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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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女儿说 女儿说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修改完成

共计43.2万字

 

第二十九章    残缘

我一直把自己关到了深夜,任谁来找我也不理。我感觉我已经坐化了一样,思想已经脱了壳,游离到身体之外了。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我这个样子是不是一种悲哀。我好像失去了一切的东西。尽管我知道还有义父在,还有唐榕在,还有小苗儿在,甚至还有陆泽在。这些人对我一样重要,但为什么我就不再注意他们了呢?

就在这时,只听唐榕在外面道:“姜静,你开门,你让我进去!你不要这样,你认为你这样事情就不会发生吗,你以为这样就能对得起独孤骏了吗?如果你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他的话,你就走出来,回复到以前的样子,对我们大家说一句话,笑一笑。阿展就在我的身边,他替他的师父看着呢!姜静,你出来!”

我无动于衷。我虽然听到了她的话,也觉得她的话似乎有些道理,但我不想走出来。我想死。

“姜静,你不要这个样子,你这样谁也对不起!你不要以为把小苗儿抛给我,抛给沈和就算了,谁也代替不了你在她心中的位置。姜伯伯把你当亲生女儿般养大,这些年来容易么?你若想这样一辈子不开门,最起码也要先向他交代一声!方子檀告诉我你们在巨马河很开心,他说从没有谁陪他玩得这么开心过,他想接着教你的马跳舞。还有阿展,你曾经亲口说过你要照顾他的,现在他师父死了,尸骨未寒,你就反悔了么?姜静,你出来,你告诉我!”

我突然“哇”的一声扑在床上大哭起来。唐榕,我想抱住你好好地大哭一场!就在这时,门被人撞开了。唐榕冲进来将我从床上扶起:“姜静,别这样,一切都会过去的……”

“唐榕,我曾经想过死!”我道。“那是‘曾经想过’对吗?现在不是了?”她笑道。她果然会找别人的口误,我突然想起了庄义忱的话,不由有些想笑。

唐榕立刻觉察到了我这一点细微的感情变化,笑道:“你在笑!阿展,你快进来,姜静在笑!义忱,方子檀,姜伯伯,陆泽,你们快进来!”她扬声招呼着。我不由一怔,原来大家都在。

一群人从门外一拥而进,还有大师兄、黎金、龚若仪、马鸣潇、 徐如琢、丽颖和干娘。干娘端了一盘的饭菜放在了桌上,然后微笑着向我走来。

“干娘!”我忙道。干娘坐到我的身边,她摸着我的头发,柔声道:“多长日子没见干娘了?来,尝尝干娘做的饭,是不是还和从前一个味道。”

丽颖凑了过来,道:“小豆儿姐姐,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软炸时蔬和桂花糖藕。”“谢谢干娘。”我啜泣地答道。

这时一碗清粥被一只宽厚的大手递了过来,默默地送到了我的面前。是陆泽。我心头一阵感动,伸手接了过来。

于是我们大家坐在一起,互道了别来的情况。原来唐榕一心想见我。我先前与她提起过四月十七大悟山庄之约,所以她便特意与庄义忱一起过来找我。她曾在东梁山见过独孤骏。她见独孤骏原来就是马成的徒弟,而我又没有及时赶来,心中就猜到了一二。

至于沈叔叔和小苗儿他们,义父说沈叔叔和柳佳佳正在六合派看家;沈和和小苗儿、邢杰和容平在信阳照应;丽颖方才也被安置到内堂,陪伴干娘。

然后我们又说起了好多别的事情。宝藏的事唐榕已经说了。大都的事方子檀也和大家讲了一些。说起王大人,我向陆泽讲了《武经总要》的来历。陆泽说这本书来得正是时候,因为六合派就要正式起事了。

我听了这话颇有一些振奋,但却仍是提不起热情。对于很多事,我的确已经看得淡了。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再也无心于江湖上的打打杀杀。陆泽明白我的心事,便没再多说。

对于陆泽,我心里也放下了许多。有他和俞姑娘的原因,也有独孤骏的原因。正是经历了独孤骏的这件事,我对于谁似乎都有了一种曾经沧海的恍惚感觉。

由于天的确已经很晚了,而且大家都感到了我的心灰意冷,便纷纷告辞。唐榕没有走,阿展也没有走。阿展很眷恋他的师父,他认为见到了我,就好像又在他的身边了。

于是,我们三人一起说话。唐榕又重提了退出江湖、闯荡四海的事情,不过我好像连那一份兴致也没有了。真的,我觉得我已经什么都被磨得光了,弄得钝了。我问阿展,阿展说听我的。

