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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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山水相依 山水相依

二零零六年三月十六日修改完成

共计48.6万字

第二十五章    痴中不识故人名

殷泠泠走后,翟落添再也没有吃下饭。他喝完了桌上的酒,结了帐,走出了客栈。他本来是想在客栈投宿的,现在殷泠泠这个样子,他也没有了心情,于是出了小镇,趁着月色在树林里漫步而行。

这时,树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似是在哭,又好像不是,就像一个人想哭却又被捂上了嘴巴一样,黑夜中听来,悲凉哀婉,让人透不过气来。

翟落添心中起疑,急忙寻声走了过去。只见一棵大树下抱膝而坐一个女子,在篝火的照耀下,她的脸藏在抱臂弯里,手中握着一块手帕,肩膀抖动。

翟落添见过殷泠泠伤心欲绝的样子,但还从未见过她在他的面前如此哭泣,今日见她如此,心不由紧紧一缩,疼惜之极。翟落添缓缓走到殷泠泠身边,轻轻地道:“殷姑娘,你别太伤心了……”殷泠泠没有看他,用手帕拭了拭泪,仍是抱膝啜泣。

“殷姑娘……”他轻轻地道。殷泠泠仍在抽噎着,脸几次想抬却抬不起来。翟落添的心像刀割一般地痛,他缓缓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扶了一下她抖动的肩膀。他强自控制着自己的心绪,慢慢地探下手去,当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殷泠泠颤动的瘦削的肩膀时,却又不由缩了回来,生怕惊吓了她。

殷泠泠感受到翟落添对自己的关怀爱惜,又想起傲徕峰上沐沨对自己的绝情言语,心中的痛便如巨浪一般汹涌澎湃地激荡着她的心。翟落添,他永远都是对她最好的人!殷泠泠想着,忍不住一下子扑进翟落添的怀中,放声痛哭。

自从与沐沨断绝情义以来,殷泠泠第一次如此痛痛快快地宣泄她心中的悲愤。她没有了任何防备,任何警惕,也没有了任何矜持。她要哭,要真正地哭。

翟落添却浑身绷紧,如一尊石像般一动也不敢动了。殷泠泠的头正枕在他受伤的左肩上,压得他一阵钻心地痛。翟落添咬着牙,不敢出声,生怕让她担心。

翟落添见殷泠泠哭得如此伤心而忘情,将压在心头的委屈痛苦全部倾出,不由怜爱疼惜。他望着她微微抖动的身子,渐渐地,伤口上的疼也忘记了。

翟落添把手硬生生地架在半空中,想抱又不敢抱,想放下又怕惊吓了她,他不能乘人之危,也不能唐突冒犯了她。再加上伤口的疼痛牵动了手臂,他的手臂在空中停了好久,才轻轻缓缓地放了下来。他不忍扶起她,也不想扶起她。

他任殷泠泠在自己的肩头哭泣,只觉她的泪水已经完全浸透了他的衣服,混上了自己的鲜血,浸渍在自己的身上了。她的泪水犹如是一把盐,洒在了他的伤口上,其痛彻骨。翟落添不敢出声,既怕会惊到了她,也怕她会担心,会从自己的肩头离开。

殷泠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发泄过了,即便是在山道上哭,也是压抑着不敢出声。一时间强忍在心中的悲与愤犹如开了闸的潮水,全随着泪水涌了出来。她哭得如此忘情,以致忘了周围的一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她又哭了一会儿,心中感觉舒服多了,慢慢的,她感觉她正靠在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地方,觉得很舒服,很安全。

又过了许久,她的心才渐渐地恢复了平静。突然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哭了一场,是痛哭了一场,是伏在一个人的肩上,是翟落添!

她大惊失色,一推他的肩头,如一只惊鸿般跃出了他的怀中。她望着翟落添关切又尴尬的眼神,脸上一阵发红。她想起方才忘情的举止,心中突突跳个不停,连脖颈也红了,她急忙道:“我……对不起……我……我刚才……”

殷泠泠慌张地用手中湿漉漉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她的手帕早已被泪水浸湿,擦在脸上十分难受,可她又没有别的手帕,这么一来,便更加觉得难堪。她心中慌乱,泪水不禁又滚落了下来。

翟落添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块灰色的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殷泠泠怔了一下,但仍是摇头道:“没……没关系……”说着,又抽噎了一下。

翟落添将手帕放到她的手上。殷泠泠看了看他,这才缓缓地接了过来,在眼睛上拭了拭,然后握在手里轻轻地捏着,揉着。

两个人都沉默好久,翟落添突然道:“殷姑娘,对不起。若是我早将裴锦娟打败,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殷泠泠缓缓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这不怪你……啊!你受了伤,你的伤现在怎么样了?”她忙问。

“伤……”翟落添下意识地一摸自己的左肩,又急忙将手放了下来。但依旧是晚了,殷泠泠看到他的左肩头已经被自己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立刻又惊又悔,忙道:“对不起!我……我……不会有事吧!”她本来一直坐在地上的,身子一动,便直起了身子。

翟落添忙道:“没什么,殷姑娘不必担心。”殷泠泠急道:“你怎么不说呢!我来看看!”说着,便去解翟落添的上衣。

翟落添受宠若惊,也同时感到一阵不安与尴尬,忙道:“不用了,殷姑娘!”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竟有些害怕。

殷泠泠什么也没想,只是担心翟落添的伤口。她不由分说解开了他外面的罩衣。翟落添想起怀中还有胭脂盒和殷泠泠写过字的那张纸,忙道:“殷姑娘,我先把衣服里散碎的东西拿出去。”于是背过了身,赶忙将东西放入了随身的包裹中。

翟落添放好东西,道:“殷姑娘,我的伤没有关系,我自己处理就好了。”殷泠泠摇了摇头,轻轻地道:“我来看看。”说着,掀开了翟落添肩上的衣服。这时殷泠泠才发现他的薄棉衣上已经混湿了他的鲜血和自己的泪水。她心中一阵颤栗,手也抖了。

