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走,气候越是恶劣,河流也越来越少。他们走上八九天看不见一条河,看不见牧民是常有的事。翟落添的牦牛中一大半都是负水的,他们每遇到一条河流便会将水桶里的水蓄满,以备不时之需。
翟落添和金阿昌每天喝水很少,他们总是千方百计地省下每一滴水为殷泠泠使用。翟落添心疼金阿昌,省中再省给金阿昌喝,金阿昌只是不肯。
翟落添怕金阿昌身体经受不住,很想把他留在某个牧区,不让他再跟着一起吃苦了。金阿昌说什么也不同意,总是说:“除非是师父嫌我不中用,累赘,否则我决不退缩!我宁愿死在半路上我也决不留下来!”
草原上没有树木,风刮起来也格外大,有时侯马匹也吃不消。这时的金阿昌武功已经练得很不错了,力气和体力也都有了。每当巨风袭来,翟落添保护殷泠泠,聚拢牦牛就是金阿昌的任务。
望着金阿昌因为缺水而干裂粗糙得像野牦牛舌头一样的嘴唇,望着他在巨风中聚拢牦牛时单薄瘦弱的身子,翟落添一阵阵地心疼。他可曾对得起他啊!同是自己的徒弟,殷文愈现在一定在幕阜山上锦衣玉食活得逍遥自在,而金阿昌却和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这两年来金阿昌从未在他面前叫过一声苦,说过一声累。他吩咐什么金阿昌就做什么,从来没有一次推托。翟落添对不起这个徒弟!
但金阿昌却仍是笑对一切。他会对着大群大群的野驴、野马、野鹿大呼小叫;和那些野兔地鼠一起窜来跳去;把那些体态矫健却生性胆小的藏羚羊赶得四处奔跑。他甚至几次想去招惹野牦牛,却被翟落添拦住了。在这羌塘的草原上,日子虽然十分艰苦,但金阿昌却似乎活得更为潇洒。
但翟落添仍觉得自己害了金阿昌。金阿昌笑道:“师父,您怎么总说这种话!您说我一辈子在张家镇打苦工、睡大街又有什么出息?说不定哪天打群架就把命给送了!我从不后悔和您来到这里,如果当初我没有和您一起来,我才要后悔一辈子呢!
“我们和马帮的人一路来到乌思藏,虽然一路上死里逃生这么多次,但我见识了很多以前根本想像不到的事情。雪山,大江,牦牛,圣湖,还有几百匹的藏羚羊……师父,我从没想过天居然有这么大,地有这么宽,窄窄的小河一下了雨就马上成了洪水,河面能宽上几十丈!魔教上下除了师父,只怕连肯吾稿也没有我见识的事情多!
“而且师父以前对我说过,有泥有血的才是男人,这句话我记一辈子!师父,我觉得我现在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知道我能吃苦,我能受罪,见过世面,在鬼门关前也走过!师父,我真是高兴得很!”
翟落添叹道:“可是你吃了太多的苦。如果在中原的魔教,你经历了这么多出生入死,可能早已出人头地。可是你跟我到了这里,辛辛苦苦走了这么多的路,却换来了什么?”
“我能和师父一起学本事,见世面,难道这还够吗?师父,您不知道从前我在张家镇的时候有多想见您。那时候我就想,别说是您,哪怕就是魔教丐帮别的什么人,只要说一声,凡是我能帮得上忙的,我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现在跟您来到这里,我到现在都高兴得不得了。
“再说了师父,您总说我吃了很多苦,可您受的苦比我还多。您要照顾师娘,要给她逼毒洗衣服,缺了水缺了吃的您先省,大家都累了您让我先歇。每天都是您最后一个睡下,第一个起来,把一切安顿妥当了才叫我,师父,您吃的苦比我多多了!”
翟落添摇摇头道:“这些苦是我自愿的,也是我必须承担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殷姑娘,她是我未来的妻子。而对于你呢?这不公平。”
金阿昌道:“您是我的师父,她是我的师娘。这有什么不公平?除了我爹,您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而且在张家镇还救了我的性命。再说,我来这里是心甘情愿的,又从没后悔过。师父,您不要总这么想!”
