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泠泠从未到过魔教总坛。因此上幕阜山时,她极小心碑亭之类的东西,生怕又因为一时大意,闯进了什么阵中,把命送在了“自家人”的地盘上。因为翟落添告诉过她总坛所在,和当年翟伯英讲的已经不一样了。好在一路上安然无恙,她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殷泠泠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守卫弟子,守卫弟子不敢怠慢,一路跑着就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殷文愈便跳着纵了出来,叫道:“姑姑!”殷泠泠高兴地看着他,道:“你们都回来了?”“早回来了!姑姑,他们都在里面,听说你来了都高兴极了。”
殷泠泠心里一笑,心道:那他就更是高兴极了。她看了看殷文愈,想问一句“你师父好吗?”,又生怕被这小妖怪猜到了什么去,便忍住了没问。
殷文愈拉住殷泠泠,道:“姑姑,您从泰山下来,就应该和师父一起来幕阜山才对,怎么一个人回了殷家村呢?再有一个多月就是爹、娘、爷爷、奶奶的忌日了,我们一起回去多好。”
殷泠泠道:“我这么多年没回村子里,如今大仇已报,当然要先回去拜祭父母兄嫂才行。”心里却不由想道,用回殷家村来骗愈儿,真是不大好。
他们直接到了厅堂,果然大家都在。林云裳先一个起来拉住了殷泠泠,卢步衡和翟逊也都向殷泠泠问好。
殷泠泠一见翟逊,差点没有记起他来,一愣神才想到是谁。她又想起翟落添,扫了他一眼。翟落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胡蟹、邓宝儿的身边,淡淡地微笑着看着她。
殷泠泠心中一阵甜蜜,过去给翟剑楼、胡蟹和邓宝儿见礼。从翟氏兄弟那论,翟剑楼是殷泠泠的师爷,如果从翟落添那里来论,也是怠慢不得长辈。至于胡蟹、邓宝儿,他们是翟落添的父母,虽然她以前和胡蟹调笑惯了,但是现在就不能那么失礼了。
胡蟹哈哈笑道:“来了就好,我可想死你了!你知道吗,我这些日子天天盼着你来。那个傻小子不在了,你正好给我作儿媳妇!”
“胡大叔!”殷泠泠登时晕红双颊,又羞又喜。想着翟落添现在一定正在看着自己,更是不敢抬头。“爹,您不要乱说了!”翟落添道。殷泠泠现在的神情是娇羞可人,与以往说起这事时的轻嗔薄怒完全不同,翟落添生怕被殷文愈看了出来,于是急忙道。
“胡大叔,您就是为老不尊。”殷泠泠红脸道,然后又走到司马放歌面前,低声道,“司马大哥,这些日子你还好吗?”司马放歌微笑道:“我好得很,你不用记挂。”
翟逊微笑了笑,走过来道:“不知殷姑娘这次来,是不是就长久住下了?我让人去给姑娘准备房间!”声音温柔之极,让殷泠泠有点不知所措。
殷文愈急忙挡在中间,道:“逊叔叔不用费心了。我给姑姑安排就可以了!”翟逊笑道:“你毛手毛脚,难免会丢三落四,照顾不周。还是交给我吧!”林云裳笑道:“你们两个争什么,一个男人一个孩子,这件事当然交由我办了。”
殷泠泠笑道:“表姐,你好像不是魔教的啊?怎么倒好像是个主人一样!”林云裳脸一红,嗔道:“不要胡说八道!”余光扫了翟落添一眼。殷泠泠看见了,心中十分不安。
这一天里,殷泠泠总想找机会和翟落添单独待一会儿。可她刚来幕阜山,一下子就成了贵宾似的人物,大家都围着她团团转。殷文愈寸步不离她的身边,翟逊也总是找机会和她说话。殷泠泠心中为难,一天里勉强笑着,心里却很不高兴。
到了晚上,大家终于散了。殷泠泠回到自己的房中,突然觉得空落落的。她和翟落添咫尺天涯,难道真的不能单独待一会儿吗?她有心去找翟落添,可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而且就算是问到了地方,愈儿和他住在一起,同样不能说些甜蜜的话。她心中难过,爬在桌子上不想睡觉。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谁啊?”她强打精神道。现在除了翟落添,谁都是不速之客。
“我。殷姑娘,你睡了么?”“落添!”殷泠泠欢呼一声急忙去开门。月光下,一人风姿挺拔,微笑而立,正是翟落添。
殷泠泠急忙将他拉进屋来,反手将门关上。翟落添微笑地望着她,殷泠泠甜甜地一笑,依进他的怀中:“我好想你!”她娇道。翟落添低低的声音道:“我也想你……”
两人说了一阵悄悄话,翟落添问她对这里的印象如何。殷泠泠道:“没什么感觉啊,这里很大,太大了!”“住得习惯吗?”他搂住她问。
殷泠泠笑容淡了,道:“还可以吧。就是……表姐喜欢你,司马大哥我也觉得对不起他。还有你那个二弟,好像……今天幸好让愈儿缠了一整天,不然可没人帮我解围呢!对了,我刚见到他的时候,差点就把他给忘了,我以前都忘了有他那么一个人了!”
