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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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山水相依 山水相依

二零零六年三月十六日修改完成

共计48.6万字

第二十九章    山水相依

殷泠泠见过殷文愈,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许多。往前看看,虽然仍是一片漆黑的树林,但却不像方才那么混混噩噩的了。她不再迷茫,心也安定了许多,她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要去干什么,也全无挂念了。

骑到半夜时,已到了瑞州。前面便是锦水渡口,殷泠泠沿河寻了好一阵子,居然一条船也没有。殷泠泠十分着急,同时也感觉出似乎有些怪异。殷泠泠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一下子起伏了起来,翟落添在詹松仰手中那诉说着千言万语的焦灼的面容又再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殷泠泠急得要哭,她策马疾驰,寻了有一个时辰,才隐约看见河心似乎有一只小船。

她急忙呼喊小船靠岸。她以内力传声,小船马上就摇了过来。摇船的是父女两人,父亲五六十岁的样子,那女儿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纪。殷泠泠说连人带马要去对岸,那父女二人也说正要去对岸停船。双方一口就谈定了渡资,殷泠泠这颗心才放了下来。

殷泠泠站在船头,望着河中的缓缓的逝水,突然想起她和翟落添初识的时候一块坐船去池州的事情。那时候他们两个还并不熟悉,但谈话间已有了相当的信任和默契。难道这就是缘分吗?她想着,想着她和翟落添做朋友时那些恬淡而又默契的往事,一颗不安的心,不知不觉间便渐渐安定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才焦急的情绪又消逝了许多,头脑也渐渐清醒起来。

她回头看了看小船,看了看摇船的父女,突然记起上马后殷文愈叮嘱自己的话来:“渡船时小心有诈!”殷泠泠的心又一下子紧了起来,立刻感觉那对父女怎么看也有些古怪,小船行得也不如从前平稳了。她在殷家村时纵不是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根本就不可能通什么水性,以后也从没想过要学洑水,想到此节,不由更是慌张。

这时船已经划到了河心,殷泠泠急忙向那父女看去。突然只觉小船猛地一晃,船帮一侧,瞬间浸入水中。河水打了上来,浸湿了殷泠泠的一只鞋。

殷泠泠惊叫一声,急忙一纵身,小船又立刻摆平,那父女二人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殷泠泠知道不好,当下先发制人,一掌向那老人击去,手下已无半点容情。那老人明显一惊,想躲已然不及,胸口被殷泠泠掌风击中,鲜血狂喷,掉入了水中。

殷泠泠正要再去擒那女子,那女子身如游鱼,已“扑通”一声投入了水中。殷泠泠一惊,心道:如果她要从水下毁掉小船可如何是好?

正想着,小船已经在河中剧烈地摇晃起来。殷泠泠急忙伸出脚,用内力将船整体稳住。她正在想下一步应该如何,突然只听船底“咯”的一声,似乎被人用利刃划了个口子。殷泠泠听声辨位,当下一掌击在了船板上,隔船打人,掌力斜走,径打船底破处。

只听水下一声闷叫,那女子经不起殷泠泠一掌,当即毙命,沉入了河中。殷泠泠这颗心才放下了一些,但这时已隐隐听见有河水渗进底舱的声音。殷泠泠知道船底舱进水,船只怕要沉。

殷泠泠急忙执起船浆奋力向岸边划。以前她家里有湖,也经常和嫂子一起划船去荷心亭,采莲藕。虽然只是摆摆样子的一点水路,但毕竟也是划过船的。但这船是单浆,靠另一个人摇橹来掌握方向。殷泠泠只有以内力控船,争分夺秒往东岸划。

这时船里的水已经开始进得多了。殷泠泠没有办法,只得又把马推入水中减轻重量。但即便如此,水仍是越进越快,船板已经快浸在水里了。殷泠泠急怒攻心,又是一掌,将船底震脱。这样小船只剩下了个单板,殷泠泠整个身子伏在上面,以手臂为桨。

饶是殷泠泠内力深厚,到了东岸,已经筋疲力尽了。殷泠泠想着翟落添,又急又怕,几乎又要掉下泪来。她晚上就没有吃饭,又在河上耗了那么多内力,现在已是饥肠辘辘。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全被河水浸湿。寒冬时分,粘在身上,在湿冷的晚风吹拂下更是冰冷刺骨。殷泠泠从包袱里取出已经打湿了的干粮,胡乱塞了几口,又喝了点河水,不敢多歇,继续追人。她生怕赶不上天邪派的人,如果让天邪派的人回到军山湖,救人就更是难上加难。

这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殷泠泠找到一个村庄,向村人买了一匹赶路的马。她问村人这一路去军山湖还会不会遇到大河,村人说赣江和武阳水是一定要过的,殷泠泠听了,不由颇感头疼。

殷泠泠一边纵马赶路一边想如何过江,如果再在江中遇到天邪派的埋伏,对于她来说,可真是凶多吉少。殷泠泠想了很久,决定还是绕开最近的渡口,宁可多走些路,也要避过那些水上的暗桩。

但这么一来殷泠泠便绕了远路,她不敢休息,快马加鞭,吃饭饮水也全在马上,人似乎也已颠簸得完全没有了锐气。

这天傍晚,殷泠泠向路人打听到离军山湖已经不远了,而且天邪派的人也已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殷泠泠知道,救人成功与否就在于能不能在天邪派到达湖边之前追上他们,因此狠一抽青马,一颗心已更快更快地追了上去。