羌塘高原冬长夏短,一个冬天在羌塘高原撑下来,便如死过六七次一般。
现在时已初春,虽然暴雪少了,但天气仍然寒冷。他们已经有十天没有看见一条河流,没有看见一个牧民了。尽管殷泠泠熬粥的米还有,药材还有,但储蓄的水已经不够殷泠泠晚上擦身用的了。翟落添一天来一直眉峰不展,金阿昌也从未见过翟落添脸色如此难看。即使在他们最艰苦的日子里翟落添也经常对他安慰招呼,可是殷泠泠就要没有水了,翟落添也一句话都没有了。
天渐渐晚了下来,平常的时候就要停下来支帐篷了。金阿昌忙道:“师父,您带着牦牛再走一会儿,我去前面探探路。万一能找到还没有融化的雪,我帮您带过来!”说着,不由分说,双腿一夹马腹,向前奔去。
翟落添望着金阿昌远去的背影,泪水突然夺眶而出。一时间,绝望、委屈、无助,又再一次袭上了他的心头。他心如刀绞,泪水在脸上一行行地流下了来。
对于殷泠泠,他已经不想去说什么唯一、最爱这样的话了。现在在他的心里,殷泠泠已经成为他自己的一部分,已没有她的他的之分了。如果殷泠泠死了,不错,那的确是夺走了他的全部,他的心也会从此空掉。可那完全是他一个人的事,殷泠泠是他的,痛是他的。可他何尝对得起金阿昌?
金阿昌的乐观纯真所带给他的只有更深的愧疚。他无论如何对不起金阿昌。他心里很明白,在羌塘渡过的这两个冬天里,在与巨风暴雪争夺生命的这两个冬天里,金阿昌已经将死了很多次了。翟落添何其忍心!
他和殷泠泠的生死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不应该再加上金阿昌。殷泠泠生,殷泠泠死,有金阿昌什么好处?有他翟落添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要拉上金阿昌白白受苦?
翟落添痛哭流涕,泣不成声,也就在这时,翟落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尽管周围除了怀里已经连续昏迷了半年的殷泠泠外,一个人也没有,他还是不能容忍自己这样的懦弱表示。
他急忙擦了擦泪,继续向前赶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远处金阿昌兴奋嘶哑的声音道:“师父!师父!水!牧民!师父!您快带师娘来啊!”
翟落添一定神,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过了好一会儿,金阿昌的声音也息了,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急忙向刚才金阿昌呼喊的方向赶过去。赶了一会儿,果然一条乌亮的河流闪着柔谧的光彩在山脚下蜿蜒。河对岸的山坡上星星点点散落的是一只只黑色的帐篷,亲切之极。
翟落添下了马,正要赶牦牛下山。突然,浓黑的天幕下,翟落添发现一个人影影绰绰地倒在了地上,金阿昌的马正立在那人的身旁,低着头,舔舐着那人脸颊。翟落添急忙赶了过去,一手托着怀里的殷泠泠,一手将金阿昌扶起来。翟落添一探他的鼻息,金阿昌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想是刚才太兴奋,以致一下子脱了力。
翟落添急忙一手抵在金阿昌背后的灵台穴上,“风云魔功”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内送了过去。他焦急地望着金阿昌蜡黄的脸,心急如焚。过了好一会儿,金阿昌才慢慢醒了过来。翟落添已经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见他终于悠悠醒来,这才一下子放了心。
金阿昌见翟落添为他运功,急忙道:“师父,您不要管我了。快带师娘去熬药吧!”翟落添道:“你能撑住吗?来,你上马!”
金阿昌道:“您先不要管我了,您先过去吧。我在后面慢慢走,一会儿去找您。”翟落添道:“上马,我带你一起走!”说着,将他扶了起来。
他们对了河对岸,进了一个帐篷,急忙说明了事情的紧急。主人听了,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帐篷让他们安顿,然后到自己儿女的住处为他们准备热水去了。
翟落添急忙给殷泠泠熬药、喂药。这时金阿昌也吃过了东西,身体好歹恢复一些,为他守卫。
翟落添给殷泠泠逼完毒后就用热水给她洗澡。他已经十天没给殷泠泠如此舒服透彻地洗一个热水澡了。虽然殷泠泠仍是双目紧闭,蛾眉微蹙,但翟落添还是感觉她是笑的。
翟落添正在给殷泠泠穿衣服,这时就听见帐篷外有藏族女子说话的声音,道:“看你的样子,像是个汉人?”
