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落添赶出了一段路,隐隐约约听见车中殷泠泠叫他。翟落添急忙停车,见殷泠泠醒了,将她的上半身轻轻扶起,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柔声道:“你醒了?车是不是晃得太厉害了?”
殷泠泠微笑着摇摇头,道:“对不起,落添,真是太辛苦你了。”翟落添笑道:“说什么傻话!你伤成这样子还不是为了救我。我们两个是一起的,不要再胡思乱想。喝点水么?是不是有些饿了?”
殷泠泠点点头。翟落添喂她喝了点水,又把逸尘师太提前为她熬好的一锅药粥喂她吃了点。“药味。”殷泠泠皱眉道。翟落添道:“这是师太特意给你配的药粥,以后你吃的都是这个。”
“不要!”殷泠泠低低地撒娇道。翟落添笑道:“不要娇了。听话,这样才能坚持到找到解药的那一天。乖,好好躺着,我去赶车。”
“我想让你陪我说话。”殷泠泠委屈地道。翟落添心里一酸,柔声道:“等找到解药的那一天,你要我陪你说多久都行。”
殷泠泠道:“落添,真的能找到解药吗?我怕我们只顾赶路,不仅解药找不到我就死了,还没有时间多待一会儿……”
翟落添勉强笑道:“不要傻了,肯定能找到解药的。泠泠,就算找不到,我们还是在一起的。不要胡思乱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积攒力气。你再胡思乱想我就生气了!”说着脸色微微一沉。
殷泠泠忙道:“好嘛好嘛,我懂事。你去赶车吧。自己也不要累到,你喝不喝水?”翟落添疼爱地亲了她脸颊一下,道:“我不渴,你好好休息。”说着,将她轻轻地放进被子里。
翟落添坐回到辕上,愁肠百转。他长出了一口气,马鞭一扬,继续赶路。
直到临近傍晚,翟落添也没有休息,只是半个时辰给殷泠泠翻一次身,他自己在给殷泠泠喂粥喂水的时候吃了一点干粮。殷泠泠精神还算好,除了偶尔昏睡一会儿,其余的时候还都清醒。
翟落添见天似乎要暗下来了,还没有找到镇甸,不由有些着急。在荒郊野外为殷泠泠逼毒洗澡十分不便,更何况是初次,他和殷泠泠都十分不习惯。
这时,林中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翟落添不想多惹麻烦,皱眉一看,七八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围在中心,看样子是要打架。
因为殷泠泠的身体,他现在不想多惹事端,于是想远远地绕开他们。就在这时,殷泠泠又在车中叫他。翟落添忙停了车,进了车厢。殷泠泠说她口渴,想喝水。水囊里的水已经很少了,翟落添见林子尽头就是小河,于是便道:“没关系,都喝了吧。一会儿我去取水。”
这时就听那少年道:“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妇女,还不许我出头!”一个家丁道:“你一个臭叫花子,也敢管我们三爷的事情,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给我打!”“你们敢过来,我……我也会打架的!”那少年急道。
殷泠泠喝了口水,道:“外面……外面是怎么了?你去看看……”翟落添撩开车窗上的帘布,看了一眼,道:“几个人在打架。没关系,不用怕。”
殷泠泠道:“我知道,不过……好像是……”翟落添道:“如果平时我一定出头,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若是离开了,怎能放心。”
殷泠泠道:“应该没有关系的。你几招就能把他们制住了,我也不会出事的。”翟落添微一踌躇,道:“好吧,我顺便去取水。”
他让殷泠泠躺好,然后拿了水囊出去。那少年似乎会几招简单的功夫,但在那几个家丁的拳打脚踢下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只支撑了一会儿,他就被一个家丁踢倒在地上。剩下的家丁围拢了过来,照着他的头脸胸口就是一阵狠踢猛打。那少年倒在地上如同一个球,虽然竭力挣扎反抗,但根本没有作用。
翟落添几步奔了过去,一手将一个家丁扫开。众家丁正打得尽兴,不由吃了一惊。翟落添手掌连抓,登时将所有家丁的手腕捏断。众家丁吃痛,大声喊叫着一哄而散。
那少年的脸上都被打开了花,青一块紫一块的,鼻子里还流出了血来。他满不在乎地用手一抹,脏花花的脸上露出兴奋的光彩,抱拳道:“多谢英雄相救。”声音清脆,抱拳的动作却明显是学来初用的。
翟落添看他机灵可爱,不由微微一笑,道:“不用。”说着,便要去河边取水。“英雄……”那少年见他不再理他,不由有些焦急,急忙叫道。翟落添没有时间多和他说话,径向河边走。
快到河边时,他突然听那少年急喊道:“喂!你们干什么!”翟落添急一回头,只见被打跑了家丁中有两人已注意到路边的马车。其中一个坐在了驾车的位置上,另一个就要去掀车帘。那少年也已经大叫着跑过去了。
翟落添大惊失色,身子如箭一般飞奔过去,一掌直奔掀帘那人。那人吓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已被翟落添掌风击中,大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身子直摔了出去。另一个人吓得呆了,这时翟落添已经来到车前,一掌抓住那人的后心,一臂甩了出去。
他心里突突直跳,气得浑身发抖,急忙进了车厢。殷泠泠脸色苍白,抓住他道:“落添!落添!”翟落添神色稍缓,柔声道:“没事,我在,没事。”“落添……”“你放心,没事。乖,安心休息,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我们去取水。”
他刚出了车厢,那少年已经站到车前了。他脸上的血渍还没有擦,仍是刚才的一副挨打样。翟落添冲他微微一笑,抓住马辔便向河边走。那少年见他左手还拿着水囊,知道他是去打水,忙道:“英雄,我帮您打水好了,您在这等着!”
翟落添一呆,道:“这……这不好吧……”那少年抢过水囊,道:“这有什么不好,您刚才救我一命,我帮您打趟水算什么!”说着向河边跑去。翟落添望着他连跑带跳灵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殷文愈来。
不一会儿,那少年取了水来,跑得满头大汗的。翟落添谢过了,钻进车中。殷泠泠又喝了一点,道:“是那少年帮我们打的吗?”翟落添点点头,柔声道:“好好休息。”
他出了车厢,对那少年道:“谢谢你了。”那少年道:“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救命之恩……我帮您打趟水算什么。车里……是您夫人啊?”