殷泠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定定地愣了一会儿,忙又解开了他的棉衣。翟落添粗糙黝黑的肩头血肉模糊,骇人之极。殷泠泠惊叫了一声,又惊又疼,颤声道:“翟大侠,对……对不起……我……我……”说着,已经止住的泪水又滚了下来。

翟落添忙道:“殷姑娘,你不要这样,我没事的!”殷泠泠哭着擦了擦泪,从怀里拿出“圣血砂”来,抽噎道:“我给你上药……”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不敢劳动姑娘!”殷泠泠含泪摇了摇头,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说着,脱下了翟落添左边的衣袖。

翟落添面红耳赤,尴尬之极,心中突突直跳,浑身肌肉僵直,动也不敢动一下。殷泠泠一颗心全在翟落添的伤口上,别的什么也没在意,只是一心一意为他上药包扎。

翟落添感受到殷泠泠就紧紧地贴坐在自己的身旁,她的几缕柔发拂在了自己的脸上,一股淡淡的甜香直透心脾,不由意乱情迷,一时间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就算是遍体鳞伤,也一点都不冤枉了。

殷泠泠为翟落添裹好伤口,这才微微一笑。她坐离翟落添,突然瞥到他粗厚宽阔的肩膀和刚健有力的手臂。殷泠泠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倾慕了许久的男人,她一下子面红过耳,更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立刻偏过了头去,翟落添那魁伟健壮的身形立刻又浮现在了她的面前。她又羞又怕,立刻站起身来,背着他走开了许多步。

翟落添急忙穿好衣服,也不敢出声。过了好久,翟落添才道:“对不起,殷姑娘……”殷泠泠羞不可抑,低声道:“没什么对不起的……是我……对不住你……你好了就好……”

翟落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道:“我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殷姑娘不要再为泰山上的事情伤心了……”

殷泠泠一怔,这才又想起沐沨来。她想起泰山上发生的事,轻轻地叹口气,道:“希望这件事快点过去了才好,我再也不想想起这个人了。”

翟落添道:“其实很多事,只有你放得开,就能忘得掉。”

殷泠泠道:“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放开。一直以来,我虽然不像崔姐姐那样对他那么好,但……但心里还是有他的。我心里想过他,他也一直对我很好。这样说断就断了,总是让我……”殷泠泠停了停,又道,“希望时间久了,就会慢慢忘掉。”

“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翟落添问她。

殷泠泠道:“我去武夷山云鉴崖,我……我在武林大会上装模作样,让你笑话了……”说着脸一红。翟落添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殷泠泠道:“谢谢你几次帮我,要不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得赢了曹殊。”翟落添笑道:“你的武功并不输于他,只是欠缺应敌的经验而已。”

殷泠泠道:“那也是你帮了我啊!对了。”殷泠泠突然想起刚才在客栈里对翟落添说的话来,脸上一红,轻轻地道,“刚才在客栈,我不该对你那样说话,真是不好意思……”

翟落添道:“殷姑娘你不用这样。那时候你心情不好,说话自然有些着急,这是人之常情。”

殷泠泠不由偷偷一笑,心道:还是翟大侠为人最好。“对了,翟大侠,你怎么也下了泰山?”殷泠泠奇道。

翟落添笑了笑道:“愈儿不放心你,所以就让我跟过来看看。”

殷泠泠不禁一怔,随即也笑道:“这个愈儿,居然支使起师父来了!那么翟大侠,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我什么事都没有,不用你紧紧地跟着我。”

翟落添道:“我想直接回幕阜山。武林大会虽然还要再开几天,但如今龙氏父子已死,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事了。而且裴敬仁那边,他虽然咽不下这口气,但当着群雄的面,把事情弄大对他自己也没有好处,应该会先忍下再说。剩下的事有义父和颜二叔在,应该不会有事了。”

殷泠泠道:“这么说,我们有好一段路可以同行呢。”

翟落添立刻道:“如果殷姑娘你不喜欢和我一起走的话,我可以走别的路。”

殷泠泠笑道:“翟大侠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其实和你一起走挺好的,我能省下不少心思呢!”

翟落添笑了笑,道:“既然这样……殷姑娘你现在饿不饿?晚上是不是没有吃东西?”

殷泠泠点点头,道:“我刚刚都说和你一起走,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我有没有吃东西你都帮我想到了。”

翟落添微笑着摇了摇头,心道:真是孩子气,刚才还那么生气伤心,现在就和没事人一样。于是道:“要不我们回镇上去吃饭?”

殷泠泠道:“这么晚了,我不想动了。忍一忍就到明天了,明天到路上再说吧。”

翟落添道:“我这里还有点干粮,我再去给你打点鸟雀,可以吗?”

殷泠泠道:“我吃干粮就可以了,不用打那些鸟雀了,它们也怪可怜的。孔子也说,弋不射宿。”

翟落添笑道:“那我去给你摘几个果子。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有好多果树。”

“好啊好啊!”殷泠泠立刻眉开眼笑。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同上路。中午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庄,在农家借了顿饭吃,但饭菜却很不合殷泠泠的口味。晚上的时候好不容易又到了一个小镇,殷泠泠十分高兴,当即点了一家最大的酒楼,准备好好地吃上一餐。

殷泠泠点了很多自己喜欢的菜色,见翟落添又要了半斤酒,便说也要跟着一起喝。

翟落添问道:“你平日不喝酒的,怎么今天又想起喝酒来了?”说着,想起昨天晚上在客栈遇到殷泠泠时,她也向小二要了酒喝,不由有些担心。

殷泠泠道:“人家说一醉解千愁,我想知道是不是这样。”

翟落添摇了摇头,道:“有一句话殷姑娘你应该听说过,是酒入愁肠愁更愁。”

殷泠泠道:“可是还有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

翟落添不由笑道:“是啊,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可是殷姑娘,我们之间虽不能说是话不投机,可若说是知己……在喝酒上可不是知己吧?”

