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泠泠辗转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起床时泪水倒将枕头沾湿了一大片。殷泠泠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晚翟落添借给她擦泪的手帕。殷泠泠轻轻地道:“翟大侠,这个手帕,我能不能不还给你了?”
殷泠泠收拾好包裹,便去大堂等待翟落添和周家姐妹。那时候还很早,楼下没有几个客人,翟落添和周家姐妹也都不在。殷泠泠找了个干净的桌子坐下,向小二要了馒头、小菜和粥。
她吃完东西的时候还是很早,让小二收拾了东西又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品。茶水清苦,就像是昨晚的心情……
这时翟落添也进了大堂。他见殷泠泠眼睛略有些红肿,正捧着一杯茶水出神,心中怜惜,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殷泠泠听见咳嗽声,这才回过神来,一见是他,脸上不禁发红,轻轻地道:“你起得真早!”
翟落添在她对面坐下,笑道:“殷姑娘起得更早。你昨晚……没有不舒服吧?”
“没事。”殷泠泠道,“我都说我练了武功,没那么容易生病的。翟大侠,你吃什么早饭,我帮你要。刚才我自己已经吃过了。”
翟落添道:“没关系。我还不大饿,我等会儿周家姐妹吧!”殷泠泠听了,淡淡一笑,低下了头。
这时周家姐妹也走了进来,周竞秀端庄稳重,周竞慧却像一只俏丽的蝴蝶,飞旋着翩翩而来。她先跑过来坐下,道:“我饿了!翟大哥,殷姐姐,你们吃过了么?”这时周竞秀也来了,殷泠泠拉出一条凳子让她坐下,道:“我吃过了。翟大侠正等着你们呢!”
周竞慧开心地道:“翟大哥真好!”
他们三个点菜用餐,殷泠泠便喝茶相陪。周竞慧问:“殷姐姐,你昨天晚上没有回来,我们都好担心哦。你眼睛怎么有些红肿,是不是……?”
殷泠泠脸上一红,道:“没什么,只是没有睡好而已。让你们担心了。”
就在这时,客栈门外一阵马蹄声响。翟落添不由感到有些奇怪,现在正是出行赶路的时间,怎么会有人来投栈。他一转头,门外进来两个墨绿衣色的持剑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进大堂就四处打量。翟落添道:“周姑娘,他们是不是来找你们的?”
周家姐妹一怔,忙转头看去。那两个人也看到了周家姐妹,道:“二位师姐,总算找到你们了。”
周竞慧奇道:“唐师弟,你们怎么来了这里?我爹呢?他也来了吗?”
那姓唐之人刚要说话,旁边那人拉了他一下,示意翟落添、殷泠泠也在。姓唐弟子立刻闭上嘴,尴尬地望着周家姐妹。
周竞慧小嘴一噘,道:“有话便说嘛,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周竞秀道:“小慧,不要这样!”说着走了过去,轻轻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姓唐弟子急急地低声道:“师姐,天邪派趁我们赴英雄大会的时候围攻多云山。大师兄和二师兄正凭着天险全力把守,飞鸽传书向师父报急了。师父特意派我们出来,日夜兼程,找你们快回去!”
周竞秀登时吃了一惊,轻声叫了出来。周竞慧忙问:“姐姐,什么事?”周竞秀道:“天邪派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偷袭多云山,大师兄二师兄快支持不住了。我们得赶快回去!”
翟落添不由一怔。殷泠泠道:“要不要我们帮忙?”
周竞秀淡淡一笑,道:“多谢殷姑娘好意,我们自己回去就好了。”说着,拉了周竞慧,随两名弟子匆匆而去。
殷泠泠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不由有些担心,于是问翟落添道:“翟大侠,你看这件事……到底怎么办好?”
翟落添道:“这次多云山恐怕凶多吉少。天邪派趁着他们去泰山赴会,暗施偷袭。他们这是志在必得,一定准备了许久,凭刘云风和孔国二人决计抵挡不住。即便周掌门赶了回去,也回天乏术。”
“那……那你还不和周家姐妹他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殷泠泠急道。
翟落添道:“你有这样的好心,人家不一定会领情。就算和他们一起到了多云山,周掌门见到我,也不会有好脸色看,说不定还以为我是故意看他们笑话去的。更何况事已至此,我想帮也帮不上。”
“可是周家姐妹这样去了,她们会有危险的。”
翟落添无奈地一笑,道:“那么殷姑娘,你想让我怎么办呢?是集魔教之力,帮她们夺回多云山,还是把她们带回魔教安顿?”
