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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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山水相依 山水相依

二零零六年三月十六日修改完成

共计48.6万字

第九章    翟落添的麻烦

“师父,我们动身吧。这里离殷家村已经不远了,我们到村子里再好好休息!”小镇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对正在茶摊上喝茶的师父道。

“为什么这么着急呢?我们又不急于这一时。殷家村离这里这么近,你小时候一定常来,应该对这里有些眷恋吧。”一般来说,一个人若是做了“师父”怎么也该年届中年。可二十八岁的他已经做了八年的师父了。

“不,我以前只来过一次。那年我七岁,第一次来这个镇上,有爹娘,还有姑姑。我还记得有一条街上有个套圈的摊子。当年我和姑姑玩套圈,我想套很多东西,却一样也没套到,姑姑却把我想要的全都套着了。当时我很佩服姑姑,她竟然套得这么准。现在想想……唉!我也可以套得那么准了。”殷文愈感慨地道。

翟落添笑了笑,没有做声。他望着自己的徒弟。他年轻,干净,俊俏,犀利,有时侯也会一言不发地想些事情。

翟落添付了茶钱,师徒两个并肩行着。翟落添道:“当年我已知道龙印在找一个浑身是伤的中年人,却……唉!我要是一直跟着他,你们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殷文愈道:“那天我们也在这儿看见了衡山派的人,他们问我们有没有看见翟仲雄师叔,爹说不知道,他们问我,我也没告诉他们……”

翟落添听他声音越来越低,知道他心里难过,于是道:“好了好了,不说了。都八年了,你说今年我们能打听到你姑姑的消息么?”

殷文愈道:“若打听得到,以前早就打听到了。咱们在各地都标了当年姑姑定下的鱼形标记,魔教丐帮一起找,姑姑如果还在的话当年一定会看得见,还会等到八年后的今天吗?师父,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我等上十年。姑姑这八年都没有出现,我想她以后……师父,您就让我自己报仇吧!”

翟落添道:“我总觉得你姑姑没有死,她会再出现。你家遭逢如此大祸,她仍可在衡山派的眼皮底下全身而退,有勇气带你远走天涯,武功一定不弱。况且以她这样刚强的性格,不会轻易遭遇不测的。

“还有,以你现在的武功,也绝对不是龙氏父子的对手。的确,你现在的武功很突出,除了浣纱派我不敢妄言外,别派二十五岁以下的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但是上了年纪的名家你是绝对打不过的。什么龙行天,就是龙印,你也不是他的对手。我让你等十年,一是要等你姑姑,二就是要等你的武功强过龙氏父子。以你的天资、你的聪明,再过几年超过龙氏父子不是没有可能的。”殷文愈听了,默然不语。

翟落添道:“好了,不说了,我们再谈些别的,报仇的事也不能急于一时。我们八年都等了,还在乎再等两年吗?唉,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殷文愈突然笑了笑,道:“师父,这么多年了,您今年都二十八了!二十八岁在殷家村,生的孩子都满街跑了!现在好多人都在私下向我打听您的事,弄得我都没法回答。您也该……卢叔叔和逊叔叔都不比您大,可逊叔叔不仅成了亲,还娶了几房姨娘。卢叔叔呢,虽然没有成家,但和好多姑娘都相好过。偏偏是您,师父,难怪大家心急。”

翟落添笑道:“你不会是在怪我吧。”殷文愈道:“当然不是。但是师父,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到现在都是孤家寡人一个。也不是没有女子喜欢您,达娃拉姆姑娘、多云山的周家姐妹,还有那个姓龙的,我随便数数就有四个了,您怎么就不动心呢!”

翟落添尴尬地摇了摇头,脸上也有些发红,道:“这种事各自随缘,强求不来的。”

殷文愈道:“达娃拉姆姑娘不在中原,她和她爹在乌思藏居无定所,远离江湖,也就不提了。但是周家姐妹我觉得还是挺不错的。她们虽然是名门正派,但和她爹那些假惺惺的人不一样。姐姐温柔端庄,妹妹天真可爱。师父,您一起娶了不是很好?”