天已经浓黑了,滔滔的水声也隐约响起。殷泠泠的心剧烈地跳个不停,几乎不容她喘气。殷泠泠身子颤抖得已挽不住缰绳,她全身伏在马上,两只手臂环着马的脖子,身体和心在马上一起颠来荡去。

前面的水面已经可以看到了,亮银银的水面和星星点点的火把亮光使殷泠泠的精神登时一振,这些天昼夜不停的奔波劳累也一下子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她知道天邪派的人还没有上船。

殷泠泠下了马,悄没声地掩了过去,只见湖上整整齐齐地列了四五艘高大的战船和几艘轻捷灵便的小舟。无数的天邪派弟子整整齐齐地站在湖边,比环音谷的弟子多了不知多少倍。在忽明忽暗的火把的照耀下,一个个整装结束,看来都是来接应的。

由于天邪派的人太多,将湖边围了个严严实实,而且他们的火光又恍惚,殷泠泠看不到翟落添和詹松仰等人。于是,殷泠泠清叱一声,从背后的英雄双剑中拔出一柄,向天邪派的弟子冲杀过去。

天邪派的人见了变故,都吃了一惊,纷纷拔出兵刃来。殷泠泠长剑纵横捭阖,剑气到处,天邪派弟子非死即伤,很快就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时她已经看到了翟落添。见詹松仰和史元钟两人正急急忙忙地推搡着他向一艘小船走去,殷泠泠眼睛一亮,剑气如虹,银锋荡开,径向那里杀了过去。

这时,无数的天邪派弟子已经向殷泠泠重重包围了上来,挡住了殷泠泠的视线。殷泠泠长剑舞动,也不顾背后的敌人,径往湖边冲。就在这时,只听背后“哧哧”声不绝,殷泠泠微一回身,只见背后已站了一排弓箭手,无数羽箭如飞蝗般射了过来。

殷泠泠急忙用“浣纱心法”中“纨袖织云”的手法将长剑舞得密不透风。这时岸边的弓箭手也围了上来,四面一起开弓放箭。殷泠泠拨打雕翎,待天邪派弟子第一轮弓箭放完,又折身继续向湖边冲杀。

詹松仰见殷泠泠势如破竹,转眼间就能杀到,急忙嘱咐了史元钟几句,一振手臂,一连串袖箭直奔殷泠泠射来。殷泠泠左掌一挥,将袖箭全部打掉,纵身上前,长剑直取史元钟的后背。

詹松仰铜棍一拦。与此同时,天邪派弟子又已经张弓放箭。无数枝羽箭如流星般将殷泠泠围在了垓心。殷泠泠长剑舞动起来,剑光人影闪烁恍惚,已将羽箭全都挡了回来。

殷泠泠见翟落添就要被逼上船,一纵身,向史元钟扑去。詹松仰急忙用铜棍向空中一挑,殷泠泠长剑一拨,左掌向他肩头打去。詹松仰不敢和殷泠泠硬拼,急忙纵身后退,同时又是一串袖箭射出。殷泠泠用长剑打掉,被逼又落到了地上。

这时候身后又有羽箭射来,殷泠泠急怒攻心,长剑一阵拨打。等她脱了身再看翟落添时,翟落添一只腿已经被迫登在船板上了。

殷泠泠一呆,立刻又冲了过去。詹松仰急忙一招“龙腾虎跃”点殷泠泠的前胸。殷泠泠不管他还有无变化,长剑夹着凌厉的剑气一格,詹松仰急忙撤招。殷泠泠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长剑直取詹松仰的咽喉,詹松仰根本不敢招架,疾向后退,殷泠泠的剑气已经如剑一般割向了他的咽喉。

詹松仰堪堪躲过,只觉咽喉已经有些疼了。这时候另一批天邪派弟子又开始开弓放箭。殷泠泠气急败坏,急忙再拨。等她脱身时,只见翟落添已经上了小船。詹松仰用铜棍一送,船载着人离开了岸边。

殷泠泠大吃一惊,不敢再有耽搁。她身子拔地而起,径向小船而去。詹松仰又是一串袖箭打来,殷泠泠长剑在空中一挥,袖箭立刻转向,全部向詹松仰打回,势道极劲。詹松仰一呆,急忙向后一纵。

这时羽箭又从殷泠泠身后射到。殷泠泠身在半空,史元钟的一块铁牌也已向她面门打来。殷泠泠不顾身后的羽箭,长剑将他的铁牌打掉,左掌已向他的头顶按下。

翟落添见羽箭已经逼近,急忙喊了声:“小心!”殷泠泠半空中一个转折,长剑挥舞,将羽箭全部挡了回去。兔起鹘落之间居然全身而退,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殷泠泠身子落在湖面,脚尖在水上一点借力,又向小船扑去。詹松仰一串袖箭打出,一招“龙飞凤舞”,人也跟着赶上。殷泠泠恨他们屡用暗算阻她,猛一折身,左掌一立,将詹松仰的袖箭全部打回,同时长剑一递,剑气如虹,已击穿了詹松仰的胸膛。

天邪派的人都吃了一惊。本来还要有弓箭手放箭,詹松仰的尸体摔到岸上,一下子便将弓箭手冲散。零乱的七八枝羽箭发出,殷泠泠只顾追船,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时小船又已行出了一段路程。殷泠泠蜻蜓点水,在水面上一掠,复又向小船扑来。小船上除了两个舟子只有史元钟,殷泠泠长剑一展,径奔史元钟而来。突然,史元钟抓起翟落添在胸前一挡,殷泠泠大吃一惊,急忙收剑。

