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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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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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修改完成

共计43.2万字

 

第二十六章    诛杀阿合马

我们到达房山时已过了晌午。他们三人商量着投店的事。这里是他们的目的地,却不是我的。想到即将与这些人分别,我竟有些依依不舍。

方子檀道:“我是要投饮马客栈的。你们有什么打算?”“我也投饮马客栈!”楚月梅惊奇地道。

这时秦利勋微一思忖,突然开口道:“高山流水虎出柙。”方子檀奇地“咦”了一声,张口接道:“翻江蹈海百事发。”楚月梅微微一笑,道:“窗上明月窗下雪。”待三人看向我时,我却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他们不雅不俗地说的都是些什么。

“你不会说?”方子檀失望得大叫。我正在发愣,突然身后一个雄壮的声音张口接道:“月光如水照君家。”那声音饱满洪亮,却颇有些耳熟。我忙一转身,那人六根清净,身宽体胖,一领灰布直裰,正从路边大踏步地向我们走来。

“高和尚!”我惊喜地道。高和尚开怀地笑着,向我道:“我们好久不见了!”“嗯!”我微笑点头。高和尚又转向了方子檀,道:“子檀,义忱呢?你不是说和他一起来吗?”方子檀道:“我找不到他,姜静说他在钱塘住了两年。高和尚,你也认识姜静?她为什么不会暗语?”

高和尚笑道:“有你在,还需要别人吗?”他大笑两声,又向秦利勋、楚月梅两人道:“不知二位贵姓高名,高和尚这厢有礼了。”秦利勋忙道:“在下茅山秦利勋,因为家父有病在身,所以派在下来助王大人一臂之力。这是王大人给家父的帖子。”说着,从怀里将帖子掏了出来。

楚月梅也拿出一张帖子,道:“这也是王大人派人送到我家的,请大师父过目。”高和尚一并接过,道:“原来是楚家的后人,失敬失敬!难得大家路上就聚在了一起,我们这就去饮马客栈。”

“大师,我……”我踌躇道。方子檀神情焦急,正要说话。高和尚道:“姜静是我的朋友,今天既然自投罗网,自然一块儿请!”

“不知……是什么事情呢?”我见众人言语闪烁,似乎是受一名朝廷官员所邀,相约来办一件大事,心中不由见疑,一时也不知要不要加入其中。

高和尚微微一笑,道:“一起来吧,回头我和你细讲。”

到了饮马客栈,高和尚径直把我们带进了后院。他三绕两绕穿过几进院子,来到一间大屋前。他连击了三下房门,然后停了一会儿,又连击了两下,这时有人开门。

一看开门那人,我精神顿时一振。那人四十开外的年纪,头上带一条黑色砖头巾,穿着粗布衲袄,腿绑护膝,脚下是一双单梁布鞋。他身材高大,淡黑的一张国字脸,一双剑眉直插入鬓,目光如炬,鼻峰笔直,威严沧桑的脸上俨然一团正气。

高和尚道:“老任,人都来了,我给你介绍。这位是茅山秦家的公子秦利勋;这位是扬州楚琴的后人楚月梅姑娘;子檀;义忱没来,他没找到。还有她,我曾对你提起的,不知你记不记得,与唐榕并称‘妙艺双姝’的姜静。”

“前辈!”除了方子檀一个人愣头愣脑地到处乱看外,我们三个一齐向那人行礼。那人忙微笑点头:“高和尚心直口快不懂礼数,三位若有什么不惯的,还请多多担待。在下姓任,草字之坚,请大家不要见外。”

听他说完,我心中登时一凛,不由肃然起敬,原来他就是鼎鼎大名的丐团团头任之坚。

秦利勋登时恭恭敬敬地重新揖了一躬,道:“原来是任团头在上。晚辈对任团头心仪已久,只是无缘拜会,今日得睹芝颜,真是三生有幸!秦利勋给任团头磕头!”