翟落添哭笑不得:“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别以为教里有一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对你好,就自认为什么都明白。这两个姑娘我都不喜欢,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殷文愈道:“只要您不娶那个姓龙的就行。”“为什么?”翟落添问。

殷文愈道:“她姓龙,凡是姓龙的人,我就看着不顺眼。”翟落添微微一笑:“幸亏她不是龙印的女儿,否则你偏咒人家一辈子嫁不出去不可。”

“不!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欲死不能!”

翟落添浑身一颤,转过头来问他:“师父从没问过你,如果有朝一日,你能亲手报仇,你会怎么做?”殷文愈道:“我会将衡山派杀个鸡犬不留。至于龙行天、龙印,还有龙印的儿子龙玄骥,我会带回来好好折磨,让他们生不如死!师父,我到现在都记得姑姑杀了那五个衡山派的人后对我说的话。她对我说,让我学会武功,也要像她那样,对衡山派的人不能有半点容情!”

翟落添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能有半点容情和赶尽杀绝并不是一回事。”

殷文愈笑嘻嘻地道:“师父,您不同意?您生我气了?”翟落添道:“我没有生气。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你身在魔教,有这样的想法也没有什么不对。这是你的家仇,我只能帮你拿个主意,不能决定什么。”

殷文愈笑笑,道:“瞧,师父,我们说了,不再谈这不开心的事的,怎么又说到这里来了。对了师父,刚才的话我们还没说完,这些姑娘您打算怎么办?”

翟落添道:“你这话就错了。这几个姑娘全都是父母生养,不是我打算怎么办就怎么办的。你啊,不要没事总想这些事情,小小年纪,成什么样子!都是大家把你惯坏了!”

殷文愈缓缓地道:“只怕现在的我,才是我爹喜欢的。”

走到翟氏兄弟的墓前,殷文愈照例上去磕了三个头。翟落添道:“自从八年前有人来这里盗墓外,也没再发生什么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唯一可能来这里盗墓的,就是衡山派的人。他们认为裴姑娘拿了《浣纱心法》后把书藏在了这里,所以来找《浣纱心法》。”

殷文愈道:“《浣纱心法》到底在哪里,我也不敢说。但若说翟仲雄师叔临死前把它交给了裴姑娘,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我觉得翟仲雄师叔不可能把《浣纱心法》交给裴姑娘。他和裴姑娘并无交情,《浣纱心法》又是他拼了性命从衡山派带出来的,他再穷途末路,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把书交给一个无从信任的人。

“前几年衡山派和黄山派还为了《浣纱心法》的事有些争执,现在不是也没什么了吗?还不是因为找不到《浣纱心法》!况且裴姑娘也死了,这件事也就只好不了了之。如果说翟仲雄把书毁了,或是给了我姑姑,我都相信,但如果说他给了黄山派,我觉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殷文愈停了停,又道:“现在一切问题都在我姑姑身上了。她现在到底身在何方,是死是活,我们谁也不知道。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和姑姑一起玩,姑姑脑子里总有不尽的花样。她也最疼我爱我,如果没有姑姑,也许八年前我就死了。想想那个时候如果不是因为我贪玩,也不会和姑姑分开,姑姑那时候一定着急死了。我真的很想念姑姑,想再见到她。”

翟落添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殷泠泠。过了一会儿,翟落添道:“当时你姑姑告诉你说要去浣纱派,你听成了‘浣溪纱’,这说明她是要去云鉴崖的。可浣纱派的人又说从没见过,真是太奇怪了。”

殷文愈道:“浣纱派的蔺派主在八年前突然失踪,您说会不会和我们家的事有关?”

翟落添道:“说不好。蔺派主这么大的本事,却不偏不倚地在那个时候失踪,的确有点蹊跷。”

殷文愈轻轻一笑,道:“她们浣纱派也真沉得住气,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另选派主。这些年方玉使一个人处理浣纱派里所有事务,井井有条。我觉得她就算做了派主,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翟落添道:“人家的事,咱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我觉得方玉使的确是个人物,她若做了派主,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两人一路说着,已经进了殷家村。殷家村的街头小巷里寥寥落落地也没有几个人。快到殷宅时,只见大门口正站了一个姑娘,她怔怔地望着殷家紧闭的大门,神色哀悼。那姑娘举着左手,像是要敲门,却没有勇气的样子。

她二十多岁,身材高挑,瓜子脸,肤色雪白,弯弯的柳叶细眉下是明媚的双眸,十分美丽。她一身白色的衫子,手里还拿着一柄长剑。

翟落添不由一震,对殷文愈道:“那……那个姑娘,是不是就是你姑姑?”