殷泠泠笑道:“难道就一定是喝酒上的知己才可以吗?翟大侠,我真的想喝一点,你就成全我吧。如果你看我真的喝醉了,你就把我的酒杯夺下,这不就行了?”

翟落添很明白她此时的心情。有的时候人心里不舒畅是想喝一点酒的。喝过了酒,头脑里有点昏沉,但也会觉得周围的事物格外清爽,那感觉就好像又到了另一个天地一样。而且翟落添见她此刻的心情也不是那么糟糕,至少还有心情说笑,于是道:“那也好,不过你要先吃过饭才行。饿着肚子喝酒很容易醉的,也容易伤了身体。”

殷泠泠道:“那我就先吃东西,然后你陪我喝。”

吃过了饭,酒楼里的人也突然多了起来,殷泠泠见周围人声嘈杂,便道:“翟大侠,我们去镇子外面的树林里喝吧。这里这么多人,说话也不方便。如果我喝醉了酒,被他们看到,岂不很失礼?”

翟落添莞尔一笑,道:“好吧。”

出了镇,进了树林,翟落添见不远处有座土地庙,于是便和殷泠泠一起走了过去。两人在庙前的台阶上坐下,殷泠泠道:“还是这里好,清静。”

翟落添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陪着她。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殷泠泠道:“世上的事真是变化多端。昨天还好好的事,今天就全都不一样了。那个时候我家里人也是这样,一夜之间都离我而去。现在沐沨也对我说出了那样的话,我一时真的不能适应这种感觉。”

翟落添也不知该怎样开解她,心道:我只希望你能天天高高兴兴的,不要再被人欺负。哪怕我一辈子都是自己一个人,只要你能开心,也是好的。于是道:“殷姑娘,那天从泰山上下来,我看到司马大哥正在和你说话。可是你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呢?”

殷泠泠登时一怔,脸上一下子红了,道:“你……你全都看到了?你有没有听见我们说的话?”

翟落添道:“我离得远,什么都听不见。殷姑娘,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但是……我说这话可能不大合适,如果辞不达意,也请你不要见怪。我只是觉得……司马大哥是个很好的人,虽然以前有些地方……但他的确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会像沐沨那样……”

殷泠泠想起那日和司马放歌说话的情形,不由淡淡地笑了笑,道:“翟大侠,你的意思我心里明白。但我不会喜欢司马大哥的。我和他说了,我不喜欢他那样性格的人。他锋芒太露,我不喜欢太有锋芒的人。”

“有锋芒?”翟落添怔怔地想道:哪个人能没有锋芒呢?的确,沐沨是没有。可是……唉,我在江湖上飘荡了这么多年,搞得江湖上尽人皆知。就好像十年前我在建昌卫救程坛主的事一样,本来自己不觉得什么,但在丽江府却天天被人挂在嘴边,回到中原愈儿又时常说起。我的这些事情只怕已经被殷姑娘讨厌到极点了。

殷泠泠见翟落添突然间不说话了,而且似乎心事重重,不由道:“翟大侠,你怎么了?我说司马大哥不好,你不高兴了?”

翟落添忙回过神来,道:“没有,没有。”说着解下酒囊,便要喝酒。

殷泠泠笑道:“我们说好是来这里喝酒的,结果说到现在还没有喝。翟大侠,也你帮我倒上一点。”说着,拿出从酒楼借出的碗来。

翟落添这才想起殷泠泠还借了碗,不由感到有些失礼。他打开酒囊,在两个碗中各倒了一些,想起方才殷泠泠说的话,心中仍是十分介怀。

殷泠泠见他神情有异,道:“翟大侠,你怎么好像有点闷闷不乐?我刚才说了什么话,让你这个样子?”

翟落添强笑道:“当然没有。来,殷姑娘,我碰一下杯子。”

殷泠泠见翟落添将碗中之酒一饮而尽,心中十分钦慕。她也微微地喝了一小口,一股灼热的酒气登时从心里一跃而上,直扑脸颊。殷泠泠不由心想:这酒真是厉害,看来今天不能喝得太多,不然真的要丢人了。想到这里,她见翟落添又自斟了一碗,一饮而进,不由赞叹道:“翟大侠,你的酒量真是厉害。”翟落添淡淡一笑,道:“多谢殷姑娘夸奖。”

殷泠泠问道:“愈儿也和你一般好酒量么?”翟落添笑了笑,点点头:“他跟了我这么久,酒量再不好,也练出来了!”殷泠泠十分高兴,连声道:“嗯,这就好,这就好了!”

“哦?”翟落添刚又斟了一碗酒,正要再喝,听她这么说,放到嘴边的酒碗又放了下来。殷泠泠道:“我觉得酒量越大的人越像是个大英雄,我希望愈儿以后也能像你这样。”

翟落添听了,不由奇道:“难道我这样很好吗?”

“当然好了!”殷泠泠不假思索地道。说到这里,脸上突然一红,她感到自己说话有些唐突,便停了停,道:“我只是觉得酒量越大的人越显得有气概,像个英雄。”

翟落添听了这话,不由有些莞尔,道:“不是酒量大的人就是英雄,扶危济困,济世救人,替天行道的人才是英雄。孟子不是有句话吗,‘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所谓大丈夫也。’这是愈儿对我说的。”

殷泠泠道:“这个我知道。我是说,一个英雄最起码应该有过人的酒量,有过人的酒量方显出他是一个英雄!”

