徐撼天极轻极轻的抽泣了一声,走过来温言道,“下山吧,你们两个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那个人是谁?我以前没有见过,看样子武功很是厉害。”
“他叫庄义忱,两年前就喜欢唐榕了。”
“庄义忱……庄义忱在江南一带好大的名头……文武双绝,仗义广游……希望他会从始至终好好对待阿榕。”
“我不知道他那么大的名气!”我奇道。
徐撼天淡淡地笑了笑,突然伸过手握住了我耳边的头发。他轻轻将那几缕发丝掠到我的耳后,道:“你那么心思简单,以后处处小心,哥哥不能在你身边了……你走吧,这里不安全。”
“我……”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徐撼天微笑着轻轻叹了一声,慢慢地转回身,向另一条岔路上去了。
我望着徐撼天远去的背影,望了很久。孤独的哥哥……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唐榕。她追庄义忱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于是我忙也解开我的马,向山下追了过去。
大约跑了半盏茶的时候,我看见前面路上,唐榕正站在马下,背对着庄义忱低声啜泣。
我一怔,也不知是怎样的情形、该不该过去。但庄义忱看见了我,他轻声对唐榕说了句什么,唐榕一扬头,一双发红的泪眼向我看了过来。
她怔了一下,方回过身去拍打身上的泥土。我这才发现她旋裙上有几处脏,似乎刚才摔到了地上。
“怎么了?”我忙纵马过来,下了马。唐榕勉强一笑,道:“没什么,刚才打马打得太急了……”说着,又低地抽噎了两声。
这时庄义忱已替唐榕牵过了马来,柔声问:“你还能上马吗?”唐榕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想走一走……”说罢,又怔怔地看向我道,“他……”
“他很好。”我立刻道,“他说庄少侠文武双绝,仗义广游,只是希望庄少侠能一如既往永不变心。”
“我会永远爱护阿榕。”庄义忱目不转睛地望着唐榕低垂的脸道。
我们三个牵马步行下山。唐榕始终和我走在一起,庄义忱跟在我们后面。他们之间似乎依旧有些尴尬,看来唐榕虽然嘴上答应嫁给庄义忱,但仍然不能放开怀抱。
我暗暗下了决心,对唐榕开口道:“唐榕,你以后会和他在一起了,对不对?”
“我……怎么了?”唐榕正要回答,她略一思忖,似乎感觉我话中有异,于是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脚步也一下子停了,“姜静,你怎么了?”
“唐榕,我打算离开你一阵子。”
“为什么?因为庄义忱吗?你怕和我们在一起……”
“不只是因为这个。唐榕,我们以前说好一起畅游江湖,那是因为我们两个都了无牵挂。现在你好不容易和庄义忱在一起,又……又互相……我觉得我不应该再和你们在一起,应该让你们两个毫无顾虑地……”
“那还是因为我和庄义忱?”
“唐榕,我应该为你好。你也说了,我们那么好的朋友,不应该再去计较这些。再说了,我离开你一阵子,对我也没什么不好。我觉得你应该放开怀抱,与庄义忱重新互相认识、互相了解。我也应该继续那样了无牵挂地畅游四方,忘掉从前所有的烦恼。你说是不是?”