殷文愈缓缓地摇摇头,道:“好像……不是。我虽然不能真真切切地记得姑姑的容貌,但我觉得……”

那姑娘明显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转过头来惊奇地看着他们。“二位是……”她双手一抱拳,完全是江湖儿女的豪爽气概。

翟落添也抱拳还礼,道:“在下魔教翟落添,这是敝徒殷文愈。”“魔教?”她眼睛一亮,明显是听说过魔教,而且对魔教很感兴趣。但马上,她又轻声念道:“殷文愈……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殷文愈笑道:“那就怪了,姑娘既然听说过在下的名字,就应该知道我师父的名字才对。我师父的名声可比我大多了。”那姑娘道:“真是惭愧,我只是初涉江湖,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的名字?”殷文愈笑问。那姑娘脸一红,没有说话。若非殷文愈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她一定认为他是个轻薄之人。翟落添也觉得他的话有失分寸,于是轻轻瞪了他一眼,把话题岔开:“姑娘好像不是本地人,不知到这儿来是……”

那姑娘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凄凉,道:“我以前有个亲戚住在这里,可他们现在全都不在了。”

“你亲戚?你认识这家的人?”翟落添吃了一惊。“是啊,你和这家有什么关系?”殷文愈也激动地问。

那姑娘见他们举止怪异,又是江湖中人,便加了几分警惕:“你们……你们问这个干什么?”翟落添道:“这家人的惨死和我们魔教有很大关系,也可以说是为我们魔教所累,所以……”

“这怎么可能!我姑夫书香门第,怎么会和魔教扯上关系!”那姑娘立刻道。

“你姑夫?这里的人谁是你姑夫?”殷文愈忙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那姑娘道。

殷文愈昂首道:“因为我就是这家的少主人,殷文愈。”

“少主人?殷文愈?”那姑娘一怔,自言自语道,“十年前娘的信里面好像是说表哥生了个儿子,叫殷文……愈。就是你?”

“你到底是谁?”殷文愈问。

那姑娘道:“六年前我娘写信告诉我,说姑夫家遭了强盗,只有我的一个叫殷泠泠的表妹和我表哥的大儿子活了下来,但不知到哪里去了。你就是我的那个表侄?”

殷文愈道:“你不要总占人家便宜好不好?我可不知道我们家从哪儿冒出你这么一位亲戚。”他说着,一副惫懒神情。翟落添无奈地笑笑,道:“愈儿,不要无礼。”

那姑娘道:“我姓林,你总不会不知道你奶奶娘家姓林吧!”殷文愈道:“我不记得了。你既然是我家的亲戚,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林姑娘道:“我自幼和师父学武,连自己家都很少回去。我们钱塘离这里那么远,平时联络都很困难,谁没事来这里走亲戚。”

翟落添道:“没想到林姑娘和殷家还有这么一番渊源。愈儿从小在魔教被大家宠惯了,没有什么规矩,望姑娘莫怪。只是还不知道姑娘芳名,师从哪位高人。”

林姑娘道:“我叫林云裳。但家师有命,师承不能奉告,请翟大侠见谅。”翟落添一听,也就不问。

林云裳问:“我姑夫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那个表妹呢?”

翟落添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林云裳道:“这么说来,衡山派罪大恶极,你们魔教也脱不了干系了?”翟落添忙道:“这件事我们魔教自当竭尽全力。再过两年,无论殷姑娘会不会出现,那时愈儿武功有成,又有我们魔教和丐帮相助,林姑娘和愈儿一定能报这不共戴天之仇。”

殷文愈也道:“云裳姑姑,您不用生气着急,我决不让龙氏父子好死的。”

翟落添道:“不知林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林云裳道:“我这次下山是奉了师父之命来找我师妹的,找到了她就回去。”

殷文愈道:“我和我师父经常在江湖上走动,也许能帮忙打听到您师妹的事。您告诉我,我们也许能帮您呢!”