翟落添听了,心中却颇有些郁结,心道:像个英雄又能如何呢?只怕越是这样,你越是不喜欢。他张口想说:“英雄有什么好?”话到嘴边,终是觉得有些不妥,又强自忍住。翟落添心中有话说不出来,于是便又倒了碗酒,一饮而进。

殷泠泠见翟落添喝酒喝得尽兴,自己也有些高兴,于是又再抿了一小口。殷泠泠的脸色越发酡色醉人,阵阵微风拂来,不由觉得十分舒爽畅快。

殷泠泠站起身来,只见夜色如水,银色的清辉洒在庙宇的台阶上,如同透明的霜。远处的树林中,错落的树影里滤过潺潺的溪水声,温柔而细腻,让人觉得如在梦境。殷泠泠不由道:“翟大侠,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唱歌?”翟落添怔怔地道。殷泠泠点了点头,曼声唱道:“眉月新裁,流光如水泻阶台,团团树影,形错色黛。坛酒方入手,转眼安在,何去何从,溶入英雄血脉。花声窃窃,银霜皑皑,为谁私语为谁白。远处清溪叮咚,潺潺小波载。”

翟落添于诗词歌赋之道并不精通,只是与殷文愈相处日久,受过一些熏染而已。况且翟落添此时心绪不佳,喝酒喝得又急,头脑已经有些昏沉,他听得歌声,只记得里面说了酒,说了英雄,剩下的便一句话也听不进了,心中只是想:锋芒,酒,英雄……

殷泠泠喝完歌,见翟落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心中不觉有些失望。她回头看他,见他酒囊里的酒已经喝干,并且脸色微红,眼睛也有些朦胧,不由十分奇怪。“翟大侠,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没事。”翟落添定了定神,他摇了摇酒囊,发现已经空了,便道,“我喝得有点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可是翟大侠,你今天喝得并不多啊!我们才拿了一斤酒出来。那天我看你和胡大叔、颜帮主喝酒,喝了有好几坛呢!”

翟落添道:“我今天喝得有点急了,而且……还是回去吧。”

殷泠泠不由笑道:“翟大侠,你也真是,本来说我要一醉解千愁,结果却是你先喝得不行了!”

翟落添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突然紧紧握了殷泠泠手腕一下,哑声道:“是我不好。”说着,又立刻松开,语气郑重而歉仄。

殷泠泠登时惊得不敢再动。翟落添的手灼热而有力,那一握之间,殷泠泠突然觉得一股热流从她的腕上瞬间流过全身。她心中怦怦直跳,脸上立刻红了起来。殷泠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中刹那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但还来不及去想,又转眼变成了一片空白。

“走吧,殷姑娘。”翟落添道。他声音很低,收起酒碗和酒囊走在前面,步子还微微有些飘浮。

殷泠泠望着翟落添带醉的身影,心中不停地问着自己:那是翟大侠吗?真的是翟大侠吗?他刚才握了我手腕一下,那……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殷泠泠怔怔地想着,心里怦然而动,忐忑不安,脸上也灼热地发着烧。翟大侠,你……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翟落添恍恍惚惚地走了一段路,才发现殷泠泠并没有跟过来,于是停住脚步向后望去。殷泠泠面红耳赤,心道:翟大侠真的是喝醉了,只怕他今天说的话,做的……什么都不能做准了。她心中不由有些黯然,几步赶了上去,道:“翟大侠,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客栈吧。”说着,右手拿过他手中的酒碗酒囊,左手扶住了他的手臂。翟落添浑然不觉,殷泠泠却面红过耳,心如鹿撞。

回到客栈,殷泠泠送翟落添回到房间。此时翟落添的头脑越发昏沉,头疼欲裂。殷泠泠见他脸色愈红,知道他的确是醉了,于是将他扶到床上躺好,又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殷泠泠照顾翟落添安顿下来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口渴。她倒了杯水,休息了一会儿。殷泠泠回身望着已经熟睡了的翟落添,心中澎湃起伏:翟大侠明天醒来,还会记得今天的事吗?他握了我的手腕,那到底是什么意思?翟大侠那么能喝酒,从来都没有醉过,今天却醉成这个样子,只怕连我扶他回来都不知道了吧。他到底是怎么了,莫非有很多难解的心事吗?

殷泠泠望着翟落添黑红的脸颊和紧蹙的眉峰,心道:翟大侠现在一定十分难受。他自己也说过,说喝醉了酒会头疼,如今却这么不小心。想着,从外面打了一盘水来,将毛巾润湿,擦拭着他脸上的热气与酒气。殷泠泠想:这样做也不知能不能减轻他的痛楚,希望做了比没做要好。

殷泠泠帮翟落添擦过了脸,却仍不能安心。她想了想,于是拿过了翟落添的外氅披在自己的身上,坐在桌旁伏案而睡。

夜近三更的时候,翟落添醒了过来。他的头仍然很疼,但酒意却已完全散去。翟落添睁开眼睛,心里不由有些惶惑,他记得他晚上与殷泠泠在庙前喝酒,怎么如今竟躺在了床上。

他见屋子里亮有灯光,转头一望,见殷泠泠披了自己的外氅正伏在桌上睡觉,登时吃了一惊。他急忙翻身下床,才发现鞋子已经脱掉了,他焦急懊悔不已,但不论怎样去想,都记不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了。

这时殷泠泠也听到动静,醒了过来。她见翟落添已经醒来,不由喜道:“翟大侠,你没事了?”

翟落添忙道:“殷姑娘,我……”

殷泠泠脸上不由一红,道:“你昨天晚上喝醉了,是我扶你回来的……你没事就好。”

翟落添吃了一惊,道:“那我……没有……没有做什么违礼越矩……没有无礼冒犯之处吧?”说完,心中忐忑不已。

殷泠泠一低头,轻声道:“那倒没有什么……”

翟落添这才放心,他舒了一口气,穿上鞋子,突然又想起怀中的胭脂盒和殷泠泠写过字的那张纸来。他急忙伸手入怀,见东西还在,不由安心。

殷泠泠看在眼里,忙道:“我只是帮你脱了鞋子,剩下你身上的东西都没有动过。”

翟落添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道:“酒醉之后言行有失,还望殷姑娘海涵。”

殷泠泠道:“翟大侠你不用这样客气。你现在没事了就好。你好好休息吧,我也要回房去了。”

今夜月光如水,树林中小溪的声音依旧隐隐约约地萦绕在殷泠泠的耳中,疑幻疑真。殷泠泠想起在树林中唱的那首歌,心道:看来翟大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忘了他握过我的手腕,也忘了我给他唱过歌。现在的翟大侠才是真正的翟大侠,恭谨客气,循规守礼。如果我告诉他,他醉酒之后真的有过唐突越矩的举止,他会相信吗?