翟落添脸色顿时一变,眉峰紧锁。“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殷泠泠急道。
翟落添松开殷泠泠,走到了窗边,沉声道:“是你提醒了我……”“怎么了?”殷泠泠柔声问道。翟落添看向她,道:“你把二弟忘了,江湖快把他忘了……这是我的错。”
“怎么了?”殷泠泠还是不明白。翟落添道:“我占了很多……本来是二弟的东西。太多的名声给了我,这里有很多应该是属于他的……这些年义父在环音谷闭门练功,我在外面东奔西跑出面与各大门派打交道,教里事务则是由他来打理。他被留在山上太久了,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下山了。每年的武林大会都是我参加,他留在山上,和各门派有了纷争也是我出面。就是愈儿,在江湖上的名声似乎也比他响亮了。这些为什么我早就没有想到呢?”
“落添,我……没想到一来就给你添了麻烦……”殷泠泠道。翟落添一笑,道:“这怎么是麻烦,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以前我一直都没有觉察到。我要是早想到这点就好了……”说着,眉峰又聚了起来。
“怎么,这件事很重要吗?”殷泠泠问。“这件事关系到我们兄弟间的感情。我们两个都是义父收养的,没亲没后,只不过我比他先到。我不能就这么占了应该属于他的东西,我怕他会恨我。”翟落添道。
“我看……不像……”殷泠泠道。翟落添笑道:“希望如此,希望现在补救还来得及!”说着,两只手又揽住了殷泠泠的纤腰,把她拉进怀里。“你越来越坏了……”殷泠泠吃吃地笑道。
“太想你了……”翟落添道。
“我觉得很对不起表姐和司马大哥……”殷泠泠低声道。
翟落添道:“林姑娘我倒觉得她和步衡很合适。至于司马大哥……”说到这里,翟落添一笑,道,“我已经把事情都和他说了。”
“你……你说了?”殷泠泠道,脸上不由一红,又想到白天见面的时候,司马放歌一定在旁边看她的笑话,更是觉得十分窘迫。
翟落添道:“我和司马大哥是过命的朋友。况且这件事他提前也知道了一些,而且又和他有很大的关系,我怎么可能瞒着他呢。”
“那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翟落添道:“回来以后我请他去山下喝酒。他刚喝了两杯酒,就问我们两个怎么样了。”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当然是照实说了。”
殷泠泠怔了怔,又问:“那……那他都说什么了?他没生我们的气吧?”
翟落添笑道:“司马大哥不会的。他在泰山上既然都对我说,让我对你多留意,那就是成全我们的意思。再说司马大哥为人洒脱,历来都是拿得起,放得下,况且我们又是兄弟。他心里虽然会有些难受,但绝对不会责怪我们。”
殷泠泠摇了摇头,道:“如果是我,这件事肯定难以开口。而且若换作我是司马大哥,真是永远都不想见到你们了。”
翟落添微笑道:“这就是男女有别。男人之间的事情,你不会懂的。”
殷泠泠哼了一声,道:“那么你的事情就都不要和我说好了!”
第二天一早,殷泠泠去找司马放歌说话。她觉得翟落添既然把事情都告诉了他,那她和司马放歌之间也不应该再存有芥蒂。
哪知刚一进他的门,司马放歌就笑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殷泠泠脸一红,道:“我不能找你么?”
司马放歌道:“落添怎么没陪你来?”
殷泠泠道:“我们的事别人不知道,司马大哥,你别和别人说。”
司马放歌道:“我不说,落添和我说过了。唉,我就觉得你们两个之间关系暧昧隐讳得很,和你说了你又不信。”
殷泠泠听他说起这些,登时窘迫难当,顿足道:“早知道不来找你了,你最爱说些疯话。”
司马放歌道:“和你说话我也觉得十分地不爽快。对了,有样东西要交给你,我本想还给落添的,可是好几次都忘了,交给你也是一样的。”
“是什么?”殷泠泠奇道。
司马放歌将程玉川送给翟落添的那枚金钱拿了出来,道:“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殷泠泠登时眼前一亮,十分喜欢,新奇地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早就知道你会喜欢。本来是我从落添那里要了来,想送给你的。现在正好,就当是我替落添把它交给你吧。”
殷泠泠脸上一红,问道:“这是落添的东西?落添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东西?”
“是丽江府的程大哥托我送给他的。是从西域印度带回来的。”
“是愈儿说的那个程坛主吗?”
“是啊。你们落添在那里威风得很。我临来的时候程大哥还让我带好多东西给他,只是我嫌累赘,只带回了这么一个金钱。”
殷泠泠手里拿着那枚金钱,想着司马放歌当初是从翟落添那里要了来,想要送给她的,心中不由有些愧疚。她轻轻地道:“司马大哥,我从前对你那样说话,真是对不住你……”
司马放歌道:“行啦!我都说事情过去了,就不要提了。你这个人就是不爽利。这样吧,你要还是心里过不去,就和落添请我喝酒好了。正午时分,在我房里,怎么样?”
殷泠泠道:“不好。午时的时候愈儿找我和落添吃饭怎么办?他同时见不到我们,会起疑心的。再说,在魔教这么多人,我觉得……我们还是到山上见面吧。”
司马放歌道:“真是拿你没办法。那这样,未时在半山腰的‘观水亭’见,怎么样?”
殷泠泠道:“可我不知道去‘观水亭’的路。”
司马放歌道:“让落添带你去不就……”说到这里,司马放歌笑了笑,道,“让别人看到也是不好。这么说,落添那边也是由我来约了?”殷泠泠笑着点了点头。
司马放歌叹了口气,道:“那我现在画张图给你。”
从司马放歌处回来的时候,殷泠泠经过游廊。她看见翟落添正在花园的假山旁和翟逊说话。翟落添表情十分郑重,翟逊却一直微笑着。
翟落添道:“二弟,有件事我想让你下山办一趟。”“要我?”翟逊吃了一惊,道,“我……我不是一直……”翟落添把手放在翟逊的肩上,道:“二弟,大哥对不起你,是我不好。大哥让你失去了很多下山历练的机会。你不要怪大哥好不好?”