林云裳道:“我这师妹听说出身来历不是很好。我师父当年收她的时候也是经不起她家长的央求才收下她的。她从小就顽皮刁蛮,不服管教,师父历来不喜欢她,对她管得很严。我师妹一直就想下山,不过师父平时却从不让我们出去,除了逢年过节几乎就不让我们出门。

“这次我师妹趁着我师父下山办事,偷偷下了山。师父回来知道此事自然十分生气,这才让我和师兄下山,让我们把她找回来。要不是因为这个机会,我也没法来这殷家村祭拜一下姑夫姑母。

“我姑夫以前是在钱塘做官的,他辞官回乡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还记得我五岁的时候姑夫曾来过我家。他很疼我,把我抱在腿上玩,还说他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儿,和我很相像,说以后有机会让我爹带我去殷家村和她一起玩。”

“原来是这样。”殷文愈道,“对了,您还没说您那师妹叫什么名字。我和师父好帮您打听啊!”

林云裳道:“她最爱穿一身紫衣,名字叫龙紫云。”

翟落添吃了一惊,殷文愈却叫了出来:“什么?龙紫云?那个姓龙的刁蛮无礼的丫头?”

“你们知道她?”林云裳喜道。

“何止是知道,简直熟得很。看来她一离开你们那里就缠上我师父了。实话告诉您吧,我们前几天才刚甩掉她。”殷文愈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云裳转头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翟落添。虽然她以前并不认识翟落添,也不像和殷文愈那样沾亲带故,但在林云裳的内心深处,始终觉得不多话的他比起小鬼殷文愈来,要可信得多。

翟落添淡黑的脸上不由现出了一抹红色,他略略有些尴尬,道:“姑娘不要听愈儿乱说。不过龙紫云姑娘我们是认识的。”

“那她现在在哪儿?”林云裳望着他,一颗芳心却不知怎么突突地跳了起来。只觉眼前的他虽不十分英俊,但深沉内敛,威猛挺拔,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出类拔萃的气质和风度。她的脸不由红了,而且比翟落添的还要红。她低下了头,很想再抬起头来看他,却又没有勇气。

翟落添表面上虽没有玉树临风般地精细,但心思却敏捷得很。他见林云裳如此表情,已明白了她的心思,心中不由一凛。他无意于儿女私情,也不想多惹这种温柔的麻烦,于是正色道:“四天前我们的确在南昌府分别,只是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林云裳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为什么,她似乎不愿意和翟落添分开。可是还是找师妹要紧。但真的要去南昌府找她吗?在她的心底,她竟希望永远找不到她,永远不回山复命才好。

殷文愈却什么都不明白,他道:“我劝您还是不要去南昌府了。已经这么多天了,您就是到了那儿,也别想打听到她的下落。您倒不如和我们回魔教,她找不到我师父,一定会去魔教找他。就算她不去魔教,她也会在十月十六上泰山。因为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我师父是一定要参加的。”

林云裳的脸上立刻流露出一种受伤的神色,她凝视着翟落添,眼中含着一抹哀凄和忧怨。她一字字地问他:“你和我师妹到底是什么关系?”

翟落添忙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和令师妹之间没有什么的。”殷文愈也道:“云裳姑姑,您是她师姐,麻烦您看见那个龙姑娘后告诉她一声,我师父不喜欢她,别让她总缠着我师父。”

林云裳听了这话,美丽的脸庞上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春花般的笑容。殷文愈看得也傻了,他再呆也知道林云裳的心意了,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呆子。

林云裳道:“我想愈儿说得对,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去贵教等我师妹。看来我是一定要打扰二位的了。”

翟落添的嘴角虽然在客气地微笑,但他的余光却狠狠地瞪着殷文愈。殷文愈知道自己的一句话给师父惹上了大麻烦,也不敢抬头。

殷文愈总是要来衡山看看,并且总要在衡山脚下对着衡山派所在的方向臭骂一番。他现在骂开心了,已经睡着了,翟落添却无法成眠。

翟落添独自一人走在山路上,心里想着自己的心事。貌不出众的他,何德何能让这么多姑娘为他动心?他自忖没有主动招惹过任何一个姑娘,没有对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过违礼越距的言语行为。除了对长辈,对朋友,对徒弟,他对任何人都是有事说事,没有事就一言不发。很多人都说他太过严肃了。

可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女子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呢?达娃拉姆姑娘,周家姐妹,龙姑娘,林姑娘,也许还应该包括程玉川程坛主的妹妹程玉清。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都会像程姑娘那样又再喜欢上别的人,甚至与另外的人成亲生子,可是现在,现在该又怎么办呢?

