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群丐就全都散去了。由于此时离泰山武林大会之期日近,因此众人决定同去泰山。翟落添说兖州有魔教的一个分舵,并且是泰山附近最大的一处,而翟剑楼、殷文愈等也要来泰山赴会,说不定可以在那里与他们汇合。
殷泠泠十分想念他们,听了自然高兴。吕秦舍不得与殷泠泠分开,反正丐帮也没什么大事,他又和翟落添交好,便要和他们同去兖州。殷泠泠对吕秦的心思也略知道一些,但她素来将吕秦看成朋友,吕秦要和他们同去,当然也很高兴。翟落添有心劝他及早抽身,可终究不好说什么,便也没有说话。颜柯对他此举更是看不上眼,可毕竟这是年轻人自己的事,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四人走了一日,中午行至林中,却见一男一女正在前面斗得热闹,翟落添正错愕时,殷泠泠先喊了出来,道:“翟大侠,你爹和人打架呢!还是欺负人家女流,你看!”
前面两人,那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手使一对流星锤,正是胡蟹。那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个子颇高,脸色焦黄,虽不漂亮,但也不难看,并且隐约间仍存几分风致。
颜柯一愣:“他爹?那老魔头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殷泠泠道:“前面那个男的您看见了没有?那是翟大侠的亲爹!”
“亲爹?他哪儿冒出来的亲爹?我怎么不知道!他这模样……和落添也差得太远了吧……”
他们在这里说话,胡蟹虽然没有听见大意,却已发现了他们。他喜得大叫:“丫头,把弟,你们快来帮忙!快帮我打这婆娘,她凶得紧,我打不过她!”
那女人手持一柄单刀,刀法凌厉阴狠,而且颇为古怪。胡蟹虽处劣势,可似乎并不是输招给她,倒像是有意容让,有时明明可以一锤将之重伤,可锤头中途走了一半便即收回,而那女人却并不相让,她怒气冲冲,一张长脸也阴恻恻的。
翟落添担心父亲的安危,于是便走近了一些。那女人正一刀朝胡蟹迎面砍下,胡蟹流星锤上镗,那女子单刀一偏,从右滑下斩他的脖颈,似乎要将他的大头砍了一般。胡蟹“哎呦”了一声,心道:糟了,这婆娘刀法越来越古怪,我今天性命休矣!
翟落添看得真切,一把将那女人的手腕抓住,微微一紧。那女人的刀凝在了半空,兀是动不了。那女人怒道:“哪里来的野种,敢管老娘的事情!”她想挣脱翟落添的掌握,可几番用力,都挣不出去。
那女人左手从底下穿出,击翟落添的胸口,翟落添右手抖翻,又将她的左腕牢牢抓住。那女人挣扎不开,满脸通红,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臭男人,竟敢对老娘无礼!”翟落添也不理她,右手甫松,旋而点在她的肩井穴上,出手如电。
胡蟹见了,不由笑嘻嘻地掴掌而笑,道:“臭婆娘,你骂啊!你终于服贴了吧!也让你见见厉害的!好兄弟,替哥哥出气!”
殷泠泠几步上来,笑道:“胡大叔,您这兄弟好吧?”“好啊好啊!丫头,你既然知道我把弟好,还不嫁了我把弟做老婆?”
翟落添满脸通红,道:“大哥,您别胡说!”他叫大哥惯了,刚才胡蟹又糊里糊涂地叫他把弟,他一时倒也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殷泠泠含笑啐道:“您再胡说八道,我就让翟大侠把这女人放了,让她和您接着打!”颜柯笑道:“丫头,人家说得也没错嘛!”吕秦不高兴地低声道:“帮主,殷姑娘和翟大哥都不高兴呢!”
殷泠泠红着脸娇嗔地看了颜柯一眼,又对胡蟹道:“胡大叔,这女人是谁啊?您们有什么过节?”
胡蟹登时满脸通红,道:“哎呀,羞也羞死人了,她……她就是我老婆嘛!”
翟落添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慌地连忙解开了邓宝儿的穴道。那邓宝儿双手得脱,也不问对头是谁,右手刷地一刀向翟落添胸口搠去,左掌同时一翻,打向他的肩头。翟落添没想到她会陡然出手,更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根本不敢还手。
他一呆之间,邓宝儿刀掌齐至,殷泠泠离他们最近,见得变故,急忙右臂将翟落添向旁边一推,左臂格她的掌法。邓宝儿见状左掌一收,右手单刀却刺在了殷泠泠的肋下。
众人惊叫了一声。翟落添急忙一手抓住了母亲的手腕,颤声道:“娘!”
邓宝儿闻声大吃一惊,她愕然地望望翟落添,又转而看向胡蟹,惊得说不出话来。吕秦最关心的还是殷泠泠的伤势,他急忙将殷泠泠拉过一边,心疼地望着她肋下的伤口,道:“你……你怎么样?”
翟落添额头也渗出汗来,忙从里襟里撕下一块干净的布,又从怀里取出了金创药,道:“殷姑娘,你没事吧!”想要为殷泠泠包扎,但碍于殷泠泠伤处,又无法亲为。
吕秦又妒又怒,一下子将翟落添推开,大声道:“走开!不用你来假仁假义!”殷泠泠忍痛道:“不怪翟大侠,你不要怪他!胡夫人,他是您的儿子,您为什么下这么重地手伤他!”
邓宝儿尖声道:“儿子?什么儿子?二十九年前我儿子早就死了!”翟落添跪下道:“娘,我的确是您的儿子!”想到今天与母亲初遇就有这等变故,不由十分尴尬。
吕秦急道:“殷姑娘,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管他家的闲事!”殷泠泠笑道:“我的伤没事,把话说清楚了好。翟大侠,你们……你们先说,我自己去那边包扎……”
“殷姑娘,我扶你!”吕秦道。殷泠泠摆了摆手,道:“我自己可以。你……你帮我看好,不要让人过来……翟大侠,颜帮主,你们也帮我照看一下……”殷泠泠说着,忍着肋下的痛楚,独自一人走进树林。
颜柯一皱眉,道:“落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是他们的儿子?”翟落添便把当年被翟剑楼收养的事又说了一遍。
邓宝儿又惊又喜,望着翟落添,泪水也流了下来,见儿子终于失而复得,又是伤心又是高兴。她激动不已,一下子冲过去将翟落添抱住,搂住他的脖项,大声哭道:“儿子,我的儿子啊!”