殷泠泠也无话可说,她想了想,低声道:“你的心也真硬。”
翟落添心中也有些难受,他道:“江湖上就是这样。这件事并不是魔教不帮,是帮了他们也不会承情,而且还会认为我们有意趁火打劫。况且如果我们出了手,就等于是我们先向天邪派下了战表。可是魔教现在还并没有做好打这一仗的准备呢。”
殷泠泠脸一红,低声道:“翟大侠,我什么都不懂,我刚才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翟落添微微一笑,道:“没关系。”
到了彭泽,两个人分手作别。殷泠泠道:“翟大侠,你和我一起来彭泽就已经是绕了远路了,真是不好意思。”
翟落添笑道:“我这也是受愈儿之托。你是他姑姑,他很担心你。”
殷泠泠点了点头,道:“那翟大侠你告诉愈儿,我现在已经没有事了,也不会再胡思乱想。而且我去云鉴崖把事情办妥后就去幕阜山看他。”
翟落添道:“好,我会告诉他。”殷泠泠勉强笑了笑,又脉脉地看了他一眼,方转身离去。
离开翟落添后,殷泠泠心里难受之极。殷泠泠曾经想过,她是不是真的喜欢翟落添,是不是第一次错了,这一次也想错了。但殷泠泠现在明白,她没有错。
如果说她对沐沨的感情是涓涓细流的话,那么这次对翟落添的感情就像是汹涌的大海,两者之间根本就无法比拟。她对翟落添的感情真的就像是决堤的潮水,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殷泠泠不知道她和翟落添会是怎样的结果。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她曾经喜欢沐沨,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又如何向翟落添开口。
喜欢翟落添的有表姐林云裳,有龙紫云,有周家姐妹,而且将来还不知道又会出现哪个姑娘。翟大侠这么有本事,从中挑选哪一个不可以。
想到这里,泪水又一次流下她的脸庞。殷泠泠心道:我本来想回去浣纱派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方玉使,自己卸了派主的职位,然后去魔教找愈儿。现在想想,我一辈子留在云鉴崖,一心一意地做浣纱派的派主,对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殷泠泠痛苦之极。她觉得从前和沐沨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从没想过这么多儿女情长的事情。那时候什么想法都没有,也从未绸缪过将来,更不像现在这样亦步亦趋,步步为营。那个时候她和沐沨分别了就是分别了,虽然会有一些思念,却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难舍难分,割舍不下。
晚上的时候,殷泠泠没有找到投栈的地方,便树林中露宿。树林中也有一座土地庙,殷泠泠不由想起了翟落添醉酒的那个晚上。她想起翟落添握她手腕时的情景,心里登时充满了柔情,殷泠泠微微一笑,羞喜无限。
她找了些枯枝,在庙搭了个篝火。殷泠泠坐在台阶上,望着地上月光洒下的清霜,当日她唱的那首歌又重新浮现在脑海里。殷泠泠不由再次轻声吟唱道:“眉月新裁,流光如水泻阶台,团团树影,形错色黛。坛酒方入手,转眼安在,何去何从,溶入英雄血脉。花声窃窃,银霜皑皑,为谁私语为谁白。远处清溪叮咚,潺潺小波载。”只是树影依旧,人面全非,心境也完全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殷泠泠怔怔地道:“翟大侠,当日我唱这首歌时,你没有听到,现在肯定也听不到了。”说罢,幽幽地轻叹了一声,双手掩面,眼眶已经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殷泠泠的心绪才略略平复了一些。她从怀中取出翟落添的那块手帕,泪水却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悲从中来,哭道:“翟大侠,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的。从此我一心一意地去做浣纱派的派主,你只要记得……记得我是愈儿的姑姑,我就……我就……我就心满意足了……”
“殷姑娘!”
殷泠泠突然听到翟落添的声音,登时吃了一惊,她急忙抬头,却见翟落添正在不远处快步向她走来。
殷泠泠满脸是泪,忙将手里的那块手帕放进怀中,惊疑不定地望着翟落添的脸,不知是幻是真。
翟落添眼中晶莹闪烁,他紧张地望着殷泠泠的脸,道:“殷姑娘,你……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说着,喉咙沙哑,声音也在微微颤抖。
殷泠泠慢慢地站起身来,她头脑一片空白,怔怔地道:“翟大侠,真的是你?”
翟落添点了点头,道:“我放心不下,所以走了一程,就又返回来找你。殷姑娘,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错了,你刚才的话……”
殷泠泠再也忍不住,冲到翟落添的怀里,抱住他放声痛哭,道:“翟大侠,是我不好……”
翟落添到现在也不敢相信殷泠泠会喜欢他。他满腹惊疑,忙将殷泠泠扶起,道:“殷姑娘,我知道我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殷姑娘,你不要这样。如果有什么不好,也都是我……我总是在想,只要你永远当我是愈儿的师父,每次见到我都能高高兴兴地和我说话,我就心满意足了,其余的什么都没有想过。殷姑娘,你这样说,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殷泠泠哭得有些气促,她抽抽噎噎地道:“翟大侠,我的心思……你真的不明白吗?”