唐榕道:“你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和我们走吧!我知道你不想再过江湖上的生活了,你不开心,那我们就离开这里。这件事我已经和义忱商量过了,方子檀也闹着同去。我们四个,还有阿展,五个人,这有多好啊,你也不会觉得别扭。”

“我觉得我无论去哪儿,都逃不脱江湖的掌心。”我黯然道。唐榕道:“这次我们绕开中原走。我们去西域,去沙漠,然后再一直向西。你记不记得你和我说过一个叫马可波罗的威尼斯人?他们那里没有人会武功,也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去那里!”

“去那里……”我喃喃地道,一时间果然心驰神往起来。“对了!”我突然道,“你记不记得我们说过要去孤山赏梅的?”

唐榕笑道:“我当然记得,不过那要等冬天了。等我们老了,从威尼斯国回来,那时候谁也不认识我们了,我们再去那里赏梅!”“好啊!”我立刻高兴的笑了起来,好像我们现在就已经老了,已经从威尼斯国回来了。“瞧你,变得多快!”唐榕笑道。

“姜姑娘,那个威尼斯国在哪儿啊?你们说的那个马可波罗又是谁啊?”阿展问道。“他就是威尼斯国人啊!”我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是在一年多前,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想起独孤骏,我心里又是一酸。

“什么时候,姜姑娘?”阿展奇道。刹那间,我突然想起一事。天哪,我居然把这件事情忘了!于是忙道:“在我们走之前,要先去林虑山把卓前辈从谷底接出来。原来他老人家还是你我两人的师爷呢!我答应过他,等到商家仁、徐尚、甘竹死了之后就把他从谷底接出来的。没想到……没想到……他们居然都是我的亲人……”

唐榕怕我再伤心,便道:“好啦,我们这就去把他老人家接出来。等我们把他从谷底接出来,把他老人家安顿好了再走!”

我们商量妥当,唐榕和阿展便走了。和他们说话时,我虽然不再那么伤心难过,但又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那刻骨铭心的痛苦又再一次缠上了我的心头。我永远无法忘记独孤骏的死,永远也不能。谁对我好,我就会对他好,无论他是谁。

徐尚和徐撼天是我的父兄,他们的死也令我难以平静。我和他们毕竟是血浓于水,骨肉至亲。虽然徐尚自从作了龙虎门的掌门,就再没有把我当成女儿看待;虽然我们之间的父女之情隔了很厚很厚的膜,无法穿透,但他毕竟是我的父亲。而徐撼天,他虽然不肯离开龙虎门,但他还是我的哥哥,他救过我,也真心真意地关心过我。万识英,我们互相敬重、惺惺相惜,他帮过我,并为我和唐榕起了“妙艺双姝”这个响当当的绰号……而现在,他们已经全都不在了。

至于秦利勋和楚月梅,他们的死相比起来就算不得什么了。如果说在巨马河时,我对他们还称得上朋友之情的话,那么我现在对于他们却是完全的鄙夷与不屑。他们的临阵脱逃,不仅让方子檀恨之入骨,也让我感到愤怒。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得很。我一点也睡不着,只是头疼,直到第二天天亮我也没有合眼。这一夜,我一直在想独孤骏,想他对我的那一份我永远也偿还不起的、沉甸甸、可怕的感情。是的,那样的感情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我很感激独孤骏,但也仅止于此。

这几天我混混噩噩地就过去了。庄子里乱得很,事情也很多,大都是在处理逝者的后事和计划下一步的安排。我几乎都没有参与,只是和阿展在大悟山的林中散步。唐榕、庄义忱、方子檀很多时候也和我们在一起。我觉得我们五个在一起的时候,也大抵感受到了将来远走江湖的惬意与安闲。

大家忙碌几日,便计划下山了。现在六合派正全力准备义军的事。他们得了《武经总要》,更是如虎添翼,唯一的遗憾就是与宝藏失之交臂。我听他们一直都在谈论这些,却并不如何在意。

他们拟定了许多行军布阵的计划方略,我听不懂,但知道大家不久就要回六合去了。义父也对我说了这件事,并问了我的意愿。我告诉义父我要退出江湖,这次是真的。

于是四月二十三号那天,我们同时下山。义父、陆泽他们向东,去六合;我们向北,去林虑山。我努力不使自己再想六合派的事,和他们一路游山玩水。

这一天,已渐近郾城了。我们五人正在官道上策马,迎面居然遇上了马可波罗和他的侍从。我们在马上擦肩而过,同时“咦”了一声。我正犹豫要不要下马和他打个招呼,他已在后面招呼我道:“姜小姐!”