这时史元钟的一把钢钉如疾雨般向殷泠泠暴洒下来。殷泠泠这几天连日赶路,体力消耗很大,而且精神上又饱受刺激,这一战,本是她用尽余力的最后一挣,而且在水面上借力多次,这把钢钉竟没有完全躲开。

殷泠泠左臂上中了一枚,一痛之下,那一口真气就要涣散,身子直向水面掉了下来。翟落添一颗心差点跳了出来,大喊了一声“泠泠”。殷泠泠一咬牙,身子向前一扑,整个身子落水,一只左手却紧紧地抓住了船弦。

史元钟感觉水中有人拉船,正要动作,殷泠泠已如箭一般倒窜了上来,一只脚直踢史元钟面门。史元钟吓了一跳,急忙松了翟落添向船尾一跃。殷泠泠上了船来,将解药放在翟落添的口中。

翟落添急忙咽了下去,运气凝力。这时史元钟又一蓬暗器打到。殷泠泠怕伤了翟落添,将他挡在身后,运剑如风,将钢钉拨开。

这时,那两名舟子和史元钟同时跳了水。殷泠泠想起那晚在锦水的可怕的经历,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她见翟落添坐在船上聚气,急忙一掌抵在他的后心上,用内力帮他把解药的药力行开。

就在这时,殷泠泠又感觉有人在船底毁船,于是长剑放下,一掌拍在了船板上。登时水中一声闷呼,也不知是谁死了。

突然,史元钟如鱼一般从水中窜出,扬手一把钢钉冲他们两个打来。殷泠泠右掌一推,掌力将钢钉打散,所有的钢钉一齐掉头向史元钟罩去。史元钟脸上变色,惊叫一声,身上中了好几枚,直掉下水去。

就在这时,岸边的一半天邪派弟子已经上了小船,向他们这边驶来。船上的人拉弓搭箭,只等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内就开始放箭了。

翟落添体内的内气还没有和殷泠泠的产生应合,殷泠泠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武功,只急得要哭。这时,她左臂的伤口已经流出了很多血来。她穿的本是家人的丧服,鲜血一染,格外地令人怵目惊心。

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尽快地在伤口上敷上圣血砂,包扎好,又取出另一柄剑放在翟落添的面前。

就在这时,天邪派弟子已呈扇形将他们围住,刹那间弓箭齐发。殷泠泠抢到翟落添身前,长剑挥舞,只是遮住翟落添。突然,殷泠泠感觉小船一颠,这是她最怕的情况,一慌神间,已有一枝羽箭射在了肋下。

殷泠泠一阵剧痛,双脚贯注内力,稳住小船,手中仍是上下挥舞。“落添!落添!”她流泪道。她感觉船在下沉,手臂也越来越无力。流蝗般的羽箭渐渐地变得漫天都是,似乎枝枝都要射到她的身上来。突然,她手臂一软,又一枝羽箭射在了右肩上。

此时,殷泠泠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她觉得既然能见到翟落添,就算死在这里也心甘情愿了。她身子一软,人倒在了翟落添的面前。她感觉铺天盖地的流矢向她和翟落添射来,能死在乱箭之下,倒也十分爽快了。

就在这时,翟落添突然单臂将她抱紧,低声说了一句:“屏住呼吸,放松不要动。”殷泠泠就觉身子一冷,整个人都浸入了水中。

她吃了一惊,本能地就要呼出声来,但一张嘴,冰冷的湖水一下子就灌进了嘴里。她挣扎着,翟落添急忙把她的头托上水面,急道:“你屏住呼吸,不要乱动,放轻松!”说着,已带她向岸边游去。

“落添……落添……”殷泠泠哭道,蒙在脸上的,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湖水。她喜极而泣。“没事,你坚持住!”翟落添道,继续向岸边游。殷泠泠流着泪,感觉到自己正紧紧地贴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没事了,已经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这时,水下已有很多天邪派弟子向他们游来。翟落添径往岸边游,见有人过来,拿着长剑的右手猛地一划,内力推动水流,便将来人扫开。翟落添根本不容敌人靠近,只靠水流拒敌。好在小船驶离岸边不远,翟落添游了一会儿,便已到了码头。

翟落添把殷泠泠的头托上水面,低声道:“你抓住码头底下的柱子。我先上去,你再上来。”然后把殷泠泠的手放在了柱子上,身子一窜,已站上了码头。

翟落添一上岸,长剑荡开,立刻杀出了一条血路。他向后一看,殷泠泠的一条手臂已经扒住了码头,急忙回去几步,弓下身子伸手一拉,将殷泠泠拉了上来。

殷泠泠将头发掠到后面,立刻和翟落添背对背站好。翟落添拉住她的左手,道:“你坚持住,我们冲杀出去!”长剑一抖,连挽八九个剑花,雪团一般罩在了身前。

这时天邪派船上的弟子又已经回岸。弓箭手拉成一个圆,将他们两人围在中央。翟落添长剑舞开,如银龙矫夭。两个人背对背,殷泠泠在后面将羽箭挡住,翟落添在前面边挡边冲。

翟落添没有了后顾之忧,很快就杀到了弓箭手当中,势如破竹,剑气到处,天邪派弟子非死即伤。殷泠泠失血过多,又加上连日奔波,精神紧张,气力已经不支了。她感觉眼前景物恍惚,长剑机械地挥舞,与敌人的兵刃磕磕碰碰。

翟落添感觉殷泠泠原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渐渐地松了,心中着急,叫道:“泠泠!泠泠!”他怕殷泠泠受伤太重,没有了力气,左手死死攥着殷泠泠的手不放。