提起殷泠泠,翟落添脸上不由带了一丝忧虑之色,点了点头。那少年同情地道:“是生了重病吧!”翟落添微笑道:“我们就是去求医的。对了,小兄弟,前面有没有镇甸啊?”
那少年道:“当然有,天黑前就能到,我就是住在那儿的!”翟落添喜道:“这就好了。你既然也住在那里,就上车和我一起坐吧,我带你一程。”
那少年道:“这怎么好意思,我身上那么脏。”翟落添道:“没关系。”
翟落添继续向前赶车,那少年喜滋滋地道:“英雄,您的武功真高啊!”翟落添微微一笑,道:“谢了!”
只行了一会儿,马车便进了小镇。翟落添问道:“小兄弟,这里有没有客栈?”那少年道:“有!这条街一直往前就是。”翟落添道:“你住在哪儿?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那少年不好意思地一搔头,道:“我……我没家。”他傻笑了笑,又加上一句,“我是丐帮的。”“丐帮的?”翟落添一愣,然后不禁微笑了。那少年满面通红,小声道:“牛骨也没有的……”
这时,客栈已经到了。小镇不大,街道既窄也不长。翟落添跳下马车,那少年也跟着跳了下来,道:“那……那我就告辞了……”
翟落添微笑着冲他一点头,进了客栈。那少年缓缓地走到街对面的店铺前,呆呆地望着和掌柜的说话的翟落添。那是他心目中的英雄,看着他,心里真是羡慕极了。
就在这时,一个卖菜的小贩推着一辆大车走了过来。街道很窄,翟落添的大车占了大半个街道。那小贩错车时没有注意,撞了马一下。那马受惊,立刻唏呖呖地叫了起来,向前一冲。
翟落添刚和掌柜的谈好房间,见马车出事,急忙抢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马辔,急得浑身都绷紧了起来。他正要进车询问殷泠泠有没有出事,那小贩忙不迭地道歉道:“对不起啊,大爷,对不起啊!”
翟落添着急又没法发火,身子微微颤抖着连连挥手,示意让他快走。他进了车,殷泠泠正昏昏地睡着,翟落添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这时,店小二也忙走了出来,道:“大爷对不起,小店人手少,刚才没照顾到。小的这就帮您把车拉到后院去。”
翟落添进到车中把殷泠泠用大氅裹好,抱了出来,他道:“这车一定要照顾好,里面有易碎不稳当的东西,一定小心!”说完,又看了看怀中的殷泠泠。
那少年在街对面看着,突然觉得这位大英雄好生可怜,忙跑了过来,道:“英雄,您快带您夫人进去吧!我帮小二哥把车赶进去。您放心,我会小心的!肯定不会出事!”
翟落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急忙将殷泠泠抱进了屋去。现在是冬天,天气寒冷,不能让殷泠泠冻坏了。
他进房安顿好殷泠泠,锁好了房门,急忙奔向后院。把殷泠泠一个人放在房间里他实在不放心,生怕有什么事又惊扰了她。
他到了后院,只有那少年一个人在,小二已经不见了。那少年道:“小二哥忙别的去了。您放心,我们一路小心得很。”
翟落添道:“真是太谢谢你了!”那少年道:“这算什么。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只要您说话,我跑跑腿没什么的。”
翟落添看了看他,突然觉得自己身边就应该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帮手才行,否则第一天就出了这么多事,以后该如何应付?于是微笑道:“你帮我去找小二,让他烧一大锅开水,然后准备两碗米饭,一大盘烧牛肉,和十斤白酒。然后你来上房找我。”“知道了!”那少年高兴地答应了一声,乐孜孜地跑了。
翟落添想起殷文愈,又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进到车中,将火炉、药锅、药材、浴巾、衣服等放进浴盆中抱进了屋里。
殷泠泠已经醒了。翟落添微笑着望着他,刚要开口说话,就见殷泠泠满脸通红,蚊蚋般的声音道:“落添,我……我……”“怎么了?”翟落添柔声问她。殷泠泠赤着脸,道:“我想……小解……”说着把头扎进了翟落添的怀里,不敢抬头,身子微微颤动。
翟落添脸也是一红,也不知该怎么办好。他一愣,忙柔声道:“你等等,我打听一下,带你去。”说着,让她重新在床上躺好。
他见殷泠泠又羞又窘,眼中含泪,知道她心里委屈,忙道:“不要紧,泠泠,不要这样。如果你……你心里……你心里委屈,我们这就成亲,好不好?”
“现在……”殷泠泠泪水流了下来,道,“我这个样子……还不知能不能活……”
翟落添道:“我们两个经历了这么多,是怎么也分不开的了。泠泠,无论我们求医的结果如何,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要照顾你不知到什么时候。我本想等你完全好了再提这件事的,但如果你心里不舒服,觉得委屈,那我们这就成亲……”
殷泠泠拉住他,道:“不用了,落添。我这个样子,成不成亲也只是个名份。你也说了,我们两个永远都是我们两个,不会再分开,那么要那一个名份又有什么用呢。落添,我只是觉得……觉得……我知道,我早晚都是你的妻子,只是突然之间……又是这……这种事……我……落添,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一定不会和你成亲的。落添,你一切都是为了照顾我,为我好,我什么都明白……以后那么长的日子,我就像是个废人,什么都要靠你……落添,我对不起你……我好恨我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翟落添眼眶发红,道:“泠泠,不要这么说。我们是一体的,不能分彼此的,知道吗?你等着,我去问一问。”
他刚要出去,那少年跑着进来了,道:“英雄,我和小二说了,小二一会儿就送来!”翟落添道:“谢谢你了。你先在这里呆一会儿,我先出去一下。”
“哦!”他应了一声,翟落添出去了。他远远地在门口站着,不敢近前。殷泠泠微弱的声音道:“谢谢你了。你坐吧!”