翟落添心里怦然而跳,颤声道:“我不敢想,殷姑娘,我不敢想你是什么意思……”
殷泠泠轻轻挣开他的双手,从包裹里将自己写的七律拿了出来,道:“这首诗……这首诗是下雨的那天,我回到客栈写的。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翟落添颤抖着从殷泠泠的手中接过纸笺,喃喃地读道:“孤独暗夜清泪冷,一样秋风掩咽声。品后犹知橘子味,痴中不识故人名。非由共理同般果,俱是相思两份情。幕阜如邀亲把酒,天堂地狱愿同行。幕阜如邀亲把酒……幕阜……幕阜……”
翟落添望着纸笺上的字,不由得呆了。他喜极而泣,只觉天旋地转,心不由得突突直跳,也不知是真是幻,是耶非耶。
殷泠泠含泪点头,道:“这就是我的意思。翟大侠,你……你……”
翟落添颤声唤了声“殷姑娘”,将殷泠泠紧紧揽入怀中:“殷姑娘,我想都不敢想……”
“你答应了?”殷泠泠小心翼翼地问道,在他的怀里不敢乱动。
“我只怕我配不上你。”
“翟大侠,是我配不上你。”殷泠泠哭道。
“殷姑娘,你千万不要这样想。”翟落添急忙就要扶她起来。殷泠泠反手将他抱住,不愿离开,她含泪笑道:“你还叫我殷姑娘……”声音渐低,娇羞无限。
翟落添一怔,随即脸上一红,尴尬地笑道:“那……那叫你什么……”
殷泠泠将他抱得更紧,头埋在他的肩上,蚊蚋般的声音羞涩地道:“落添……”
此时此刻,翟落添狂喜之极。平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竟变成了现实。翟落添突然想起了殷文愈:如果没有愈儿,我今天就不可能和殷姑娘在一起。愈儿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非常高兴……
这在这时,平地刮来了一阵狂风,吹散了殷泠泠的篝火。翟落添道:“要变天了,我们进庙里吧。”
殷泠泠道:“我不想松开你。我怕这一切不是真的,我一松手,你就要走了。”
翟落添一阵心疼,轻声道:“不会的。我永远在你身边。泠泠,我怕一会儿会下雨。你不能再淋雨了。”
殷泠泠不由直起了身,笑着望着翟落添的脸,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翟落添这才醒悟,脸上一红,笑道:“这样叫你,可以吗?”
殷泠泠眉目含笑,十分高兴。她望着翟落添的脸,觉得眼前的翟落添和往常一点都不一样了,变得可触可摸,亲切之极。
“落添。”她道,“那天晚上你喝醉了酒,我拿毛巾给你擦脸。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平时长得不一样了,但还是觉得你离我很远很远。可现在不一样了,你离我那么近,近得就好像是我自己一样。”
“那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很多事情你都没有告诉我。比如,我都不记得你唱过歌。”
殷泠泠俏脸微板,佯怒道:“那天你的行为很无礼,你握我的手腕。”
“我……”翟落添吃了一惊,脸色不由一变。但他随即笑道:“那我现在的行为岂不是更无礼?”说着,无限温柔地望着她的脸,目光含情。
殷泠泠的脸登时一红,心中好像烧了一把火一样,一阵耳热心跳。她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又是害羞,又是紧张。
风越来越大,呜呜山响,他俩的衣衫在风中烈烈飞扬。突然,浓黑的天空中一个霹雳,便如黑幕突然裂开了一个大缝一样。紧接着雷声滚滚,如万马奔腾,一声又一声地在天边响起。豆大的雨点劈劈啪啪地砸落下来,砸在他俩的头上和身上。
翟落添轻轻地道:“我们进庙里去。”说着,弯下身子,一手放在她的脖颈上,一手放在她的膝弯里,微一使劲,将她横抱在臂上。殷泠泠羞喜难当,两只手臂缓缓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进到庙中,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石台上的土地神像,又马上暗下去了。
翟落添一低头,见怀中的殷泠泠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和凝结的泪花,说不出的娇美动人,不禁有些出神。殷泠泠被他看得害羞,低下头轻轻地道:“还不放我下去!”
翟落添微微一笑,将她放在地上。殷泠泠道:“我的包裹还在外面。”翟落添道:“没关系,我去拿。”
不一会儿,翟落添将殷泠泠的包裹拿了进来,道:“还好,只是表面上湿了一点,雨点虽然大,但是不密。”
殷泠泠问:“我的诗湿了没有?”翟落添道:“沾上了雨,好像……不大好了。”
殷泠泠有些失望,伸手拿过。雨点和泥渍弄得纸笺微微发皱,有几个字也已经模糊不清了。
翟落添道:“没关系,没有毁损得太厉害。泠泠,这张纸你送给我好不好?”
殷泠泠害羞地道:“你要这张纸干什么?”
翟落添道:“那你留着那条手帕干什么?”
殷泠泠道:“就知道说不过你。”
翟落添将纸笺折好,放里怀里。这时庙里的情形已经渐渐地能看清楚了,翟落添见墙角堆有柴草,于是抱了一些过来,用火石点燃了。
殷泠泠抱膝坐在火边,翟落添和她并肩坐下。殷泠泠轻轻叹了口气,道:“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我也是……”翟落添道。
“落添。”殷泠泠语气一变,认真地道,“我以前的事情你都知道。你……你会不会觉得我……觉得我不好?”
“怎么了?”翟落添有些不解。
殷泠泠脸一红,轻声道:“我是说……沐沨的事……”
翟落添这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忙道:“泠泠,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些事情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一直都喜欢你,现在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有别的想法。”
“落添,我一定要和你说。那时候我和沐沨……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那天在溪边,他说……他说他想和我永不分离,可是我却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和他永不分离。我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他的想法,但是现在我知道,那个时候我根本就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落添,你能不能相信我?”
翟落添温柔地望着她,点了点头,道:“泠泠,这些事你不要再想了,你说的这些话我都相信,也能够体会得到。泠泠,千万不要再为这些事忧心了,好吗?”