感情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算是长得漂亮,没有感觉依旧是没有感觉。

十年前翟落添去西域的时候曾救过程氏兄妹的性命。那时程氏兄妹在雅州和丽江之间走马帮,他们途中遭遇雪峰派杀人越货,幸而遇到翟落添。程玉清对翟落添心生情愫,但后来翟落添交了一个叫司马放歌的朋友,司马放歌相貌英俊,为人又风流倜傥,因此程玉清便不知不觉间转爱司马放歌。两年前翟落添带殷文愈去丽江看望司马放歌与程玉川,才知道程玉清苦等司马放歌不成,已嫁到大理成亲。

而达娃拉姆则是翟落添带殷文愈随程玉川的马帮去乌思藏时认识的。达娃拉姆是藏人,随父亲在乌思藏行医多年,居无定所。她本来随父亲来丽江看望师叔,回藏时与程玉川的马帮同行。两个月的朝夕相处达娃拉姆早就喜欢上了翟落添,但翟落添却一路上假装不知。到了乌思藏,马帮为了在过年之前返回丽江,翟落添又带殷文愈随马帮匆匆回返,这才又躲过一场温柔的麻烦。

而周家姐妹是多云山掌门周亦难的一对双胞女儿。姐姐周竞秀生性稳重,外柔内刚,妹妹周竞慧心思单纯,天真烂漫,也是因为有一次翟落添无意中救了她们才结识熟悉的。好在多云山历来自居名门正派,严禁门人弟子与魔教中人来往,翟落添与这两位姑娘交往机会不多,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龙紫云和林云裳,让翟落添颇费思量。说来也怪,从前林云裳不在的时候龙紫云总在他的面前出现,可自从林云裳来到魔教以后她就再没来找过他。前一阵翟落添曾悄悄派人在江湖上打听龙紫云的下落。手下人回报说她正和一个叫水俊的男人大捉迷藏。

那水俊也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十分俊雅,出身来历却一无所知。他似乎一定要把龙紫云找到才肯罢休,而龙紫云却一直躲着他。

对于水俊,翟落添是知道的。他是孤山梅花夫人的独子,人虽长得英俊,但为人十分诚恳,甚至有些木讷。他武功不凡,比之翟落添只是稍逊一筹。如果回魔教向林云裳求证无误了,那么他就能断定龙紫云和林云裳都是梅花夫人的徒弟。

几年前,梅花夫人带水俊外出访友时遇敌,翟落添出手相助。梅花夫人看在翟落添对她有救命之恩,又因为他年青才俊,后生可谓,所以慨然将自己的独门绝学“梅花剑法”倾囊相授。

龙紫云第一次见到翟落添时曾对他出手挑衅。她虽没有学过“梅花剑法”,但从她的武功路数上翟落添看出她可能就是梅花夫人的弟子。龙紫云和林云裳都是争强好胜之人,翟落添也不愿人前显能,所以他对被梅花夫人青眼相看,传授“梅花剑法”的事只字未提。

林云裳说她和她师兄一起下山寻找龙紫云,而龙紫云又那么害怕与水俊相见,那么林云裳和龙紫云必是梅花夫人的徒弟无疑。

唉!龙紫云,林云裳!还有周竞秀,周竞慧!他又想起自己的烦恼了。

翟落添也对自己的这些事感到奇怪。他不由想起殷文愈教他的一句话:“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翟落添觉得颇为有理,难道对于自己来说,那种激动憧憬的岁月已经不在,色之一字,已经从心底自戒了吗?

想到这里,翟落添不由无奈地笑笑。“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血气未定,九年前他之所以会喜欢那个姑娘,也许就是因为血气未定吧……

想起九年前在临近殷家村的那个小镇上遇到的那个少女,翟落添仍旧感到有些怅然。时至今日,翟落添已记不清那个少女的脸庞容貌,但那一刹那她留给他的惊艳感觉却依然使他回味。翟落添从怀中取出那个早已空了的胭脂盒,那一闪念的爱慕之情就好像这盒胭脂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磨,最后荡然无存……

翟落添已经不知不觉地走了好一段山路,再走一会儿只怕就到山顶了。在衡山派的地盘上走夜路,翟落添总觉得有些危险。他从来都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行为处事也向来谨慎小心。他正想回山下的客栈,突然感觉一道青影从不远处闪过,如烟一般,倏地过去了。

翟落添不由一惊,心想:什么人?轻功如此了得?半夜三更在衡山派的地盘上出现,莫非是来找龙行天麻烦的?