那少年一抬头,正好见到殷泠泠的面容,他不由惊呼道:“您那么好看!”殷泠泠脸一红,也不知说什么好。那少年也觉得不好意思,不敢再看她,局促着坐了。
不一会儿,翟落添进来了,对那少年道:“你先坐着,我们一会儿回来。”说完,将殷泠泠抱了起来。殷泠泠脸一红,默默地把头靠在了翟落添的胸前。
那少年立刻站了起来,忙道:“用不用我帮忙?”翟落添笑笑:“不用!”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两个才回来。两个人都是面红耳赤,甚至红到脖子根。“回来了?”那少年急忙打招呼。翟落添冲他尴尬地一笑,没有说话,急忙把殷泠泠抱上了床。
他将殷泠泠安顿好,又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了好久。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红着脸,谁也没有看谁。房间里一片沉寂,那少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坐在那里也有些不安了。
就在这时,小二来送晚饭了。那少年急忙招呼。小二问什么时候要热水,殷泠泠身子抖了一下,恨不得整个人能钻进被子里去,被翟落添握着的手也不知该不该抽出来。
翟落添忙道:“要的时候告诉你。”小二出去了,翟落添哑着嗓子轻轻地对殷泠泠道:“乖,我去给你煮粥。”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落添!”殷泠泠见他要走,急忙叫住了他。她低低的声音道:“你……你低头。”“什么?”翟落添以为她有什么悄悄话要对他说,忙附下身去。殷泠泠在他颊上很快地一吻,然后将他一推,道:“走吧!”模样娇羞之极。
翟落添心里一热,想起了他们定情的那个晚上。他浑身血液沸腾,似乎一天赶路的疲惫也全都没有了。他抑着激动的心情,低声道:“乖,好好休息!”向那少年走了过来。
那少年不好意思地望着他,他也有些尴尬地望着那少年。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地笑笑,翟落添道:“你先吃饭,我去给她煮粥。”
那少年一阵慌张,道:“还有我的饭?”翟落添道:“不是两碗吗?她只能吃粥。你吃。”说着,将小火炉、锅,还有米、一小包药拿了出去。药是逸尘师太一包包配好的,每一种药都配了二十多包。米也为他们准备了一些。翟落添望着逸尘师太这些细致周到的准备,一时间有些哽咽。
那少年忙道:“我去,您吃饭!”翟落添道:“你也辛苦好半天了,你先吃吧。对了,瞧你脸上又是血又是泥的,先把脸洗了再吃。”
那少年红脸道:“我……怕把您的毛巾弄脏了……”翟落添笑道:“这有什么,哪个男人身上不是脏的。没血没泥的哪像个男人,那不成了姑娘家了。你去洗!洗完了吃饭。”说着出了房间。
火炉里还有炭,他点了炉子开始煮粥。刚忙了一会儿,那少年就走了出来,道:“我洗完了。您去吃饭吧,我帮您做。这活我会干,我爹生病那会儿就是我帮我爹熬药。”
翟落添道:“外面冷,你快进去吧!”那少年道:“我怕冷?自从我爹一死,我冬天夏天全睡在大街上,我哪怕什么冷!”
“你现在没有亲人了?”
“我打小就没娘,十五岁爹死了。为了还药费葬我爹,房子什么的全卖了。然后我就成了乞丐,丐帮的,成天睡在大街上,有上顿没下顿的。”
“我看你在树林里和那些人动手,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
“那些人是张三爷的手下,强抢人家良家妇女。我怎么也是个男人,又是丐帮的,怎么也要帮人家出头嘛!”
翟落添不由微笑,问道:“那你的功夫也是在丐帮里学的?”
那少年道:“我……我也不是什么真正丐帮的,只不过是个没有地方住的小混混。像我这种人,丐帮多得是,数都数不过来,谁知道我啊!我那点本事,全是以前和吴大叔学的。吴大叔是个穷打把式卖艺的,以前住我们家隔壁。小时候觉得好玩,跟着学学,后来没两年他就得病死了。”
翟落添点点头,笑道:“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金阿昌。您呢?”
“我叫翟落添。”
“翟……翟……”金阿昌吓了一大跳,本来和翟落添并肩蹲着看火的,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他张口结舌地道,“您是……”
翟落添一奇,道:“你知道我?”
那少年满脸放光,欣喜地道:“何止是知道!您那么大的名气,谁不知道!我是丐帮的!我当然知道您的名声。您现在不是魔教教主了么?我说您怎么这么大的本事!”
翟落添微笑道:“不要这样说。”
那少年激动地道:“我……我能和您在一起说话,我简直就是……对了,您怎么到了这儿呢?您没有夫人啊?”他奇道。
翟落添拉他重新蹲下来,叹了口气道:“她是殷姑娘。”
“殷姑娘?殷泠泠姑娘?我说怎么长得那么漂亮!”金阿昌奇道。
翟落添点点头,道:“她现在中了剧毒。我这一趟,是带她到乌思藏都司求医的。”
“乌思藏都司?那是什么地方?”
“很远很远的地方。从这里一直向西,唐朝的文成公主你知道吗?就是她出嫁的地方,从长安到那里一直走了两年,当时那里叫吐蕃。”
“那么远的地方?翟教主,就你们两个……这可怎么走啊!翟教主,要不然我和你们一起去好了,您也好有个帮手啊!”金阿昌道。
翟落添道:“实不相瞒,这我也曾经想过。可此去乌思藏都司路途遥远,一路上境况又十分艰苦,我怎么能让你一起和我受苦呢!”
金阿昌急道:“没关系的!就是因为路远辛苦我才要和您去的!您想想,您一个人带着您夫人,不不不,是殷姑娘,有多难啊,打个水也担心殷姑娘会不会出事。有我在旁边,半路上可以帮您打水,您住店我帮您看车,您吃饭我帮您煮药……这多好啊!”