“落添……”殷泠泠十分感动,泪水涌出。翟落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身上,道:“好了,这是最后一次流眼泪了,以后不许再哭了。”
殷泠泠点了点头,在翟落添的身上靠得更紧。翟落添望着身边渐渐安适平静的殷泠泠,又回想起从前两人交往的点点滴滴,如同隔世。他将殷泠泠的一缕秀发别到她的耳边,道:“亏了回来找你。真是造化弄人……”
“落添,你说如果愈儿和胡大叔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怎么想?还有,我知道我表姐喜欢你,周家姐妹也喜欢你,我觉得很对不起她们……”殷泠泠抬起头来,仰望着他的脸道。
“对不起,泠泠。”翟落添道,“这件事是我不好。”
殷泠泠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能怪你。我只是为难,我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表姐了……”“还有司马大哥。我对不起他……”翟落添道。
殷泠泠脸上一红,低声道:“其实……他已经知道我的想法了。”
“你说什么?”翟落添怔道。
于是殷泠泠就把泰山上司马放歌追到她,两个人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翟落添。翟落添这才恍然,道:“原来司马大哥的话是这个意思……”
“他对你说了什么?”殷泠泠奇道。
“他说让我照顾你,还让我对你多留意,还说……要我好好体会。”
殷泠泠道:“那这件事瞒谁都不能瞒司马大哥了……”
翟落添问道:“你想瞒谁?”
殷泠泠脸一红,低头道:“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事,我怕他们会笑话我……”
翟落添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会的!”殷泠泠急道,“他们一定会笑我的。前些时候还是……还是沐沨,现在又……他们如果知道了……”
翟落添微笑道:“你放心好了,我谁也不说。”
殷泠泠道:“愈儿……愈儿尤其不能说!他那张嘴……”翟落添苦笑了一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他一直盼着这件事。但是……我也怕他会笑话我。”
“原来你也怕他,瞧你教的好徒弟!”殷泠泠笑骂道。翟落添道:“但是我要告诉你,想瞒过愈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如果不是他在一边推波助澜,我想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在一起。你也说过,你一直都不了解自己的想法,其实我也是这样。是愈儿点醒我的。”
“愈儿……他小小年纪,能懂得什么?”
翟落添笑道:“有句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况且他也不小了,心里的主意多得很。”
第二天一早,翟落添送殷泠泠去浣纱派。经过了昨晚的事,两个人的心结都已打开,一路上相伴而行,情意日增。
翟落添一直把殷泠泠送到武夷山下。殷泠泠道:“别送了,再送上去遇到浣纱派的姐姐们不好。”翟落添点点头
殷泠泠又道:“我办完浣纱派的事就去幕阜山找你。”
翟落添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一天没有卸任就还是浣纱派的派主,做事不要太任性了,我可不想成为浣纱派的罪人。”
殷泠泠笑道:“我知道。”
与翟落添分别后,殷泠泠沿山道上山。她从未到过云鉴崖,所以不识路径,问及山上樵夫,樵夫为她指了一条小路,告诉她沿此路上山便是。殷泠泠谢过,她一路上山,只觉山清水秀,的确是一座洞天福地所在。且不说山下的九曲十八弯,单凭山中翠竹长青,绿水长流,丹枫似火,野菊如金,便让人觉得神清气爽,流连忘返。
她转过一个山角,只见远处有一座竹亭。竹亭旁有座石碑,上面写了一些字。一阵疾风扫来,遍地的落叶扬起,也看不清石碑上的写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个地方突然窜出一只小白兔来。它小得可怜,只有拳头般大,团身一块如同白玉无瑕,两只眼睛更如两粒红宝石一般玲珑剔透。殷泠泠从未见过如此玉雪可爱的小兔子,她十分喜爱,便想将它活捉。
那兔子身子轻盈,闪转腾挪,极是活泼。它跑得很快,殷泠泠便施展轻功,跟在那白兔的后面。那兔子窜来纵去,一溜便溜过了亭子和石碑,进了前面的竹林。殷泠泠微微一笑,身法如电,紧随其后,笑道:“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你捉到!”