翟落添不由一怔,心道:这声音怎么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他心里一动,急忙为殷泠泠穿好衣服,然后凝神细听。
只听金阿昌道:“是啊,我们是从中原来的。”
那姑娘登时换作了并不熟练的汉语,道:“中原离这里千里迢迢,一路上又那么危险,你到这里来做什么?瞧你的嘴唇,都和野牦牛的舌头一般粗糙了。一定很不习惯我们这里的天气吧?”说着轻轻一笑。
金阿昌不好意思地笑道:“野牦牛的舌头干了能当梳子用,我的……我的差远了……”说完,急忙把嘴抿了上,吸着从裂缝处流出来的血。
那姑娘忙道:“不能这样的。这样嘴唇越来越干,要用酥油擦一擦才行。”
翟落添越听越疑,他赶忙几步来到帐篷门口,掀帘走了出来。
那姑娘二十多岁的年纪,个子高高的,体态矫健,皮肤由于长期的野外劳动黑红黑红的,略显得有些粗糙。两颗大眸子就像是天上的启明星,又黑又亮。
她头上扎着数不清的发辫,上面挂着闪亮的银币,身上穿着典型的牧区不加面的板皮皮袍,在板皮的外边上镶着五彩“帮典”料,还镶上了红蓝绿等颜色的花纹。
那姑娘正在和金阿昌说笑,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日月星辰,面颊上的梨涡深浅相宜,使她冶艳中显得十分地秀丽。
翟落添登时浑身一震,惊喜莫名,道:“达娃拉姆姑娘?”
那藏人姑娘不由一怔。她惊地急忙回过头来,呆呆地望着翟落添的脸,半晌说不出话。
“达娃拉姆姑娘,我们……”翟落添还未说完,达娃拉姆突然抽噎了一声,冲过来将翟落添紧紧抱住,哭道:“翟大哥,真的是你……”
翟落添一下子愣住了,望着眼前痛哭失声的达娃拉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一直以来只想着达娃拉姆是扎西央宗的女儿,但是他却忘记了,达娃拉姆从前也是喜欢着他的……可是事情过了这么多年,难道达娃拉姆一直都记着,没有忘记?
想到这里,翟落添急忙将达娃拉姆从自己的身上扶起,道:“达娃拉姆姑娘,我们这次来乌思藏,是想请扎西央宗前辈为我的妻子解毒治伤的……”
“你……你的妻子?”达娃拉姆惊道,她立刻抬起了头来,望着翟落添的脸。
翟落添点了点头,道:“她中了赤鸠草的毒。”
“赤鸠草?”达娃拉姆吃惊匪小。她一定神,掀开帐篷,走了进去。
金阿昌站在帐外望着达娃拉姆女神一样的背影,心中突然有些酸涩。原来师父不但从前认识达娃拉姆姑娘,他们还……
我们一路来乌思藏,遇到外人,师父都说师娘是他的未婚妻,现在在达娃拉姆姑娘的面前,师父却说师娘是他的妻子。达娃拉姆姑娘,只怕你的心事,并不能如愿了……
达娃拉姆走到殷泠泠的身前坐下。她仔细看了看殷泠泠的五官,秀眉一皱,又拉过了殷泠泠的手腕开始诊脉。
翟落添在一旁看着,紧张得不敢出声。达娃拉姆的秀眉越锁越紧,翟落添的心也揪得越来越紧。
达娃拉姆切完脉,将殷泠泠的手放回在被子里,道:“是不是赤鸠草我不能断定。但照她的脉相与气色看,应该活不过七天了。你带着她随我来吧,我带你去见我爹。但只怕……还是先试试吧!”说罢,达娃拉姆又幽幽地仔细望了殷泠泠一眼,顿生自卑之情。
翟落添急忙帮殷泠泠穿好棉衣,把她放到自己宽大的藏袍里抱住。达娃拉姆看在眼里,心中一酸,不禁泪水泫然。
达娃拉姆带着他们绕过几个帐篷,在一座黑篷前停住了。她让翟落添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走了进去。