任前辈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托起,道:“秦少侠不必多礼。任某只是区区一个叫花子而已。任某这把年纪,秦少侠只叫我一声伯伯就可以了!”秦利勋还要再拜,但任前辈仍是托着他,面带微笑。秦利勋脸上一红,只得作罢。

楚月梅也盈盈上前,道:“楚月梅见过任伯伯。”任前辈笑道:“楚姑娘一路辛苦了。扬州楚琴江湖一绝,今日楚姑娘肯来助我们一臂之力,任某甚为感激。”

他说着,又看向我道:“姜姑娘也一路风尘辛苦了。任某曾听高和尚说起姜姑娘的武功为人,十分钦慕,今日相见,也是我与姑娘有缘。”

我不由受宠若惊,忙道:“任前辈言重了,小女子万不敢当。日前六合派有事于临安,曾求助贵团,任刚任少侠率丐团顶力相助,此等大恩,小女子这里叩谢了!”

任前辈伸手将我一托,道:“姜姑娘何必如此客气。六合派以恢复汉人的河山为己任,我丐团一向十分敬重。既然六合派在临安有事,敝团怎能袖手不理。陆泽也是与林涵、庄义忱并称的一方人杰,若不是他派中事务繁忙,任某也要请他北上助拳了。”

听任前辈说到这里,我不禁好奇心又起,于是道:“不知任前辈所说的‘北上助拳’到底是什么事情?”

任前辈道:“这件事事关机密,而且十分凶险。姜姑娘如果能够参加,在下求之不得;如果不能加入,任某也就不好细说了。”

我望了望任团头慷慨坦荡的面容,又看了看方子檀那纯净无瑕、充满希冀的双眼,不由道:“这件事既然由任前辈和高和尚出面,又有这许多江湖奇侠助拳,应该是件为国为民、惊天动地的大事,姜静若能有幸尽上一份绵力,虽死无憾!”

高和尚登时十分高兴,高声道:“不愧是我高和尚的朋友!”任前辈微笑着点了点头,终于道:“我们要办的这件事,就是诛杀阿合马!”

“阿合马?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他到底是什么人?”我惊奇地问道,不由想起了贾似道的那张羊皮。

高和尚道:“你们每日在江湖上行走,对百姓的生计应该有所知晓。这几年来百姓生活日渐辛苦,与阿合马不无关系。阿合马贪财、好色、嗜杀。为诅咒灵验,家中藏有两张人皮用于占卜请神。为足淫欲,他乱服淫药,强抢无数良家妇女,府中次妻小妾五百余人。而且在政事上,阿合马滥发中统钞;强占百姓负郭良田;把药材、盐、铁定为朝廷专卖,不许百姓私下交易。近年来阿合马还提高各种税额,设立‘诸路宜课提举司’,派出亦必烈金、札马剌丁等人分赴各路,极尽威吓搜刮之能事。他现在把持着中书省的大权,卖官鬻爵,贿赂公行。王大人身为朝廷千户,不忍眼见百姓疾苦,因此才想联合我等,趁皇帝不在大都之机将其一举铲除。”

“王大人?王大人到底是什么人?”我不禁问道。

高和尚道:“王大人乃朝廷千户,益都人,单名一个著字,是我的朋友。”

“朝廷的人……”我不由脸色一变,踌躇道。

高和尚和任团头换了一个眼色。任团头道:“姜姑娘的顾虑任某明白。我们江湖中人在野闯荡,最忌与朝廷官员结交。然任某虽然不才,但也知道国民大义。蒙古朝廷虽为汉人的大敌,但事有轻重缓急,也有两面之分,不能一概而论。王大人一代俊杰,侠义为先,虽为朝廷千户,但也侠肝义胆,毫不逊于许多江湖豪杰。此番王大人有此洞意,并邀我和高和尚助拳,也不是因为与阿合马结有私仇,只是全为天下百姓着想,为民除害,替民除奸。王大人为了此事已作了必死决心,王大人肯为天下人舍生取义,你我为何还要拘泥于蒙汉官民的狭见呢?”