她一路跟去,正追得高兴,突然脚下一软,地面塌陷,身子便要直摔下去。她立刻一个激灵,虚踢一脚,向上跃起,半空中身子前探,右手一挽,挽住了一棵绿竹,身子附了上去。
她正在惊异,突然左边一道青影向自己扑来,寒光逼人的剑尖直逼自己的咽喉。殷泠泠急忙向上一跃,那剑也到了,正从脚下擦过。殷泠泠足尖在剑脊上一点,又一借力,附在了另一棵竹子上。那青影也掉头直追过来,殷泠泠看清了,那是个青衣蒙面的女子,头带三珠二花。
殷泠泠一呆:她是浣纱派的,为什么要和我动手?正要说话,那女子长剑已到,剑法凌厉,如青鹤凌云。殷泠泠不愿伤她,见她剑来,也不闪避还手。那女子以为有机可乘,一剑直刺下去。殷泠泠待她剑招使老,身子一侧,上前一步纵到她的身后,伸食指点了她的肩井穴。
那女子身子麻木,落到地上,心里也着实吃惊。那时自己的长剑离她身上要害已不到半寸,而她竟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从容躲开,实在匪夷所思。
殷泠泠锁住她的穴道,正要问话,突然身后一道寒气袭来。她反手一撩,拇指和食指正将剑身捏住,腕子一抖,身后那人“啊”的一声,长剑被震得脱手。
殷泠泠一个转身,右手食指向那人肩头探去。那人也是个三珠二花的青衣蒙面女子,见她指来,右掌便要去拨。哪知殷泠泠身法太快,她右掌还未拨到,肩头便中了她一指。
殷泠泠还未来得及喘气,两个三珠一花的女子又已分别从左右扑来,剑尖直逼殷泠泠的左右太阳穴。殷泠泠身子向上一窜,让过双剑,那两人正要回剑变招,殷泠泠双脚已踢中了她们的手腕。
殷泠泠也不敢再问话了,只怕一个分心中了暗算。她一步步向竹林深处走去,心中又疑又怕,不知浣纱派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来杀她。
她走了几步,只觉两旁竹叶微微作响。她一惊间,左右又有两女持剑飞出。两人剑花翻飞,剑尖所及范围有车轮大小,并且招式全未使老,皆是虚招,但若置之不理,那么又都变成了实招。殷泠泠也不管她们的虚招变化,双掌一立,向外分出,凌空掌力微吐。两女急忙回剑相护,但都被掌风击中,倒在了地上。
殷泠泠继续向前,她步步小心警觉,只觉四周竹叶沙沙作响,不像是被秋风所扫。她正往前走,前方不知何处竟飞来三只袖剑,分打她上中下三盘。殷泠泠疾一侧身,却又有三支袖箭射来。殷泠泠向上一纵身,足尖一拨,中盘和下盘的袖箭打空,上盘的袖箭在她一拨之下立即转向,向斜里打去。
殷泠泠知道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便加快了脚步,想尽快走出这片竹林。可刚走不远,头顶竹叶声响,四名青衣女子如四只青鹤般从竹稍上落下来,每人手中一条绸带。
殷泠泠一怔功夫,已有两名女子抢上,绸带抖出,如蛟龙一般,缠向殷泠泠的双臂。殷泠泠双手一抬,去抓带梢。这时另外两名女子绸带抖出,攻她的下盘。殷泠泠知道浣纱派以绸带功闻名武林,绸带功施展起来,比剑招要凌厉得多。尤其眼前这四名女子,绸带舞动起来如青蛇游走、蛟龙荡海,功力更是非同一般。这四女都是头带四珠一花,她们进退有致,丝毫不乱,像是演练已久的阵法。
这时,四女分别站在四个方位,已经将殷泠泠围在中间,脚下步子错落有致。殷泠泠幼时曾读过《易经》,知道卦法,见她们的步子,才知道她们走的竟是八卦的方位。她们四人分为两组,或进或退配合默契,便如一人一般,将敌人围在中央,正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殷泠泠看出道理,便摸清了破阵的方法,加之她也学过《浣纱心法》中的鞭法,心中便有了更大的把握。她不着急突围,只是步步为营小心应战,同时注意着她们脚下的步法方位。
她见东北角那女子武功稍弱,待她绸带袭来,一个侧身进步,伸手抓住了她的带梢。那女子手腕一抖,便要将她震开,同时另外三女绸带齐至,尽往她身上要害部位攻来。殷泠泠微微一笑,也不理那三名女子,纵身向东北角而来,同时一提带梢。
那女子本要进步走“渐”位,但被殷泠泠一带,步子没有走准,反被殷泠泠抢到。这样一来,殷泠泠反客为主,扰乱了她们的阵法。
那四名女子见殷泠泠武功精湛,又通易理,不禁着忙。殷泠泠手腕一抖,道:“撒手!”内力微吐。那女子手腕一麻,绸带撒手。殷泠泠既已夺下一条绸带,不禁得意,手腕微扬,绸带打她的鹰窗穴,那女子躲闪不及,穴道被封。
剩下三名女子大吃一惊,对殷泠泠这手借柔物打穴的功夫佩服之至。殷泠泠绸带功夫施展开来,众女更是吃惊,她的绸带功夫明显出于本门,但自己却一招不识,而且招招精微,已是登峰造极。
殷泠泠绸带舞开,放出一片,另外三女丝毫不能靠近其身。殷泠泠施出甩、扭、撩、缠、绕、劈、旋、转、抖的手法,姿势曼妙,泼洒如意。
那三名女子虽然失去了一个同伴,但仍勉强支撑着八卦的阵形。殷泠泠看准她们的步位,见一女走“损”位至“丑”位,知道她下一步定是“无妄”,绸带放出。那女子右脚刚一踏上“无妄”,便觉一条游蛇缠住了脚踝。她不禁一惊,一呆间被殷泠泠一带,摔倒在地。
殷泠泠倒退一步,左掌一挥,正拍在一女的肩头,她不想杀人,因此未下重手。但那女子仍是吃痛,手臂也抬不起来。殷泠泠见只剩下一名女子,好胜心上来,存心要显功夫。她见对方绸带挥来,手中绸带也甩出迎上。两带相遇,殷泠泠手中微动,施“缠”字诀,两条绸带登时缠在一起,竟挽了个死结。
那女子吃了一惊,想收回绸带,可却丝毫抽不回来。殷泠泠腕子一抖,绸带收回,连同那女子的绸带也一并缴了下来。那女子手腕被震得发麻,正吃惊时,两条结在一起的绸带慢慢从空中飘下。她一提气,飞在空中,伸手抓住了带结,再找殷泠泠时,她已经无影无踪了。
殷泠泠几步出了竹林,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连续遭到自己属下的围攻伏击,是叛乱?可能吗?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们的事?是因为我的身份被落添发现了吗?殷泠泠越想越疑,只想尽快见到方萋华问个究竟。
她走了几步,眼前出现一条山峡。峡长约六十余丈,峡内极窄,仅容一骑。再向上看时,两旁山壁峭拔,峥嵘险峻。殷泠泠想:此地莫非也有机关?若山顶放下山石火木,我岂不是插翅难逃?