殷泠泠晕生双颊,暗暗地道:“翟大侠,你不用对我这样客气,无论你对我怎么样,我都不会责怪你的。”

第二天一早,翟落添和殷泠泠继续赶路。翟落添自从醉酒之后,每次吃饭都只喝三两酒,平时在路上也只是喝水,不动酒囊。殷泠泠看在眼里,心道:翟大侠果然谨慎得很,醉过一次,便再也不给自己第二次机会了。

殷泠泠不由问翟落添道:“翟大侠,从前你喝酒的时候有没有醉过?”

“当然醉过。”翟落添道。

“那一般都是喝多少的时候才会醉呢?”

翟落添尴尬地一笑,道:“这个说不好,累的时候,或者……有一些事情的时候,也容易喝醉。”

殷泠泠笑道:“翟大侠,你能不能真正地喝一次酒让我看看?我很想知道你的酒量到底有多少。”

翟落添立刻道:“这个不行,绝对不行,殷姑娘。”

殷泠泠道:“为什么不行?”

翟落添表情坚决,道:“不行。”

殷泠泠微微有些失望,但这也在意料之中。翟落添本来就是个恭谨有礼,言行守矩的人,一定不会轻易在他人面前失礼。

这天临近傍晚的时候,两人来到了徐州。徐州是个大城,大街熙熙攘攘,做什么买卖的都有。两人正想找店投宿,殷泠泠却被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吸引住了。摊子上有胭脂、发钗,还有荷包连心扣什么的,殷泠泠毕竟是个姑娘,见那些东西精致可爱,便要过去看看。

翟落添对这种东西可没有兴趣,想起怀中那个胭脂盒,不禁莞尔微笑。殷泠泠道:“翟大侠,我想去那边看看。你若不喜欢,就先去投栈好了。”翟落添点点头道:“也好,你顺着这条街往前走,有一家客栈叫‘如归客栈’,门面很大。我先去要两间上房,然后在楼下点菜。”

殷泠泠叹道:“看来你来徐州已经很多次了!”

殷泠泠见翟落添走远,这才转过身来挑选心爱的饰物。她不喜欢胭脂钗花,却喜欢那些小荷包小链子。她为自己挑了一串连心结,本来还想给翟落添挑一个简单素雅的荷包,可越想越不好意思,这才又把荷包放下了。

殷泠泠付过钱,手里拿着连心结便向客栈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路,却又想起那个荷包来,不禁有些后悔。她想回去再买,但转念一想,这些东西我也会做,为什么不亲自做一个送给他?想到这里,登时面红耳赤,心中自警,再不敢动这脑筋了。

殷泠泠一边寻找“如归客栈”,一边欣赏当地的风土人情。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前面有两个人的背影,虽然一身素缟,但依稀可以认出是沐沨和崔秋碧两人。殷泠泠一怔,泰山上她与沐沨割袖断义时的情景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殷泠泠登时眼眶发红,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的身影渐远渐逝。殷泠泠很想上去叫住沐沨,再看他一眼,再和他说一句话。可是见了面又要说些什么呢……我杀了他的师姐,可能他这辈子都不想见我了吧。

殷泠泠心中酸楚,不由又想起了她和沐沨定情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沐沨说要与她“天长地久,永不分离”,可是现在,才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两个人就已形同陌路,不想再见了。

沐沨啊沐沨,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这样对我,就真的无愧于良心吗?

殷泠泠心绪激动,不想立刻回客栈去见翟落添,生怕被他看出,见面尴尬。她在街上慢慢地走了一阵,又想起崔秋碧,心中倒有些宽慰。从前我和沐沨在一起,让崔姐姐受了许多的委屈,现在我一离开,倒是成全的崔姐姐的心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殷泠泠在街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心绪才渐渐有些平复。她找到 “如归客栈”,刚要进门,便听里面翟落添的声音道:“劳烦二位姑娘先在这里守候,我出去寻找殷姑娘,一会儿就会回来。”

殷泠泠一怔,不由向店堂里望去,只见一张桌旁翟落添和周家姐妹坐在一处,翟落添手拿长剑,正要站起。

殷泠泠连忙走了过去,强笑道:“翟大侠,我找来了。”

翟落添立刻转过头来,见到殷泠泠站在那里,不由放心。他望着殷泠泠,目光关切,似乎是想要说话,却忍住了没问的样子。

殷泠泠脸上一红,她一低头,转而看向周家姐妹,微笑道:“二位周姑娘,你们怎么也到了这里?周掌门没一起来吗?”

“英雄大会第一天就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觉得很没有意思,所以就和爹爹央求出来玩。我们求了爹好久,他才答应的。殷姐姐,刚才我们在街上遇到了黄山派的沐少侠和崔姐姐,你……你有没有遇到他们?”周竞慧道。

殷泠泠转头看了翟落添一眼,这才明白他方才目光中的意思,于是淡淡一笑,道:“我看到他们了,但没有去过相见。你们也见到他了?”

周竞秀道:“我们在街上遇到他们,见他们只有两个人,没和裴掌门在一起,觉得有些奇怪,便过去说了几句话。他们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天都这么晚了也不投栈,说还要继续赶路。”

殷泠泠摇了摇头,道:“这我倒不知道。”心中却想,他们不投栈也好,免得见了面尴尬。

周竞慧十分高兴,道:“翟大哥,我和姐姐还以为你在泰山上没有走呢,在这里见到你真好。翟大哥,殷姐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翟落添反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周竞慧道:“我们也没想好啊,走到哪里算哪里。”

翟落添道:“江湖上龙蛇混杂,你们两个单独出来十分危险,还是快回多云山吧。”

“翟大哥!”周竞慧小嘴一偏,很不高兴地道,“我和姐姐也不小了,总不能总靠在我爹的身边啊!翟大哥,我爹都让我们自己出来了,你还那么啰嗦!”