翟落添站在帐篷外,看着殷泠泠那苍白而娇艳的脸蛋,终于慢慢地露出了些许微笑。他伸出他那粗大的手掌在殷泠泠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虽然苍白没有血色,但仍如从前在中原时那般柔嫩,她的嘴唇虽然青紫,但仍是湿润欲滴。翟落添深情着望着她,脸上带着无法压抑的笑容。
就在这时,达娃拉姆让他进去。翟落添精神一振,急忙进了帐篷。这么多年没见,扎西央宗还是那个样子,长脸,浓眉,双目有神,垮着脸,但面部棱角分明。也许是他一直以来在乌思藏颠沛奔波,黑瘦的脸上早已挂满了风霜,因此现在看来也并不比五六年前苍老了多少。
翟落添急忙按藏礼给他磕了个响头,又将那条白色的上品哈达双手举过了头,身体略向前倾,将哈达捧到了他的足下。
扎西央宗哼了一声,道:“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又见面了。上次是我们父女搭你们的马帮,现在却是你来求我!哼,我先看那女人的毒,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翟落添知道扎西央宗历来脾气古怪,因此听他这样说话,也不敢再说些什么,急忙将殷泠泠从怀中抱出,放在地上的褥子上。
扎西央宗过去为殷泠泠诊了诊脉,然后用怀疑的眼神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道:“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翟落添忙道:“是佛音庵的逸尘师太。”
扎西央宗道:“佛音庵?不认识。她怎么知道我的?”
翟落添一愣,道:“逸尘师太说您是她的二师兄。”
扎西央宗一皱眉,自言自语道:“三师妹不会当尼姑的……小师妹也不可能……”于是转过头来问他,“她长得什么模样?”
翟落添道:“她五十多岁的年纪,相貌十分慈祥华贵。”
扎西央宗点点头,道:“是方月香。”说着,走出了几步,叹了口气道,“果然是赤鸠草……终于出现了!”
翟落添道:“这赤鸠草是我四师叔司马宇夫妇在玉龙山找到的。后来雪峰派的人杀人夺草,把他们夫妇全都害了!”
扎西央宗脸色一变,又看了他一眼,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于是翟落添道:“在下的亲生母亲姓邓,名字中有一个宝字。只是六年前在下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不知道前辈就是在下的二师伯。回想当年,您要去丽江府通安州寻访的应该就是司马师叔一家了。”
扎西央宗冷笑道:“想不到你我也有这样的关系。这女人能支撑到这个时候已经很不容易了。是五师妹给的你方子吧!”翟落添点点头。
扎西央宗道:“想不到这女人现在还是个处女,倒也是个奇事。”
翟落添立刻脸一红,不敢抬头,道:“请师伯救救殷姑娘。”
扎西央宗冷笑一声,道:“我为什么要救她?”
翟落添一愣。达娃拉姆也道:“爹!您……您以前也说过,您有办法解赤鸠草的毒。现在他妻子中了毒,您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扎西央宗道:“这件事我自有打算。拉姆,送他们出去!”
翟落添急忙跪倒在地,道:“师伯!我求您治治殷姑娘!”
扎西央宗道:“我要亲自找到赤鸠草后再试我的方子。你走吧!”
“师伯!”翟落添把头抵在地上,哽咽道。
“爹……爹……您……”达娃拉姆看着把头抵在地上哽咽着的翟落添,心疼之极。
扎西央宗道:“带他们出去!”