翟逊笑道:“大哥说的哪里话,我们职责不同,哪有人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的!我们都是为了魔教,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大哥怎么把这种事放在心里!大哥你说,有什么事要小弟办的,小弟一定为大哥办得妥妥当当!”
翟落添露出了些微笑,道:“二弟,你这么说大哥就放心了。我们既然是兄弟,那这些生分的话我就不再说了。多云山的事你也知道了,天邪派的图谋决不会到此为止,我要你下山去查一查天邪派下一步的打算。这件事你全权负责,需要哪些帮手吗?”
翟逊道:“一时也不知道需要多少帮手,我下山之后再与各分坛联系,权宜行事吧!”
翟落添按了按他的肩,道:“二弟,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事不宜迟,越早办越好,明天可以动身么?”
“大哥放心!”
“观水亭”是幕阜山半山腰处的一座凉亭。由于对面是一条匹练般的飞瀑,因此得名。
殷泠泠望着四周有些凋落的风景和那条喷珠泄玉的瀑布,对翟落添道:“这里的风景倒是不错,只是这凉亭的名字……让人觉得有些……真是太质朴了……”
司马放歌道:“这话我早就和落添说过了,他一直不当回事。”
翟落添笑道:“说句实话,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从没觉得这凉亭的名字有什么不好。倒是愈儿,刚来幕阜山三个月,就闹着给这亭子改名字。他要是哪天在魔教得了权势,第一件事非是给这亭子改名字不可。”
司马放歌笑道:“愈儿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
三人在亭中围炉饮酒,不知不觉说了很多话。殷泠泠觉得男人之间的情分的确难以琢磨,在她看来很难相处的关系,他们依旧可以纵怀畅饮,谈笑风生。而且翟落添和司马放歌怎么看都不像是同路的人,但说起话来来,同样嬉笑怒骂,言谈间居然十分投契。
翟落添和司马放歌两人聊到兴处,殷泠泠觉得插不进话,于是走到亭边,凭栏望着飞泻的瀑布。宽大的瀑布从高高的崖顶义无反顾地冲下来,中途跌在一块块的大石上,摔得粉粉碎,白沫飞溅,便如白雪一般。大水冲到崖下幽深黑绿的深潭中,溅起冲天的水花,泛起永远不断的涟漪。滴滴水珠散在阳光下,幻作七彩的水虹,景色奇美。
殷泠泠思忖了一会儿,道:“我念首诗给你们听吧。”司马放歌立刻道:“我要听七律!翟落添说你会做诗,还是七律。你既然要念,就念首你自己写的。”
殷泠泠立刻脸一红,转头问翟落添道:“他……他怎么知道的?”
翟落添赶忙解释道:“我只是说你写了一首诗,听你说是七律。剩下的我可没背给他听。”
殷泠泠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但仍是满脸飞红,道:“我写的诗经常不合格律的。”
司马放歌道:“不合格律可就不能说是七律了。”
殷泠泠道:“听你的意思,你也会做诗?”
司马放歌道:“你先即景赋诗一首,不合格律没关系,我当场改。”
殷泠泠看了看翟落添,翟落添笑道:“我不懂,你不用看我。”殷泠泠道:“那好吧。反正……那一首是合格律的……”
殷泠泠坐在亭边,想了一会儿,张口吟道:“渺渺晴空破玉门,流星疾渡白练奔。飞瀑倾落千千丈,银花种下万万盆。轰轰震耳惊仙魄,隆隆荡谷销芳魂。水虹轻漾随云逝,露濯青山斑斑痕。”
翟落添听了,心里暗暗赞叹:泠泠文武全才,我和她相比真是差得远了。这首诗作得这么好,司马大哥真能挑出瑕疵?想罢,向司马放歌望去。
司马放歌笑得直不起腰来,道:“泠泠,你不是故意要为难我的吧?我们不说别的,单说你最后一句,‘露濯青山斑斑痕’,仄平平平平平平。你让我怎么改啊?”
殷泠泠道:“我早说我做诗不合格律了,只有写给落添的那首例外。随便你信是不信。不过这首诗你要是不能改,我也不勉强你,我知道离七律是差得太远了。”
司马放歌道:“古人说‘驷不及舌’,我既然把话说得满了,就一定要收回来。你让我想想,这的确要费一番精力才行。”
翟落添问殷泠泠道:“‘驷不及舌’是不是出自《论语》?”
殷泠泠道:“是啊!愈儿对你说的?”
翟落添道:“看来以后我还要向愈儿多学才对。”
殷泠泠笑道:“落添,我觉得人之所以要学圣人经典,除了谋求仕途,无非是要修身齐家,学习为人处事的道理。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既不需要做官,无需再精进你的德行了。”
司马放歌不由道:“落添,泠泠对你的评价很高啊。泠泠,在你心里落添是不是已经能和孔子、颜回相媲美了?”
殷泠泠道:“我觉得落添比他们有本事多了。”说罢,脸上一红。
司马放歌笑道:“落添,你夫人对你可真是……”翟落添十分尴尬,他温柔而感激地望向殷泠泠,偷偷地握住了她的手。
殷泠泠满脸飞红,道:“你不是说给我改诗吗?到底想好了没有?”