我赶忙带住马,回头向他看去。“你好。”我微笑道。“他是谁?你认识他吗?”唐榕很奇怪。“他就是来自威尼斯国的马可波罗!”我道。阿展一低头,没有做声。我知道他已经记起了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那时我和独孤骏动手,为了救马可波罗被独孤骏一剑伤在了肩上……

我这么一停留间,马可波罗已经纵马向我们走了过来:“姜小姐,很高兴再次遇到您!”我微笑了笑,道:“你这是去哪儿?又在游山玩水吗?”他道:“这次我是作为大汗的信使出使外邦。没想到又遇到了您,真是太荣幸了!”

我红着脸一低头,他总是这么客气。他道:“我还说邀请小姐您去汗八里玩呢。等我这次办完差事回来,一定请姜小姐去汗八里!”

想起刺杀阿合马的事,我不由一阵黯然,低声道:“汗八里我已经去过了。”“去过了?什么时候?如果我知道……”我苦笑了笑,道:“来去匆匆。汗八里对我来说已如噩梦一场。”

马可波罗不由一惊:“发生了什么事?您为什么这么说?”我道:“三月十九那天你在汗八里么?”“当然在。平章政事阿合马在那天凌晨被王千户杀了。这个小姐也知道?”

我淡淡一笑,道:“这事也有我一份的。”马可波罗惊地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颤声道:“小姐与我们有那么大的冤仇吗?”“与你们?”我一愣,“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只杀阿合马,与你无关啊!”

马可波罗颤声道:“难道你们不是要杀灭我们基督教人、伊斯兰教人等一切色目人,甚至蒙古人?”

我道:“我们杀阿合马只是因他欺压百姓,卖官鬻爵,并无其他啊!我们憎恨蒙古人,这是不错,那是因为他们强占了我们汉人的万里江川。可是这与你刚才所说的什么基督教人、伊斯兰教人并无关系!”

马可波罗道:“我不信。这是你们汉人的叛乱,我知道你们汉人恨死了我们这些异族人!”我忙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们恨的只是蒙古皇帝,只是元人,并不是你!我们是为民除害,你为什么说是叛乱呢?”

“难道不是吗?汗八里还有很多很多的汉人在支持王千户,不仅有普通百姓,还有好多汉臣。那些汉臣早已与王千户互通了声气,张易也不是张九思所说的被骗发兵。”“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不是这么回事!”我急道。

马可波罗道:“张易以前就认识那个妖僧的,他曾推荐那个高和尚同和礼霍孙去北边做事。这怎么可能是被骗发兵?姜小姐,我劝您还是谨慎一些为好。大汗虽然已经知道了阿合马的罪状,把他戮尸喂狗,又杀了他的正妻和所有子侄,但大汗早晚还会再提拔一个阿合马的。大汗年年东征西讨,最需要钱,所以当年太子真金以父子之亲也不能使大汗除掉阿合马。

“还有更重要的,大汗已经察觉到你们汉人的异心了。大汉不仅认定张易参与了此事,甚至进一步怀疑到了张文谦等汉臣。那天他问王思庸,问他知不知道张易造反的事,王思庸说不清楚。大汗就说,造反就是造反,有什么不清楚的。王思庸说:‘僭号改元谓之反,亡入他国谓之叛,群居山林贼民害物谓之乱,张易之事,臣不清楚。’

“大汗就说:‘朕自即位以来,如李璮之不臣,岂是因为朕也像汉高帝、赵太祖那样骤然得帝么?’大汗谈到骤然得帝的事,正是因为疑虑你们汉人要推翻他的统治。所以他这次派了好多大内一等高手去征剿上次在临安聚众杀了临安总管的六合派,然后再顺便调兵剿灭什么天目山,为的就是杀一儆百,以此立威。”