达娃拉姆没有办法,只得将翟落添轻轻扶起,道:“翟大哥,你……你先带你妻子回去吧……”
翟落添看了她一眼。达娃拉姆望着他那绝望无助的眼神,不由心中一颤,忙道:“翟大哥,你先带你妻子回去。我想想办法……”
翟落添茫然地点了点头,将殷泠泠重新放回了怀中抱住,却又忍不住迷茫而恳求地望了达娃拉姆一眼。
他这一望看得达娃拉姆少女的心都碎了。她决计想像不到,自己一直倾慕思念的翟落添有朝一日竟会这么地悲伤可怜,于是忙道:“翟大哥,你放心……我帮你想办法……”
翟落添缓缓地点了点头,走出了帐外。他失魂落魄地正要回去,突然想起达娃拉姆刚才在帐篷对里他说的话,殷泠泠很可能再也活不过七天时,心里痛如刀割。他再也承受不住,双膝一软,转过身,在扎西央宗的帐篷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达娃拉姆见他如此,急忙道:“翟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翟落添道:“师伯不答应,我就永远也不起来。”
达娃拉姆急道:“我爹的脾气就是这样固执的,他坚持的事很难再做更改。他要是执意不给你妻子治毒,你就是跪上十年他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翟落添道:“我心意已决,达娃拉姆姑娘,你不用再管我了。”说着,便再不说话。
“可是……你不能在这里跪一夜的!这里晚上很冷的!”达娃拉姆道。
翟落添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的殷泠泠,将藏袍拉了拉,愈发裹紧了她。他痴痴地凝望着殷泠泠,凝望了一会儿,一大滴泪水突然掉了下来,掉到了殷泠泠的额头上。他一惊,急忙用手指轻轻拭去,在她额头上深深一吻。
达娃拉姆呆呆地望着他,泪水不知不觉也滑了下来。她慢慢地退到一边,怔怔地望着他们两个。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草原上陆续地宁静下来了,牧民们全都睡了。翟落添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跪着,达娃拉姆也还在那里痴痴地看着。
突然,天上“喀啦啦”一声巨响,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来到了。漆黑的天似乎是开了一条大口子,豆大的雨点一下子劈哩啪啦地全掉了下来。
达娃拉姆立刻回过神来,惊叫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急忙躲进了帐篷里。她进了帐篷,才猛然想起翟落添还在外面跪着。急忙掀开帐帘一看,翟落添还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将怀中的殷泠泠包裹得更紧。
翟落添穿的是羌塘牧民送给他的老羊皮袍。这种袍子是不怕雨的。翟落添将殷泠泠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点脸来。他把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身子前倾,将她罩住。
达娃拉姆看得呆了。只见翟落添满脸的雨水,他仰头面向天空,神情绝望。他想起他和殷泠泠定情的那个夜晚,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殷泠泠依偎在他的身边,娇羞无限……
泪水再一次流下了翟落添的面庞。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还是一次次地被打倒了。他不知道这雨会下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要跪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怀里的殷泠泠能够撑到什么时候。“泠泠,只要你撑得住,我就能跪……泠泠,你要支持住……”
他低下了头,全心全意地用身体盖住殷泠泠唯一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殷泠泠沉沉地昏着,什么也不知道。翟落添也不知自己现在在想些什么,他只感觉怀里有一个人,他要用他的生命保护她。
达娃拉姆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急忙跑到扎西央宗面前,央求道:“爹,不行!不行!您救救他的妻子吧!翟大哥不会走的!这雨这么冷,他又一心给他妻子遮着,他会淋病的!爹!我求求您!您救救他的妻子吧!翟大哥会淋病的!”
扎西央宗皱眉道:“拉姆,你这是怎么了?快去睡觉,不要掀着帘子往外看了,小心冻到。”
达娃拉姆道:“爹,您不救他的妻子我就不睡!爹,翟大哥真的十分可怜,爹,您就帮帮他吧!您不能让他在外面一直淋着!”
扎西央宗看了看她的女儿,突然道:“拉姆,这些年来,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喜欢着那个小子?”
达娃拉姆脸一红,道:“爹,我没有!”
扎西央宗道:“没有就好。回去睡觉吧,别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达娃拉姆道:“爹,这不是别人的事情!爹,我求求您,翟大哥一直在外面不行的!现在天还这么冷,您怎么能让他在夜里淋雨呢!”
扎西央宗道:“我没有让他淋。他自己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达娃拉姆道:“爹,您不救他妻子他不会走的!爹!我给您跪下了。爹!爹!”
扎西央宗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女儿,蹲下身去低声道:“拉姆,告诉爹,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子?”