司马放歌道:“你的诗只是押韵、对仗,但格律差得太远,我一时也不好遣词。这样吧,我随便改改,差不多就好了,你也别苛求太多。”
殷泠泠道:“其实我觉得改诗比写诗要难。没关系,无论你改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觉得你很有本事。”
司马放歌道:“只要你不是激我就好。你听着:‘渺渺晴空破玉门,流星竞渡乱晨昏。倾跌雪练千千丈,种下银花万万盆。飒飒侵肌清醉胆,隆隆荡谷震芳魂。水虹漾漾随云逝,洗去青山点点痕。’”
“嗯,果然改得好。”殷泠泠不由赞叹道。
翟落添轻轻笑了笑,道:“我倒觉得‘露濯青山斑斑痕’比‘洗去青山点点痕’要好。不过司马大哥有一句我很喜欢……”
他还没有说话,司马放歌道:“‘飒飒侵肌清醉胆’,如果我没说错,是因为‘醉胆’一词吧?”
翟落添笑道:“不错,正是这样!司马大哥果然了解我。”
三个人从后山回来,刚进总坛,便看见了殷文愈。殷文愈见翟落添手里拎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火炉酒壶之类的东西,立刻嚷道:“师父,您们三个出去玩,为什么不带我去?”司马放歌一敲他的头,道:“为什么要带你去?”
“您们不讲义气!”他道。殷泠泠笑道:“大人的事,你不要管!”司马放歌一把将殷文愈从后面紧紧抱住,哈哈笑道:“没错,大人的事,你小孩家不要管!”殷文愈气愤地从司马放歌臂中挣脱,道:“什么大人小孩,您们也欺人太甚了!师父,您以前去哪儿都带着我的!”
司马放歌道:“难道你师父一辈子都带着你啊?”“一辈子?”殷文愈怔道。翟落添立刻道:“师父有事要和你姑姑还有你司马叔叔商量,还能什么事都跟你说?”
殷文愈噘了噘嘴,对殷泠泠道:“姑姑,师爷找您一下午了。”“找我一下午?”殷泠泠一愣,道,“我这就过去。”
殷泠泠心怀忐忑地去见翟剑楼,不知有什么事能和她有关。翟剑楼正在屋子里看着翟落添给他写的文章,见到殷泠泠,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突然问道:“泠泠,你觉得放歌怎么样?”
“司马……司马大哥?”殷泠泠的脸色立刻一变,心道:师爷问我司马大哥做什么?莫非要……
“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翟剑楼奇道。
殷泠泠脸色一红,低声道:“没什么……”神情颇为委屈。
翟剑楼怔了一下,随即了然,哈哈笑道:“你不会是认为我要撮合你和放歌吧?”
殷泠泠听翟剑楼这样一说,不由面露喜色,道:“不是吗?”
翟剑楼道:“当然不是。放歌虽然好,但如果是给你找女婿,我自然先举荐落添了。”
殷泠泠开心之极,但在翟剑楼面前又不好表露出来,于是红着脸问:“那师爷找我有什么事啊?”
翟剑楼脸上笑容收敛,面露难色,道:“这件事在泰山上我和老叫花子商量过,现在想听听你的想法。你不是魔教的人,和放歌也熟悉,所以我才和你说。”殷泠泠见他神情严肃,也不敢说笑,问:“到底什么事?”
翟剑楼道:“你知道司马放歌的身世吗?”“他……我只知道他父母是大夫,因为赤鸠草被雪峰派的人杀了!”翟剑楼道:“你知道他外祖父么?”殷泠泠摇摇头,不知翟剑楼问这个做什么。
翟剑楼道:“你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们魔教的前身是盟教吧?盟教原来叫日月教,后来分裂成了日教和月教,叶教主将这两教合并为盟教。”
“我记得。”殷泠泠道,“您以前和我说过。”
翟剑楼道:“那叶教主名叫叶流丹,他的夫人叫杜若。他们五十多年前退隐江湖,不知所踪。也就在前些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原来一直隐居在藏边的玉龙山下。”
“玉龙山?司马大哥的家好像也在玉龙山,难道……是叶教主的后人?”她惊疑地望着翟剑楼。
“不错!”翟剑楼道,“叶教主武功盖世,他夫人的武功据说也是叶教主所授,而且叶夫人还十分精通医道。他夫妇在玉龙山隐居,又收了几个徒弟,落添的母亲是三徒弟,放歌的父亲是四徒弟,而且娶的是叶教主唯一的女儿。
“魔教之所以有今天,完全是因为叶教主的雄才伟略。如果他当年不把日教月教合二为一,日月两教恐怕早就不在这个江湖上了,又哪来今天魔教的鼎盛。叶教主只有放歌这么一个后人,泠泠,我年纪已老,已无力再掌管这个魔教,你看……”
殷泠泠道:“师爷,您想把教主的位子传给司马大哥?”
翟剑楼叹了口气,道:“说句实话,我也不瞒你说,落添是我一手带大的,翟伯英翟仲雄那两个小兔崽仔不争气,我就把一番心血全倾在了他的身上。他在我心中早就是魔教的唯一继承人,他武功高,又有心计,办事干练稳重,又和我有近三十年的父子之谊。放歌风流洒脱,武功也硬,但才华不如落添,而且……他对我来说也毕竟是个外人。可是魔教能有今天也都是因为叶教主……泠泠,你说呢?”