唐榕没有说话,唐榕只是满眼含泪地紧紧抱住了我。
我们三人在农家投宿,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和唐榕依依惜别,各奔南北。庄义忱想带唐榕去建德家乡,而我说我打算去大都看一看。
离开唐榕后,我骑着我的棕马一路向北。这一天已来到雄州。
那时已是晌午,我在城外一个叫龙山食肆的小店打尖。小店里客人很多,最抢眼的是门口第一张桌子上的四个无赖,他们半蹲半坐地围在一起,旁若无人地纵声谈笑着。他们其中一人手里把玩着一柄锋利的匕首,一抛一接的,很是自在逍遥。
我在唯一的那一张空桌旁坐下,立刻就有小二过来招呼。我简单地要了些吃的,顺手把长剑摆在了桌上。
由于菜还没有上,于是我开始漫目打量大堂里的客人。哪知仔细一打量,却发现这小店里居然还坐着几个江湖人物。
最显眼的是一名女子。她个子颇高,身材微丰,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广袖罗衫,肤色极白。她眉目如画,相貌清雅,悠悠然地正在那里品着香茶。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挺大的长盒子,不知装了些什么,虽然未带兵刃,但从她眉宇间隐隐流露出的那股傲气,便可知身负武功。
我再向四周看去,在和她隔了三五桌的地方,坐的是一名年轻男子。他长着一张国字脸,脸色淡金,相貌并不出众。他虽然身材很高,但高高的个子不仅没有使他英俊潇洒,反而显得有些发傻。他似乎不到二十岁的样子,长得颇为稚气。他呷着酒,左一筷右一筷地夹着菜,摇头晃脑的,似乎在学着大厨的样子品评美味,样子十分滑黠,就像一个长得高头大马的孩子。但在他的桌子上,却摆了一柄长剑。
我再小心地四下望去,在我背后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一名面色深沉的男子。他似乎大我一两岁的样子,个子偏矮,面色黝黑。他坐在那里,沉静得犹如一尊石像。那人可能发现我在看他,于是抬头扫了我一眼,目光如炬。眼神中充满了冷漠和敌意。我不由一颤,吓了一跳,忙转过了头。
这时,小二已送上了饭菜,我低头慢慢地吃着,想着这些不同寻常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喧哗,七八个元兵闯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按住长剑,准备随时迎敌。
那些元兵看到门口玩匕首的四个泼皮,先向那里围了过去,喝斥道:“大胆汉人,居然敢私用匕首!朝廷禁止汉人使用厉器,你们不知道吗?全抓起来!”
我心中不觉气愤。正要起身拦阻时,突然背后那个矮个男子迅速坐到了我的身边,伸手按下了我的长剑。我吃了一惊,转头看他时,只见他轻轻摇头,示意我暂且忍让。
我不解其意,但想到少惹麻烦总是好的,因此便没有发作。我怕元兵也会找我长剑的麻烦,于是转头望向另一桌那个孩子气的高个男人。只见他偏头一笑,将长剑一抛,正好将长剑抛到了房顶的横梁上,声息皆无。
于是我也学他的样子将长剑抛到了另一棵横梁上。那些元兵抓了人,又围到蓝衫女子的身边。其中为首一名元兵用朴刀敲了敲她的那只长盒,道:“这里是什么?打开看看!”那女子微微一笑,伸手打开了盒盖,里面是一把精致古雅的七弦琴。
“小女子还会弹琴?”为首的元兵露出了色迷迷的神色,伸手就要去摸那女子白皙的脸蛋。那女子微微一笑,并不躲闪,只是伸手挡住。她张口笑道:“小女子现在就为众官爷弹奏一曲如何?”竟是一口苏扬口音。“好啊!”众元兵齐声叫好,为首的元兵也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那女子并没有将琴从盒子里取出,只是信手在琴弦上一拂,一波清泓宛转漾出,琴音中竟含着内力。那些元兵立刻大喊头疼,许多客人也支持不住了。“你……”为首那人伸手指着那女子,想说话,却疼得说不出来。那女子忙关切地问道:“官爷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众位差爷快扶这位官爷回衙休息去吧!”
那些元兵一个个头疼得不得了,听了这话,忙将为首那人扶了出去。
待他们一出去,那孩子气的高个男子立刻走到那女子身边,喜道:“原来你也会弹琴?我可喜欢听人家弹琴了,你也弹一首给我听吧!”
那女子脸色一变,伸手取出七弦琴放在桌上。那男人伸手就要去碰,那女子手一拦,道:“兄台非礼勿动!”那男子手一缩,奇道:“我怎么了?”