我一时无语。高和尚道:“王著的确是个侠肝义胆、重情重义的好汉。前些年有人冒充我的名号招摇撞骗,说什么会撒豆成兵,败我名声。可王著依然不理他人,信我如初。他虽为千户,但我敬他为人耿直侠义,因此才和他倾心结交。”

任前辈道:“姜姑娘,我知道你不想与朝廷官员有所瓜葛。但你也应信得过任某。我任之坚,好歹也是南北无数乞丐的头领,即使不要自己的名声,也要顾及这大江南北的百万弟兄!阿合马之罪人神共愤,万死犹轻,姜姑娘难道就不为天下百姓着想吗?”

“任前辈,是我的胸襟窄了……”我不由面红耳赤。

任前辈笑道:“江湖中人不喜与官员为伍,古来皆是如此。这次的事纯属特例。既然大家都到了,高和尚,我们明天是不是就启程北上?”高和尚道:“我们明天就去昌平与王著他们汇合。”

秦利勋突然问:“不知这次王大人请了多少人手?”高和尚道:“八十多人,都是江湖中人,其中有我们白莲教众四十多人。王著现在想来应该已经到了昌平了。”

第二天一早,我随大家启程上路。由于高和尚是佛门装束,又在大都附近头脸很熟,所以不便与我们同行,另做一路。我们四人就与任前辈作乡下百姓的打扮,如父子兄妹一般,装了一辆草料车,把兵器藏在了里面。

秦利勋和楚月梅一路说说笑笑,谈扬州、谈江宁;我和方子檀则在一起抽草秸编手环玩,不由引得任团头无限感慨。

我们一路上小心翼翼,很顺利地就赶到了昌平。天不过申时,我们随任前辈径投高昇客栈。任前辈和那店掌柜对了几句暗语,草料车便被推进了后院。

高和尚已经先我们半个时辰到了,知道我们来了,便找我们同去那个王著王大人处议事。

“我……我也要去吗?”我问,心里颇有点紧张。楚月梅道:“不要紧。王大人以前来过我家,人很亲切的。”

方子檀也道:“走吧走吧!去看看那个王大人什么样子。我没见过,高和尚说长得很好看。”任前辈瞪了他一眼,道:“规矩一点,别惹事!”方子檀脸一红,不再说话。

那王大人果然很出我的意料。他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很高,腰背挺拔,一张方脸颜色淡黑,鼻梁挺直。他身着一领白衣,圆领宽袖,青色缘边,近膝的地方还有一道横襕,似乎就是书上说的、前朝遗留下来的官员燕居时穿的装束——白襕。

那王大人见了我们进来,立刻站起身笑脸相迎。任前辈先和他寒暄了几句,然后向他介绍我们四人。楚月梅以前见过她,盈盈地向他纳了个万福。王著与她客气了几句,又问候了她家里的情况,楚月梅简略地说了。

然后是秦利勋。秦利勋做起事来有板有眼,相当沉稳。他见过了王著,王著对他那严肃认真的样子似乎十分赞赏,又问候了他爹的病情。

方子檀再规矩守礼也没有秦利勋的那种气质,他那一个礼施得直愣愣、傻乎乎的,不伦不类。王大人颇有些无奈,但还是微笑还礼。我在一旁看了着急,而秦利勋和楚月梅却都似乎无动于衷。

高和尚道:“这个子檀为人帅性爽直,孩子脾气,很多规矩是学不会的,你可不要怪他。”那王大人笑道:“我哪会怪他。只是刚才我突然想起了我和你刚刚结交的时候,我觉得这小兄弟人品秉性很是像你!”

高和尚哈哈一笑,一只手大力拍着方子檀的肩膀道:“这孩子我确实喜欢!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贪玩误事,这次若不是他死活逼我,我才不带他来呢!”