殷泠泠心道:其实当教主也没有什么好。就像我当浣纱派的派主,事事都要受到约束,还要想着浣纱派里里外外的事情。如果没有方玉使帮我做这些事,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就算殚精竭虑,死而后已,也许都不能胜任。
至于魔教的教主,更只是表面上风光,背后要筹谋的事情还不知有多少。其实落添真的做了教主也没有什么好,只有比现在更辛苦而已。只是司马大哥,他就能把魔教好好地传承下去吗?人人都说文武双全好,其实会作诗只是华而不实的本事,真正管起魔教来,一点用也没有。
她微微踌躇了一会儿,道:“师爷,颜帮主怎么说?”翟剑楼道:“他也和我一样,偏向落添,但认为还是应该由放歌作教主。”
殷泠泠道:“依我看来,论办事,司马大哥不如翟大侠。若让司马大哥作教主,也完全是因为叶教主的缘故,这对司马大哥来说其实是一种折辱。我想他现在肯定没有要作教主的念头,如果您非要把他往这个位子上推,他日后又知道了真相,心里一定会耿耿于怀。而且他与翟大侠情如兄弟,将来也一定会心存愧疚。”
翟剑楼不由点了点头,道:“毕竟是姑娘家心细,这我就没有想到。我只是想,如果我把位子给了放歌,落添会怎么想,却没想过放歌的感受。”
殷泠泠笑道:“翟大侠这边您不用担心。您和翟大侠近三十年的父子,也应该知道他的心性。他为人谦和,对朋友又极讲义气,而且他通情达理,我想他对这件事应该不会有任何异议。如果你先将这件事和他商量,说不定他会赞成司马大哥当教主。”
翟剑楼道:“这孩子的确很厚道。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十分对不住他,怕委屈了他!”
殷泠泠道:“司马大哥为人潇洒跳脱,放浪形骸,最喜欢无拘无束。可若作了一教之主,事事都要受制不说,还要一心一意为魔教着想,统筹教务,谋划将来。我想这一点司马大哥一定做不到。有的人能作元帅,而有的人只能作将军。”
翟剑楼道:“不错,我以前只拘束在他的身世上权衡,却没有想过这么多。没想到你一个小丫头,还知道作一教之主的烦恼。”
殷泠泠心道:我对不起浣纱派,对不起方玉使,如今一想起这些事就觉得无地自容,早晚要辞了才好。笑道:“我只是胡乱猜想罢了!师爷,您一心想让司马大哥作教主,只怕他还舍不得那无拘无束的生活,根本就不想作呢!”
翟剑楼道:“你说的对,我明天就找放歌谈,问他愿不愿意作教主。他若愿意,便由他来接任,若不同意,我也不强求。”殷泠泠点点头,道:“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翟大侠事先知道,不然他肯定要谦让司马大哥!”
翟剑楼道:“这我明白,看来你还是偏向落添啊!”殷泠泠笑道:“当然了,他是愈儿的师父嘛,也帮了我这么多次!”说完,她笑容敛了,轻声问,“师爷,您有没有想过让翟二侠作教主?”
翟剑楼笑了笑,道:“他不行。”
“为什么?他和翟大侠都是您的义子……”
“这不一样。他的本事在江湖上虽然还说得上,但毕竟什么都不如落添,不行不行!”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翟剑楼忙道:“谁?”卢步衡的声音响起,道:“多云山的周掌门来了!”“多云山?”翟剑楼皱眉道,“我魔教和他们这些名门正派素无往来,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倒是听说天邪派灭了多云山,占了他们的总堂,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泠泠道:“我去看看。”说罢,将门打开,问卢步衡,“他们在哪儿?”卢步衡道:“来的是周竞秀周姑娘,她是来找翟大哥的,现在在厅堂!”
“什么?找落添?”翟剑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殷泠泠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但转念想到:多云山遇到这样的事情,周掌门也不在了。周家姐妹现在飘落江湖,境况凄凉,来找落添求援也是很应当的。我应该关心她们才对,怎么能想到别处呢?想到这里,对翟剑楼道:“师爷,我也过去看看。”
殷泠泠和卢步衡先行一步去厅堂,半路上遇到了司马放歌、林云裳和殷文愈三人。林云裳见到卢步衡,面色不快地向他问道:“听说周姑娘是点名来找翟大哥的,是吗?”
卢步衡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不想让林云裳难过,但若说不是,却又心有不甘。殷文愈笑道:“居然被人家找上门来,这次师父可威风了。”“愈儿!不许胡说!”殷泠泠立刻道。
这时众人已到了廊下,只听厅堂里周竞慧悲声哭道:“翟大哥,我爹她……我和姐姐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殷泠泠心中不忍,忙走进去瞧。她刚要迈步进去,却见周竞慧正扑在翟落添怀里,哭得抬不起头来。殷泠泠登时怔了一下,只见翟落添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道:“别哭了,有什么事情我帮你。没事,没事……”
殷文愈也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哦”了一声,嘴巴都合不拢了。
翟落添乍听殷文愈的声音,不禁浑身一震,立刻将周竞慧从自己的身上扶起,抬起头来。这时林云裳已几步走了进来,满脸通红,怒道:“翟大哥,你……”
翟落添见殷泠泠也在门口,他顾不得和林云裳解释,忙向殷泠泠望去。殷泠泠心中酸楚,她睁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望着翟落添,悲愤之极。
司马放歌心道:这可糟了,想不到落添也会遇上这样的事情。泠泠这种神情,想不被人发现都难。想着,向旁边一看,只见殷文愈正饶有兴趣地望着殷泠泠瞧,脸上露出了笑来。司马放歌急忙一拉殷文愈道:“快去拉你云裳姑姑,别让她难过!”殷文愈忍俊不禁地点点头,就差笑出了声来。司马放歌暗自摇头:这孩子真是精灵得很!