那女子并不理他,她脸色阴沉,伸纤手在弦上划出了一缕音波,清音绕梁。那男子喜道:“这回我也要试试!”不由分说,一只手指勾在了一根弦上,用手一拨,“嗡”的一声,盖过了那女子的旋律。
女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停住了手。那男子却上了瘾,用手指铮嗡地胡乱拨弄起来,十分难听。
但那男子内力非凡,一时间屋梁上尘土簌簌飘落,许多客人也都抱头向门外跑去。我身边的那矮个男子几步走到他的身旁,伸手在弦上一划,一段流畅的清音滑出琴弦,他道:“这里不是弄琴的地方,我们出去说好吗?”
“好啊!”那男子一口答应,显得快活极了。他身子一纵,燕子抄水般在两道梁间划过,拿下了我和他的长剑。他抬手将剑抛还给我,笑容满面地道:“你也去么?”“我?”我不由一怔。“一起走吧!”他偏头招呼道。
我们四人出了客栈,来到了道旁的杨树林里。那女子身依大树,一手托琴,一手葱指轻拂。那高个男子站在她的对面,继续用手指刺耳地拨弄着,与她比拼内力。那矮个男子立刻站到蓝衫女子身边,与那她合奏起来,竟也弹得一手好琴。
我见那高个男子在他俩的合奏下就要落败,于是上前帮他。我也不通音律,只好和他一般拨弄琴弦。大雅大俗的两股音响交织在一起,十分地怪异。
那高个男子越弄越有兴致,他鼓起劲来,大声地铮铮拨弄着,脸上也兴奋得发红。那女子和矮个男人毫不示弱,弦底的旋律如珠玉般跌落琴上,玲珑盈耳。我怕被他两人趁势取胜,于是便使上了八成的功力,手指乱拨。一时间林中风云变色,无数树冠被震得簌簌发抖。
我们四人功力相若,如此比拼起来,哪一方也不肯放松,竟渐渐地成了弦箭之势。但时间一久,大家便都有些地支持不住了。我这里还可以支撑一阵,那高个男子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状,仍是满面激动、兴奋地玩拨着,但对方两人却脸色苍白,表情渐渐变得十分痛苦。
我正担心这样下去会伤了他们,只见那矮个男人突然抬起了左手,微微摆了摆。我明白他的意思,冲他一点头,手下的内劲便松了一分。
那高个男子奇地“咦”了一声,似乎还没有尽兴,有些着恼地偏头看了一眼我,但也收了力道。对方两人也几乎同时松了些力。就这样,我们每人各收一分内力,过了一会儿,琴音终于停了下来。
我没有说话,暗自调停着内力。他们其余三人也都一言不发,暗暗吐纳内息。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刚要开口说话,那高个男子已一跃而起,抢过了女子的七弦琴。“你……”蓝衫女子气极,但她内息尚未调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男子自言自语道:“你们怎么都能弹出这么好听的调子,我也试试。”他学着女子的样子,手指一滑,一阵磕磕绊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弦上蹦出,难听极了。好在这次他并没有用内力,所以大家还都可以接受。但他并不甘心,又刺啦啦猛划了一下,只听“铮”的一声锐响,一根琴弦断了。
那女子登时脸色惨白,怒气冲冲地一把夺过了爱琴。“对……对不起……我赔你一把好了!”那男子急忙赔礼道。
“你赔得起吗?”蓝衫女子怒道,“这琴是唐朝古物,琴弦是上个月宫廷御用乐师亲手调过的!”
那男子诚惶诚恐,道:“你……你弹得这么好,难道自己不会调吗……”“你以为每个人都可以调出这么好的音色,这么准的调子吗?”那女子气道。
这时,那矮个男人突然开口道:“有一个人应该可以帮你调好这根琴弦。”“谁!”蓝衫女子没好气地甩道。矮个男人沉声道:“畅云山庄庄主,庄义忱。”
“庄义忱?他还有那么大的本事吗?”那高个男人惊奇地道。
“庄义忱?”我听他们居然说起庄义忱,不由吃了一惊,他还有这么一手本事吗?