她见山峡长直,心中已有了计较,心道:也只有如此了!她一提气,施展轻功,便如一支离弦之箭射入了峡中。她想:等她们放下山石火木,我也过去了。难道石木从山顶跌下来的速度真的有我快?再说,总不能那么长的一条山峡同时放石放木啊!
果然,她一路飞纵,只听得身后隆隆山响,是石木下落的声音。她心中庆幸,也不敢回头,只想先闯过这长峡再说。突然,眼前一巨石从天而降,呼啸砸来。殷泠泠暗叫不好。原来,崖顶上人见她轻功卓绝,等她到时再放石木根本砸不到她,于是算准时刻,待她到来之前就放了巨石,等她到时,巨石也正好落下。
也许是人临死前求生的本能,殷泠泠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一时间速度快了一倍。大石几乎贴她身后砸下,漫天的灰尘腾起,粘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殷泠泠堪堪逃过此劫,心中后怕,心兀自突突直跳。
她继续前行,前方又有巨石滚下。殷泠泠一咬牙,从背后拔出翟伯英的长剑,将剑尖在巨石上一抵,手一撑,借力一翻,从大石上跃过。那巨石经受不住殷泠泠从剑尖贯注的内力,在她身后炸开,有石破天惊之势。
眼前就是峡谷的出口。殷泠泠死里逃生,精神振奋,不由加快了脚步。突然,两条绸带从峡口外袭进。殷泠泠经峡口一劫,已无力再战,她长剑一挥,将两条绸带一挑分开。
她舞了一团剑花护身,抢出峡口,突然脚下一软,知道又踏上了陷坑。她右脚虚踢借力,纵在空中,落下来时心中暗道:她们千万不要再害我了!
这时只听方萋华一声惊呼:“怎么是派主?”只见一道青影飞来,突然身子一轻,被人拦腰托起,随即被放在了地上。
殷泠泠安然踏上了实地,这才如释重负,急忙喘出了一口气来。只听方萋华的声音道:“属下罪该万死!险些伤了派主,请派主降罪!”声音也颤了。
殷泠泠这才发现方萋华正跪在自己面前。她正在惊异,见峡口叶惜岚、马云秋也双双跪倒,道:“请派主降罪!”方萋华身后站着许多女子,先是一脸的惊惶,随即也纷纷跪下。
殷泠泠一时受宠若惊,忙弯下腰去扶方萋华,道:“方玉使,你快起来!”但方萋华并不起来,仍道:“属下该死!属下一时失察,险些伤了派主,请派主降罪!只是……还请派主饶过其余姐妹,我……”
殷泠泠越听越奇,问:“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杀你。方玉使,怎么了?”方萋华并不答话,只是跪着。殷泠泠于是转头问叶惜岚:“叶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叶惜岚低头道:“属下等糊涂,不知派主前来。刚才听竹林传来话说,有人恃强闯崖,属下等便信了,才……属下等怎知是派主上崖,不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殷泠泠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是个误会也就罢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只当是让我见识了派里的机关埋伏。再说,刚才方玉使托了我一下,定是前面还有一个埋伏,方玉使怕我着道才救我的。我谢方玉使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大家,大家都起来吧!”说着将叶惜岚和马云秋扶起。
叶惜岚几乎门不出户,心思单纯,马云秋性情爽直,便就势站起。其余弟子也都起来,只是方萋华仍旧跪在地上。
殷泠泠知道她是派中的第二把手,凡派主不在,一切均由她来主管。指挥众弟子布阵,也一定是她的所为。再加上她至情至性,只觉得自己罪无可赎,所以不肯起来。
殷泠泠微微一笑,走过去道:“方玉使怎么不肯起来,是怪我没有去扶么?”说罢,一把将她扶起。方萋华听她这话,诚惶诚恐,已经起来便又要跪下,道:“属下不敢!”
殷泠泠怎能让她再跪下,忙将她扶住,笑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说而已!只是……我不明白,我又怎么恃强闯崖了?我刚进竹林就被人截杀,并不是我先动手啊!”
马云秋为人粗豪,张口接道:“对啊!若不是您闯进竹林,我们又怎么会认为您恃强闯林呢?”方萋华忙叱道:“马散人,怎么能这样和派主说话!”马云秋一低头,不再出声。
殷泠泠忙道:“没什么,马散人。我没有恃强闯林啊,我只是走进来,怎么说我闯进来呢?”
这时,只听方萋华身后一人道:“派主,您有没有进那竹亭?”声音清脆娇美,如黄莺出谷。殷泠泠听声音就知道她们以前没有见过面,见她头带四珠一花,身材婀娜,年纪不像很大,便问:“请问姐姐芳名?”那女子道:“属下乐珊。”
殷泠泠听她声音好听,便多了几分亲近之意,笑道:“姐姐,你能不能摘下面纱让我瞧瞧?”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唐突,方萋华不禁轻轻“嗯”了一声示意。
那女子却丝毫不以为意,她清澈的眼睛很娇美地一笑,将脸上的轻纱摘下,竟是个十分美丽的年轻少女。她肌肤雪白,柳眉积黛,秀目含波,是个极娇俏喜人的少女。殷泠泠“呀”了一声,道:“你这么漂亮,你……你多大?”