多云山一行人除周家姐妹外,还有另外八名弟子和一个衣饰鲜亮的明丽少女。多云山众人都带着重孝,神情狼狈,容色哀戚。周竞秀满脸是泪,坐在客座上啜泣不语,周亦难的三弟子尚文羽在旁相劝。反而是那明丽少女,一双妙目左右善睐,丝毫没有悲痛的意思。
司马放歌心中纳罕,为了缓和翟落添和殷泠泠之间尴尬的局面,于是忙笑着问那少女道:“姑娘也是多云山的吗?”
那少女怔怔地望着殷泠泠,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心思没放在司马放歌的问话上。殷泠泠由于翟落添和周竞慧的事情,心神俱失。伤心之下,她找了张最近的座位缓缓坐下,虽是面对多云山众人,却完全不知道那少女的存在,更没有看到殷文愈强自忍住的笑容。
就在这时翟剑楼和翟逊走了进来。周竞秀急忙站起身,收了泪,轻轻将周竞慧拉到自己的身边。她向翟剑楼裣衽一礼,道:“晚辈多云山周竞秀见过翟教主。”
翟剑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了声:“周掌门不必多礼!”心中却十分不快。翟剑楼从来看不起那些名门正派的人物,不屑与他们为伍,即便魔教和各门派有事交往,他也全都交给翟落添出头露面。周竞秀十八九岁的年纪,比殷泠泠还要小,年纪倒过来才和他的岁数差不多大,比他小了至少一辈,而且既无武林阅历,又没有什么武功,若不是看在她好歹也是个掌门人的份上,翟剑楼决不会和她搭言,当下冷冷地道:“不知周掌门此番来到魔教,有什么事吗?”
周竞秀道:“晚辈冒昧前来,还请翟教主见谅。天邪派手段卑劣,趁敝派前去泰山赴会之时攻打多云山。大师兄二师兄战死,家父也身遭不测。多云山被贼子所占,我等被迫飘落江湖,虽想重建祖师基业,却还需另待时机。近日我等屡遭天邪派伏击,昨日又遇到了他们,幸而为这位姑娘所救。晚辈想着和翟大侠有数面之缘,而翟大侠又历来豪爽重义,便斗胆请翟大侠予一臂之力,还望翟教主成全。”
翟剑楼听到这里,道:“我当什么意思,原来是找落添的。这样就好。贵我两派素无交情,你们怎么样,也和魔教无关。既然是来找落添,我也不便多管。落添,这件事你自己安排吧。”
翟落添听出翟剑楼的不快,暗暗叹了口气,道:“义父,我们和多云山同属武林一脉。如今她们遭逢大难,我们也应尽绵薄之力才对。所以我想先让她们安顿下来,剩下的事再做打算。”
翟逊和卢步衡面面相觑。卢步衡心道:教主不想收留他们,这谁都听得出来。翟大哥却非要帮着她们,真不知是什么意思。
众人谁也不出声。殷文愈道:“师爷,天邪派对武林已起了不轨之心,现在看来,他们只怕是要从多云山下手,各个蚕食。我不能看着他们把各门各派逐一吞并,然后再来对付我们和丐帮。我们应该在天邪派羽翼未丰的时候对他们早加防范才是。”
听了殷文愈的话,翟剑楼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停了一会儿,道:“这件事就随你们吧。我不管了。落添,你事事小心。”
翟落添道:“是,义父。”翟剑楼摇了摇头,又看了殷文愈一眼,然后走出了厅堂。
等翟剑楼走远,翟落添转头对殷文愈道:“愈儿,你年纪还小。以后魔教议事,你不许随便插口。”
“我知道了,师父。”殷文愈道。
翟落添点了点头,道:“你去给多云山众人安排住宿的房间。”
殷文愈答应一声,正要出门。林云裳道了声:“愈儿,不许去!你们师徒两个从来都是一伙的!”
周竞秀见此情势,心中不由酸楚,她想:如此寄人篱下,既要翟大侠为难,我们姐妹也要受他人的话语。士可杀不可辱,与其这样,还不如天涯飘零,也落得个清白潇洒。
于是周竞秀走到翟落添面前,轻声道:“翟大侠,既然让你为难,我们也不好再作打扰。小女子这就告辞!”说罢,看了周竞慧和尚文羽一眼。
尚文羽明白周竞秀的心意,立刻从椅子上站起。周竞慧却心中委屈,听姐姐提出要走,竟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
周竞慧虽然和周竞秀同岁,但心气却差了好多,远不如周竞秀坚强。她一路上饱经风霜奔波和厮杀拼斗,早已筋疲力尽,而且又经受了丧父之痛,好不容易投奔了得以依靠的翟大哥,如今听说要走,心中伤心委屈之极。
周竞秀本就心神交瘁,见妹妹哭出声来,又悲又急,轻轻叱道:“小慧,别哭!”尚文羽也赶忙过去相劝。
殷泠泠这时也心绪安稳了些。她见周家姐妹飘落至此,心中颇为不忍。于是她缓缓走了过去,对周竞秀道,“秀姑娘,你们还是留下来吧。不管怎么说,这些日子你们日夜奔波,受了不少苦,怎么也要休息一晚。这样吧,我先带你和慧姑娘去我的房间休息,等愈儿把房间准备好了,再带你们过去。”
周竞秀心中感激,含泪道:“殷姑娘,这样太过打扰了。”
殷泠泠笑道:“不要紧,你们不走就好了。”“殷姐姐,你真好……”周竞慧满脸是泪,扑到殷泠泠的怀中抽噎道。
这时,那明丽少女不由叹了口气,笑道:“慧妹妹,你都那么大了,却还这么爱哭。好生没羞!”