那女子道:“庄公子的琴艺无双,我当然知晓。只是我和他虽有交往,却也不好贸然相求……你认识他?”那男子愧然道:“只可惜我和他也并不熟识。庄公子文武全才,是当世的俊杰,心高气傲,一般人很难有缘结交的。”
“庄义忱有那么好么?”那孩子气、愣头愣脑的高个男子差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我倒认识他。做诗画画什么都会的嘛!你放心,我和他熟得很,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不过他在江湖上消失了快两年了,谁也找不到他!”
那女子冷笑道:“这种话谁不会说,你和他熟?我可不信!”那矮个男人也不说话。
我很为那高个男子抱屈,于是道:“我也认识一个叫庄义忱的人。他长相英俊,武功很好,也会做诗,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畅云山庄的庄主。他因为有事在钱塘的日旺客栈盘桓了两年,最近已出了钱塘,要回建德家乡了。”
“他家就在建德。你也认得他?”那孩子气的男子立刻来了精神,高兴地道。我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一直在钱塘?”那女子忙亲热地挨到我身边问我。我微微一笑:“他现在正和我的一个朋友在一起。”
“你的朋友?男的女的?”那女子十分关切地笑问道。“女的。”我笑道。“谁啊?”她又追问。“唐榕。”
“唐榕?千秀阁的?我认识!”那女子高兴地道, “唐榕不要太漂亮呦!他们两个才子佳人,很相配呢!”
“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我还想找他一起来呢!”那高个男子搔着头道。我微微一笑:“这也是前不久的事情。”
这时那矮个男人突然道:“姑娘既是唐榕的朋友,莫不就是江湖上所说、与唐榕并称‘妙艺双姝’的姜静姜姑娘?”我一点头:“不敢当。”心中却有些黯然,原来这里也有人认识我……
“不知这位少侠贵姓高名?”我勉强笑着问他。“茅山秦利勋。”“茅山秦家?我们两家是世家呢!”那女子高兴地道,“我叫楚月梅,家在扬州。茅山秦家的外家功夫举世无双,想不到你的内力也如此深厚!”那男子微笑道:“扬州楚琴是江湖一绝。”
那孩子气的男子道:“原来你们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大有来头的,我叫方子檀,无门无派。”我不由微笑。
那秦利勋问我道:“不知姜姑娘这是要去哪儿?”我道:“只是随便走走,没有什么目的,你呢?”出于礼貌,我回问他。
“我去巨马河。”他道。“我也去巨马河!”方子檀也兴奋地叫道。楚月梅道:“怎么会这么巧,我也是去那儿的!姜姑娘,你和我们同行吗?”
“这……”我不由有些为难。秦利勋道:“姜姑娘如果没有什么事情,不如我们一起同行。难得大家有缘相聚,别辜负了上天的一番美意!”方子檀也道:“是啊,一路上有伴多好玩!”
我望了望高高的、似乎还有些傻气的方子檀,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好吧!”
我们四人都是骑马而来,因此一起上马北行。方子檀十分爱玩,打鸟、上树掏鸟蛋、下河捉泥鳅,这些都是老套路了。他一边玩着这些调皮男孩的家常把戏,一边也不断地推陈出新。他教他的马“跳舞”,他要它像螃蟹一样横着走,四条腿拐着走,或者走上两步再跳一下。
我觉得十分好笑,经常看着他自娱自乐,渐渐地也忍不住想学起来。方子檀立刻耐心地教我。
秦利勋却丝毫不为所动。我们在玩时,他总是沉静地一个人落在后面,神情深沉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楚月梅开始还觉得教马跳舞十分新鲜,吵着要学,但她跟着玩了一会儿便也放弃了,然后去找秦利勋搭言。秦利勋见楚月梅和他说话,立刻神采飞扬、唾沫横飞,转眼间就变了一个人。
我无暇去想这些,只是一心一意地和方子檀玩。第一次,在没有唐榕的日子里,我过得如此快乐。而且这种快乐是纯净的孩子式的快乐,没有陆泽,没有徐尚,只有我和我的玩伴……
这一天,我们已到了巨马河畔,他们三个一说,竟都是要去房山的。我们打听了一下,农人说翻过前面那几片连绵的青山就到了。