胡蟹虽然事先知道了,但也还是怔了一怔。突然,他大叫了一声,怒道:“贼婆娘,你好狠的心啊,连我儿子都杀!现在还把殷泠泠给伤了,看老子饶不饶你!”说着,左手锤一撇,锤头如流星一般砸向邓宝儿的太阳穴,势道奇劲。
翟落添大急,他将邓宝儿一推,右手去抓他的锤头,动作快极。胡蟹一呆,正要变招,翟落添已经将锤头一把抓在了手里。胡蟹急道:“把弟,你干什么?哥哥给你报仇!”
翟落添见他要杀母亲,又哥哥弟弟地乱叫,哭笑不得,道:“爹,您不要这样!她是我娘!”胡蟹气虎虎地道:“什么娘,这个贼婆娘,她不要你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杀你!”
邓宝儿大声道:“难道你便很好么?当初你就要儿子了么?谁先提出把孩子扔了不要的?臭男人!臭螃蟹!”“你骂我?好你个臭婆娘,你敢骂老子?当真反了天了!”胡蟹奋力要夺回锤来,和邓宝儿一决胜负。邓宝儿也拉出刀来,道:“老娘便怕了你么?”
翟落添被这一对父母弄得头昏脑涨,忙拦在他们两个中间道:“别!爹、娘,咱们有话慢慢说!”
颜柯骂道:“你们两个真是没事找事,好不容易找到儿子了,还不一家人相认,坐下来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反而偏要大打出手。你们要算旧帐回去关起门来自己算去,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颜柯一来是长辈身份,二来生性豪迈放荡,说话自然也不会客气。邓宝儿胡蟹哇哇大怒,竟有拉兵刃合斗颜柯之势。胡蟹道:“贼婆娘,他说咱们,咱们打他!”邓宝儿道:“好!让他尝尝我们的厉害,以后少在这里说我们的风凉话!”
“对!”胡蟹流星锤使劲一抖,竟从翟落添的手里夺了回来。他左锤出手打颜柯的面门,同时,邓宝儿的单刀也从左边砍来。颜柯足尖一点地,身子向后飘退几步,从腰间取出牛胯骨来。
只见他用牛骨在锤链上轻轻一按,胡蟹的锤头登时转向,竟向邓宝儿的单刀砸去。邓宝儿忙收刀变招,怒道:“臭螃蟹,你敢打我?”胡蟹收左锤,发右锤打颜柯的前心,嘴里却朝邓宝儿骂道:“贼婆娘,我打你又怎地?”
他两人手上和颜柯比试,嘴里兀自骂个不停。若以真功夫较量,颜柯的武功虽略高于他们两个,但要想取胜却绝非易事。可胡蟹夫妇比武之际,一半心思放在了斗口上,手下自然弱了几分。如此一来,颜柯牛胯骨上下飞舞,如同出神入化一般,在他们两中间穿来插去,进退自如。
胡蟹和邓宝儿也发现吃亏,便就停止了吵骂。只见邓宝儿刀法陡然一变,忽而一刀从斜下方撩上,忽而一刀又从对手后脑海前掏,招式古怪之极。
颜柯也颇有几分心惊。这时,胡蟹一锤从侧面砸来,颜柯伸臂以牛骨相碰。同时邓宝儿单刀虚插,从颜柯臂下穿过,陡得一翻腕子,刀尖朝上,反钩颜柯的肩膀。颜柯见此招数,抬右腿踢邓宝儿的手腕,邓宝儿拿捏不住,单刀掉落在了地上。
邓宝儿脸上变色,胡蟹骂了一声,再欲进招,翟落添赶忙把父亲一把抓住了,道:“爹,别打了,颜二叔没有恶意!”
就在这时,一段男人的唱歌声从山道上响起:“秋风吹,飒飒微微,脆叶满院枯蝶漫天飞。黄花动,绿叶随,红颜寂寂,萧郎浪迹可知回?残心愁一点,愈痛待春晖。只怕霜日不尽,落英和清泪,逝去共流水。”
众人面面相对,都觉得颇为惊奇。这时殷泠泠也包扎完毕走了过来,她侧耳倾听,只觉这歌声清越悠扬而词意婉约,显得颇为风流倜傥。
殷泠泠心道:人人各有不同,真是一点也没有错。想不到还有男人唱歌唱得这般好听,而且曲词哀伤缠绵。如果换作是翟大侠,那真是不可思议。想罢,目光不自觉地向翟落添望去,只见翟落添眼中精光闪烁,一张淡黑的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这时,歌声落了,一个人从山坳里转了出来。那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颀长挺秀,面目清朗英俊,一身白衣胜雪,手中提着长剑,神采飞扬,从容自信,举手投足中透着不尽的飘逸。
他向这边看过来,翟落添和他目光一碰,身子突然拔地而起,向那人纵身掠去。他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右手在身后长剑上一带,持剑在手。
众人都吃了一惊,以翟落添的为人性情,从不会一句话不说就和人动手,而且一出手就用了兵器。众人正在吃惊,只见晴空一道霹雳,那人的长剑和翟落添的长剑碰在了一起,激起了一长串阳光般灿烂的剑光。
两人长剑一碰,身子同时后弹。那人足尖在身后山壁上一点,翟落添也以树杆借力。他俩又一照面,同时出手,双剑相交,又是一串灿烂的火花。
那人的剑法如蛟龙游走般洒脱有力,轻盈灵动、沉稳弥辣兼而有之,时而步法轻灵如鹤翔,时而姿态凝重犹如虎踞,一招一式潇洒自如,如行云流水,天马行空,姿势曼妙之极却不显女态,温柔中劲蓄阳刚之气。
翟落添的长剑使到了极处,也如出神入化一般,飘逸浑圆,招式之精奇,姿态之潇洒,也绝不落在那人之后。
开始的时候,他两人的身形步法、一招一式还看得十分清楚,到了后来,两人越打越快,只能看到一团滚滚的剑光,和两条若有若无的身影。殷泠泠虽然内力深厚,但自忖若将剑法练到如此境地也还需几年之功,不要说吕秦、胡蟹、邓宝儿看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就是颜柯也暗挑大指,脸色尽是赞叹的神色。
这时,只见空中剑光一闪,“哧”的一声,双剑交错擦过,两人面面相对,稳稳地站在当场。翟落添右臂凝滞,长剑平指那人的咽喉,剑芒闪烁,吞吐不定。那人也把剑尖点在了翟落添的咽下,一对眼睛又是得意又是骄傲地斜睨着他,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的微笑。
殷泠泠见了他的微笑,少女的心不由怦然一动,脸色绯红,忙垂下了头,心道:他竟是这样地潇洒迷人!