翟落添道:“我当然知道这样很好,可是我怎么能够忍心呢?这一路太苦了,而且山高路陡,十分危险。我不能让你和我一起受罪。”
金阿昌道:“我什么苦都吃得了。我从十五岁就无家可归,打小就给人扛麻袋、拉货干苦力,雨里雪里都是睡在大街上,饥一顿饱一顿的,什么苦吃不了。再说,能和您在一起,那是我的造化!您本事那么大,是个大英雄,我就是和您说说话也沾光啊!能和您一起去那么远的地方,见世面,这一辈子我也不白活了!翟教主,您就带我去吧!一路上您还能教我功夫,不用太高,有殷小爷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翟落添摇摇头,道:“你不明白。这不只是吃苦的问题。这一路上十分危险,走在山路上脚下差了半寸都有可能摔下悬崖去。而且路上要过几条大江,没有船,没有桥,把人系在两条篾索上滑过去。身下就是呼啸的急流……”
“天下还有这样的地方?”金阿昌睁大了眼睛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曾经去过。那里的天气还有路径和中原完全不一样。一会儿是急浪翻滚的干热河谷,一会儿就是寒风刺骨的高山雪岭。而且那里的雪山上上下下十分险陡,上山的时候人憋得喘不过气来,走几步就得歇息一阵;下山的时候又必须弯着膝,两条腿不停地动,才不至于滚下山去,两只腿酸疼酸疼的,抖个不停,自己恨不得把脚筋剔掉……”
“翟教主。”金阿昌道,“我要是这辈子能见识那样的地方,真是死了也甘心!”
“阿昌,去乌思藏真的不是你想像得那样简单。当年我带愈儿去乌思藏的时候,他年纪还小,他翻不过山,我背着他过去。可是现在殷姑娘病成这个样子,我一路上还要照顾她。如果半路上你身体吃不消,我想帮你背你都不可能。”
“殷小爷也去过吗?翟教主,殷小爷都去过了,我当然也要去。翟教主,我不怕死在那里。您看我现在,如果今天不是您救我,八成我现在也不能好好地活着。人到哪里不是个死,我真的很想和您一起去乌思藏。
“翟教主,您说我一辈子在这能有什么好?我现在一个亲人也没有,成天在这里混日子,就算是死不了,也要窝窝囊囊、被人欺负地活着。但如果能和您一起去乌思藏的话,我就可以和您说话,和您学本事,还可以照顾殷姑娘,还可以去别人都没有去过的地方,这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翟落添道:“你可想清楚了?”
金阿昌道:“当然想清楚了。翟教主,您带我去吧,我一定听您的话,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翟落添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太谢谢你了!这一路上,只要你想离开,我觉不会勉强你。”
金阿昌道:“只要您不赶我走,我就心满意足了,怎么可能会离开。翟教主,您肯收留我,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一步登天了,完全换了一种活法。翟教主,我觉得我活得……”
翟落添微笑道:“好了好了!对了,以后也别叫我翟教主了,叫我大哥。”
金阿昌道:“我要叫您师父!师父!”
翟落添笑道:“师父可不行。”
金阿昌急道:“为什么不行?您还要教我本事呢!”
翟落添道:“本事我一定会教你,但作你师父可不行。”心中却道:为人师父,责任太大。只一个愈儿我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金阿昌跪下道:“您就收我作徒弟吧!我保证以后听师父的话,什么都听师父的!师父!求求您了!师父!”
翟落添看向他,他的那股灵气的确很像殷文愈。他本来是鼻青脸肿,脸上脏渍渍的,现在洗了脸,模样十分清秀。这更让他想起了九年前救殷文愈时的情景,于是微笑道:“好吧!我答应你。”想起殷文愈,翟落添又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愈儿,你一定要好好地修养心性,千万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浮躁了!
就在这时,粥已经熬好了。翟落添道:“进去吧。”说着,将炉子封了,和金阿昌进了屋。翟落添让金阿昌先吃饭,自己喂殷泠泠吃粥。
殷泠泠道:“你快吃饭吧!”翟落添道:“你吃完我就吃,正好歇一歇再煮药。来,小心烫。”他一口一口给殷泠泠喂完,才发现金阿昌还在那边坐着没有吃饭。
翟落添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们一起吃。”然后夹了一块牛肉给他。金阿昌道:“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翟落添道:“这是有客栈,如果没有客栈,风餐露宿,那就不一样了。而且从丽江到乌思藏……”
“师父!”金阿昌立刻道,“您总是提醒我吃苦。您刚才也说了,有血有泥的才是男人。您能吃苦受累,我也可以。那才是男人啊!”
翟落添点点头,道:“你能不能喝酒?”金阿昌看着那十斤酒,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道:“二两,顶多二两就不行了!”
翟落添笑道:“我也只是喝三斤就好了。剩下的明天路上喝。”金阿昌道:“三斤……一斤就要了我的命了!”翟落添一笑。
两人吃完饭,翟落添又去给殷泠泠煮药。煮药的时候他教了三招剑法给金阿昌,让他去练。金阿昌美得什么似的,长剑也是第一次拿,兴奋得手足无措。
翟落添煮完药,让金阿昌向小二要热水,道:“我一会儿给殷姑娘喂完药,要运功为她逼毒。你拿来热水就放在门口,然后在门外练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运功的时候最忌有人突然打扰,你要把门看好。”
金阿昌忙道:“没问题,您放心好了!”
翟落添点点头,进屋给殷泠泠喂药,然后用内力帮她逼毒。逼过毒后,金阿昌已经把热水拿来一会儿了。翟落添低声道:“殷姑娘身上的毒素是需要洗干净的。我进去帮殷姑娘擦身,你千万要守好屋子。”
金阿昌一阵脸红,忙道:“我决不让任何人靠近!您放心。我也不看!”