殷泠泠笑道:“翟大侠也是为了你们好。”

周竞秀微笑道:“翟大侠和殷姑娘的好意我们明白,其实我们从泰山回多云山,走徐州也并没有绕路。”

周竞慧道:“翟大哥,一会儿吃过饭,我们一起去河边玩好不好?”

翟落添急忙道:“我这些天赶路有点累了,我想早点休息。还是你们自己去吧。”

“翟大哥!”周竞慧央求道。

周竞秀道:“小慧,不要总缠着翟大侠了。这些天你也累了,要好好休息才对。”

翟落添吃过饭便回客房休息了。殷泠泠明白翟落添的心思,见周竞慧小嘴微噘,满腹委屈的样子,心中也颇为不忍。于是吃过饭后,殷泠泠去找翟落添。

翟落添果然在房间里休息,殷泠泠见到他的样子,不由笑道:“翟大侠,你现在就开始休息,到了晚上还能睡得着吗?”

翟落添知道殷泠泠是在嘲讽他,于是笑道:“夜深的时候我可以练功。”

殷泠泠道:“你不要这样了。我见到慧姑娘的样子,心里真的觉得很难过。人家一个姑娘都说出口了,你却这样躲着她。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架子还真不小呢!”

翟落添脸上登时一红,为难道:“殷姑娘,我……”

殷泠泠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今天我心里也有点不舒服,见到沐沨和崔姐姐,我……翟大侠,你就陪着周家姐妹她们出去走一走,然后也带着我,好不好?”

翟落添听殷泠泠如此说话,不由有些心疼,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踌躇道:“这……”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人敲门。殷泠泠笑道:“说不定就是周竞慧姑娘。”她过去开门一看,果然是周家姐妹。

周竞秀见殷泠泠也在翟落添的屋子里,不由一怔。她重新细细地打量了殷泠泠一眼,心中惊疑不定。

周竞慧却并没有那么多的心计,只是道:“殷姐姐,你也在?我们是来找翟大哥的。”

周竞秀轻声道:“小慧总想缠着翟大侠陪她去玩,我拗不过她,只好和她一起过来了。”

殷泠泠望着翟落添,微笑不语。翟落添脸色微红,道:“好吧,我也睡不着觉,我们一起去河边走走……殷姑娘,你去不去……”翟落添转头望向殷泠泠,语声轻柔,还不由有些颤抖。

殷泠泠本来心无杂念,突然听了翟落添这句简简单单的邀请的话,心头蓦地一震。翟落添这样的声音她从没有听过,殷泠泠第一次觉得,翟落添即使行为没有越矩,他的声音也能令她产生那种异样的感觉。

殷泠泠登时脸色通红,又想起那一天翟落添醉酒的事来。他的手握了她的手腕,还说了一句:“是我不好。”

对,是的,那一句“是我不好”和今天的这一句“殷姑娘,你去不去……”何其相似,他的声音温柔而略带沙哑,轻轻地颤动着殷泠泠的心。

周竞慧混然不觉,只是掴掌笑道:“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翟大哥你会答应我的!殷姐姐,你和我们一起去吧!”说着便去拉殷泠泠的手。

殷泠泠这才回过神来,她心中紧张,怔怔地道:“我……我还是不去了……”

“殷姐姐,你也一起去吧。你自己留在客栈,多没有意思啊。”周竞慧道。

翟落添也奇怪地回头望着她,心道:刚才还说要去,怎么现在又不出去了呢?我自己一个人陪着周家姐妹,这又如何是好。

周竞秀见到翟落添的神情,于是轻轻地对殷泠泠道:“殷姑娘,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大家说说话,总比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的好。如果你不去的话,我们和翟大侠出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殷泠泠脸上一红,又望了翟落添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周竞慧十分高兴,她伸手一拉翟落添的手,道:“翟大哥,我们走吧!”

殷泠泠看在眼里,心登时一沉,感觉很不是滋味。翟落添也颇觉尴尬,尤其是在殷泠泠面前,更不想让她有所误会,于是道:“外面起风了,我拿件衣服。”趁势将手从周竞慧的手中抽出。

四人出了客栈,走到河边。夜风清冷,吹在身上的确有些寒意。周竞秀叹道:“这天的确是越来越冷了,如果是在京城,恐怕早已下雪了。”翟落添看了看殷泠泠,担心她受凉,但殷泠泠一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在为沐沨的事情烦恼。

这时只听周竞慧道:“翟大哥,我们唱歌好不好?”翟落添连忙道:“我不会唱歌。”周竞慧道:“没关系,殷姐姐一定会。殷姐姐,我们一起唱歌吧。”

殷泠泠脸上一红,轻声道:“我不会唱歌。”周竞慧道:“奇怪,殷姐姐,你怎么也不会唱歌?”

周竞秀笑道:“小慧,不要闹了。你如果想唱,就唱一首给我们听吧。”周竞慧道:“姐姐,你和我一起唱。”“我不唱。”周竞秀笑道,“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为什么拉上我。”

只听周竞慧道:“我自己唱便自己唱。翟大哥,我给你唱‘一剪梅’吧!”于是曼声唱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的歌声婉约清纯,十分悦耳动听。殷泠泠听着,心中反复吟道:“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范中淹《御街行》也道:“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周竞慧唱完,问:“翟大哥,好听么?”“好听,这曲子是你写的?”他记得那次和殷文愈、沐沨等人听殷泠泠唱歌,词曲都是她亲作的,只当所有女子都是如此,所以才问。殷泠泠听了,不由有些莞尔,心道:翟大侠人固然是聪明,但在某些事情上,却真的有些木讷。

只听周竞慧笑语玲玲,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呢!这是南宋女词人李清照的词,曲子是我从别人那里学来的。翟大哥,你真有意思!”