翟落添嘴角里也露出了一丝笑意。突然间,两人同时纵声长笑,一时间长风动地,云气聚合,两人“呛”的一声,同时收起剑来,相互凝视片刻,突然拥在了一起。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那人道。翟落添也道:“是啊!十年了,司马大哥!”
颜柯忍不住问道:“落添,这位是……”翟落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道:“他是我十年前交的一个好朋友,我以前对您说过的,司马放歌!司马大哥,他就是丐帮的颜帮主,我颜二叔!”
那司马放歌听了,忙一抱拳,道:“晚辈见过颜帮主!”颜柯不由赞道:“好一个武功超群又相貌俊逸的后生!”司马放歌微微一笑,道:“前辈笑话了!”嘴里虽然客气,但神情却十分骄傲。
颜柯道:“你既然是落添的朋友,就不用什么前辈后辈地叫我了,我听着不舒服!”“是,颜二叔!”他立刻道。颜柯看着十分喜欢,赞叹了好一阵子。
翟落添又道:“这位是我父亲!”司马放歌听了一呆,道:“这位就是翟教主么?”他以前听翟落添说起过,他是由义父翟剑楼一手养大的,那时翟剑楼年近古稀,怎么这过了十年,他看起来才五十多岁的样子?
翟落添笑道:“不,他是我的亲生父亲,这是我亲生母亲!”司马放歌听了,吃惊地望着邓宝儿。邓宝儿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生性泼辣,但她见了司马放歌,脸上竟也不由自主地一红。
翟落添道:“这事我待会再和大哥说。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是丐帮的,叫吕秦!”吕秦向他一拱手,道:“司马大哥!”司马放歌微笑着还礼,仍是一副潇洒自得的风度。
最后看到殷泠泠时,翟落添这才注意到她已包扎回来,心中不由歉仄,道:“殷姑娘,你没有事吧?”司马放歌却没有听到翟落添的话,他两眼奕奕放光,直望进殷泠泠的眼睛中去,径自道:“不用你来介绍,我自己和这位姑娘认识!”
吕秦不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司马放歌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殷泠泠的眼睛,似乎是要吸紧她的心,不但毫无粗鲁无礼的样子,反而显得那么地温文尔雅。
殷泠泠脸一下子红得透了,手足无措,把脸深深地低着,心里像揣了个小鹿似地怦怦直跳,又羞又喜,又是嗔怒。
翟落添看在眼里,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知他们下一句要说些什么,先替殷泠泠难为情起来。只听司马放歌清晰而文雅地道:“在下司马放歌,见过这位姑娘。”
殷泠泠很想抬起头来,大大方方地和他打个招呼。她没有理由要这么被动,但她就是抬不起头来,脸上烧得使她把头垂得更低。她感觉司马放歌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行,她不能这么失态,让他看笑话!
于是她一下子抬起头来,微笑道:“小女子殷泠泠!”她说得很快,好像是被迫得透不过气来,要一下子解脱似的。她说完,暗暗地长透了一口气,仰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
司马放歌目光中露出倾慕欣赏的神色,他怔怔地望了她一会儿,才道:“殷姑娘美丽出众,真是人间罕有。姑娘也是魔教中人?”
殷泠泠微微笑道:“不,我不是魔教中人,也不是丐帮中人。不过魔教的翟教主是我的师爷,所以和他们都很亲近。”
“师爷?”司马放歌奇道,不由看了看翟落添,“那你和殷姑娘是……”
翟落添忙道:“殷姑娘是我师兄的徒弟,这些事你慢慢地就会知道了。不过我们和殷姑娘是平辈论交,不敢长于殷姑娘。”
殷泠泠脸一红,道:“这还多亏了翟大侠收了我的侄儿做徒弟,否则哪能和翟大侠是一样的辈份呢?”
“是不是那个叫愈儿的?”司马放歌不由惊异道,“他是你的侄儿?”
翟落添奇道:“你怎么知道愈儿的名字?”
司马放歌道:“当然是程玉川程大哥告诉我的。他说你三年前还去丽江找过我。程大哥说你的徒弟非常聪明,小孩很有意思!”
翟落添笑着摇了摇头,道:“只怕是愈儿太过淘气,程坛主不好意思直说。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更何况我资历尚浅就带了徒弟,只怕对愈儿照顾不周,误人子弟了。”
“翟大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殷泠泠道,“我倒觉得愈儿能作你的徒弟,是他这辈子的造化。”
翟落添还要再谦虚几句,颜柯走了过来,道:“对了落添,你们两个怎么一见面就动手呢?倒好象是商量好了似的!”
翟落添道:“正是商量好的!我们分别的时候说过,再见面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切磋武功,看看对方有没有长进。结果当年我们打成了平手,现在练了十年,依旧还是平手!”