“我……我不知道……”她红脸道。
“拉姆,你骗不了爹。你的心事爹早就猜到了!从前你刚上头的时候,无论草原上有什么盛会你都兴高采烈地参加。小伙子喜欢你,你虽然不喜欢人家,但你也会和他们亲亲热热地说笑。可是自从我们去丽江回来,你就全变了,不爱和对你好的小伙子说话,人家找你,你也不理人家,这么多年不嫁人,草原上哪有过了二十的姑娘还没有找男人的?”
“爹……”达娃拉姆哭道。
扎西央宗停了停,道:“如果他肯留在草原上,娶你,我就救那女人!”
达娃拉姆吃了一惊,忙道:“真的?”
扎西央宗道:“他要留下来娶你才行,不然我救那女人干什么!”
“可是他……他……他已经有妻子了……”
扎西央宗道:“那不是他的妻子。那个女人现在和你一样,还是个姑娘。拉姆,爹刚才说不救她也是为了你。虽然爹一心想亲自找到赤鸠草,才试我的方子,但爹还是希望你能高高兴兴地嫁人。拉姆,你如果不喜欢他,他如果不娶你,我为什么要救那个女人!”
达娃拉姆低声道:“可是,他……他恐怕不会答应的……”
“那就算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扎西央宗立刻站起来道。
“不!爹……我……我去和他说……”
扎西央宗道:“你爹我从来说一不二的,你是爹的宝贝,爹只有为了你才会破例。如果不是为了你,爹决不会救她。所以你要和他说清楚,他也不能有任何勉强!”达娃拉姆很快地点了一下头,犹豫了一下,转身出了帐。
达娃拉姆刚一出帐,就见翟落添已经站起了身来,头也不回地向他自己的帐篷走去。金阿昌正在雨里急道:“师父!您不要这样!有事还可以商量!”他跺着脚,一面看着达娃拉姆,一面看向翟落添远去的背影。
达娃拉姆急忙问:“怎么了?”金阿昌顶着雨,急道:“我师父武功那么好,你们在帐子里说什么他听不见!”说着,痛苦地看了达娃拉姆一眼,转头追翟落添去了。
达娃拉姆一失神,暴雨急洒在了她的身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向翟落添的帐篷跑去。
她一进帐篷,就见翟落添已经将藏袍里的殷泠泠放在了褥子上,自己正在那里收拾东西。他沉着脸,一言不发。金阿昌急道:“师父,您不要这个样子!一切还可以商量!您……您这是干什么……您收拾东西干什么啊?神医在这里……您……您要去哪儿?”
“回中原!”翟落添道。
“回……回中原?”金阿昌吓了一跳,“师父,您疯了?现在您要回中原?那……那师娘……”
翟落添突然一下子停了手,反过身来冲他怒道:“事情都这样了,还能救殷姑娘吗!”金阿昌吓得一哆嗦,他从来没有看见翟落添发这么大的火,吓得半晌没有说话,只觉得帐篷里全是翟落添那一大喝的回音,轰轰的,帐篷似乎也要倒了,狂风暴雨也没有了声音。
达娃拉姆刚刚进帐,也一下子吓呆了,不敢透气。霎时间,帐篷里一片恐怖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翟落添才稍稍平静了些。他颤抖着声音,道:“我回中原……阿昌,你回不回去?”
“我……师……”金阿昌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想说点别的话也不敢了。
翟落添道:“我一会儿给殷姑娘洗衣服,衣服一烘干我就走。你自己决定。”说着,继续收拾东西。
“师父……我……其实……扎西……扎西央宗神医……神医刚才也说了……”他心里突突跳着,虽然十分地害怕,但仍是忍不住道。
翟落添叹了口气,尽量压低着声音道:“阿昌,我救殷姑娘是为了什么?”