晚上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山洞里休息。山洞在一面山壁上面,离地大约二三十丈。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进到了里面。北方的初春还十分寒冷,在树林中露宿很是不便。
这个山洞是方子檀发现的,起初秦利勋和楚月梅不赞成到这里来避寒,因为他们轻功不好,攀绝壁上到这么高的山洞显得有点得不偿失。但露天歇宿确实有些寒冷,而且方子檀极力怂恿说这个山洞里只怕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结果攀崖的时候楚月梅真的差点摔了下去,幸亏秦利勋及时扶了她一下。
山洞里除了干草和鸟粪什么都没有,方子檀显然十分失望。他在山洞里走来走去,看来看去,根本安定不下来。我和秦利勋生火的时候,他一直在用指节四处扣打着山壁,似乎想找到一些暗壁夹层。
“方子檀,你在干什么,找机关吗?这里有宝藏?”楚月梅没好气地道。她卸下背后的琴盒,仔细查看爱琴有没有在攀崖中受到损伤。
“我……我只是玩玩……”方子檀立刻脸涨得通红。我觉得方子檀绝不是个有秘密能瞒人的人,知道他确是闲极无聊,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玩的了,于是不由笑出声来。
“玩,就知道玩。你差点害得我摔下山去!方才在山上我的琴盒撞了一下,如果我的七弦琴有什么损伤,我饶不了你!”楚月梅怒道。
“我都说了让你把琴和马一起留在山下。没人偷的!”
“我的琴是唐朝古物,琴弦断了一根还没找你赔呢!”
“方子檀,你小时候是不是就很喜欢玩,闯了不少祸?”我笑着问方子檀道。
“是啊!”方子檀颇为得意地道,“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骑着羊满山跑,结果连人带羊一起从山上滚了下来,摔得我胳膊腿全都流了血,动都动不了。还有一次我爬到了家里的篱笆上面,结果一个不小心衣服被篱笆挂住,大头朝下地吊了快一整天。直到爹娘种地回来,才把我从篱笆上救了下来。”
“子檀啊子檀,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能折腾的。”秦利勋道。
方子檀不好意思地笑笑,终于坐了下来。他拢了拢地上的干草,摆弄了一会儿,又拿着几棵干草编织起来。
“方子檀,你在做什么?”我不由问他。“扎小兔子,你没见过吗?”他很奇怪。我摇摇头:“你会编么?”
秦利勋道:“那东西我也会。只不过时间过得太久,都忘记了。”
方子檀道:“不难不难,我教你。”
楚月梅的琴音流水般地在我们身边流淌,我望着自己那只编走了样的草兔子,笑得面红耳赤。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山洞,下了悬崖,继续骑马前行。我的棕马已经学会一个舞步了,这让我觉得十分骄傲。
“你这马还算不错。对了,你见过庄义忱的‘玉龙’吗?”
“‘玉龙’?什么‘玉龙’?”我奇道。
“就是他的那匹白马!当今江湖上有名的宝马良驹,号称日行千里。”方子檀道。
我恍然大悟:“我见过,但并没有注意。我不懂相马。”
“据说天目大寨的林涵也有一匹神骏之极的白马……”楚月梅道。
“他那匹就是庄义忱送给他的!”方子檀很不高兴地道,“是‘玉龙’的马驹。林涵耍无赖,用诡计赢了我,庄义忱本来是答应给我的。”
“你真的认识庄义忱?”楚月梅很惊奇的道。
“一个庄义忱,认识不认识需要骗你吗?”方子檀很不以为然地道。
楚月梅没有吱声。“陆泽有一匹黑马,不知你知不知道?”我问方子檀道。
“他那匹是大宛良驹,和庄义忱的‘玉龙’号称‘黑白双骏’。不过它的马驹陆泽是不会送人的,嘿嘿,我问过他了。”方子檀笑道。
“你和陆泽也很熟吗?”我试探着问他。
“不算熟。陆泽太忙了,他做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没意思。我最喜欢庄义忱,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着,他在马上一直身子,伸手摘下了一节枯枝来。他随手把枯枝折成了三段,作飞镖状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