殷泠泠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手中长剑每一抬起,肩头肋下就一阵剧痛。她泪流满面,道:“落添,你放下我吧!”翟落添长剑猛攻几招,突然一矮身,将殷泠泠背在身后,道:“我没有死,你也不能放弃!”长剑荡开,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

天邪派的人越围越多,翟落添杀红了眼,左手托住殷泠泠,脖子贴着她冰冷的脸,手中长剑上下翻飞。他见人就杀,见人就砍,内力贯在长剑之上,一剑扫出,便有三五人受伤。

这时,又有一圈弓箭手将他们围住。翟落添以护卫背后的殷泠泠为第一,长剑舞成一团,银球滚动。弓箭手一批一批地换上,翟落添越打也越心焦,他担心背后的殷泠泠,也不知他们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只听半空中一声怒喝,一红色人影如一只巨鹰向他们扑了过来。翟落添一惊,见那番僧一掌当空抓来,长剑向外一展,削他的手腕。那番僧急忙缩右掌,左掌抓向翟落添的头顶。翟落添长剑一云,再次将他逼开。

那番僧落到地上,右掌击翟落添肩头。翟落添肩头就是殷泠泠,他急忙一闪身,长剑撩他的手臂。那番僧一进身,顺势去擒翟落添的腕子,左掌击向他的胸前。翟落添右手疾缩,长剑挑他手心,左臂架开了那番僧的左掌。

旁边天邪派无数弟子虎视眈眈,身后的殷泠泠又受了重伤,翟落添哪有心思和他缠斗。可没想到那番僧招沉力猛,内力充沛,武功极高,翟落添六七十招之内竟奈何他不得。

翟落添着了急,眼睛扫到湖边还停着押送自己的马车,长剑猛攻几招,向那方向奔去。那番僧纵身追上,“呼”地一掌便向翟落添背上的殷泠泠打去。

翟落添大吃一惊,急忙回身再战,长剑直刺他掌心。那番僧疾一收掌,侧身进步。翟落添也已后退一步,长剑奔他胸口而来。

那番僧一挫身,右掌直取翟落添左胯。翟落添身子一闪,长剑早到,刺他的手腕。那番僧忙一缩手,翟落添剑锋外展,一排剑气逼出,那番僧疾向后跃。

翟落添逼开那番僧,回身又要向马车冲杀,但刚才好不容易冲开的血路已又被天邪派的弓箭手封住。弓箭手弓弩齐发,翟落添长剑纵横挥洒,剑气如织,又全部将羽箭打落。

待翟落添再要去冲,那番僧却又从背后袭来。翟落添急怒攻心,只有回身再战。与那番僧战了几招,只听背后殷泠泠低低的声音道:“把他给我。”声音虽弱,但已不像方才那么涣散。

这时,那番僧一掌向翟落添肩头拍来。翟落添身子一闪,把那番僧甩到身侧。那番僧一掌向殷泠泠腰间击来,殷泠泠剑交左手,右臂松开翟落添的脖子,身子微抬,一掌向那番僧手掌迎去。

双掌相交,两人身子都是一震。就在这时,那番僧左手一动,一枝飞镖径朝殷泠泠打来,与此同时,他狂喷了一口鲜血,身子向后重重摔出。

那飞镖距殷泠泠和翟落添不过七尺之遥,势道又是极劲,殷泠泠身受重伤,刚才和番僧对掌后带动翟落添都是一震。眼见镖来,躲无可躲,殷泠泠将翟落添一压,飞镖一下子钉在了她的后肩头。

殷泠泠轻轻地叫了一声,刹那间只觉全身一阵麻痹,好像一股黑色的血流在体内瞬间流过。殷泠泠立刻意识到自己是中了毒。中毒?这怎么可能?

她正在惊异,只听翟落添急忙轻轻唤了声“泠泠”,天邪派弟子似乎又要放箭。殷泠泠微弱的声音道:“我中了毒……”顿时,只觉一片黑暗迅速地蒙了上来,然后就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翟落添大吃一惊,左脚为轴,右脚拨动天邪派弟子以前放过的羽箭。羽箭四射而出,纷纷向天邪派弟子射去。

翟落添急忙趁隙将殷泠泠后肩头的飞镖拔出,流的果然是黑血。翟落添不及细想,将飞镖向怀中一塞,用剑首封住了她伤口周围的穴道。

翟落添拿过殷泠泠手中的长剑,两把剑一齐握在手中。天邪派的弓箭手经翟落添刚才的一番射杀,已经不成气候。翟落添见大部分已死,才知道他们的羽箭都是喂过剧毒的。

他一呆间,也不及细想,急忙荡开长剑,冲入重围,直奔马车而来。

翟落添现在已是困兽之斗,长剑展开,全是拼命的招数。一时间,天邪派弟子死伤无数。翟落添纵身抢到马车旁边,长剑一挥,将车辕劈断,翻身上马。

那马刚失拖累又立刻负重,一下子嘶鸣跳跃起来。翟落添右肘急忙一压马的后脖子,将马制住。他两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这时天邪派的弓箭又已从背后射了过来。翟落添顾不得拨箭,急忙用左手将背后的殷泠泠抓到身前,右手长剑剑脊在马背上一打。那马吃痛受惊,一下子纵了出去。