金阿昌的心也一紧,他望着翟落添那痛苦的表情,想起了进藏以来一路上翟落添始终将殷泠泠死死地抱在怀里,没有一刻松手的情形。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低着头,感觉翟落添正在找殷泠泠这十天内换下来的旧衣服。
金阿昌抬起头,望着躺在褥子上的瘦小的殷泠泠,怔怔地道:“师父,您就这么走了,您不后悔吗……”
“后悔……”翟落添泪水流了下来,喃喃地道,“后悔……我来这里之前逸尘师太就这么问我,我说我不后悔,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吃多大的苦我都不后悔……现在我要走了,你又来问我……
“以前殷姑娘还能清醒的时候,她一醒过来就总是缠着我,想不停地和我说话。她怕她从此再也醒不过来了,再也没有机会和我说话了,所以就想不停地对我说……我告诉她,多讲话多耗神,坚持不到见师伯的那一天,千方百计哄她休息……
“阿昌,我也怕,我也想抓住每一次机会和她不停不停地说话……可是……早知道……早知道我还来这里干什么!”说着,他已经泣不成声。
“早知道我就和泠泠找个没人的地方,天天陪她说话,陪她玩……让她死得毫无遗憾,我自己也毫无遗憾……可是现在……她是终于撑到这里了……却是……”翟落添泪流满面。
金阿昌眼眶也有些红了,道:“师父,我从来没想过您会哭的……”
翟落添惨笑了一声,道:“我哭,我为什么不会哭,这两多年来我已经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哭,要撑住。可是……阿昌,我不哭……我不哭我就撑不到现在!”
金阿昌终于也流了泪,道:“师父,途中您总是问我,问我累不累,苦不苦,问我是不是有过后悔。师父,我真的没有后悔过!但是……但是我真的有好几次是撑不住了……您问我是不是留下来,不要再跟着您继续吃苦了……您可知道,有多少次我多想说一声好,可是我记着您的话,有泥有血的才是男人,我不会忘!师父……”
翟落添走了过去,一只手按着他的头,道:“阿昌,我有两个徒弟。愈儿是我一手把他从小养大的,我对他感情最深。而阿昌,你是我最心疼的一个,也是我最对不起的一个。愈儿他身世虽然可怜,但大多时候他在和我一起纵横江湖,受人尊敬;而你,你也身世飘零,但却没和我过过一天的好日子。我真的不该把你带到这里来和我受苦。阿昌,你以前不是总说喜欢乌思藏,想留在草原上,不回中原了吗?如果你愿意和我回去,我们就回去,如果你要留下来,师父也决不会为难你。”
金阿昌道:“师父……我……我和您回去……”
翟落添道:“我知道你一直想留下来。阿昌,你要想留下来就留下来,你不用担心师父。”
金阿昌道:“师父,我要走要留,怎么也要等您见了魔教的人再说。您和师娘这么回去……您……”
翟落添惨然一笑,道:“我不会有事的。我来之前就在信里对愈儿说过,无论求医结果如何,我都会回去。两个人回去,一个人也回去。如果我和殷姑娘易地而处,她也许就跟着自杀死了,可我有魔教,我还要报仇。我怎么也要做了最后的安顿,报了仇再死。你不用为我担心!”
“翟大哥!”达娃拉姆终于忍不住,道,“你真的要这样吗?”
翟落添转过头来望着她,咽了一口气,道:“达娃拉姆姑娘,谢谢你对我们的照顾。既然天意如此,我也不再强求。反正这一趟我是来了,虽然没有结果,但我也并不后悔,因为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也就了无遗憾了。”
达娃拉姆不由哭出声来,道:“你……我爹说的事,你真的不答应?宁可不救她也不答应?她活不过七天,你要明白!”
翟落添道:“我明白,但我更明白我为什么要救她。如果殷姑娘醒来,知道我做的是那样的决定,她会宁愿她永远也醒不过来……达娃拉姆姑娘,谢谢你的好意。对不起。”
就在这时,扎西央宗突然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沉着一张脸,急匆匆地道:“快带她到我帐子里来试药!”