吕秦见司马放歌相貌英俊、神态潇洒,并且对殷泠泠流露出倾慕追求之意,心中已然嫉恼。如今他刚刚一来就又和大家说得亲切热络,就更加感到妒恨交织。这时只听颜柯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难得落添和亲生父母相认,又见到了阔别了多年的好朋友,我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落添,你说呢?”
翟落添还未答话,吕秦便道:“喝酒!大家喝个一醉方休,不醉不归!司马大哥,你酒量如何?”司马放歌笑道:“比起落添可是差得远了,连他的十分之一都不如!你呢,老弟?”吕秦道:“我们喝过就知道了!”
翟落添走到胡蟹和邓宝儿面前,道:“爹,娘,您们意下如何?”邓宝儿见如此儿子出息,什么气也都消了,只是高兴,道:“很好,大家一起喝个痛快!”胡蟹更是大声叫好。
大家沿着山路前行。翟落添本想和父母多聚一聚,然后与司马放歌叙旧,但他担心殷泠泠的伤势,于是先走到她的身边,道:“殷姑娘,刚才的事情真是对不住。是我连累了姑娘受伤,真是难辞其咎。我娘她性情耿直,我在这里先代她向你陪罪了。有什么不是我来承担,只求殷姑娘你……”
“翟大侠。”殷泠泠还未等他说完,便截断了他的话,道,“翟大侠,你千万别对我说这些话,我受不起。我的伤并没有什么,休养几日就会好了。当时我也是顺势而为,不小心才自己受了伤。这件事千万别往心里去。”
“可是殷姑娘……”翟落添道。
“翟大侠,你听我说。我们经过了这么些日子的交往,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救了愈儿的性命,收他为徒,又几次三番地救我帮我。我欠你的又何止这些。”
“殷姑娘,你也说这件事不让我往心里去,可是那些事你却又总是放在心上。”
殷泠泠笑了笑,道:“我怎么能够不想呢?不过翟大侠你既然这样说了,那你欠我的、我欠你的这些话,我们以后就都不再提了,好吗?”翟落添点了点头。
殷泠泠微微一笑,又道:“不过有件事翟大侠你不要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的。”
“什么?”翟落添问。
殷泠泠道:“当然是凝脂霜的事。你娘好凶,我见了便怕,你替我和她说了吧!”翟落添微微一笑,道:“在下一定不辱使命!那我就过去和我爹娘说话了,不陪殷姑娘了。”
司马放歌见翟落添和殷泠泠说完话,回到了胡蟹和邓宝儿身边,于是也走到殷泠泠旁边与她答讪。殷泠泠觉得司马放歌虽然长得英俊潇洒,但有些恃才傲物,性格逼人,因此有点害怕与他交往,见他过来,也不知要和他说些什么才好。
只见司马放歌微微一笑,道:“殷姑娘也会武功吗?”“会一点。”她道,“你和翟大侠很要好么?”殷泠泠问他。“是啊,我和他是莫逆之交!”司马放歌微笑道。
司马放歌又问:“你怎么叫他翟大侠?你和他不熟么?他还是你侄儿的师父呢!”。
殷泠泠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习惯了吧!我叫他翟大侠觉得很自然,就像叫你司马大哥比叫你司马大侠自然得多一样。”
司马放歌笑道:“是啊,对于别的姑娘我总是叫她们的小名,可对于殷姑娘却叫不出口,不敢叫。”殷泠泠听他一本正经,又油腔滑调的言语,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红着脸笑道:“你认识很多姑娘吗?”司马放歌点点头,道:“是的。我和很多姑娘都有过来往,也很喜欢她们。我从来都觉得女子是珍品,美好的珍品。”
殷泠泠脸一红,道:“你这人说话真是轻浮无礼!”
司马放歌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又怎么轻浮无礼了?我的确喜欢过很多姑娘,她们也都喜欢我。”
殷泠泠道:“翟大侠是那么一个正人君子,居然和你是好朋友,真是奇怪!”司马放歌道:“原来你喜欢正人君子,那我以后也做正人君子给你看!”殷泠泠红脸道:“谁要你做!”
一行人正在山路上走,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呼声,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听声音显得十分地痛楚。他大声呼喊着,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疼。一个女子焦急地道:“师哥,你忍着些,你忍着些!”温柔而哀婉。
殷泠泠的脸上立刻变了颜色,翟落添也回过头来看她,心中歉疚。殷泠泠咬了咬嘴唇,轻轻地道:“是沐沨,我要去看他!”忙寻声奔了过去。她记挂沐沨的伤,在林中三晃两晃就不见了踪影。司马放歌一呆,道:“她的轻功这么好!”吕秦恨恨地道:“他死了才好!”
司马放歌脸上不快,道:“你怎么这么咒殷姑娘?”吕秦瞪眼道:“谁咒殷姑娘了,我在咒沐沨那个小白脸!不行么?”
颜柯道:“沐沨虽然喜欢殷泠泠,但你也不能咒他死啊!”胡蟹道:“咒他怎么了?我恨不得一锤砸死他!”
邓宝儿奇道:“那人是谁?你为什么这么恨他?”胡蟹道:“我还要把那丫头配给我把弟……不,是配给我儿子,可不能让那个小子抢了去!”
司马放歌听了,立即向翟落添望去。翟落添急道:“爹,您不要这样说!殷泠泠和沐沨两情相悦,和我有什么关系!”吕秦哼了一声,颜柯道:“那小子还不配!”司马放歌却道:“落添,我们去看看!”翟落添明白他的心思,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在前面并肩而行,颜柯等也跟了过来。沐沨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殷泠泠焦急的声音也在不远处响起:“沐沨,你……你很难受么?”
只听沐沨道:“泠泠……泠泠……原来是你……我找你找得好苦……我的经脉……疼死了!好热……我……”
“你……你忍着些……”殷泠泠十分为难,只听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殷姑娘,师哥中了衡山绝技的内伤,你不是会浣纱心法吗?你救救他,救救他啊!”这女子自然是崔秋碧了。
翟落添等正好赶到,司马放歌奇道:“什么内伤这么厉害?伤得这么难受?”