周竞慧听她一说,脸上一红,又要落下泪来。周竞秀赶忙递过一块手帕,让她把泪擦掉,心中却怪那少女口没遮拦,出言无礼。
殷泠泠这才注意到那少女的模样,乍见之间,不由一呆,差点叫出声来。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浣纱派四花一珠玉女乐珊。她愣了一下,才问:“这位姑娘也是多云山的吗?”周竞秀忙道:“这位姑娘姓乐,名珊,昨天就是这位姑娘救了我们,又送我们到这里来,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还没有好好谢过乐姑娘呢。”
乐珊道:“也不用谢的,我只是见你们被他们杀得可怜才出手的。再说急人危难是应该的,我师父常这么教我。”听她说到“被他们杀得可怜”,周竞秀等心中不快,心道:这姑娘言语好生无礼,说起话来竟没有一点婉转。可毕竟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纵然心有怨怼,也不好表露出来。
司马放歌见她说话细声细气,又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好笑,问:“你师父是谁?你是哪个门派的?我以前怎么从没听过你的大名?”他这句话也十分无礼,原是要讽她一下给她个教训,要她说话注意,不要总是揭人短处,不留情面。
哪知她竟毫不生气,好像完全听不懂他话中含义似的,认真地道:“我师父的名字我不能说,不然你们就知道我的门派了。告诉你们吧,你别看我武功不弱,但我自从六岁从师以来就从未出过师门。这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下山,所以你以前没听说过我的名字。”
众人听了,都含笑不语,但见这少女一副天真模样,也不好笑出声来。司马放歌笑道:“你武功不弱?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哪有自己夸自己武功好的!”
殷泠泠脸上不快,低声道:“司马大哥!”乐珊脸露奇异之色,道:“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吗?师姐们都说我武功很好,以后会有出息,我又没有说谎啊!是不是,派……这位姐姐。”
司马放歌笑道:“你这小姑娘真有意思,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竟什么也不懂。”乐珊眨眨眼睛,也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殷泠泠嗔道:“司马大哥,你不要总欺负人家好不好?”乐珊道:“他又没打我,又没骂我,怎么是欺负我呢?”殷泠泠道:“你不懂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司马放歌笑了笑,没再说话。
乐珊道:“姐姐,他们都是谁啊?你告诉我好吗?你叫什么名字?”殷泠泠笑道:“我叫殷泠泠。这位林云裳姑娘是我的表姐。这是卢步衡卢大侠;这是翟逊翟大侠;他叫殷文愈,是我的侄儿。他叫司马放歌,那是翟落添……翟大侠……”说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殷泠泠心中一动,从前和翟落添相识交往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了眼前。她和翟落添互通心事并没有多久,但这个称呼却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想到这里,殷泠泠微微侧过了头,用余光幽幽地扫了翟落添一眼。翟落添也心有所动,一时间思绪飘散,如入梦中。
殷文愈看出师父和姑姑之间若有若无的神情,暗自好笑,道:“姑姑,您给乐姑娘都介绍过了,我要去给人家安排房间了。”
林云裳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妖怪走开!我来!”说着,对翟落添道,“翟大哥,咱们好像没有那么多空余房间了。就是有,也是那些又小又脏的,只能让丐帮的叫花子兄弟们住住,若让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们住,只怕太委屈她们了!”
她句句扣住“名门正派”这四个字,声调又说得怪怪的,让多云山的人听起来极不舒服。尚文羽年轻气盛,有些忍受不住,于是道:“林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卢步衡道:“我们可是处处为你们着想。担心你们住不好,所以事先说明,免得你们住得不痛快,说我们魔教不好好招待你们。我们让你们名门正派骂得也够了,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尚文羽怒道:“你们……你们这些魔教妖人,果然邪气缠身!”卢步衡怒道:“你说什么?”尚文羽毫不示弱,道:“我说你们邪气缠身!”卢步衡道:“好,我让你说!”拔剑向尚文羽刺去。
尚文羽回剑招架,卢步衡不等招式使老,便已变刺为削,削他左肩。尚文羽刺他的手腕,剑尖颤动,招式精微。卢步衡冷笑一声,左足向他下盘勾去,尚文羽施连环腿躲开。这时,卢步衡的长剑已转到他的身后。尚文羽听到背后风声,心中一寒,身子一转,卢步衡的长剑堪堪贴着他的胳膊擦过,剑锋掠处,将他的衣袖划了一条大口子。
尚文羽惊出一身冷汗。周竞慧心思单纯,毕竟是同门师兄亲近一些,同仇敌忾,于是也拔剑加入其中。卢步衡将她长剑架开,冷笑道:“好个名门正派,以二敌一,这便是你们光明正大的君子之战么?”他嘴里说着,手下有条不紊,丝毫不乱。卢步衡是魔教有名的后起之秀,其实武功不弱,只是魔教中高手如云,所以轻易显不到他的本领。
尚文羽和周竞慧长剑走开,仍是敌不过卢步衡。卢步衡占着上风,也不抢攻,只是稳稳地把握着局面,笑道:“你们说我该怎么办?怎么教训他们两个才好?林姑娘,你说呢?是取了他们的招子,还是割鼻削耳?”