这时,翟落添感觉背后羽箭已经射到,急忙回身去拨。但羽箭已经很近了,三四枝箭没有封住,全打在了翟落添的身上。

翟落添登时感到身上一阵麻痒,急忙用长剑浅浅一划马背。那马受伤,更是嘶叫着奋蹄飞纵出了人群。天邪派的弓箭出了射程,便再也射不到了。

这时,翟落添右手握剑执缰,左手抱住殷泠泠,急道:“泠泠!泠泠!你醒醒!泠泠!”殷泠泠便如一棵无根的浮萍,在马背和翟落添的手臂之间飘来荡去,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翟落添大惊失色。但这时,他身上的毒也已经开始发作。他正要想殷泠泠中的毒是不是赤鸠草时,头脑已经开始混沌了。

他知道他们还没有脱离天邪派的地盘,天邪派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再追杀过来,翟落添紧咬嘴唇,紧紧挽着缰绳,命令自己清醒。他用剑脊拍打着马背,身子已经开始麻木,他的腿慢慢夹不住马,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翟落添只觉一阵旋晕,和殷泠泠一起摔下了马来,也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翟落添感觉自己好像被包围在了一片淡淡的香气之中,不像是一般的檀香麝香,似乎是佛香。

他艰难地长长透出一口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非常干净简朴的房间里,这里是哪儿?泠泠呢?他刚想动,就听一名女子的声音道:“阿弥陀佛,他终于醒了。师妹,快去叫师父!”

翟落添听见是个女子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便要起身。他一动,立刻感觉身上一阵剧痛,才记起自己曾中了几枝羽箭。因为箭上有毒,因此翟落添一直没有感觉出疼痛,这一动,才觉出了疼来。立刻,他又马上想到:难道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就在这时,一名女尼急忙上前将他扶住,道:“施主不要动,小心伤口又破裂了。”翟落添见是个女尼,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急忙又道:“师父,那个姑娘……她……”

那女尼道:“那位女施主伤势很重,又中了奇毒,家师在正在为她救治。”翟落添立刻问道:“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女尼道:“师父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了,贫尼不知道那里的情况。施主不必担心,家师一定会把那位女施主治好的。”

翟落添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忧虑。他将手伸入怀中,想取那飞镖出来,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脱掉了,自己上身赤裸,缠着纱布。他大吃一惊,脸上就是一红。那女尼的脸比他还红,低声道:“贫尼去看看师父。”转身出了门。

翟落添长吁了一口气,想着殷泠泠的伤和毒,心中怎么也不能踏实。翟落添现在已经完全能够断定,那就是赤鸠草。赤鸠草,泠泠,你不能出事!

他支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见床头摆着自己的衣服,已经被烘干了。他穿在身上,慢慢地下了床,出了房间。

他必须要见殷泠泠,否则他一刻也不能安不下心来。

翟落添出门走了几步,立刻又有一名女尼走了过来,道:“施主,你怎么下了床?你身上有伤,又刚刚解了毒,需要好好休息!”

翟落添道:“那位姑娘在哪儿?劳烦师父带我去看她!”那女尼道:“师父还在为那女施主治毒,我们都不能进去打扰的。施主快回去吧,等师父一出来,我们就告诉你!”翟落添一犹豫,那女尼道:“快回去吧!”

翟落添只得又回到了房间里。他脑子里全是殷泠泠中毒后昏迷时的情景,一刻也无法平静。他努力使自己静下心来想一想天邪派的事情,却根本集中不了精力。

他不知道天邪派真正的掌门人是谁,也不知道赤鸠草怎么会在天邪派的手里。那日在泰山用毒针杀了欧阳游的应该就是天邪派了,真正将他从藏边邀请来的也应该是天邪派。那么天邪派真正的掌门……掌门……想到这里,这一环节却怎么也想不下去了。他头脑涨得厉害,直想大叫出声,最后泪水已充满了眼眶。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翟落添急忙过去将门打开,心里突突直跳。一名五十多岁的灰衣老尼在一个女尼的搀扶下站在门口。她脸色苍白,如同劳累过度将要虚脱一般。她冲翟落添微微一笑,从容地走了进来,凝重端庄。

翟落添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心里起伏得厉害。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老尼在女尼的搀扶下走到屋中坐下,呆呆地站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喘出一口,目光呆滞,似乎那老尼是来宣布他的死刑一般。

他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急忙走到老尼面前,深施一礼,道:“在下翟落添见过师太!多谢师太救命之恩。”那老尼神色疲倦,微笑道:“这位施主不必客气,贫尼法号逸尘。”

“逸尘师太,那位姑娘……”翟落添哑声道。

逸尘师太叹了口气,道:“她身上的毒,我也无能为力。”“师太!”翟落添惊叫一声,身子一软,那女尼急忙过去将他扶住。

逸尘师太指了指桌上的英雄双剑,道:“这两柄剑,不知施主从何处得来?”

翟落添道:“这两柄剑是那位姑娘的师父师叔的。”心中却想:原来这逸尘师太是翟氏兄弟的故人……

逸尘师太脸色一变,道:“你们是黄山派的?”翟落添忙道:“不,我是魔教的。在下翟落添,义父是魔教前教主,姓翟,讳上剑下楼。而翟伯英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了黄山派,翟仲雄也在九年前离开了。”

逸尘师太神色稍缓,道:“那……那他们现在人呢?”翟落添道:“九年前,人就都已故去了。”

逸尘师太的脸色更加苍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

“师太,那这位姑娘的毒……到底……”翟落添仍是问道。

逸尘师太道:“那位姑娘中的毒是赤鸠草。赤鸠草的毒性天下无双,她到现在之所以还能保住性命,一是靠了她体内深厚的内力,二是可能从前中过其它剧毒而侥幸未死。”

“是紫瑜花。”翟落添忙道。

逸尘师太登时浑身一震,道:“紫瑜花?这位姑娘……从前有没有到过殷家村?”