王著笑道:“为人单纯率性才是最难得的,方兄弟这样很好啊!”方子檀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著又转向我,微笑道:“不知这位姑娘芳名?”“小女子姜静。”我道,感觉他这人的确不坏。

高和尚忙道:“她也是我的朋友,武功很高。本来我没约她的,这次是自投罗网!”王著忙揖道:“既然这样,王某大礼谢过了。姜姑娘侠义为先,江湖援手,王著为天下人谢姜姑娘!”我登时受宠若惊,慌忙道:“王大人不要这样,小女子万不敢当!”

当天晚上,我们聚在一起商量诛杀阿合马的事情。原来王大人早已有了计划,他令人冒充当今太子真金,十九日那天假借太子之名在宫门诛杀阿合马。届时我和楚月梅假扮宫女,跟在假太子的身旁。秦利勋、方子檀和其他一些人则充作太子的亲随。

十八日那天,王大人让一部分人先混进了大都,并约好烟火为号,以作策应。那些人走后,高昇客栈便空了一大半,只剩下我们余下的这些人了。

晚上的时候,我闲来无事,又不好找方子檀去玩。正在无聊,楚月梅拉我在房里聊了起来。她向我谈起她家在扬州的显赫名声和她的心上人、江宁首富凌公子的绝代风采。然后她向我问庄义忱的事情,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来人是任之坚任前辈。我起初以为他要找楚月梅,却见他冲我笑道:“姜姑娘,不知你是否方便。我有些事想向姜姑娘请教。”我登时受宠若惊,忙随任前辈走出了房间。

北方的夜是干冷的。此时正值初春,天气尤其干燥。硬冷的风刮在我的脸上,好像是刀子一般。我这才明白北方为什么有一句话叫“春雨贵如油。”

“说来真是惭愧。我来找姜姑娘,是想问一问临安丐团的情况。我这次随高和尚北上,本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因此才让刚儿代领团头之职。明天我们就要进大都了,可我依旧放不下丐团的事情。姜姑娘曾说日前六合派有事于临安,与刚儿他们有过交往,所以……”

“任前辈,您那么大的本事,明天一定不会出事的。您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我忙道。

任前辈摇了摇头,道:“次事非比寻常。那阿合马位高权重,身边护卫众多。而我们又在宫门动手,那里高手如云,万一有个闪失,我和高和尚最重要的就是护着王大人和你们出去。我知道我这次是绝不可能活着回到临安了,所以很想知道临安的情况。姜姑娘,你告诉我好么?”

“不!”我道,“要死我们去死。您是丐团的团头,关系着整个丐团的生死存亡。您不能死!”

任前辈笑了笑,道:“如此说来,那就谁都不能死了。我们大家谁不是负着各自的责任而活呢?姜姑娘,你不用再说什么了,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毕竟你们年轻人才是我们的希望,我们要保护你们。姜姑娘,你就和我说说丐团的事吧!”

我没有办法,只得把陆泽笔记上写着的事情仔仔细细地告诉了任前辈。任前辈甚感安慰,道:“丐团交给刚儿、逢年我就放心了,总算没辜负我对他们的一番嘱托。只是你们的《武经总要》没有拿到,又折损了那么多人手,真是令人扼腕!”

我道:“这种事都是缘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无法强求,这我早就想通了。”任前辈摇了摇头,道:“很多东西还是要靠自己努力争取,不是命中注定的。只有去争、去拼,事情才有转机……”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一声咳嗽。我和任前辈转头一看,原来是王著王大人。

“王大人!”任前辈道。王大人尴尬地一笑,道:“我只是路过,并不是要听你们的说话。”说罢,又冲我淡淡一笑,向客栈大堂走去。

我正在惊异,任前辈望着他那挺拔矫健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道:“他才二十九岁……”

任团头走后,我回到屋里。楚月梅正无聊地拨弄着琴弦,不成曲子。“任前辈和你说了些什么?”她一见我回来就问。

“没什么。”我道,“大战在即,任团头怕丐团有事。”

“任团头太过忧虑了。我们那么多人,王大人又计划得那么周密,怎么会有事呢?”她冲我一笑,手指拨动,铮铮地弹起曲子来。她以前弹过的,是“春江花月夜”。

我并不怎么用心地听着,想想明天晚上就要去杀阿合马了,去大都,去皇城。连任团头都怕自己一去不回,我却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紧张,不激动,没有害怕退却的感觉,更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情怀,我只是感到很平淡。