殷泠泠硬着头皮问:“他怎么受的伤?什么时候的事?”崔秋碧哽咽道:“有二十多天了,师父说只有殷姑娘你能治好师兄的伤,所以……所以让我和师兄来找你。殷姑娘,我求你,我求你看在你和我师兄情谊的份上救他一救!”
胡蟹道:“泠泠,别救这小子,让他死了算了!”“我看也是!”邓宝儿道。翟落添道:“爹,娘,您们不要这样说!”
殷泠泠道:“这……浣纱心法我虽然练了,但毕竟不是我自己的,我要和浣纱派的姐姐们商量一下才好……”“可是殷姑娘,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崔秋碧急道。
殷泠泠道:“这样吧,我现在就替他疗伤,虽然不能治本,但也可以减轻他的痛楚。”心中却道:我用浣纱心法帮他稍稍地治一下好了,这崔姐姐对他可是真好。想着,偷偷瞧了她一眼,心中不由有些难过。
吕秦急忙道:“可是殷姑娘,你刚刚受了伤,你……你可以吗?”殷泠泠摇了摇头,笑道:“应该没事的。”说罢又望了翟落添一眼,示意他不用担心。
殷泠泠走到沐沨身后盘膝坐下,双手抵住他的后心,用浣纱心法为他疗伤。由于沐沨中的只不过翟落添的“风云魔功”,并不是什么“衡山绝技”,不能全部帮他治好,因此殷泠泠只为他治愈了两成。但即便只是一小会儿,沐沨赤红的脸色便有些缓和,崔秋碧“啊”了一声,又是喜悦又是感激地望着殷泠泠。
沐沨的疼痛立刻减轻了许多,他高兴地抓住殷泠泠的双臂道:“泠泠,谢谢你!”吕秦见了他的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由于殷泠泠刚才肋下受了刀伤,调息运气时牵动了伤口,因此殷泠泠这时已经伤痛难当。她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轻声道:“沐沨,你让我休息一会儿。”沐沨忙问:“泠泠,你怎么了?”殷泠泠笑道:“没事,肋下受了点小伤,不碍事。若不是刚才牵动了一下,我都要忘了!”
“你受伤了?泠泠,你武功那么好,怎么会受伤的?”殷泠泠笑道:“事情早就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我不小心伤的!”
翟落添歉然道:“殷姑娘是因为我受的伤,真是对不住。”沐沨听了,心里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醋意,十分不快地道:“翟大侠,你也真是,忍心让泠泠为你受伤!”
邓宝儿大声说:“臭小子,你不乐意是么?那丫头是老娘我捅伤的,和我儿子无关,你能把老娘怎么样?”“娘,您不要这样!”翟落添道。
“哎呀,我都说了,谁也不怪,是我自己不小心而已,你们不要争了!”殷泠泠话一出口,大家谁也不说了。沐沨道:“泠泠,以后你可要小心些啊!”崔秋碧见沐沨和殷泠泠一见面就说个没完,眼圈一红,流下泪来。只听殷泠泠道:“你放心好了,我以后会小心的。你和崔姐姐要去哪儿啊?”
“我们就是来找你的,然后等泰山武林大会时和师父会合。”沐沨道。“那你们现在要去哪儿?”“我也不知道啊,泠泠,我想和你在一起!”
殷泠泠望望翟落添,道:“翟大侠,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去兖州吧!”翟落添点了点头,殷泠泠便高兴地问崔秋碧道:“好不好,崔姐姐?”崔秋碧已擦干了泪,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知道,沐沨以后必定又和殷泠泠形影不离,心中十分酸楚。
一行人重新上路,殷泠泠和沐沨在前面走,众人跟在后面。颜柯自言自语道:“那小白脸有什么好,那两个丫头都那么喜欢他!”
司马放歌也轻轻地对翟落添道:“我还当那沐沨是个什么样的英雄人物,原来竟是这么一个孱弱浅薄的小子!殷姑娘的眼光怎么会这么差。”
翟落添笑道:“像你这般好眼光的可是不多。你喜欢了那么多姑娘,现在见到殷姑娘,似乎又动了心思。你是又找到了一个驿站呢,还是不再向前走了?”
司马放歌摇了摇头,脸色微微有些阴沉,道:“说句实话,现在我还真没有心思想这些事情。”
“怎么了?”翟落添奇道,“有什么事吗?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你家里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当年你和我来中原,在播州的分坛接到程坛主的消息,说有人杀了你爹娘,还放火烧了你全家,你匆匆忙忙就走了,十年没有消息。三年前我带着愈儿去丽江找你,可程坛主也不知道你的下落。”
司马放歌道:“当年我回去的时候程大哥已经带着马帮去乌思藏了,玉清倒是在,但我没和她说。”
“到底怎么回事?”
司马放歌道:“是雪峰派的人为了一颗药草,杀了我的全家……”
“药草?雪峰派?”翟落添惊道。
司马放歌点点头。翟落添道:“想不到雪峰派不但抢劫马帮,居然还做出这样的事……”说到这里,翟落添又不禁想起衡山派对殷家的事来。
“你爹娘不是一生研究草药的吗?怎么会惹到雪峰派的?再说,是什么草药这么珍贵,让雪峰派如此杀人害命?”