翟落添道:“她从前就是殷家村的人。他师父翟伯英自从四十年前离开黄山派后也一直在殷家村授徒。”

“他……他一直在……在……紫瑜花又再开了?”

翟落添见逸尘师父神情有异,不由感到有些奇怪,问道:“师太,您怎么了?您认识翟伯英?”

逸尘师太慢慢地回过了神来,道:“认识。但都是些前尘俗世,也不用再提了……只是这姑娘……实不相瞒,我刚才已经用药物帮她驱除了一些毒素,又用内力帮她逼出了一些,但是并不能治本。我也不知道她能支持多少时候,而且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解药……”

翟落添心里登时一凉,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怔怔着,恍惚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翟落添突然回过神来,道:“师太,我能去看看她么?”

逸尘师太道:“她身上受了重伤,又刚刚被我逼出了些毒素,身体虚弱得很。她现在正在休息,你先不要去打扰她。你放心,我的徒弟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我……师太……”翟落添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逸尘师太道:“你放心,她一时不会有事。倒是我,应该为你指一条求医的门路。”

翟落添不由一喜,心中登时又充满了希望,急忙跪倒在地,道:“请师太赐教!”逸尘师太道:“你先起来,不用这个样子。只是……只怕他们也没有找到克制赤鸠草的药物……”

翟落添忙道:“只要有一丝希望,在下一定求医到底!”

逸尘师太道:“他们是我的师兄师妹,现在也只有他们才能帮上你们的忙了。你去丽江府通安州的玉龙雪山,找我师兄司马宇和我师妹叶天霞。”

翟落添一呆,才知道原来逸尘师太也是母亲的同门,急道:“司马师叔和叶师叔已经死了!”

逸尘师太不由站了起来,道:“你说什么?”

翟落添道:“在下的母亲姓邓,名字中有一个宝字,师太也许知道。”

逸尘师太一呆,缓缓地坐了下去,道:“原来你是三师姐的儿子。你刚才说……你司马师叔和叶师叔已经死了?”

翟落添道:“他们找到了赤鸠草,但后来被雪峰派的人害了。那位姑娘中的赤鸠草的毒,应该就是他们找到的那棵!他们二位有一个独子,叫司马放歌,现在和我娘都在魔教总坛幕阜山上。”

逸尘师太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这么说……”翟落添急道:“师太是说,殷姑娘毫无希望了吗?”

逸尘师太摇摇头,道:“还有一个人。但那个人,就算他已经找到了解毒的方法,你们也不一定找得到他。他自从离开玉龙山后就不知所踪。他曾对贫尼说过,他一生的心愿就是能找到赤鸠草和能克制赤鸠草的药物,他要走遍乌思藏都司,穷其一生去寻找。我二师兄扎西央宗是藏人,性情古怪,不易和人亲近,只是喜欢和药物为伍,他现在在哪里,只怕没有人能说得清。”

翟落添一呆,心道:世间的事怎么还有这样的巧法?于是道:“师太说的扎西央宗,他是不是五十多岁的样子,人很长得很黑很瘦,有个女儿叫达娃拉姆?”

逸尘师太奇道:“你认识他?你怎么会认识他的?他年轻的时候是那个样子,但我却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翟落添想了想,心道:是了,逸尘师太既然不知道翟伯英已经离开了黄山派,就说明她四十年前就已经不问江湖上的事了。而达娃拉姆姑娘现在也只不过二十岁,她又怎么可能知道呢?于是道:“实不相瞒,在下三年前曾经随马帮的人从通安州出发,去过乌思藏。那时候二师伯父女也要从通安州回乌思藏都司,便与我们的马帮一起同行。只是那时在下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对二师伯父女也并没有在意。在下只是记得达娃拉姆姑娘说,她和父亲来通安州是为了看望师叔,但没想到多年前师叔一家就已经不在了。现在想想,她所说的师叔应该就是司马师叔和叶师叔了。”

逸尘师太道:“那你知道他们现在哪里吗?”

翟落添摇了摇头,道:“我们是在牛儿宗寨乌思藏行都司分别的,至于他们下一步要去哪里,我并不知道。记得达娃拉姆姑娘曾经说过,她和二师伯已走过了乌思藏都司的很多地方,这次回去可能要走遍羌塘。但我听说羌塘地域辽阔,人烟很少。而且事隔了这么多年,他们现在在哪里,可能谁也不知道了。”

逸尘师太不由叹了口气,道:“要想找到他们,的确十分渺茫。”

翟落添道:“在下说过,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一定求医到底。虽然这一行路途遥远,二师伯又行踪不定,但在下也要带着殷姑娘去试一试。”

逸尘师太道:“也罢,你去试试也好,只是有很多事情我是要提醒你的……”正要再说下去,只听门外有人敲门。逸尘师太道:“进来!”

一名女尼进来道:“师父,那位女施主醒了。她想见这位施主。”

翟落添欣喜若狂,急忙望向逸尘师太。逸尘师太点点头,道:“你去吧,但不要太久,不能让她太耗心神。你让她多休息,然后回到这里来,我有很多事要叮嘱你。”

翟落添急忙道:“多谢师太!”说着,转身出了房间。

那女尼在前面款款而行,翟落添不知道房间,也只有耐着性子在后面跟随。有好几次走到了那女尼前面,又退了回来。他心急如焚,只恨不能可以立刻将殷泠泠抱在怀中。

那女尼到一间屋子门口停住,开始敲门。那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催得翟落添的心突突地跳得更快了。不一会儿有女尼来开门,翟落添一眼望见躺在床上面白如纸的殷泠泠,一步进了房中。

“泠泠!”他颤抖着叫了一声。殷泠泠看见是他,喜极而涕,哭着叫了一声:“落添!”整个人便向翟落添扑来。

翟落添那时离床边还有一段距离,他叫了声:“小心!”急忙抢了过去,而殷泠泠人已经摔下了床来。翟落添急忙将殷泠泠抱住,急道:“泠泠!泠泠!你怎么了?有没有摔疼?”那两个女尼也道:“女施主小心,快回床上休息吧!”