那少女道:“属下二十二岁。”殷泠泠笑道:“那你比我还小两岁,是我的妹妹。你刚才说,是什么亭子?”
乐珊道:“是‘问路亭’。便是亭旁边有个石碑的那个,你看碑上的字了么?”“碑?亭子?我好像看到了,但没有过去。”
乐珊颇为得意,道:“这就对了!”“怎么?”殷泠泠不明白。
方萋华道:“派主,那碑上的字是‘擅闯竹林者死’,旁边还有小字,‘亭中有路’。”殷泠泠道:“呀!那就是我的不是了,一点都不怪大家。是我不好!我只顾追一只小白兔了,竟没有过去看石碑!”
马云秋忍不住道:“派主,看来还真是你的不是!”方萋华看了她一眼,殷泠泠不好意思地道:“是我不对,大家就不要怪我了!”方萋华道:“属下万万不敢,请派主进殿中说话!”
殷泠泠随众人转过一个山角,霎时间峰回路转,眼前视野登时宽阔。眼前是一片近似宫殿的青石建筑,宏大壮丽中不失纤巧秀美。这片建筑建在一片悬崖之上,除南边有竹林长峡作为入口外,其余三面皆是深谷。
方萋华引殷泠泠入了大殿,请她在当中座位上就座,并率众女重新参见新派主,又将殷泠泠未见过的高职弟子一一引见。礼毕,殷泠泠又问了派中的事务。方萋华说了。殷泠泠见她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中更是惭愧。然后她让方萋华准备祭祀之物,准备第二天大祭蔺习芳。方萋华答应。
诸事议毕,方萋华引殷泠泠去住处休息。浣纱派为殷泠泠专门准备了一个清静的小院,里面有一个小花圃,有几杆修竹,还有石桌石凳,十分地秀气。
殷泠泠很高兴。方萋华和她在院内石凳下坐下,道:“派主,属下有一件事要向派主禀告。”“什么事?”
方萋华道:“几天前信阳分坛飞鸽传书,说天邪派已经占领了多云山,多云山现在成了丧家之犬,无处容身。”
“真的?真是这样了?”殷泠泠一惊,“我在来的路上还遇见了周家姐妹,一起住店。后来多云山来了两个弟子,让她们赶快回去,说是多云山出了事,他们大师兄二师兄正在凭天险抗敌。我想应该能抵挡一阵吧!”
方萋华道:“飞鸽传书说,等周掌门他们到达多云山时多云山已经被天邪派占领,多云山弟子全部遇害,无一幸存。周掌门率领弟子重夺多云山,可反被天邪派围攻。周掌门拼死带领三弟子尚文羽和周家姐妹突围,方逃了性命。他们无处容身,周竞慧说去投奔别的门派,可周掌门宁死不肯受辱,拔剑自刎了!”
殷泠泠“啊”了一声,道:“那……那周家姐妹怎么办了?”
方萋华道:“周掌门临死前,将掌门之位托给了周竞秀,将‘天堂八剑’和‘天堂击雷掌’的武功秘笈也都给了她。周竞秀外柔内刚,和她父亲一般的脾气,也不肯投靠别的门派,所以同门三人就一直在江湖上飘荡。”
“这可如何是好?周家姐妹年纪轻轻,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苦。天邪派到底想干什么?他们趁多云山赴武林大会的时候攻打多云山,真是卑鄙之极!”
方萋华叹了口气,道:“这不是个好兆。只怕天邪派狼子野心,图谋不止于此。”殷泠泠听了,不由想道:这件事回到魔教还要和落添好好商量才行。
她们两个说了一些江湖上的事,然后方萋华又把上崖的规矩告诉了殷泠泠。原来派外之人都不得上云鉴崖,若有事要见崖上的人,便可进‘问路亭’。亭内有石桌石椅,亭子四周的一棵竹柱的外壁上画有一个圆,圈内写:“敲三下,原地勿动,自有弟子来迎”。若是本派弟子,敲五下,然后露出头上的珠花,便可直接进入。
殷泠泠既不知本派弟子入林的规矩,也当敲竹三下等待弟子来迎。可她偏偏为了追一只白兔弄得误闯竹林,险些连命也送了。
殷泠泠在崖上住了七八日,每日里除了练习武功就是弹琴解闷,有时也指点一下弟子的武功,或者找方萋华、叶惜岚、马云秋、岳珊等人说话。
而且殷泠泠在这些日子里还将自己所记的“浣纱心法”录在了一本册子上。这也是她留在崖上的主要原因。毕竟,将“浣纱心法”完璧归赵,是她师父师叔,也是翟剑楼一生的愿望。
殷泠泠将“浣纱心法”录完,便交给了方萋华和叶惜岚。她道:“派中弟子哪个武功根基好我也不知道。这秘笈还是交给二位姐姐,派中若是谁能练此心法,便传了她,也可早日将这门武功发扬光大,日后也再不会担心失传了。”“失传”这两个字虽然说得很不吉利,但这也是事实。
殷泠泠本来还想将派主之职辞掉,可无论怎样说,方萋华始终不肯。殷泠泠又不好明说她要和翟落添在一起,因此只得作罢。殷泠泠在云鉴崖上终日也没有什么事做,而且又日夜思念翟落添,于是又将浣纱派的事托付给了方萋华,准备下山。
这天中午到了南昌府,她正准备找酒馆打尖,突然听见街上有“嗒嗒嗒”的声音,只听一人道:“老爷,太太,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都快饿死了。老爷,给点吧!”语气极为可怜。但殷泠泠却觉得那声音很熟,他声音虽弱,但吐字清楚,决不像饥饿之人的声音涣散。
只听一人粗声大气地道:“去去去!穷花子,你瞧你身强体壮的模样,哪像要饿死的样子?走走走,别在我这里哭穷!”