“我也不清楚。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那些东西,我爹娘做些什么我从来都不理会。那草药好像是叫赤鸠草,是福叔对我说的,我家着火的时候是我爹拼了性命送他出来的,就是为了给我报信……”
“赤鸠草……”翟落添喃喃地道,他记得殷泠泠以前似乎说起过这种毒草,依稀就是这个名字。
“福叔说那是一棵毒草,据说是天下剧毒无双的。我爹在玉龙山山顶找到了它。可不知怎么,这消息被雪峰派的人知道了。所以他们就烧了我家的房子,杀死了我们全家,抢走了赤鸠草。”
“那然后呢?你回去以后有没有报了仇,夺回赤鸠草?”翟落添问。
司马放歌摇了摇头,道:“因为程大哥已经带人去了乌思藏,我又不好叫着玉清,所以我就一个人找上了雪峰派的总坛。”
“这怎么使得……”翟落添忙道。
司马放歌道:“我曾经想过等程大哥从乌思藏回来,请他带着你们魔教的人给我做帮手。可是我一想,等他回来怎么也要半年后,那时候已经大雪封山,怎么再去雪峰派?难道真要等到开春不成?再说了,程大哥的人也刚和你学了武功不久,就算和我去雪峰派,也徒增伤亡,反而对不起他们。
“然后我去找我师父,可我师父他老人家也正巧不在。那时我万念俱灰,只觉得直接闯上山去和他们拼命算了,死就死了,反正我爹娘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唉……若不是我师父及时赶到,把我救了出来,我真就死在雪峰派了。”
“那后来呢?”翟落添又问。
司马放歌道:“我跟着师父又练了八年武功。等我再下山找雪峰派的时候,雪峰派的总坛已经移到了别处,我找了一年也没有找到他们。后来我从木土司那里听说他们也要来中原参加泰山的武林大会,所以才跟了来。这次我一定要和他们把这仇算个清楚!”说罢,神情不由有些激动。
翟落添道:“这件事你放心,既然已经到了中原,凡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竭尽全力。”
司马放歌道:“这个我知道,我一点也不担心。只是落添,你说他们真的会来么?若是不来怎么办?”翟落添道:“大哥你放心,他们若是不来,我便陪你去藏边,一起找他们!”
“嗯!”司马放歌点了点头,随后笑道,“我来中原之前去了程大哥那里一趟。程大哥让我带好多东西给你,婆婆妈妈地就像个女人。有贝母,鹿茸,麝香,猞猁皮,水獭皮……我说我一个人哪带得了这么多东西,干脆你找个马锅头赶着马和我一起去中原算了!”
翟落添哈哈一笑,道:“程坛主是这样,上次我和愈儿去的时候也让我带好多东西回来,我说那些东西我都用不上。”
司马放歌道:“不过这个东西很漂亮。”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金闪闪钱币来,道:“据说这枚金钱的成色很高,是程大哥亲自去印度带回来的。我看这东西好,又不占地方,所以就给你带来了!”
“他们的马帮还去了印度?”翟落添惊道,“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司马放歌笑道:“他手下的魔教分舵可是不少,据说乌思藏有,则拉岗有,察隅有,阿得酋有,他把他妹妹玉清嫁到大理,在大理也安插了一个!”
翟落添道:“这我倒都知道。”
司马放歌道:“你们程坛主和我说了,早晚走印度走得多了,也在印度安个桩。”
翟落添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程坛主的确很有意思,他一个走马帮的生意人,非要跟我入魔教。入了魔教,每建一个商号都说是魔教的一个分舵。不过这样也好,魔教的势力反而借着他的商号越来越大,他呢,学了魔教的武功,马帮走起来也更加安稳。”
司马放歌道:“是啊,不然他哪有本事走印度!在丽江,能走印度的商号可没有几家啊!唉!我要是闲着没事了,也和他走马帮。我听说你带着你徒弟和他们的马帮去了趟乌思藏,真是羡慕得不得了!我在丽江活了三十年,居然没随马帮走过乌思藏,想想真是亏大了!”
翟落添摇了摇头,道:“那一趟走得我真是……一辈子也忘不了!出了阿得酋在溜筒江第一次过溜的时候,我吓得不得了,真后悔把愈儿带出来。那江面三四百丈,用两条竹蔑索子固定在江岸上,一高一低,用带槽的栗木块卡在蔑索上,再用皮条把人、马、货物兜住,挂在木块上。那要是万一索断了,人掉下去,你武功再高也没有办法!我当时恨不得抱着愈儿滑过去,但人家说两个人沉,更容易掉下去。我问愈儿害不害怕,愈儿脸色都变了,然后告诉我不害怕。”
司马放歌笑道:“那个过溜我也溜过,是挺吓人。岸上的人一松手,你就唰唰嘶嘶地飞,耳边的风声呼呼的,身下是洪涛翻卷。我闭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到了对岸半天站不起来。”
翟落添道:“最危险的时候是过雪山。我在中原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山,山势陡不说,越向上走喘气越难。”
司马放歌道:“这我听说过,据说很多牲口都吃不消!不过好像那些藏人很厉害,过雪山就跟平地一样!”
“他们生长在那样的地方,当然没有关系。乌思藏就是那个样子,一般中原人去那里还真是挺不住。我们过雪山前他们给我和愈儿一人一块参片,就是提气提神用的,而且还给骡子喂了精料和酥油。愈儿还没上到顶就不行了,憋得脸色都青了,我没有办法只能背着他过去。”
司马放歌道:“想不到你对你徒弟还真是不错!”
翟落添道:“你要是有了徒弟,一样心疼得不得了。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肯定会觉得,就算是自己死了,也得让他活着。唉,有时候我真后悔带愈儿去乌思藏,那么危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但后来想想,如果我去了那一趟又没带了他,对他来说,也缺了什么。人能经历一次那样的道路,真是死了都值了!”
司马放歌道:“你觉得那条路九死一生,可是程大哥的人不是年年都要走!”
“是啊!每人有每人的活法。我也劝过他,赚了钱就带着手下的人来中原做生意。可他不愿意。他祖上也是中原人,他十几岁的时候家里做生意欠了很多债,父母也去世了,就带着妹妹到处飘泊,最后和一个云南马帮去了丽江,靠做马脚子、马锅头攒了点钱,然后自己带马帮做买卖。他说在哪不是死,怎么不能死,在中原做买卖,还能在路上遇到杀人越货的绿林人呢。反而是那条路他走惯了,熟悉了,也就不怕了。人各有志,他说的未尝也没有道理。”
司马放歌笑道:“刚才我不是也说了,将来没有事做就随程大哥走马帮,也见识见识印度姑娘长什么样子。”
翟落添哭笑不得,道:“真有你的,什么时候都能想到姑娘!”