过了一会儿,楚月梅的琴声已渐渐转为呜咽,低徊而哀伤。那凄凉无助的琴声从琴弦上滑出,已昭然了她此刻的心境。我呢?我什么也没有想,我只想睡觉,等待明天的到来。

第二天一早,王大人先派了两名番僧去中书省,说太子和国师今晚要进城做佛事,请中书省准备迎接太子。那两名番僧和高和尚一样,也是白莲教的,领命走了。

然后,王大人又取出了一张早已伪造好的太子令旨,让人带旨去找枢密副使张易,告诉他夜间带兵到宫门相会,配合太子诛杀阿合马。

王大人将一切布置好后,便静静地等待消息。末时二刻,到张易处假传太子令的人回来了,他说张易已经相信,并开始调兵。但两名番僧却始终不见回来,王大人不由有些着急。

“会不会露馅了?”高和尚道。王大人微一沉吟,道:“应该是被抓了,想那东宫同知高觿为人精明强干,只怕已起了怀疑。”

“那怎么办?”我忙问。王大人道:“不要紧,我现在亲自去找阿合马,我怎么也是世袭的千户,料想他不会怀疑。”

“王大人小心!”秦利勋立刻道。王著微笑道:“我会的。”

于是,王大人向高和尚、任前辈叮嘱了许多细节后,骑马走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只怕事情会有什么闪失。到了现在,我才第一次感到了紧张和害怕。

“高和尚,会有事吗?”我忙问。“没事,你放心,阿合马跑不了!”

申牌二刻,我们所有的人都已准备停当,准备出发了。我和楚月梅穿上宫女的装束,步行随在假太子的马下。我们一行人默默地走着,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前面带路的是王大人的亲随,按王大人的安排走健德门。那时天已近一更,城门也遥遥可见。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大都的城墙,高逾十丈,上面灯火通明、人影绰约,似乎驻有无数元兵。虽然是在深夜,也依旧可以感觉出大都城墙的雄浑高大、气派非凡。初开的护城河水悠悠缓缓地流着,潺潺的流水声在静谧的夜里越发地乱人心神。

就在这时,吊桥放下,城门大开,一小队人马从城里疾驰而出,在干燥的土地上隐隐扬起一阵烟尘。那几匹快马向我们这边疾驰过来,我望着马上的元官,不由有些慌乱。

假扮国师的高和尚小声道:“没事,是来迎接太子的。”果然,那几匹快马到了我们近前立即勒马停下,其中一名黄髯络腮官员匆匆甩蹬离鞍下马,带着另外四人快步走到太子面前,朗声道:“中书省右司郎中脱欢察儿,奉阿合马大人之命,迎接守中书令真金太子进城!”说着,俯身便拜。

假太子哼了一声,道:“一群大胆的奴才,见了本宫居然还策马扬鞭,惊了本宫的驾!你们如此无礼,留着何用,国师,把他们拉下去杀了!”

“太子……我们……”那脱欢察儿甫一见太子就骤逢巨变,惊异非常。他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竟惹太子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另外四人也趴在地上不敢抬脸。秦利勋上前一步,拎起脱欢察儿的衣服,两指锁在了他的喉咙上。我一惊,也未见他手指如何用力,那脱欢察儿立即双目瞪出,头一歪,死在了秦利勋的手上。

那四人立刻瘫作一团。秦利勋上前一步,一手拎起一人,然后双掌拍出,便将两人毙于掌下。我扭过了头,不忍再看。这时秦利勋又是两掌,将剩下的两人也打死了。

众人一声欢呼,夺过他们的马匹直冲进了城门。守城的元兵眼见右司郎中脱欢察儿等人惨死城外,根本不敢拦截,手持火把长枪整整齐齐地列在城门两旁,大气也不敢喘出一口。黑夜在元兵的火把下如同白昼一般,刺眼极了。我手里攥着冷汗,混在人群里穿过了元兵的火光,心中忐忑之极。