翟落添红着脸尴尬地笑了笑,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殷泠泠见他进来,立刻把头别到了一边,脸却早已红了。翟落添坐到床边,道:“泠泠……”殷泠泠看向他,没有说话,咬了咬嘴唇,头一低,闭上了眼睛。
翟落添手颤抖着,去给她解外衣的扣子。殷泠泠浑身一颤,立刻又睁开了双眼,又羞又慌,眼睛里也充满了泪水。
“泠泠,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必须这样……师太……”
殷泠泠哭道:“我明白……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我好恨……”
“不要这样,泠泠……”
“我知道……”
翟落添继续为殷泠泠解扣子,殷泠泠紧紧咬着嘴唇,泪水流了下来……
翟落添为殷泠泠换过衣服,又陪殷泠泠坐了好久,等她的情绪差不多安定了一些,才去给她洗衣服。金阿昌还在练剑,翟落添看他练了一遍,纠正了他的一个错误,然后开始洗衣服。
翟落添洗着殷泠泠脱下来的这些贴身衣物,脑子里又浮现出了刚刚展现在他眼前的殷泠泠少女的赤裸的胴体。那带给他的不是情欲的悸动和诱惑,而是他回天乏术的悲哀。
望着无助羞窘的殷泠泠,望着她那被迫裸露的身体,那在往日是毫无瑕疵的、荡人心魄的娇躯,现在在翟落添眼中只是孱弱令人痛惜的病体。面对这一切,翟落添感到的是无能为力的悲痛与绝望。
这只是他们的第一天,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翟落添不知道殷泠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更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好起来。他多么希望有一天晚上,那是他和殷泠泠的新婚之夜,他亲手为殷泠泠脱下她的衣服,而殷泠泠正无限娇羞、满脸含笑地深情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翟落添不忍再想,开始为殷泠泠搓洗她刚换下来的贴身衣物。他不在乎照顾殷泠泠,但他害怕自己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这根弦要绷到什么时候?吃苦受累他不怕,可是那心里的痛苦他怕他支撑不了。但他又决不能倒下去,他倒下去了,殷泠泠又该怎么办呢?
晚上,翟落添给金阿昌在外间搭了个地铺。临睡前他教了金阿昌一段内功口诀,让他睡觉前修习半个时辰,金阿昌高兴地答应了。
翟落添想尽快让他练好武功,这样半路上遇到不测和别人动手时,就不用担心没人保护殷泠泠了。
这一夜,翟落添几乎没睡实,隔半个时辰就要起来给殷泠泠翻身。他甚至不敢躺着打盹,便伏在了床边,生怕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不到五更天,翟落添就起来了。他给殷泠泠熬了一锅粥,温在逸尘师太给的可以保温的锅里。然后把浴盆、火炉等都放进了车里,结了帐,然后才叫醒金阿昌,抱殷泠泠上车。
就这样,三个人一路向西。
有了金阿昌,翟落添觉得的确方便了许多。金阿昌很能吃苦,跑腿干活、挨冷受饿都没有问题。他一路上跑前跑后,为翟落添解决了很多后顾之忧。
尽管如此,金阿昌的体力却远不如翟落添。开始的时候,一天下来只是在车上颠簸就累得他直不起腰来,晚上煮药、做饭,还有帮翟落添把风都是强打精神。要不是翟落添督促得紧,练武功的事早就荒废了。
所以翟落添白天赶车的时候,就让金阿昌进车里睡觉,这样还能休息休息,恢复一下体力。金阿昌也觉得不好意思,他明白,翟落添天天晚上因为要为殷泠泠翻身,根本就睡不得整觉,更加需要休息,所以经常提出由他来赶车,或者为殷泠泠翻身。
翟落添这么多年练功,又常年在外面东奔西走,虽然体力充沛,但连续好几天不能完整地睡下一觉,毕竟也很难支撑。因此后来翟落添和金阿昌就作了安排,下午和晚上都是翟落添照顾殷泠泠;上午的时候则换翟落添睡觉,由金阿昌赶车,为殷泠泠翻身。
这一天傍晚,三人来到了邵阳。由于邵阳有魔教的一处分舵,因此翟落添便没有投栈。
魔教的人见翟落添到了,立刻为他们准备好了房间,并打点一切。舵主唐景如对翟落添道:“教主,前些日子总坛里来了一个林姑娘,说是来等您的。她带着老教主的亲笔书信,所以我们就让她住下了。”
“林姑娘?”翟落添一怔,“是林云裳姑娘?”唐景如说是。
正说着,林云裳已经闻信找了过来。她远远地望见翟落添,心中一酸,一时也不是该不该过去相见。
翟落添却没有注意到林云裳,他心里想着殷泠泠,照例亲自为她熬好药粥,又喂她吃下,然后煮药,喂药,为殷泠泠逼毒,洗澡,洗衣服……直到一切都照顾停当,又看着殷泠泠睡下,翟落添才想起林云裳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翟落添开门一看,正是林云裳。林云裳微微一笑,轻声道:“翟大哥,我能进去吗?我想看一看泠泠。”
翟落添将林云裳让了进去。殷泠泠睡得正熟,翟落添没有叫醒她。林云裳走到殷泠泠的床前,望着殷泠泠苍白消瘦的面庞,心里不由难过。
翟落添轻轻地道:“我们出去说话吧,不要吵醒了她。”林云裳点了点头,随翟落添出了房门。
来到庭院里,翟落添问林云裳道:“义父、愈儿,还有我爹、娘,他们还都好吗?”
林云裳道:“都好。胡大叔和邓伯母都很想念你。他们本来也想来找你的,但愈儿觉得他们性情太急,又关心情切,怕反而会误事,便一直劝着。翟老教主在环音谷受了重伤,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慢慢调养。不过已经没有大碍了,而且还有邓伯母在一旁用药,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那愈儿呢?他怎么样?”翟落添问。
“愈儿也很好。就是刚从环音谷回来的那会儿情绪非常不好,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要不就是拼命练功,饭也很少吃,谁也不理,还先斩后奏,把翟逊的家眷杀的杀,遣得遣,都赶出魔教了。”
“什么?”翟落添登时一惊,忙道:“那义父……义父能让他这样做吗?林儿和利儿呢?”
“我都说是先斩后奏了,他谁也没商量,先杀了林儿和他娘。然后他给了利儿他娘二百两银子,让她带着利儿和红儿下山了。剩下的那些侍妾也让他给了银子打发走了。他回到山上第一个晚上就把这件事做了,我们也是过后才知道的。翟老教主虽然很不高兴,但已经这个样子了,他也没有法子。”
“这个愈儿!”翟落添暗自摇头,五岁的孩子也下得了手,“那他现在呢?还总不吃饭吗?”翟落添急道。
“现在当然好了。逸尘师太送了你的书信来,我们知道了你和泠泠的下落,虽然担心,但也知道了情形。你放心,愈儿现在很好,也很听话,只是性格一下子收敛了好多,说话也少了,变得心事重重的。”说到这里,林云裳不由淡淡地一笑,“翟老教主说,他那个样子,倒和你那时差不了许多。”
翟落添听林云裳这样一说,心里不由一揪:“我倒希望愈儿能像从前那样有说有笑。林姑娘,请你回去告诉愈儿,环音谷的事我没有怪他,你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林云裳勉强地一笑,轻轻地道:“翟大哥,这次出来,要不要回去,我还没有想好呢。”
“你……你不回幕阜山了?”翟落添一怔,十分意外。
林云裳道:“翟大哥,你忘记啦?我不是你们魔教的人。”
“那你……步衡知道你要离开吗?”