想着,翟落添从怀中扯出一条黑帕,草草地蒙在脸上,然后发足前追。翟落添内功轻功都非泛泛,但那人身法飘忽,脚步奇快,以他的功力堪堪能够跟上。

翟落添七八岁时就和义父魔教教主翟剑楼行走江湖,这些年来积累的经验阅历无数,可在他的记忆中却怎么也想不起江湖上哪位人物会有这样的身形和轻功。

衡山派是江湖上的名门大派,院墙也不同于一般人家。他们的院墙格外高大,有一般人家的两倍高。只见那条人影慢慢地围着围墙转了一圈,最后选中一块地方站住。他仰头望了望,然后一耸身,便纵上了墙头,竟是从容不迫,没有半点为难。翟落添不由从心底赞叹。

只见那人在墙头向下一望,随即涌身跃下。翟落添暗叫不好。万一围墙下面设有陷阱埋伏,就算武功再高,脚下无从借力,也难免要掉下去。翟落添见那人身形纤弱,又行为莽撞,料想是个武功极高的年轻后生,怕他出事,忙也纵身上了高墙。

他见那人落下时并没有碰到机关,心里放心,也跟着纵了下去。翟落添虽然身材高大,但落地时轻若狸猫,没有一点声息。尽管如此,前面那人耳音极灵,还是感觉到了,忙回过头来。翟落添屏气凝声,一动不动。

因为隔得远了,又是漆黑一片,那人没有看见翟落添,翟落添也没看清他的相貌,但从身形举止来看,竟像是一个蒙面女子。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一个年轻女子会有这么高的一身功夫。难道是浣纱派的人?她的身形比方萋华和叶惜岚都要纤弱,难道浣纱派里又出了高人?

“愈儿的姑姑?”翟落添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又觉得九年前还有可能,九年后的今天就显得颇为离奇了。不管她是不是浣纱派的,她这么乱闯总是危险,先劝她快点出去再说。翟落添这么想着。

但他跟着那人走了一段路后,却发现那人并不像他原先想象的那么简单。原来她不是盲目乱闯,而是知道路的。她知道哪里有机关埋伏,她脚下量着步子,留心着两边的记号,或斜行,或跳行,有时侯又放着大路不走,专走看似没路的灌木丛。他越跟越奇,心里疑云顿生。

前面那人正是殷泠泠。

这些年来,殷泠泠在谷中修习“浣纱心法”,已经练有所成。从前殷泠泠只练过最粗浅的内力,体内的内气也是通过练习拳脚才积累而成。这九年来她修习“浣纱心法”中的高深内功,体内真气充沛鼓荡,自由流畅,与九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练成内功后,殷泠泠又学了《浣纱心法》中的其它武功。其中“小园花影”是一种类似于“壁虎游壁功”的轻功,施展这种轻功可以使人安稳地贴在无处着脚的山壁上,不会掉下来。就是依仗这门功夫,殷泠泠攀过了山峰,出了深谷。

九年了,殷泠泠不敢想象在这九年里外面的人世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殷家村还像从前那样平静吗?衡山派是不是依旧在江湖上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浣纱派有没有费尽了心思寻找蔺派主?而且会不会早已又立了新派主呢?还有一件事,那是殷泠泠无论如何也不敢去想的。那就是愈儿九年没人照顾,是不是还活在世上呢?