殷泠泠紧紧抱着翟落添不肯松手,把头扎进了翟落添的怀中,放声痛哭。两个女尼怎么劝她也不听,只是死死抱着翟落添。翟落添眼中含泪,柔声道:“听话,听话,没事的。我在你身边,永远不离开!”说着,将她打横抱起。

殷泠泠紧紧抱着翟落添的脖子,道:“落添,我好怕,我不要离开你!”翟落添道:“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说着,轻轻地将她放在了床上。

刚为她盖好被子,殷泠泠两只手臂又伸了出来,去抓翟落添的手。翟落添将她的手再次放了回去,一只手隔着被子将她的双手按住,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两个女尼面红耳赤,急忙退了出去。翟落添含泪道:“没事的,你放心,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殷泠泠哭道:“落添,我中的是不是赤鸠草的毒?我是不是就会死掉?我……我死了……就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翟落添柔声道:“没关系!刚才逸尘师太和我说了,说我二师伯可以治好你的毒。明天我们就出发,一定为你寻到解药。”

“真的?”殷泠泠喜道。翟落添点点头,道:“是真的。泠泠,听话,我们要去乌思藏都司,那是很远的地方,要走很久很久的路才行。你不能再哭了,也不能多说话,更不能胡思乱想。你要做的,就是保存力气,支撑到寻到解药的那一天为止,你明白吗?”

“乌思藏都司?就是你和愈儿曾经去过的地方?”殷泠泠问道。

翟落添道:“愈儿和你说过了?唉,就是那里……”

“你为什么叹气?”殷泠泠不解地问道,“愈儿和我说丽江的风光,那时候我就很想去。”

翟落添想起三年前一路上经过的一座座高耸入云、冰冷刺骨的雪山和那些山溪冲刷出来的乱石嶙峋中时隐时现的羊肠小道,又望了望眼前脸色苍白气血虚弱的殷泠泠,心中紧紧一揪:泠泠,背你翻多高的山我都不怕,背你走多远的路我也不怕,但你一定要坚强地撑住,撑到见到二师伯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翟落添强笑了笑,道:“我带你去。但是泠泠,有件事你要答应我,你要好好休息,从现在就要好好休息。只有好好休息,才能支撑到见到我二师伯那一天。泠泠,你是我的一切,你不能死,你明白吗?”

殷泠泠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一下子涌了出来,道:“落添,你也是我的一切……”翟落添道:“瞧你,又哭了。听话,好好休息。我看着你睡。”

殷泠泠想把手拿出来,抓住翟落添的手。翟落添把她按住了,道:“乖!”殷泠泠道:“我要拉着你睡。你不许走……”

翟落添温言道:“我们明天就要出发了,为了进乌思藏,一定要端午节之前赶到通安州才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向师太请教。再说,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总要写封信,向愈儿交代一声。乖,安心睡觉,我们明天还要上路。我会尽快回来陪你的,相信我!”

殷泠泠眼睁睁地望着他,也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翟落添望着她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心中紧紧一揪。他强忍着泪,狠着心说了声:“乖,安心睡。”离开了她的房间,声音颤抖,含着泪音。

翟落添深吸了一口气,急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逸尘师太正在那女尼的护卫下调息。翟落添知道她刚才为殷泠泠驱毒耗费了不少的力气,想起她对他们两人的救命之恩,更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等了一会儿,逸尘师太调息完毕,睁开了眼睛。她见翟落添回来,微笑道:“她睡了?”翟落添点点头。

逸尘师太屏退了女尼,道:“既然你曾经去过乌思藏,就比我了解那里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们此行路途遥远,即使到了乌思藏都司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的二师伯。那里地域辽阔,只怕殷姑娘都不能坚持到最后。而且就算你们找到了他,也不知他是否已经找到了解药,总之希望非常渺茫。既然你说你这一趟非走不可,因此我提前把最坏的可能告诉你,好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翟落添没有说话,心里也不像一开始那么不安了。他已甘于这一现实,无论最后是什么,他都无怨无悔。

逸尘师太道:“我这里有几份方子,你都要带好。这张是为那位姑娘驱毒的方子,一天一剂,决不能断。给她喝完药后,你用内力帮她把药行开,毒素才能随着汗水被逼出来。毒素逼出来后,你要把她的全身洗净,然后换一身干净的贴身衣服。”翟落添立刻脸一红,不由有些为难。

逸尘师太并不看他,道:“这件事必须日日坚持,不能间断。否则毒素积在皮肤上不能排除,毒素内外夹攻,是十分危险的事情。我一会儿给你几套我徒弟没穿过的新衣服,你留着帮她更换。

“还有,她不能动,自己也不能翻身,这个样子很容易得褥疮。只是这种病就能要了她的命,所以你也要特别小心。半个时辰就要给她翻一次身,千万也不能忘了。这两张药方是治褥疮的,一张口服,一张外敷。”