“我出来的时候和他说了……他本来还要跟着我来的,可是你信上说不让他们找你,所以便没有跟来……”
“那你……”翟落添道。
林云裳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还没有想好。我想回钱塘去看望我的父母,还想回山看望师父,但最后要留在哪里,却始终没有想好。”
翟落添没有说话,他停了停,道:“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林姑娘,你的父母和师父固然是要看望的,但最后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去找步衡……”
林云裳的眼中突然流下了泪来,哽咽道:“翟大哥,我盼着有一天你和泠泠能一起平平安安地回来……”
翟落添点了点头,道:“会的。”
端午节前,翟落添带着殷泠泠和金阿昌赶到了丽江府通安州。因为端午前后是进藏的最好时节,“正、二、三,雪封山;四、五、六,泥没足;七、八、九,正好走。”五月的时候,沿途的冰雪开始融化,人和骡马饮用的水有了,新草也冒出来了;而七月时,虽然路上“正好走”,但那时出门就晚了。马帮最迟必须在夏至前出发,否则大家不仅无法在严酷的冬天来临之前回到家乡,而且还很有可能把骡马和自己的性命地永远留在那条艰险卓绝的路上。
程玉川早就收到了翟落添在邵阳分舵给他的飞鸽传书。书信里详细列出了殷泠泠需要的药材和米粮,并请程玉川提前为他留出人手与骡马,送他们进藏。
翟落添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程玉川再见面。他安顿好殷泠泠后,便带着金阿昌随程玉川一起去查点进藏的物品,并和马帮的人见面。
程玉川为翟落添选的是二十匹八岁上下、走过多次乌思藏的铁青骡,两匹能负重二百多斤的上好骟马;马锅头一个,马脚子四个,全部是马帮里最出色最能干的。
马锅头名叫肯吾稿,是当地土生土长的纳人,十年前便和程玉川一起做马帮生意,因此早就认识了翟落添。他当然是魔教丽江分舵里最熟悉当年“翟少侠”典故的人之一,因而对翟落添十分尊敬景仰。剩下的四个马脚子翟落添也全都认识,都是三年前和他一起去过乌思藏的,其中三个是藏人,一个是汉人。
这些人和骡马都是程玉川花尽了心思从马帮里选出的。骡马当然要体力好,能负重,性格温顺,体格健壮,并且走过多次乌思藏。至于人,一定要和翟落添感情深厚,并且得力能干才行。走乌思藏最好的马脚子就是藏人,因为藏人最熟悉那里的地势与天气,翻雪山、过草地都比纳人和汉人强许多。但汉人与藏人相比又毕竟心细,照顾殷泠泠与得力一些。因此程玉川就为翟落添选了一个又能干又亲熟的马锅头,三个藏人和一个汉人马脚子。
因为众人从前都认识翟落添,因此这次见面,都激动不已。肯吾稿上下打量了金阿昌好几眼,最后忍不住道:“这几年不见,殷小爷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一个叫泽让的藏人马脚子也道:“是变了好多。你们汉人说,女大十八变,这小伙子变化也真是不少!”
翟落添笑道:“当然变了好多,他不是愈儿。他叫金阿昌,是我路上新收的一个徒弟。”
“原来是金小爷。我说怎么认不出来了!”肯吾稿哈哈大笑。
金阿昌自从到了通安州,第一次被人叫“小爷”这样尊敬的称呼,不由十分高兴,又是欣喜,又是受宠若惊。翟落添知道金阿昌虽然也是活泼好动,但性情却比殷文愈憨厚稳重得多,因此见他沾沾自喜,只是微笑了笑,并没有加以阻止。
翟落添见程玉川为他准备了这样的骡马与人手,并且这二十匹骡全装上了殷泠泠的药材、粮食,还有方便翟落添与藏人交换用品的茶砖,并没有带一点货物,不由十分感激不安,对程玉川道:“程坛主,你这样为我准备,连累你损失了不少生意。”
程玉川摆了摆手,道:“教主千万别说这话!先不说十年前教主救了我的性命,又教了我们弟兄这么多功夫。教主,这些年我生意越做越大,不要说这二十匹骡马,就是我把我全部的二百匹骡马今年全拿出来给教主用,都没有问题!”
翟落添笑道:“我们三个人哪用得了这么多。”
程玉川道:“这话倒是不假。教主您也走过乌思藏,这人多,骡马多,要带的粮草也多,再加上半路上办货、卖货,个别骡马生病,走起路来自然就慢。我给您备的骡马和人手都是马帮里最好的,又轻快又稳当。我算过了,三天后就是吉日,咱们比别的商号早走几天,打个前阵,几十天就到牛儿宗寨乌思藏行都司了。到了那里,换牦牛也好,继续用骡子也好,我让泽让他们一直陪着您。”
翟落添道:“这倒不用。到了乌思藏再说吧。”
三天后,翟落添带着殷泠泠和金阿昌随马帮的人出发。
殷泠泠到了这时,一天之内就很少能够醒来一两次了。翟落添换上了叫“楚巴”的藏人衣服,里面是棉布齐腰短衫,左襟大,右襟小,外罩圆领宽袖长袍,然后用七彩大花带子将“楚巴”围系在腰间,两袖交叉经前腹围系在腰后。长袍下垂的部分边沿齐于膝盖,腰部形成一个囊带,本是用来装随身物品的,翟落添却将殷泠泠兜在里面,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两匹骟马都是性格温顺的,一匹金阿昌骑,一匹翟落添骑。肯吾稿骑的是跟随了自己多年的铁青色骟马,而马脚子则是在下步行。
头骡、二骡都带着花笼头,笼头用细皮带结成,笼头上有护脑镜、缨须,眉毛处有红布红绸做的“红彩”,鼻子上有鼻缨,鞍子上有碰子,尾椎则是用牦牛尾巴做成。头骡脖项上挂有两只拳头大的“大铃”,二骡则挂九个核桃大的“二铃”。
金阿昌啧啧地叹着:“真漂亮!”