“什么?”我登时吃了一惊,“你是说……皇帝派了兵去剿六合?”马可波罗点点头:“大汗派了好多大内侍卫,都是会你们那种魔法的,他势在必得。”

我浑身一颤,喃喃地道:“不行,我要回去,我要回六合!”马可波罗惊道:“您和六合派也有关系?”我道:“六合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一定要回去!”说着,我匆匆对唐榕道,“皇帝现在派了许多大内高手围攻六合派,我要回去!”说罢,调转马头,猛一抽鞭,南下而去。

“姜姑娘,你等我!”是阿展。我回过头去,他也赶了上来。这时我听到唐榕和方子檀在身后叫我:“姜静,你回来!”我没有答话,我一定要回去!

我和阿展快马加鞭地急赶了一个多时辰,这时隐隐约约听见后面唐榕追了过来。我急忙带住马,向后望去。果然,唐榕已单骑跟了上来:“你们两个好快,我的马都快跑断气了!”唐榕气喘吁吁地道。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他们呢?”我忙问。唐榕道:“义忱让方子檀骑着他的白马去天目山搬救兵了;他自己去附近的丐团分舵让他们给任刚飞鸽传书,请他帮忙。”

“我完全没有想到。”我顿感惭愧,红着脸道。“你能想到什么!”唐榕道,“你这脾气,真不知怎么说你才好!”“害得你和庄义忱分开了!”我歉然道。唐榕道:“算了,我不能让你们两个就这么回去。你我朋友一场,我能不担心么!”

果然,我们回到六合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混战。正门已被元兵攻开,院子里到处都是拼搏厮杀的刀光剑影。六合派人少力孤,便如翰海之中的几朵浪花。他们且战且退,其中倒还有不少丐团弟子。

“丐团的人已经来了!”我道,说着,看了唐榕一眼。唐榕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不停地四下寻找着人影。“你是在找庄义忱么?”我轻声问她。她忙一笑,道:“没什么。”这时已有元兵发现了我们,我们无法再说话,只得拔兵刃迎敌。

我见唐榕有些神情恍惚,不由心中歉然。她根本不用和庄义忱分开的,她若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我心中一紧,不敢再想。

我们一路冲杀。由于阻拦我们的都是普通元兵,所以没费什么力气,便与义父他们汇合了。他们都在后院。那里早已尸横遍地,惨不忍睹。

义父见到我们,只是急急地说了一声:“你怎么又回来了!”便顾不上再说什么了。四面八方全都是元兵,其中还有二十多名侍卫好手。义父以一当五,一柄长剑如同银龙夭矫。那边沈叔叔也是单挑五名侍卫。他身法轻捷,手中一片薄刀,在敌人中间穿来插去。大师兄、丽颖、黎金、龚若仪、柳佳佳、马鸣潇、徐如琢也在其中。他们一个个似乎都已挂彩,拼死血战。

我们三人也和敌人交上了手,但劣势却没有得到多大的改观。敌人太多了。且不说那些侍卫,单是这些晃动不尽的元兵,也足够我们砍杀一阵。

这时我已看了出来,邢杰、容平不在,沈和、小苗儿不在,陆泽居然也不在。陆泽这个时候到哪儿去了?俞姑娘会不会有事?想到此节,我的心紧紧一缩,立刻杀脱敌人,向俞姑娘房中冲去。

我只杀到半路,便远远看见七八个元兵把俞姑娘和慕容妍逼在了长廊的一个死角里。慕容妍手中柳叶双刀霍霍挥舞,将俞姑娘死死护在身后。

我急忙持剑冲去。俞姑娘在惊恐之中骤然看见了我,不由惊喜地叫出声来:“姜姑娘,你回来了?”我长剑内刃出鞘,剑光点点,剑气袭人。此时,我手下再无半点容情,与慕容妍并作一处,一会儿便把那七八名元兵杀死。

“陆泽呢?”我忙问她。俞姑娘道:“很多天前他去天目山联络义军的事情去了!”“天目山?不知他能不能赶得回来……方子檀已经去报信了……”

正说着,又有三名侍卫同时杀到。我忙将俞姑娘向身后一挡,长剑刺向当先一人的前胸。那人被剑气所逼,忙向后一退。我长剑斜挂,又削另外两人的兵刃。那两人并非庸手,见我长剑削来,急忙撤剑换招。