司马放歌笑笑,把那枚金钱放到翟落添的手里,道:“程大哥的一片心意,拿着吧。”
翟落添道:“这东西在我手里也没有用,不能吃不能喝,拿了换钱送人我又舍不得。趁着还没到我的手里,还是你留着吧。”
司马放歌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翟落添笑道:“还说不好意思,你这么说,就说明你心里早有此意。说是给我,也只不过客气客气,装装样子罢了!”
司马放歌笑道:“我也是刚才有了这样的想法。你说,这东西殷姑娘会不会喜欢?”
翟落添哑然失笑,道:“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才对!”
司马放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停了停,突然一本正经地道:“落添,你老实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殷姑娘?”
翟落添一怔,他摇了摇头,道:“我和殷姑娘虽然是有些渊源,也有过很多交往,但我和她之间的确没有什么。”
司马放歌问道:“这么多年,你还是自己一个人?”
翟落添笑道:“瞧大哥你说的,你为什么不问,这么多年我是不是已经成家立室了?”
司马放歌道:“你逗我吧?你带着徒弟大老远地跑去丽江。看我不在,闲来无事就又跟着马帮的人去了乌思藏。成家立室的人能做这样的事吗?而且你瞧你们这一行人,除了你娘外就只有一个殷姑娘。哼,你要是有喜欢的姑娘才怪!”
翟落添道:“话可不能这样说,你现在也是自己一个人,总不能说你这么多年来都是孑然一身吧!”
司马放歌摇了摇头,道:“你就不要再说我了好不好?想起极命我就心里难受……”
“极命?极命是谁?你新认识的姑娘?”
“是啊!我在木土司家认识的。我本来想带她来中原,永远和她在一起的,可没想到……再也见不到面了……”司马放歌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泪水盈然。
翟落添见他如此动情伤怀,心中颇为歉仄,忙道:“司马大哥,是我不好,惹到了你的伤心事。”
“和你说说也好,免得我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难受。不过你可不能和别人说!”
翟落添道:“你连我都信不过吗?”
司马放歌道:“我从哪和你说起呢?依命你知道吧?”
“知道。”翟落添道,“你离开依命是因为她爹娘反对。纳人允许两人互相爱慕,但婚姻却必须由父母做主。她不可能违抗父母的意思,所以你只好和她分开了。”
“十多年前我和你说的事情,你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楚,真是佩服你。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司马放歌笑道。
翟落添笑了笑,道:“那我接着说,如果张冠李戴了你可要提醒我。就怕连你自己也记不真切了!”“怎么可能!她们一个个在我心里都是清清楚楚的!每个人长得什么样子,喜欢东西我都没有忘记!”
翟落添道:“好,那我就说了。小帘姑娘是跟着她爹和她师兄以采草药为生的。后来她师兄和她爹知道了你们的事,就把她从你身边死活拖走了。又是因为拗不过家人。”“是。”司马放歌道
“还有针儿姑娘。她是卖艺唱曲的。你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有几天因为别的事情没有去见她,她就不知怎么不见了踪影。”
司马放歌点点头,道:“记得不错。继续说。”
翟落添笑道:“然后就是程坛主的妹妹程姑娘了。人家本来喜欢我的,然后我认识了你,她自从见到你后就再也不理我了。只可惜你不喜欢人家,非要和我一起去中原玩。结果程姑娘等不着你,就只好嫁给别人了。”
司马放歌道:“其实玉清不算。那时候我正在找针儿,心里着急得很,哪有心思考虑和她的事。我当时之所以想和你去中原散心,也是因为找不到针儿,心里烦乱。唉,如果那时我扔下针儿不管,和玉清好,那才是真正的薄情负义。
“想想以前的那些事情,真的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我虽然喜欢和女人说话,哄她们高兴,但弄成这个样子我也不想。
“两年前我离开师父下了山,又认识了彤彤。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雪峰派终于有了下落,我为了报仇,必须进木土司的府衙探听消息,所以才和她断绝了关系……是我是我对不起她,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为了报仇,所以选择和她分开,让她恨我……
“后来为了进土司家,我又故意和木土司的女儿肯玛久接近,而极命就是她的丫环。没想到我和肯玛久接触久了,却喜欢上了极命。后来我知道雪峰派要来中原,必须离开,就想带着极命一起走。
“我和她约好在后山见面,但我等了她很久都没有等到。我知道是出了事,于是急忙回土司府找她,才知道我们的事情被肯玛久发现,她被肯玛久逼得跳了崖……我本来要下山崖去找她,可肯玛久说她已经找到了她的尸体,扔进了江中……我……我本想一辈子都和极命在一起的,却没想到注定要阴阳相隔……
“还有白土司的夫人。我只是无意中和她说了几句话而已,但看她的眼神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那时我很匆忙,虽然觉得她很漂亮,也很年轻,但也没有时间和她相处,就匆匆地走了……”
翟落添劝慰道:“发生了这么多事,也不是你所愿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
“有时候我都怀疑,这辈子我还能找到老婆吗?那么多女人喜欢我,我也喜欢过那么多女人,怎么现在三十了,还是自己一个人。”
翟落添笑道:“这世上除非是不想找,哪有几个人是真正找不到的?”
司马放歌笑道:“你说的有理!那你说我和殷姑娘……能成正果吗?”
翟落添停了停,神色有些凝重,道:“司马大哥,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我怕我想得多了,或是太过迂腐。如果我说得不对,大哥你别在意。”
“什么话?”司马放歌奇道。
翟落添道:“不知殷姑娘是怎么想的。我只是觉得……我觉得如果是我,从前喜欢过这么多姑娘,然后又遇到了殷姑娘这样的人……我可能会觉得……说不出口,虽不敢说配得上配不上,心里总会觉得……况且殷姑娘虽然学过多年的武功,但毕竟出身于读书人家,也学过《论语》、《孟子》那样的书,她会不会……不能接受?”