肯吾稿道:“这些东西也不能天天让它们这样带着。现在出发的时候当然要漂亮点,路过村寨的时候也要都打扮上。头骡二骡一威风,整个马帮就有了气势,连咱们自己走着都觉得精神。”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只镶了绿边的三角黄旗出来,对翟落添道,“教主,您来插旗吧!”
翟落添微笑着将旗插在了头骡的身上。肯吾稿对金阿昌道:“有了这杆旗,无论咱们的货油水多足,都没有贼敢来打我们主意!”
金阿昌道:“有我师父在,什么贼我们都不用怕。是不是师父!”
“阿昌,不能这样说。”翟落添道。
肯吾稿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是翟教主,这杆旗哪能有这么威风!自从十年前教主教了我们功夫,咱们这些马锅头、马脚子身手可利落呢!什么贼都不怕。而且学了内功,上雪山都喘气都容易;走起路来脚下又轻又稳,遇上山险路滑、滚石流沙、冰雪崩落什么的也好应变。如果没有当年教主教我们武功,我们的生意哪能做得这么好!教主,程老板经常说,如果骡马也能学内功轻功就好了,咱也教它们!”翟落添不由一笑。
虽然殷泠泠路上醒来的时候很少,但每次醒来精神还都不错。殷泠泠这才发现原来去乌思藏的路是这样险陡艰难,远不像司马放歌讲述中的那样潇洒风流。
她每一次醒来,入耳的不是振聋发聩的激流咆哮的声音,就是清脆的骡铃在肃穆冷峻的雪峰间回荡;有的时候她觉得闷热难当,又有的时候混着冰雪的冷风如刀子般从脸上刮过,似乎要将人扯碎一般。
殷泠泠不想再往前走了,她不想因为她,让翟落添还有这些魔教的人把性命都葬送在这条九死一生的路上。
马锅头肯吾稿笑道:“殷姑娘你有所不知,和教主这一趟是我们这么多年走得最稳当的一趟了。骡子好,带的东西又少。如果不是跟着教主走,我们也要跟着大队去乌思藏,这一趟是肯定少不了的。如果被程老板派去尼八剌、印度,那更是玩命,还没有这一趟好哩!”
那个叫赵三的汉人马脚子道:“这次的骡子真是好!又稳当又听话。如果是在平时,都快中午了才把昨晚到山上放野的骡子找齐,然后给它们喂料上驮,半路再赶上骡子存心捣蛋,将驮子撞翻个一两次,到了天黑就赶不到打野开亮的窝子。天黑里赶路,哪都看不见哪,有时蹬下一块石头,半天才听到掉下去的声音。都说骡子的两条后腿上长着夜眼,但它们走得跌跌撞撞的,让人从心里往外打哆嗦。殷姑娘,这样的日子,我们每年都不知要经历多少次。这次和您去乌思藏,程老板怕骡子惹祸,选得全是最稳当的。这都走了这么些日子了,都没使过脾气!”
殷泠泠听得心惊胆战,望望翟落添。翟落添微笑道:“没关系,我们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到乌思藏,等你治好了病,我们一起再回来。”
正说着,前面山路上突然一阵轰响,头骡登时停住了脚步。这时一道山洪夹石携泥突然从山上倾泄而下,冲到了前面的路上,又接着滚下了山去。马帮的人拢住了骡子不敢再动,过了好久,情势终于稳定了,众人才都松出了一口气。
阿昌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好险,如果我们早了一会儿,命就没有了!”
肯吾稿嘴里骂了一句脏口,道:“真是命大!快卸驮子,然后把路清干净!”说着,又骂了一句。
殷泠泠登时哭了出来,流着眼泪道:“落添,我们回去吧,我不治伤了……”
翟落添道:“没事没事,你休息。一会儿就过去了。阿昌,你过去帮忙。”
马帮走了两个月,终于平平安安地到了牛儿宗寨乌思藏行都司。翟落添一路上细心打听扎西央宗的行踪,却是一无所获。因此翟落添还是决定去羌塘寻找。
肯吾稿本想带着马帮的人陪翟落添一直寻找下去,但殷泠泠早已事先和翟落添商量了许多次:无论能不能找得到扎西央宗,无论殷泠泠能不能治得好,那都是她和翟落添两个人的命。出了牛儿宗寨乌思藏行都司,前路茫茫,生死不卜,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马帮的人继续陪自己受苦犯险。
翟落添本来也想让金阿昌随马帮的人回丽江府通安州,无论他想去幕阜山也好,还是回家乡也好,翟落添可以让人帮他安顿。但金阿昌说什么也不同意,非要随翟落添见到扎西央宗为止。
翟落添没有办法。于是他们用茶砖向藏人换成了牦牛,只留了两匹马骑乘,别了马帮众人,继续向北而行。
马帮的人全都相信六字真言,虽然谁都不知道“唵嘛呢叭咪吽”这六个字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翟落添也相信这六字真言,因为在这样艰险未知的情形下,除了它,翟落添不知道还能相信些什么。
金阿昌只有比翟落添更加虔诚,尤其是那次躲过山洪之后。一路凡是遇到玛尼堆金阿昌就会丢进一颗石子,只要路过转经房和寺庙他也一定会进去把所以有礼仪全都做足。
路过纳木错湖的时候,虔诚的信徒们绕着圣湖磕着等身长头,全身投匐在地,他们磕得四肢溃烂,面额鲜血淋漓,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宁和而坚定的目光。翟落添望着那些朝圣的人,望着高原上蓝得清澈明净的天空,突然觉得神就在天上。
过了纳木错,人烟便渐渐变得稀少起来。一路上虽然河流湖泊很多,但天气却十分多变。一天之内经历干旱、大风、冰雹和大雪是常有的事。有时候天气本来好好的,突然间黄豆大的冰雹倾盆砸来。可还等他们没来得及下马躲避,冰雹便已过去,太阳也出来了。随后,在太阳的照耀下冰雹逐渐融化成了一片汪洋。再过一小会儿,地下的汪洋已浸入泥沙之中,刚才的一切就像神话一样倏地消失了。
第二年的初春时分,翟落添三人来到了唐拉山下。途中他们遇上了一队驮盐的人。那些黝黑的汉子们赶着一百多头牦牛,一路唱着歌,神圣而壮观。翟落添开始并不知道那是驮盐队,他们唱的歌似乎也不是藏语,翟落添他们听不懂。金阿昌上前和他们答话他们也不理,径往前走。
翟落添和金阿昌觉得很奇怪,牧民们历来热情好客,一路上他们借宿的藏人人家对他们都是周到之极,如今这些人居然对他们理都不礼,的确十分蹊跷。