挨过了城门,众人精神大振,秦利勋更是踌躇满志,神采飞扬。我不想再见他,垂着头跟在假太子的身边。

大都的街道十分宽阔,笔直而坦荡。夜半阑珊,四下无人,尤其显得盛大空旷。王大人的亲兵认识路,他们带着我们左拐右绕,便如走棋盘一般。我们缓缓行着,不时有寻夜的元兵见了太子的灯笼仪仗向太子行礼,然后从我们身旁走过。

我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不由向马上的假太子看去。那是一名王大人的亲信,名叫葛忠信,武功平平,但据说和太子真金长得非常相像。他仍是脊背挺直、高高地坐着,从容不迫,气度雍容。我暗自定了定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

一更三刻的时候,大家进了皇城。我从没想过皇城里会有如此多的华庭美厦、亭台楼阁。我们穿宫绕殿地走过,一路上宫殿长廊无穷无尽,雕梁画栋应接不暇。那尊贵华美、金碧辉煌的气派真是让我目瞪口呆,赞叹不已。

由于我们打的是太子的灯笼仪仗,因此根本无人胆敢阻拦盘诘,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皇城里走着,直到东宫。

那东宫门口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大群蒙汉官员正站在朱墙前面、琉璃瓦下恭谨肃立。我还没有看清那些官员,王大人已经带了一彪人马向我们这里走来。那队人马约有百人左右,为首的是一员黑甲武将。

那人随王大人走到假太子面前拱手行礼道:“枢密副使张易参见太子殿下,卑职一切按太子旨令行事。”

假太子满意地点点头,轻声道:“那阿合马卖官鬻爵,贿赂公行。他叠床架屋架空了中书省,弄得现在中书省只剩其名,省内实权全到了他们前尚书省的手中。如今他又害得安童随木罕被困在海都那里,生死不卜,其罪当诛。本宫今欲将他一举铲除,但阿合马私党甚多,本宫唯恐他今日逃脱,所以让你派人看好一切出口,切莫放走此贼!”

那张易立刻道:“太子殿下放心,卑职必不辱命!”说着,退到了一旁。

我们又向宫门逼近了几步,那数十名官员立刻上前叩拜,景象着实壮观。我不由感到一阵紧张。只见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络腮胡须,大约四五十岁年纪,磕头跪拜道:“卑职阿合马率中书省一干官员参见太子殿下守中书令,迎接太子回宫!”

假太子哼了一声,道:“本宫此次与国师回来礼佛,父皇有几句话要我代传阿合马大人。阿合马大人,上来领旨吧!”

那阿合马脸上一喜,立刻走了几步来到太子面前跪下。王著向张易使了个眼色,张易会意,当即把一百名元兵拢成了半个圆圈,将阿合马和余下官员分隔开来,挡了个严严实实。

阿合马立即惊觉,慌得回头一看。只见张易手下黑压压地一片元兵封路,后面自己的亲信官员一个也看不见了。“太子……”他惊道。

假太子怒喝一声,道:“亏你还当本宫是个太子!你当初主持尚书省时目无中书,现在进了中书又可曾对本宫有过敬畏!你只不过是一个陪嫁的家奴,本宫岂能容你如此放肆!你不要以为现在父皇东征西讨最需要钱,本宫就奈何不了你。你架空中书省,又陷害安童,卖官鬻爵,中饱私囊,任用非人,夤缘为奸,本宫今天决不饶你。王大人,把他带下去!”