我正想趁虚而入,当先一人又已攻来,长剑刺我的咽喉。我向后一退,长剑上撩。那人立刻变招,云我左肩。这时,一人的铁鞭已砸向我的后背,另一人的单刀也向我下盘扫来。

我知道情势十分危急,长剑后撩敌人的铁鞭,身子抢进,反切当先一人的脉门,脚下也向那单刀踢去。那三人同时撤招,我微一喘气,他们却又重新攻来。

这三人武功都是不低,我虽然不会落败,但也不可能轻易脱困。慕容妍这时也与一名侍卫战在了一起,无法脱身。俞姑娘站在墙角,我和慕容妍两人护着,一时倒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周围的喊杀声已完全充盈了我的耳鼓,我耳听着六合派弟子的一声声惨呼,不由心如刀割、五内俱焚。我很想分身去帮他们,可根本就不可能。我真恨不得一下子生出三头六臂,或者干脆死了算了,不用再受这种折磨。

这时又有两名侍卫向我攻来,我战那三人本就有些吃力,更何况是五人!这些大内侍卫都不是一般的庸手,武功似乎还在高梁河的那班侍卫之上。他们刀剑如织,闪动着刺眼的雪光向我身上的要害招呼。

我被迫得离开了墙角,已杀到了廊下。我正担心俞姑娘,只听慕容妍急急地道一声:“小姐小心!”我回头一看,原来慕容妍也被杀离了墙角,只剩下俞姑娘一人。我十分着急。只见她面色平静,从容地拾起一柄长剑拿在手里,横在当胸,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自尽。

就在这时,已有四五名元兵向她扑去。我顾不得那五名侍卫高手,反手三剑向其中三名元兵的背后抹去。那三名元兵应剑而倒,但一名侍卫也用单刀砍伤了我的左臂。

俞姑娘惊叫一声。我右剑奋力一挥,将伤我的那名侍卫杀死,冲过去挡在了俞姑娘的身前。众侍卫又一下子围拢过来。我左臂受了伤,一下子血流如注,行动立刻受制。我战那些侍卫本就艰难,这么一来,顿落在下风。此时此刻,我也顾不得什么了,只得支撑一时是一时。但敌人不断地补充上来,我不战死也会被累死。

我浑身是汗,遍体生津,每动一下就会牵动左臂的伤口,十分疼痛,衣袖也渐渐地染透了。我不知道我要支撑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我还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我正在叫苦,只听俞姑娘惊喜地叫了一声。我一动,还未反应过来,已有两名侍卫倒地而死。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陆泽赶来了。我见他回来,一颗悬着的心立刻放回了原处,眼眶一湿,竟险些流下泪来。我疲惫地一笑,先前紧绷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姜静,我和子檀先回来了。林涵带了人也快到了!”“真的?”我惊喜之极,正要偷闲包扎伤口,只听那边义父的声音道:“阿展,你坚持一会儿,我就过去!”

阿展?我大惊失色,独孤骏临死前那张惨白的面容立刻浮现在了我的眼前。不!独孤骏是为我死的,我不能再害了他的徒弟。那是独孤骏的徒弟!

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喉咙,也顾不得什么,持剑飞奔过去。庄义忱也回来了,他正和唐榕并肩御敌。唐榕也不像方才那样神情恍惚了,又恢复了从前镇定刚强的神色。

我见阿展被两个侍卫夹击着,腰际已经受了伤。他左支右绌,不时地靠发银针护身。我怕他出事,忙向他那边杀去。可我也已受伤,中间又夹了许多敌人,一时间根本无法过去。

我一阵害怕,泪水登时润湿了眼眶。我精神恍惚,眼前除了剑光就是血光。我感觉臂上在痛,背后似乎也在痛。我不知道背后为什么也会痛,只是紧紧地盯着阿展的方向。独孤骏,我不会让阿展有事!

就在这时,方子檀已渐渐地杀到了我这边来:“姜静,你受伤了?”我心里一暖,泪光中感激地向他望了一眼。我想起了在大都我们互相扶持、共同御敌的艰苦情景。

我见他帮我冲杀出了一条血路,忙趁势向阿展那边赶去。义父也被围在重围里一时脱不开身,别人离他更远,我责无旁贷。他是独孤骏的徒弟,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事。独孤骏,你在天之灵保佑他!