尚文羽越听越怒,心中又慌,手下不免乱了。周竞慧听到卢步衡的话,生怕他真的会将自己割鼻剜目,心中很是害怕。
司马放歌笑道:“慧姑娘人长得那么漂亮,把她的脸弄坏了未免可惜。倒是那臭小子,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看他好像挺喜欢慧姑娘的,这样吧,你把他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就再好不过了!”
尚文羽的确一直暗暗喜欢周竞慧,他听司马放歌如此说话,心中又惊又怒。周竞慧看着司马放歌俊逸迷人的面容,羞得无地自容。林云裳不禁笑出声来,殷泠泠暗骂胡闹,翟落添却左右为难,不好做人。
乐珊愕然不解,她从没想到尚文羽会喜欢周竞慧,也不知道司马放歌为什么说要把他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望望周竞慧俏脸红透的娇羞神情,又望望司马放歌那潇洒自得的风流气质,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微微一动。
周竞秀俏脸一沉,道:“士可杀不可辱。卢少侠,你将我们全杀了好了!”卢步衡听周竞秀语气刚毅,倒有些过意不去,心道:翟大哥肯逆着教主收留他们,可见他心意十分坚决,我若真的逼走了他们,只怕翟大哥要不高兴。想着,他长剑一收,笑道:“我也没怎么他们啊。这尚少侠对我们魔教出言侮辱,我教训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尚文羽还想上前与卢步衡动手,却被周竞秀拦住。周竞秀转头对翟落添道:“翟大侠,既然事情这样,我们也不好在魔教多做打扰。你和殷姑娘的好意多云山心领了,我们就此告辞。乐姑娘,救命之恩,待多云山来日再谢!”她坚定地一拱手,转身便往外走,众弟子在身后相随。周竞慧泪水却涌了出来,她步步回头,终于恋恋不舍地随周竞秀出了门。
此情此境,翟落添也不好出言相留。他望着多云山众人渐远的背影,不由沉声叹了口气。
林云裳见他如此,不由哼了一声,颇为不快,道:“翟大哥,我们气走了周家姐妹,你生气了是不是?”
翟落添道:“算了吧,现在这个样子,他们留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心中却不由想道: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大的本事,我敢生谁的气?
只听殷泠泠轻轻哼了一声,道:“就算他们留了下来,你又能怎么样?”翟落添登时说不出话来,气为之结。殷文愈忍俊不禁,转过脸去望着司马放歌,偷偷笑得不行。
乐珊见他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不由有些惶恐,觉得自己似乎也是一个多余的人,便小声问殷泠泠道:“殷姐姐,我是不是也不能待在这儿?”殷泠泠柔声道:“你想留下来吗?”乐珊点了点头。殷泠泠道:“那你便留下来好了。他们魔教若不留我们,我们就去山下找客栈住!”
翟逊忙道:“殷姑娘你这话从何说起。魔教宽裕的客房多得是,都是又大又干净的。二位姑娘喜欢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乐珊愣道:“你们刚刚不是说……”司马放歌道:“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像你那么一位漂亮的小姑娘,就算这里真的没房子,我也一定会把我的住处让出来给你住的!”乐珊红着脸看了他一眼,羞羞地一笑。
殷泠泠带乐珊去见翟剑楼,众人也陆续散了,厅堂上只剩下了翟落添、司马放歌和殷文愈三个人。翟落添想着殷泠泠的言语,仍是说不出话来,眼睛却狠狠地盯着殷文愈。
三个人谁也不出声,司马放歌见情势怪异,忍不住第一个笑出声来。
“你还笑!”翟落添道。殷文愈一下子扑上翟落添的后背,骑在他的身上,道:“师父,您太不讲义气了。这件事居然不告诉我,您别忘了,这事我也有功劳的!”
翟落添一怔,道:“司马大哥,你都对他说了?”司马放歌大声道:“你教出来的徒弟,你问我?”殷文愈一溜从翟落添身上溜下来,转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师父,我就知道您有本事!您说,我是叫您姑父呢?还是叫我姑姑师娘?”
翟落添脸色通红,道:“行啦,别说了!我今天惹了你姑姑生气,还不知道怎么办好呢。”殷文愈道:“这也不怪我姑姑嘛。我刚才一进门,也惊奇得不得了。不过师父,您着什么急呢?您既然能让我姑姑跟了您,还没法子哄她么?司马叔叔,我保证,您今天晚上去看他们两个,他们准是抱在……”翟落添气得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嘴,道:“你敢再说!”
殷文愈拿开师父的手,笑道:“师父,您不要害羞嘛。现在我们是亲上加亲了!”说得翟落添满面通红,恨不得把殷文愈塞到地底下去。司马放歌笑道:“落添,真是你教的好徒弟啊!如果换作是我,早气得吐血死了!”
殷文愈道:“我平时也不敢和师父这么贫嘴的。可现在不同了,他是我姑父!”司马放歌道:“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你如果把你师父姑姑逼得狠了,他们两个联起手来教训你一个,准能把你团成一个蛋,踢出去!”
翟落添低声道:“这件事不许和别人说。你姑姑……”“我姑姑害羞,怕别人笑话她是不是?师父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的!唉!您们当初怎么想到要骗我的?难道就没想到根本瞒不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