三天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牧区。翟落添向借宿的主人家说起此事,主人才告诉他们那是驮盐队的规矩。
驮盐队历来都是由清一色的男人组成,每个男人在整个驮运的过程中不准接近女人。从驮盐队出发那天起,就使用一种只有牧区男人才听得懂的语言,如果谁在途中说走了嘴,就会受到惩罚。
翟落添等这才明白。金阿昌于是问主人驮盐队唱的是什么歌,为什么那么慷慨悲壮。主人七十多岁了,也是驮过盐的,就用普通的藏语为他们唱了一段: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我驮盐人比菩萨还美。当走过荒凉草滩地带,我驮盐人成黑色铁人。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我身穿美丽的羔皮衣。当历尽艰辛赶到盐湖,我皮衣变成无毛靴底。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我脚穿配彩两层底鞋。当走过岩石累累的山,我彩鞋像竹编滤茶筛。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我花袋装满酥油肉茶。当步履沉沉踏上归途,我驮盐人吃草喝雪水。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我亲友唱起送行的歌。当独行在茫茫风雪中,我苦思着家乡的亲人。”
主人自豪地道:“我从小到大已经驮过三十四次盐了,是我们牧区驮盐次数最多的一个。每次驮盐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日子虽然艰苦,但我们回来后就成了牧区的英雄。”
金阿昌高兴地道:“瞧,师父,就和我们一样呢!”
主人道:“你们比起我们来可要艰苦多了。你们长途跋涉,历尽了千辛万苦,那才是真正的英雄。我们驮盐的人还有一首歌,唱出来给你们听。”说着,纵声唱道:
“懦弱者害怕来盐湖,有志者才敢上征途。岩石峭壁我当梯子,小山坡我当门槛,走平原轻松如诵经,白雪飘飘我当舞姿;狂风呼叫我当歌声……”
金阿昌跟着哼唱着,心里也有说不出的自豪。
大家一起吃了糌粑,喝了酥油茶,翟落添如往常一样道:“我们来这里是专程找扎西央宗大夫求医的,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
“扎西央宗神医啊,我们当然听说过!去年我们还在一个牧区住过,他往西边去啦!”
翟落添和金阿昌喜出望外,这是他们离开牛儿宗寨乌思藏行都司以来第一个听说过扎西央宗的藏人。翟落添本来还和金阿昌商量,下一步他们是翻过唐拉山继续向北走,还是沿向山脉向西。如今这家主人知道扎西央宗的去向,这对于他们来说,可真是天降的喜讯。
“他……他向西边去了?那什么时候的事?”翟落添激动得无以复加,声音都颤了。
主人道:“去年的事,你们现在去找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他是要寻什么草药,走了已经多半个乌思藏啦!他寻寻停停,不知在哪个地方就停了下来。唉,神医的胆子真是大啊!西边水少人少,几乎没有人在那里长住,你们如果也要去的话,一定要准备好干粮和水才行!”
翟落添忙道:“是!我们一定早做准备。”
主人道:“你们是不是没有带哈达啊?”
翟落添歉然一笑,忙道:“我们来的时候是带了几条,但是带得不多。沿途很多人对我们照顾得很周到,我们……”
主人笑道:“不要误会,我不是怪你们。你们是外乡人,又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我怎么会怪你们。我是说啊,那神医医术高明,脾气古怪,一般外人很难接近。你们若是带着上好的哈达,见面的时候献上去,那不就方便多了。”
说着,主人从一只带锁的柜子里翻出一条白色的哈达来。翟落添和金阿昌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致的哈达。那哈达是丝绸的,上面织着莲花、宝瓶、伞盖、海螺等隐花图案,做工十分精细,想是哈达中的上品。
主人恭恭敬敬地将那哈达包在一块白色的布中,递到翟落添面前。翟落添不解其意,但仍是接了。
主人道:“这哈达是上品的哈达。由于我驮盐的次数是远近牧区里最多的一个,所以他们尊敬我,便把这块来之不易的上品哈达献给我。我当时觉得我很了不起,的确受之无愧,所以便收了。现在我觉得,我比起你们来简直差得太远……”
“不!”主人还未说完,翟落添急忙道,“这么珍贵的哈达,您怎么能够送给我们?哈达是送给主人的,送给长辈的,您怎么可以……”
主人摆了摆手,道:“我是要你们送给扎西央宗神医。神医他脾气不好,你们又是外人,恐怕他不会给这位姑娘医治,你们拿了这块哈达送给他,说不定他就会答应了。”
翟落添忙道:“这万万不可,我们怎么能收您的东西呢?况且我从前和扎西央宗前辈见过面,也有过一些交往。这次见到他后,我们好言相求,我想他一定会答应给殷姑娘医治的。您对我们如此照顾周到,我们都不能报答您,怎么还能要您这么珍贵的东西!”
主人道:“你们不要说了,就这么定了。这东西让你们拿去交给神医我高兴,没什么行不行的!”
“那……那我谢谢您了!”说着,翟落添站起来后退几步,合掌向主人连拱三揖,然后拱腰到主人脚下,用头轻轻一顶。这是藏人磕头的一种方式,叫磕响头,和磕长头一样,是极为尊敬恭谨的一种礼节,一般是朝觐佛像佛塔时磕的,有时也对长者磕这样的头。
那主人忙道:“不用这样,不用这样!我怎么受得起。你收下我就高兴了!”
第二天一早,主人为他们装了满满的糌粑和四条风干了的生羊腿,还用自己两头健壮的牦牛换下了他们两头脱毛的牦牛,才相送他们出发。翟落添自是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