殷泠泠见周竞慧对翟落添言行亲密,不由颇感没趣,脚步不禁地渐渐慢了下来。

她本想成全周家姐妹的心意,然后顺道和他们一起出来,大家说说笑笑,以排遣见到沐沨后心中的抑郁。可是客栈里翟落添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扰乱了她的心神,再加上那晚翟落添醉酒的事,让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所思所想似乎和从前都不一样了。

她见周竞慧一直缠在翟落添身边有说有笑,周竞秀则在一旁含笑相伴,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由想道:如果没有周家姐妹,只有我和翟大侠两个人在河边说话,那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周家姐妹不论回不回多云山,可能都会与我们同行好些日子。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又会有多么地不便与尴尬。本来翟大侠对我很好,现在却不得不被她们分去很多关怀与照顾。我不想她们和我们一起同行,我不想。就像是现在,她们与翟大侠这样谈笑亲密,我在一旁又该如何自处呢?

殷泠泠见他们三个笑语晏晏,渐行渐远,心中顿感失落。她突然想起了崔秋碧,心道:那天在路上,我和沐沨只顾摘花贪玩,冷落了崔姐姐,她那时的黯然伤心恐怕和我现在是一模一样吧。念及于此,殷泠泠登时一惊,崔姐姐一心喜欢沐沨,当然会自伤自怜,同我和翟大侠之间又怎么可能一样呢!我和翟大侠之间一直是清清白白,从来没有过任何沾染,我现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殷泠泠正在自警,这时翟落添已发现殷泠泠独自一人落在了后面。他见殷泠泠神色有异,不由十分担心,于是忙走了回来,低声问道:“殷姑娘,你怎么了?”

殷泠泠猛然听到翟落添的声音,登时吃了一惊,忙抬起了头来。她的心怦然而跳,脸色通红。

“殷姑娘,你不舒服吗?”翟落添问。

“我没事!”殷泠泠急忙说道,“我……我……翟大侠,我想先回去了。”说罢,声音哽咽,身上也有些微微颤抖。

翟落添见殷泠泠如此心绪激动,心中疼惜之极,道:“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翟大侠。”殷泠泠眼眶有些发红,道,“我自己回去就好了,我……我……”她望着翟落添的眼睛,似乎是在他的目光中寻找什么东西,但至于要寻找什么,殷泠泠也不知道。

翟落添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越发难受,于是道:“我还是送你回去吧。这件衣服你先披上,天气冷了。”

殷泠泠含泪摇了摇头,道:“不用……翟大侠,我想自己静一静……”说着,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跑去。

周家姐妹本来一直在远处等着,如今见殷泠泠突然独自回去,不由奇怪,于是也走了过来。

“翟大侠,殷姑娘怎么了?”周竞秀关心地问道。

翟落添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见到沐沨,心里又难过了。”

“那我们……”周竞慧道。

翟落添道:“让她自己静一静吧,应该不会有事。我们一会儿再回去。”

三人在河边又说了一会儿话,翟落添心悬殷泠泠,几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周竞秀见翟落添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原来翟大侠也是喜欢殷姑娘的……

就在这时,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周竞慧道:“这雨来得好急!”翟落添道:“这种天气不能淋雨,我们快点回去吧。”说着,三人急往回赶。

到了客栈,小二道:“三位客官淋湿了吧。现在天这么冷,淋了雨很容易生病,你们赶快回去换衣服吧。我给你们准备点姜汤,一会儿帮你们送过去。”

周竞秀忙道:“有劳你了。”

三人刚要往后堂走,小二又道:“不是还有一位姑娘吗?她怎么还没回来?”

翟落添登时一惊,问道:“殷姑娘没有回来?”小二点点头。

翟落添急忙赶到殷泠泠的房间,果然屋中无人,而且殷泠泠的行李物品也没有动过,不像曾经回来过的样子。翟落添的心登时沉了下去,懊悔不已:殷姑娘现在还没有回来,一定还在外面伤心,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想着,披上外氅,又出找小二要了把雨伞,就要出门。

周竞慧道:“翟大哥,我们也出去找殷姐姐吧。”

翟落添道:“你们也淋了雨,还是换了衣服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去找就行了。”说着,急忙出门。

翟落添也不知道殷泠泠会去哪里,焦急不已。况且现在还下着大雨,也不知她有没有淋湿,是不是已经找到了避雨的地方。翟落添十分后悔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一直陪着他,就算她不想见到自己,那么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也是好的啊!

翟落添越找越急,从客栈到河边有一片狭长的树林,翟落添猜想殷泠泠可能会向树林深处去了,于是便向那里去找。翟落添边走边喊,只想殷泠泠能够听见他的声音,和他回去。

雨越发下得大了,整个树林里黑漆漆的。四周除了雨声便是风声,却没有殷泠泠的回答。翟落添从来没有这么担心过,他一声声地喊着“殷姑娘”,声音也有些嘶哑了。

翟落添打着伞,一边四处寻望一边向前走。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倾盆大雨中,她的全身已经湿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神色凄楚地望着他。

“殷姑娘!”他惊喜莫名,急忙走了过去。

殷泠泠满脸是泪,但在雨水的冲涮下,早已混作了一处。翟落添见她这个样子,心疼得登时拧了起来,颤声道:“殷姑娘,我刚才叫你,你怎么不答我的话?”