我鱼骨针一把把掷出,直到最后用光。我和阿展之间隔着无数的刀和剑,但这些并不能阻拦我,我可以承受。我臂上有伤,后背也不知什么时候也受了伤。既然已经受了伤,伤了血肉,那么多伤几下又有什么关系!左右都是疼,但这有阿展的性命重要吗?我只要右臂不伤,只要我还能使剑,我就一定要冲到阿展身边去!

我到了阿展身边的时候,血光已蒙上了我的双眼。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鲜红的血色。我感到一阵恐怖,但什么都不敢想。阿展惊道:“姜姑娘,你怎么浑身是血!你臂上,你后背,你腿上,怎么都有伤!”

我含泪不答他的话,我无法回答。你是独孤骏的徒弟。阿展,我不能再对不起独孤骏了,我一定要为他做点什么!我挥动秋光剑,但速度明显比从前慢了许多。

“方子檀,你快去姜静那边,她……”唐榕急得大喊。方子檀应着,但围向他的敌人也越来越多了。血光越发迷糊了我的双眼,鲜红的景界中,我隐约望见义父正向我这边冲来。

“林涵!林涵已经带人来了!”是庄义忱惊喜的声音。我似乎也精神一振,寻目望去,但只觉得眼前晃动的全是红色的人影,已辨不出什么了。但我听得见耳边杀声震天,的确好像有很多人冲了进来。

我混混沌沌间手中的长剑机械地挥舞着。我听见陆泽的怒喝声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响起。他来帮我了么?我迷迷糊糊地想着。突然,在泣血的浓红中,我分明看见一柄雪亮的长剑闪动着恶毒的光芒在我身边狠狠地刺向阿展。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剑一迎。“哧”的一声轻响刚过,我感到一阵剧痛刺在了我的心窝。我惨叫一声,一下子从血梦中清醒过来,眼前的一切又已清晰地恢复如前。半截断剑已深深地扎在了我的胸膛。我再无力气,仰身跌倒。

陆泽大叫一声,单掌将我从背后托住,另一掌结结实实地按在了那人的胸口。这时义父也冲了过来,他失声将我接过来抱住,骇道:“小静……小静……”我的胸口一阵剧痛。这次我的心是真的被剑扎上了。我满额是汗,张开嘴只觉得嗓子里全都是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义父忙从怀里取出一粒丸药,塞进我的嘴里:“是容姑娘制的,也许有用!”他颤声道。也许有用……我悲哀地想。这时,林涵的人已经全都杀了进来,局面似乎一下子被控制住了。

阿展泪水滚滚,颤声道:“姜姑娘……我……我怎么向师父交代……”我嘴唇颤动,艰难地一笑,道:“阿展……我……我很高兴……我终于觉得……我能有一点……对得起……他了……”“不!师父不会原谅我的!”阿展大哭道。

“姜静,你怎么了?姜静,你不要吓我!”唐榕的声音已经颤抖得变了调,但我仍听得出是她。唐榕,我们说过要孤山赏梅的,是么?我含泪伸出手去,想摸到她。她一把握住我的手,惊悸地道:“姜静,你撑住!你坚强点!”

“唐榕……”我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姜静,我们从来都是同患难,还没有共享乐过啊!”唐榕的泪水滚下了脸颊,梨花带雨一般让人疼惜。

“不哭……”我流泪道,“唐榕,我还有事……师爷的事……你一定不能忘了……秋光剑还给他……我娘曾经用过的……”

“我不忘!我不忘!”唐榕又急又骇,已经不能自持,“姜静,我们一起去林虑山,然后退出江湖,等我们老的时候再回来孤山赏梅。姜静,你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我没忘……我……唐榕……小苗儿……还有义父……”义父忙道:“小苗儿我们会好好地照顾她。你不要说话了,我为你疗伤!”

“疗伤……义父……您自己保重……我……陆泽……你的笔记……我看了……”

“我知道,是丽颖师妹。”陆泽道,“不要紧,是我对不起你……”

“陆泽……阿展……”我颤抖着伸出手,想摸进怀里去。唐榕忙替我掏了出来,是玉珠。

“玉珠给……阿……展……”刹那间,一阵钻心的剧痛流遍了我的全身,一片黑暗迅速地笼罩了我,将我往下拖……

“姜静,你撑住!”是陆泽的声音。

“小静!”

“姜静!我们还要去孤山,去威尼……”

我……我也不想走……唐榕,你拉住我……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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