殷泠泠十分好奇,转过去一瞧,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乞丐正拉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道:“老爷,您家有那么多东西,您行行好,赏给我一点吃的吧!”
那管家一把拉住他,在他身上狠狠踢了一脚,骂道:“臭叫花子,滚!少在这儿哭穷,老爷家东西再多,也不给你们这帮穷鬼!”说完一转身,“啪”地关上了大门。
那乞丐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便要走。殷泠泠见了心中好笑,走过去道:“狄长老,您怎么落到这种地步了?”那乞丐正是丐帮四色长绸带的狄汪海。
狄汪海一见是她,脏脸上不由露出微笑,一只泥渍渍的油手在她面前张开,道:“小姐,可怜可怜叫花子,给点吃的吧!”说罢,敲了敲牛骨。殷泠泠笑道:“那就走吧!”
两人走了几步,便找到了一家小酒馆。她先走了进去,狄汪海在后面跟着。店小二见他衣衫褴褛,肮脏不堪,便将他拦在门外不让进来。狄汪海道:“怎么我朋友进去了,不让我进!你别看我穷得丁当响,我朋友可阔绰得很!”
殷泠泠回头笑道:“小二哥,他是我朋友,你就让他进来吧!”店小二见这个邋遢乞丐居然能和这么一位明眸皓齿、美丽逼人的姑娘作朋友,心中纳罕,于是只得让他进店。
他们两个找了地方坐下,殷泠泠问:“狄长老,您想吃些什么?”狄汪海笑道:“小姐赏什么,我就吃什么!”于是殷泠泠点了很多酒馔饮食,狄汪海便如三天没吃过饭一般,风卷残云,一会儿便吃了个精光。
殷泠泠看着他,笑问道:“狄长老,您的武功那么厉害,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狄汪海嘴里边嚼东西边道:“武功再高也不能忘本,谁让我是丐帮的叫花子呢!”他嘴里含着东西,吐字自然不清,他手中比比划划的,样子十分可笑。
殷泠泠拿起他放在桌子上的两块牛胯骨,道:“这到底是跟什么玩意?您们丐帮怎么都用这个?”狄汪海道:“这可是我们叫花子吃饭的家伙,叫太平鼓。”
“太平鼓?”殷泠泠问。
“是啊!”狄汪海颇为得意地道,“这是咱们太祖皇帝留下来的。太祖皇帝时运未至的时候孤苦伶仃,沿街乞讨。他不好意思张口要饭,就拾两块牛骨来代替说话。人们听见骨板的声音就把吃的放在门口,供他食用。以后太祖就是我们的祖师爷了,我们便从祖师爷手里学来了这个本事。”
殷泠泠笑道:“怎么这手本事在您们祖师爷那里管用,到了您这儿怎么就不管用了?”狄汪海咧嘴笑道:“我不是从你手里讨到吃的了么?”
殷泠泠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道:“这故事定是您们编的,无非是想拉个大靠山,给自己壮壮胆!”狄汪海笑道:“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还挺聪明!”“当然!”殷泠泠面露得色。狄汪海“哈”了一声,道:“说你胖,你还就喘起来了!”说罢,用袖子抹了抹油嘴。
殷泠泠笑骂道:“您真是为老不尊!怎么,吃好了么?我要付账了!”狄汪海道:“吃得挺好!有酒有肉,酒有劲,肉也挺香。这一顿可要不少银子哦!”
殷泠泠笑道:“是我付钱,您心疼什么?”说罢便唤小二。小二道:“二两三钱银子。”殷泠泠刚要拿钱,狄汪海道:“哪有让小姑娘吃饭拿钱的道理!”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大概三两多,往桌上一丢,道,“多余的赏给你了!”不仅小二吃了一惊,连殷泠泠也呼出声来。
狄汪海见小二直愣愣的样子,瞪眼道:“怎么还不拿走?再不拿走老子我可收回去了!”那小二忙不迭地收了银子,谢过走了。
殷泠泠问:“您哪里来的银子?”狄汪海笑道:“从那管家身上取的,怎么样?我的本事不错吧!”殷泠泠笑道:“真是厉害!”
他们出了酒馆,狄汪海问:“你这是要去哪儿?英雄大会上的事,可忘却了?”殷泠泠先是一愣,随即才明白他说的是沐沨,忙笑道:“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我要去魔教。您呢?”“我?我回家看我的宝贝女儿去!一个多月没见,可想死我了。你走吧,不用管我了。”殷泠泠笑了笑,和他告了别,直奔幕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