王大人应了一声,一步上前,就要抓阿合马的肩头,那阿合马脸色发青,身形突然一长,肩头一让,反手向王大人的腕子抓去,手落如鹰。大家不由吃了一惊,万没想到阿合马一个文官居然也会武功。

王大人也十分吃惊,他手腕疾缩,右手一掌向阿合马肩头按去。阿合马拒掌相迎,两人双掌相交,身子都是一晃。这时王大人右手一抖,一只鹅蛋大的铜锤从袖中抖出,向那阿合马分心便搠。阿合马身子一偏,让过铜锤,又去擒他的手腕。王大人左掌一晃,拨开他的手掌,右手一锤便向他头顶砸去。

阿合马就算身负武功,又哪里比得上王著王大人这勇贯三军的千户。他疾一偏头,可王大人的铜锤比他快多,呼的一声,正砸在了他的头顶。阿合马脑浆迸裂,尸身扑倒。我心一紧,只觉一阵发呕,赶忙以手掩口,强自忍住。

这时,王大人从张易的一百人中走出,过了一会儿又带了两名官员进来。那两人骤见阿合马的尸首,一下子惊叫出声。

王大人冷笑一声,道:“郝左丞,张右丞,看见没有,阿合马已死,这也是你们的下场!”

那两人大惊失色。其中一人道:“太子……太子怎么可以……太子杀阿合马大人,可有皇上的手谕?”

王大人道:“阿合马罪大恶极,万死犹轻,我替天下人杀他,不需要皇上的手谕。”“王千户,你……你敢造反?”他急道。

王大人冷笑一声,道:“什么叫反,王著为民除害,不知什么叫反!张惠,你纳命来!”他刚要提锤,另一名官员已大声喊了出来:“王著杀人啦!造反啦!”

王大人并不说话,上前一步铜锤抡起,砸在那喊叫官员的头顶上。那张惠惊叫了一声,道:“你们……你们敢杀郝祯……郝右丞?你们……太子……”他张口结舌,面如土色,根本说不出话来。假太子立刻道:“王大人,这是本宫的命令,凡阿合马一党官员,一律格杀勿论!”

那张惠吓得簌簌发抖,王大人正要抡锤动手,突然一名侍卫从天而降,一刀格向了王大人的铜锤。张易立刻带人将那名侍卫围住,道:“高觿,这是太子的意思,你要干什么!”那高觿怒道:“他是假太子!张易,你身为枢密副使难道看不出来吗?没想到你居然也敢参与造反!”

张易一震,立刻转头看向假太子。高和尚道:“你是什么人,居然敢胡说八道,诬蔑太子!”说着,伸手去抓高觿的手腕。这时,周围一阵大乱,一群侍卫已和张易的人动上了手。

“高和尚,这是怎么回事?”张易急得大喊。高和尚道:“你曾荐我同司徒和礼霍孙大人做事。你我的交情,我怎会骗你!”

张易一阵犹豫,这时侍卫们已杀了过来。那些侍卫武功甚高,张易手下的元兵怎是他们的对手。况且张易惊惶中手足无措,尚且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心思整齐部下指挥攻略。

王大人见此情势,立刻道:“大家快走,这里由我一人承担!”任前辈道:“这万万不可!”说着,纵身与一名侍卫动起手来。

我们也和那些侍卫战到了一起。那些侍卫个个身手不弱,人数又多,转眼间已铺天盖地地向我们这里涌来。王大人急得大喊,四下寻找高和尚。

就在这时,一群侍卫已冲到了假太子葛忠信的身旁。葛忠信武功并不很高,见众人围了过来,立刻抽出腰刀与众侍卫动手。我十分着急,但我这里也被五六个侍卫包围着,根本无法过去帮他。葛忠信已被一名侍卫用棍从马上打了下来,他身上受了伤,但腰刀挥舞,仍在浴血杀敌,十分悍勇。

我虽与葛忠信并无交往,但很敬佩他的英雄气概,见他一个人血战众多侍卫,周围又聚集了若干弓箭手,心中着急,于是奋力格开对手的长枪,又反手将后面的一名侍卫刺伤,向他那边赶去。

那葛忠信武功本就不高,又受了伤,在乱箭之下虽然坚毅不屈、拼死相抗,但终究抵挡不住飞蝗般的乱箭,被几只羽箭射中。

方子檀也赶去救他。他的剑法十分精奇,一柄长剑挥舞起来银光霍霍,翩若游龙,震动风雷。他一剑信手劈出,便有侍卫非死即伤。他长剑闪电般地左劈右斫,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那人。