出谷后,殷泠泠本想依蔺习芳所说去衡州的“燕语绣坊”找分堂的堂主郭燕燕。但她记得蔺习芳临终前还说过这里离衡山派不远,她想先去那里看看。哪怕不报仇,只是看看也好。

殷泠泠一路打听着到了衡山脚下。仰望巍峨的雄山,殷泠泠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九年前,回到了九年前家遭惨祸的那个晚上……爹、娘、哥哥、嫂子、益儿、家里的下人,还有师叔……殷泠泠悲愤交加,报仇的念头登时从心底一涌而出。想到这里,殷泠泠再也不想将报仇的事放到向浣纱派报了丧后再慢慢绸缪,她想今夜就杀了龙行天,杀了龙印,为自己的亲人报仇雪恨。

殷泠泠知道衡山派的机关埋伏,也知道龙氏父子住在哪里。这些都是从前和师父说话聊天时知道的,只是她当时并没有想到,她记住的这东西将来真的能够派上用场。

殷泠泠感觉身后有人跟随,心中不觉担心。她回头后看,但月光下树影交织错落,一个人也没有,屏气倾听,也听不到有人呼吸。

殷泠泠心里暗暗诧异,心道:明明是有人的,怎么察觉不到呢?他到底是敌是友?他一直在后面跟着我,我看不见他,甩不掉他,更不知道他是谁,如果遭了他的暗算又如何是好?殷泠泠正在着急,又转念想到,他跟了我这么久都没有不利于我的举动,如果他是衡山派的人,一定早就声张了。希望如此,但愿我报仇的事不会因为他而功亏一篑。

殷泠泠想了想,又举步前行。远处有点点灯光,像是一群院落,她知道龙行天住在哪里,所以就一直向龙行天所住的院落走了过去。

殷泠泠没有惊动任何机关与衡山派弟子就直接到了院落旁边。她纵身上了院墙,龙行天的屋子里亮着灯,里面有人。殷泠泠正要翻墙过去,一个衡山派弟子从屋里走了出来。殷泠泠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那弟子一眼看见了她。

“谁?”他大喊了一声。没想到龙印却从屋子里窜了出来。

看到龙印,殷泠泠眼前一下子闪过了父亲、母亲、哥哥、嫂子的身影。她热血上涌,只想纵下去与龙印拼个你死我活。

翟落添在墙外听到动静,也听见衡山派内呼哨声相应,知道殷泠泠已经把所有人都惊动了。他见殷泠泠有意跃进院子,知道她一旦进去与里面的人交手,定会拖延时间,等衡山派的人都赶过来,她有再大的本事也是凶多吉少。

翟落添从不在没有把握的事上做无谓的牺牲,所以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殷泠泠身陷衡山派。他知道他若上墙头把她拉下来,那么还没等他上去,殷泠泠就会把他当作衡山派的人,已经和他动起手来了。于是他沉声道:“快走!你若和他交上手,你就出不去了!”

这时龙印一枝袖箭已向殷泠泠射了过来。听了翟落添的话,殷泠泠知道他就是一直跟踪自己的人。事到如今,他虽然不是自己的朋友,但也不会是自己的敌人,而且她知道他的话是对的。于是她纵身跳下墙来,也躲过了龙印的一箭。

翟落添冲她一点头,拉起她的手腕就走。这一拉之下,翟落添只觉她的手腕竟是不盈一握。他这才想起男女有别,千万别再惹这温柔麻烦,可此时松手又未免太着于痕迹。这时龙印已从院子里追了出来,衡山派的弟子也从四面八方涌到。翟落添一惊,手自然就松开了。

殷泠泠恍然不觉,她急忙问道:“怎么办?”

“千万别和他们缠斗,你熟悉道路,从最近的路突出去!”翟落添说着,长剑已经出鞘。“那就只有原路了!”她说着,也从背后随手拔出了一柄长剑。

这时,龙印一招“矫夭虬枝”向殷泠泠肩头刺来,殷泠泠长剑一格,随即顺势拖下,横里一斩。翟落添看在眼里,不由一怔。只见两人拆了七八招时,龙印急攻两剑,跳出圈外,道:“‘荡魔四十八式’,你们是魔教的?”

“是不是魔教的,关你什么事?”殷泠泠执剑又要攻上,翟落添一把拉住她,极低的声音道:“离开要紧,不要用衡山派的武功。”殷泠泠惊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自己也会衡山派的武功,当下茫然地一点头。这时,衡山派众人已从四面攻来,两人背靠背拢在一起,且战且退。

经过九年的专心修炼,殷泠泠武功比之从前已是突飞猛进。同样是“荡魔四十八式”,殷泠泠将内力贯注其上,威力非同小可。殷泠泠与翟落添并作一处,长剑动处,血光点点,剑气到处,衡山派弟子非死即伤。两人避开龙印,专从衡山派弟子力弱的方向突围,转眼就杀出一条血路。

两人一路冲杀,就听后面人声嘈杂,龙行天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到底是什么人夜闯衡山派,快些报上名来!”