“在下牢记在心!”翟落添道。

逸尘师太道:“以她现在这样的病情,常人的东西是吃不进去的。你用这几张方子变着样地给她熬些药粥喝,还能起到调理滋补的作用。如果到最后粥也咽不下去了,就弄得稀稀的,怎么也要让她吃点东西。”翟落添想到殷泠泠偌大本事最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心中一揪,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逸尘师太道:“我听说去乌思藏的路上要翻过几座高山,一般人上去很不习惯,会呼吸急促,所以那些马帮的人都在嘴里含着糖。”

“是!”翟落添道,“我最怕的也是这件事。三年前我曾带我的徒弟去乌思藏,翻越梅里雪山的时候,他嘴里含着参片,脸上都已经憋青了,是我背着他翻过去的。现在殷姑娘这个样子,只怕到时候含着参片自己都不会咬一咬。而且很多雪山都冰冷彻骨,我怕她……”

逸尘师太道:“冷倒还在其次,翻雪山的时候喘不过气来才是最可怕的。这张方子你带好,上山之前帮她把药喂下。如果她能清醒,就给她含参片,如果醒不来,就在她的嘴里多放些糖。”翟落添点了点头,手里接过逸尘师太的药方,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逸尘师太又道:“乌思藏的药物和中原有很大不同,进藏之前一定要将所有草药备齐。不过那里也有很多草药和矿物与中原的一些药是可以互用的,我已经在药方上注明了。

“至于别的,我一时也想不起什么来了。去到乌思藏,人生地疏,事事也只能靠你随机应变了。你身上中的毒本也是性烈的剧毒,你能坚持到被我救回来,说明你武功很高。一路上小心一点,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我一会儿便让人准备马车,再多帮你准备几身女装。煮药的家什我这里也都有,你拿去就是了。药材能给的我也尽量全给你。让我想想还差什么……”

翟落添感激涕零,跪倒在逸尘师太前连磕了三个响头,道:“师太的大恩大德,翟落添万死不能相报!”

逸尘师太微笑道:“不用这样,你快起来。你我有缘,那姑娘的师父与我有旧,你娘又是我的师姐,我多帮你们是应该的。我还要想想有什么忘掉的。这样吧,你自己先休息,我去后面为你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师太!在下……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翟落添踌躇道。

“什么?”逸尘师太问。

翟落添道:“在下有一封信还没有写,写完后恳请师太代为送到幕阜山魔教总坛。”逸尘师太微一犹豫,道:“好吧,我便替你跑一趟。也正好见一见你娘和四师兄的孩子。”

送走逸尘师太,翟落添缓缓地走回到桌旁,回想起刚才逸尘师太细心的叮嘱,他突然扑在桌子上,放声痛哭起来。害怕,委屈,窝囊,刹那间,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诸般感觉一起涌上了心头。

翟落添从小到大没有这么哭过。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翟落添不是一般的男儿。可他现在想哭,只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哭过这一次,翟落添知道自己从此就不能再表露出任何为难懦弱的情绪。以后的日子,他就是殷泠泠的一切,他不能倒下去,不能屈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他是殷泠泠的支撑。

他不能失去殷泠泠。以后的日子,风风雨雨,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他要带她求医,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殷泠泠不死。一年,两年,十年,无论乌思藏的生活多么艰苦,他也要省下自己喝的水为她擦去身上的毒素。

翟落添不敢想象那样的日子,他怕他会垮掉。可是他不能垮,十年二十年也决不能垮!

翟落添很快地收了泪,摊开了桌上的纸与笔。他对魔教也有重大的责任,这是他无可推卸的。翟落添想了想,落了笔:

“愈儿:

“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师已经带你姑姑远赴乌思藏都司求医了。路途遥远,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找到解药,回日无期。

“你务必修身养性,请夫子上山教课,重学诗书,两年内不准下幕阜山半步,决不能有半点疏懒。两年后可接教主位。

“其间由义父代理教务,步衡、司马大哥从旁协助,水兄弟务请留下帮忙。任何人不得寻我,固守幕阜山,司马大哥、水兄弟必保证一人在山中留守。

“另有几件事需暗中查证:一、裴敬仁是否是当年黄山派的龙御天,二、裴敬仁是否是天邪派的真正掌门人。泰山上杀欧阳游的是天邪派无疑,裴敬仁事需暗中查清。

“愈儿修身养性之事决不能放任。无论求医结果如何,我必生还幕阜山。义父、爹、娘,勿以为念。”

翟落添写完信,已经过了四更了。他将信封好,然后去看殷泠泠。殷泠泠睡得正熟,但蛾眉轻蹙,模样惹人无限爱怜。翟落添疼惜地笑了笑,帮她摘下了她所有的头饰,那五颗珍珠也帮她贴身收好。

这时,他已经有些疲倦了。五更就要赶路,时间一点也不能耽误,他要回去睡半个时辰。

要启程的时候,殷泠泠还没有醒。逸尘师太告诉翟落添,以后的日子,殷泠泠将长期处于昏迷的状况。翟落添点了点头,将殷泠泠抱入了车中的棉褥棉被里,这才发现逸尘师太还在车中给他放了一只径约三尺的浴盆,还有一大一小两块浴巾。

翟落添心里一热,也不知再说什么才好,将怀中书信取出,道:“这封信事关重大,否则也不敢劳动师太。师太的大恩……”翟落添那么一个善于应酬往来的人,此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逸尘师太微笑着接过书信,道:“你什么都不用讲,贫尼全都明白。你放心去,信我一定送到。一路上多加小心,逼毒的事一天一次,决不能间断。庵中香火不多,一点纹银已放在了车里,总有些用处。”

翟落添点了点头,坐在辕上,手中马鞭一扬,马车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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