我们两个都急红了眼,什么也顾不得了,长剑挥舞,将那些弓箭手伤杀殆尽。方子檀冲过去抱起葛忠信,他却已经乱箭穿身,惨死在地。我敬他侠肝义胆、坚毅不屈,眼眶一红,泪水落了下来。

这时,众侍卫又联剑向我杀来。我心神不宁间,方子檀忙挥剑替我挡住,道:“你小心!”

就在这时,只听王大人大喊一声:“这件事是我王著一人所为,我敢做敢当,决不连累旁人。高觿,张九思,我就是这件事的主谋,与他人无关,你们来抓我好了!高和尚,你快带他们走,不然我死不瞑目!”说着,铜锤撒手,挺身就缚。

我吃惊匪小。这时,王大人又从怀中取出一物,道:“姜姑娘,这个给你!”手一扬,竟向我我飞掷过来。我在方子檀的掩护下伸臂一接。那是一本书,上面赫然四个大字:《武经总要》。

“王大人!”我泪水流出,失声叫道,不顾一切地就要向王大人那边冲去。那时王大人已经被人用绳索缚住。他高声道:“阿合马有我一人陪葬足矣,不值得大家再搭上性命!高和尚,你若还是我的朋友,就赶快带他们出去!”

我褪下外层的剑刃,挥舞着我的秋光宝剑,哭着一路狠杀过去。高和尚突然斜里一把将我抱住,将我身子向后一搬,在我耳边嘶声道:“快走!”“不!”我哭叫道。这时任前辈也脱身赶到了,急道:“大家出去!”说着,将两枚蓝色的流星爆竹放上了天空。

楚月梅执起古琴拨弄着,内力透过琴音进到众侍卫的耳朵里,很多侍卫都头疼得不能自持。我们的人迅速聚拢在了一起,我和方子檀、高和尚负责开路,楚月梅带着众人居中,任前辈和秦利勋断后。任前辈武功盖世,秦利勋的身手也是不弱,他们远用暗器近用兵刃,将众侍卫杀退。就这样,我们在楚月梅琴声的掩护下,冲出了重围。

王大人虽在十八号那天已派了一部分人进城,并约好流星为号以备接应,但前来与我们会合的也不过十人而已。高和尚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大都城中全是元兵,搜捕极严,那些元兵见人上街就杀,已经杀了很多人了。我们不敢在大都城里再做停留,于是按原计划一直向西,打算沿积水潭向高梁河走,从水门出城。

但不久,元兵就发现了我们的踪迹。这一夜,大都城里满城皆兵,互相为应,不久便有大队人马追上了我们。好在元兵大多是乌合之众,没有什么武功,因此大家还都能保住性命。我们一阵冲杀,再次甩脱了敌人,出了大都城。

我们来到高梁河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任前辈点了点人数,剩下的不足二十人。其余的都失陷在城里了。经过这一晚的恶战,大家都已精疲力竭。那些元兵虽然没什么武功,但毕竟人数太多,这一仗下来,耗费了我们不少体力。

我们几乎人人带伤。不仅我、楚月梅、秦利勋,高和尚的肩头也挂了彩。于是大家只好先找隐蔽的地方裹伤休息。

半个时辰后,我们正要起程上路,突然后面一阵烟尘,马蹄声起,元兵又遮天蔽日般地赶了上来。任前辈脸色一变,道:“看来我们真要葬送在这里了!”

高和尚道:“死就死了!王著死了,我也无颜偷生。若不是为了这班小辈,这把骨头我在皇城里就不要了!”任前辈立刻对方子檀道:“子檀,你带他们快走,这里有我和高和尚!”

“这怎么可以!”方子檀叫道,“我不走,要走他们走好了!”秦利勋和楚月梅都不说话,剩下的人伤的伤,残的残,却仍是群情激奋,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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