听到他的声音,殷泠泠只想转回身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翟落添感觉了出来,忙一把拉住她,道:“你想干什么!等曹殊也到了,你有多少胜算!”声音中已经是又急又怒。

他们一停顿间,就见一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从天而落。殷泠泠左手向上一据,掌力击出。那人伸手和她对了一掌,落在她的面前。

“龙行天!”殷泠泠低呼了一声,右手长剑递出,一招“望帝啼鹃”,正是《浣纱心法》中的招数。这时殷泠泠和龙行天已经交上了手,龙印也赶了过来。在他身后不远,就是举着火把赶过来的衡山派弟子。

翟落添的眼光何等锐利,一眼看出龙行天接殷泠泠一掌后的惊恐和诧异。他见殷泠泠纵横之间竟有如此威力,猜想殷泠泠的武功应该在自己之上。

龙印见父亲和已与殷泠泠交手,于是长剑一展,便要向翟落添攻来。这时衡山派众弟子也要围上,翟落添见情形,知道殷泠泠武功虽高,却终究不是龙行天的对手,如果时间一长,曹殊也赶过来的话,他们两人绝不可能安然出去。

这时,他见人群中一人二十出头,身着锦绣,正在呼喝呐喊,一眼认出他就是龙印的爱子龙玄骥。于是他扬手三枚银针打出,逼开龙印的招式,然后断喝一声,直奔龙玄骥而去。龙玄骥慌了手脚,长剑递出,就要和他交手。翟落添一掌伸出,打向他的肩头。龙玄骥功力浅薄,肩骨立碎。翟落添也没想要他性命,否则就不会打他肩头。他身法如电,手落如鹰,一下子把龙玄骥抓在手里。

“爹,爷爷!”龙玄骥大声呼喊着。

“冤家!”龙行天见孙子受制,一下子慌了手脚,与龙印双双跳离战团。

殷泠泠独战龙行天正觉辛苦,见翟落添抓了一个人过来,好像还是龙印的儿子。翟落添低声对她道:“你前面带路快走,我手里有人质。”殷泠泠答应一声,看清道路慢慢后退。

翟落添左手拿着龙玄骥的脉门,右手锁在他的喉咙上,挡住了殷泠泠。他们退一步,衡山派的人就逼上一步。

龙印大声道:“翟落添,是不是你?胆敢挟持我的儿子!”殷泠泠怒道:“你也有儿子!你也会疼惜自己的儿子!你信不信我一掌就把他杀了!”

翟落添低声道:“龙玄骥在我们手里,你想杀他还不容易。你不用和他做口舌之争,先离开这里再说!”殷泠泠强忍怒火,不再看龙行天父子。

终于到了院墙边上。围墙太高,带着龙玄骥只有累赘,殷泠泠道:“让我把他杀了!”龙行天道:“你敢!你杀了他,你们就休想活着出去!”

殷泠泠冷笑道:“我为什么不敢!”翟落添见殷泠泠真有动手之意,急忙将手中的龙玄骥向龙印身后远远一掷,拉了殷泠泠的手臂跃上围墙。

出了衡山派,两个人奔了一阵,这才停了下来。殷泠泠气道:“你为什么把他放了!”翟落添道:“你若杀了他,龙家父子一定会与你我拼命,想走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翟落添正要再说,曹殊的声音却在不远处响起,道:“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无礼!”山上人声嘈杂,衡山派的人似乎已经追下来了。

于是翟落添道:“事不宜迟,你我分开走。这山上不能久留,你到衡州的‘大方客栈’等我。”

“衡州?”殷泠泠一怔,道,“可是我还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子。”翟落添将脸上黑帕摘掉,微微一笑,道:“在下翟落添,让殷姑娘见笑了。”说罢匆匆离开。

“殷姑娘?”殷泠泠赫然醒悟,正要再找翟落添时,翟落添早已不见了踪影,这时曹殊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了,龙行天的声音也在附近响起,殷泠泠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不及细想,连忙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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