殷泠泠流着泪,望着他的脸,仍是默不出声。翟落添急忙将伞塞到她的手里,又把身上的外氅脱下,披在她的身上,道:“我们回去。”

“翟大侠,我……”殷泠泠哭道。

“先回去再说,你这样会生病的。”翟落添道。

“我……”她欲言又止。

“快点回去。”翟落添道。

“翟大侠,我们一起打伞……”殷泠泠道。

翟落添道:“这伞小,遮不住两个人,我没有关系。殷姑娘,你什么都别说了,快点回去。”

翟落添带殷泠泠回到客栈,又把她送到了房间里。翟落添道:“殷姑娘,你先换套干净的衣服,我去找小二要点姜汤给你喝。”

“翟大侠,你也先回去换了衣服再说吧。你身上也已经全湿了。”

翟落添想起怀里的那张字,后悔不已,心道:这一淋湿,肯定早已全毁了。早知道放在房间里,不带在身上了。他道:“你不用担心我,你先换好衣服,保暖要紧。”说着,将殷泠泠的房门关好。

殷泠泠见翟落添出去,泪水再次流下了面庞。她坐到桌旁,找到纸笔,然后开始砚墨。

不一会儿,墨已砚好。殷泠泠摊开纸,提笔写道:“孤独暗夜清泪冷,一样秋风掩咽声。品后犹知橘子味,痴中不识故人名。非由共理同般果,俱是相思两份情。幕阜如邀亲把酒,天堂地狱愿同行。”

殷泠泠望着自己写的七律,泣不成声。这时翟落添在外面敲门:“殷姑娘,你换好衣服了没有?我给你拿姜汤来了。”

殷泠泠急忙道:“你等一下。”说完,将纸笺折起,放进自己的包裹。

殷泠泠打开门,翟落添见殷泠泠仍是没换衣服,全身上下湿漉漉的,忙道:“殷姑娘,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呢?”

殷泠泠抽噎了一声,勉强笑道:“你不是也没换衣服。”

翟落添将姜汤放到桌上,道:“你喝了姜汤我就去换。”

殷泠泠啜泣道:“你先回去换衣服吧。我换好衣服自然会喝。”

翟落添道:“那好,一会儿我再过来看你。”

殷泠泠关好门,从罐子里倒了一碗姜汤出来。她喝了一口,又辣又热,不由眉头一皱。殷泠泠锁好门窗,开始换衣服。这时她果然感觉身上有些寒冷,于是坐在床上,将被子盖好,慢慢地喝着姜汤。

刚喝了半碗,翟落添又来敲门。殷泠泠把门打开,翟落添问道:“殷姑娘,你身上暖和点了没有?”

殷泠泠走回床上,重新把被子盖好,微笑道:“喝点姜汤就没事了。”翟落添道:“你如果不舒服,我就去帮你找大夫。”

殷泠泠道:“我怎么也练了这么多年的内功,受点凉应该不会有事。翟大侠,这姜汤你喝了没有?”

翟落添道:“我一会儿回去再喝。”

殷泠泠笑道:“你给我拿了一罐,我怎么喝得完。你先喝一些吧,刚才也淋了这么久的雨。”

翟落添找了个茶杯,连喝了三杯,然后又倒了一碗递给了殷泠泠。殷泠泠从他的手中接过汤碗,心中突然又有些难过,眼眶一红。

翟落添看了出来,问道:“殷姑娘,你怎么了?”

殷泠泠强笑了笑,道:“没有什么。”

翟落添道:“殷姑娘,以后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再像今天这样淋雨了,这样很容易生病的。”

殷泠泠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翟落添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如果你晚上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去给你找大夫。”

“翟大侠……”

翟落添问:“怎么了?”

“谢谢你。”殷泠泠道。

翟落添一笑,道:“没有什么,殷姑娘你不必放在心上。”

殷泠泠将翟落添送出房间,将门重新锁好。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包裹里将纸笺又重新拿了出来。“幕阜如邀亲把酒,天堂地狱愿同行。”幕阜邀酒,这真的可能吗?

殷泠泠抽噎了一声,又想起树林中的事来。殷泠泠离开河边后心情很乱,她没有回客栈,便向树林深处走去。她不明白,为什么翟落添的一句话能抵得上她重新见到沐沨后的伤心难过。她本来是想排遣心事的,可是自从翟落添说了那句话后,她就把这些事情全都忘记了。

在泰山的山路上,司马放歌的话又重新萦绕在了殷泠泠的耳边:“你是不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刹那间,司马放歌那些不入耳的话突然全都变成了箴言圣语,字字珠玑。

那时殷泠泠冲口对司马放歌说,她喜欢性情稳重,深沉内敛的人。司马放歌说得没错,那不是沐沨,是翟落添。

念及于此,殷泠泠顿感晴天霹雳。她喜欢的是翟落添?这是真的吗?殷泠泠的头脑里登时一片空白,那沐沨呢?沐沨又算什么?她和沐沨在一起这么久,难道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他吗?

殷泠泠不敢再想,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这半年来,自己全都错了,全都错了?是的,那天晚上在黄山派,翟落添说要在沐沨的身上打一掌“风云魔功”,以假乱真。试问自己,如果换作别人要在翟落添的身上打上一掌,她会答应吗?她不会答应,不论是什么样的原因,她都不会答应,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原来……原来我喜欢的是翟大侠。”殷泠泠轻轻地道,“我曾经想过,如果能和翟大侠在一起,让他照顾,那该有多好。可是当沐沨说要和我‘天长地久,永不分离’的时候,我却从没有这样想过。殷泠泠,如果这个时候翟大侠站在你的面前,说他喜欢你,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你会答应吗?我会,我会!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是错了,全都错了!这么久以来,我居然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现在事情变成了这样,翟大侠又会怎样想我呢?如果我告诉翟大侠,我喜欢的是他,不是沐沨,他会相信吗?他怎么看我,他会不会认为我是个随随便便,不好的女子?

想到这里,殷泠泠痛哭失声。翟大侠如果真的那样看我,那么我还不如一直做愈儿的姑姑,这样他还会像从前那样好好对我,见了面至少不会感到难堪。

我……一直以来我为什么这么傻,事到如今,把所有的事都弄得一团糟,一团乱,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如果当初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现在我至少还可以婉转地向翟大侠说明我的意思,可是如今……如今……让我如何开口!

殷泠泠望着纸笺上的七律,泪水簌簌而落。“翟大侠!”殷泠泠轻轻地道,“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平时受了委屈,可以对你说。可是现在……现在……我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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