司马放歌道:“原来你想的是这些。”说罢,他微微叹了一声,道“你若不说这话,我还真想不到……”
“司马大哥,你的为人我是很清楚的,就像刚才你说的,这样生离死别,也不是你所情愿。但是……”
“我明白。我知道你也是好心提醒我。落添,这样吧,如果你能和她说得上话,你就把这些事慢慢地透露一点给她,摸摸她的态度再说。”
翟落添连忙摇头,道:“这种穿针引线的事我可不做,比杀了我还难!大哥,你想说什么还是自己去说吧,我真拿捏不了你的这些分寸。”
司马放歌笑道:“也好,像你这种快三十了还没和姑娘说过一句温柔话的人,能把这些事情说清楚才怪!不过落添,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选女人最重要的是容貌。难道这么多年来,你就没有遇到一个让你觉得很漂亮很漂亮的姑娘吗?”
翟落添缓缓地摇了摇头:“漂亮是漂亮,喜欢是喜欢,这是两回事。而且那时候还年轻,很多事情自己都不明白。就算当时有一点那样的感觉,现在想想,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你的话了!”司马放歌道。
翟落添笑道:“在这件事上,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的人。”
众人出了树林,进了一座小镇,天色也渐渐地晚了下来。镇子很小,大家便投了唯一的一间小店休息。店里几乎没住几个人,十分清静,颜柯便让掌柜的把几张桌子拼成一个大桌,然后上十坛酒来。
掌柜的吓了一跳,胡蟹瞪眼道:“你以为爷喝不完么?尽管上来好了,别磨磨蹭蹭的!”掌柜的见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面善的有面恶的,不由有些害怕,便哆哆嗦嗦地让小二过来干活。
众人围坐了一圈,有说有笑地十分热闹,不一会儿小二便上了酒来,颜柯什么也没说,抓起一坛子就喝,紧接着胡蟹也抓过了一坛酒来。
菜色流水般地上来,颜柯也不管,先自己喝酒。殷泠泠忙道:“颜帮主,您先别忙喝酒,今天大家这么热闹,您也说几句话嘛!”颜柯道:“我是个粗人,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能说什么上台面的话,还是喝酒要紧!”胡蟹也道:“就是的,有什么可说的,大家喝酒便是!来来来,大家喝!”
翟落添斟了一杯酒,站起来道:“爹,娘,这许多年来孩儿未能在堂前尽孝,真是对不起您二老!我今天在这里先敬二老一杯!”说罢,一饮而尽。邓宝儿双目含泪,道:“孩儿,这怪不得你!”
胡蟹大声道:“这当然怪不得儿子啦!要怪就怪你,谁让你不要孩子,把孩子扔了的!”邓宝儿拍案怒道:“怪我么?是谁说孩子总哭吵人的?”
沐沨道:“二位前辈,您们和翟大侠重逢是件大喜事,这个时候就不要吵了!”邓宝儿双眼一翻,道:“臭小子,关你什么事,瞎嚷什么!”胡蟹也道:“老子的事,你少管!”
崔秋碧脸涨得通红,道:“师兄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怎么不识好人心呢!”胡蟹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骂我是狗啊!”邓宝儿道:“臭丫头,你骂我男人是狗,看我不饶你!”
翟落添忙道:“爹,娘,人家崔姑娘说的对!”邓宝儿道:“儿子,你胳膊肘往外拐!我明白了,你是见这小丫头长得漂亮,便动了色心来着!人家说有了媳妇忘了娘,你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忘了娘啦!”
翟落添满脸通红,崔秋碧更是抬不起头来,她偷偷看向沐沨,生怕他怀疑自己什么。翟落添忙道:“娘,您不要这样说!”胡蟹也道:“去去去,你胡说什么,我可认定泠泠做我儿媳妇的!”
殷泠泠满脸飞红,道:“呸,为老不尊,以后我再也不理您了!”
众人都笑了,翟落添生怕他们再说下去,忙扯开话题问:“爹,中午您为什么和娘动手?”邓宝儿怒气冲冲地道:“为什么?我一辈子耗尽心血炼制的五颗‘凝脂霜’,一下子就被他用了两颗,我……我和他没完没了!”
胡蟹冲殷泠泠嚷道:“丫头,你答应过替我出头的。你去跟她说啊,不然我可就没命了!”殷泠泠扭头对翟落添道:“翟大侠,你也答应过我的!”
翟落添站起来对邓宝儿道:“娘,殷姑娘向我爹讨了一颗,是为了治朋友的。她答应替爹找我,若不是她,我们一家人也不可能这么快相认的!”胡蟹赶紧道:“是啊,一丸药换一个儿子,多值!你一辈子做了五颗药,可儿子能有几个?”
邓宝儿瞪了他一眼,道:“既然如此,冲着儿子的面上这一颗就算了,还有一颗呢?”“那一颗治我的师弟了。哎呀,同门师弟,生死之交嘛!亲如兄弟,好端端一张脸让那臭婆娘抓得不像人样,总得医医嘛!”
“兄弟?你拿我的心血送人情?你倒大方,他是你的师弟,可不是我的师弟!你师弟伤了,你拿你的药医好了,为什么拿我的药医!”
胡蟹不敢抬头,咕哝道:“我哪里会弄什么药!”“对呀,那你还拿我的东西送人情!”
翟落添道:“娘,人在江湖,义气为重。爹救师弟也是人之常情,您就不要怪他了!”
“那‘凝脂霜’花了我半辈子的心血啊!就白白让他给了他的狗肉师弟了?”“娘,为朋友应该两肋插刀,您就不要为难爹了。”
“就是的,你们俩再怎么吵也是夫妻,别为了这档子事伤了和气!”颜柯道。“和气?我和他没有和气!”邓宝儿道。胡蟹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怒道:“你这娘们反了!”
众人见他们两个越闹越凶,纷纷过来将他们两个拉住。众人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把他们两个说开,弄得大家都很尴尬,这桌酒谁也没有喝好,尤其是颜柯,一肚子怒气。翟落添满脸通红,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