众人吓了一跳。达娃拉姆忙道:“爹,出了什么事了?”扎西央宗道:“我从前想的那个药方不对,带她来试药!”说着又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翟落添忙走近一步,问:“达娃拉姆姑娘,到底怎么了?”达娃拉姆道:“去试药吧。爹现在也没有把握。他如果有把握能治好她的话,是决不会让她去试药的。”
“那么就说……”金阿昌急道。
翟落添道:“怎么也有一丝希望,死马当活马医吧!”说着,急忙将殷泠泠裹好,抱出了帐子。
这个晚上很快地就过去了。扎西央宗一直在给殷泠泠喂各种的药,他始终眉头紧皱,不停地摇头。翟落添什么也不懂,也看不明白,在一旁不敢说话,只是望着达娃拉姆的脸色。达娃拉姆在一旁给扎西央宗打下手,配药煮药。
一直又折腾了一个白天,父女两人除了间或吃点东西喝点水外,一直守在殷泠泠的身边。达娃拉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翟落添的心也始终紧紧地揪着,这一天内几乎就没有吃下东西。
傍晚的时候,扎西央宗让翟落添把殷泠泠带回去,按往常一样给殷泠泠喂药、逼毒、洗澡,然后又让翟落添另喂一副药给她。扎西央宗吩咐翟落添,如果第二天早上殷泠泠能够醒来,那么就说她的毒很有希望能解;如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便立刻去找他。
翟落添心中忐忑不安,一个晚上也没有合眼,几乎不到一刻就为殷泠泠翻一次身。他坐立不安,心中紧张之极,一颗心提着,始终不能安定。金阿昌也在旁边守着,几次劝翟落添去吃些东西,睡一觉,翟落添只是摇头。
达娃拉姆也说翟落添连续紧张,恐怕会突然倒下去,说给他开一副方子,让他喝点药,好好休息调理。可殷泠泠的生命危在旦夕,翟落添哪能休息得下?他就是想,也无法让自己做到。
一个晚上过去了,殷泠泠就是没有醒来。金阿昌吓得脸也白了,小心翼翼地看向翟落添。翟落添双眉紧锁,一言不发,也看不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但这么一来,金阿昌只有更害怕,他拉住翟落添的一只手,只希望能让他在绝望中感觉到一点温暖、支持和希望。
达娃拉姆急忙去找扎西央宗。扎西央宗给殷泠泠诊了诊脉,又掀了掀她的眼睑,立刻道:“拉姆,快准备东西,和我去盐湖。”
达娃拉姆吃了一惊,道:“盐湖?”
扎西央宗道:“就是那天我们在盐湖边看见的被雪压住的那种黑色的花。”
达娃拉姆不由脸色微变,她一愣神,随即道:“好。”
翟落添知道羌塘草原人烟稀少,巨风猛烈,还经常有兽群出没,十分危险。而且如果他们父女全都不在,殷泠泠又万一毒发,自己不懂医术,到时候根本没有办法应对。因此翟落添道:“还是我随师伯一起去盐湖好了。而且如果地方好找的话,师伯可以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
扎西央宗道:“你自己找不到,我们两个人去。拉姆,快去准备我们六天的干粮和水,还有两匹快马。”
达娃拉姆望了父亲和翟落添一眼,点了点头,急忙去帐准备去了。
金阿昌不由道:“师父,我去吧。您离开了,谁来照顾师娘?”翟落添道:“这事就交给你了,千万记得半个时辰就给她翻一次身。达娃拉姆姑娘和达拉嘎姆姑娘也会帮忙的。”达拉嘎姆是翟落添寄宿的牧民家的大女儿,也经常来帮翟落添照顾殷泠泠,给他们送饭。
一刻之后,扎西央宗就带着翟落添出发了。扎西央宗知道地点,因此两人快马加鞭径向那里赶去。因为殷泠泠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六天内如果不能赶回去,就是拿来了草药也没有用。扎西央宗解毒心切,他一心只想解了赤鸠草的毒,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心愿。
草原上风力大得惊人,一阵大风吹来,连马也站立不住。很多次马匹被风裹挟得失了蹄,扎西央宗拢不住缰绳,险些摔下马去。
翟落添现在虽然不能说是体力充沛,但身负内功。一旦来风,他立刻跳下马来,一手拉住自己的缰绳,一手去拉扎西央宗的马。他使上了内力,马立刻就能站住。他一路上照应扎西央宗,两个人还都没有出什么事。
这一路上还经常能够看到大群大群的野驴、野马、野鹿、野牦牛,它们毫不惧人,俨然是草原上的霸主,横冲直撞。翟落添也不敢伤害它们,只能护住扎西央宗的马,绕路而行。
扎西央宗没想到翟落添会派上这么大的用场。他虽然和邓宝儿一样出身医剑门,但却不会武功。他和司马放歌的父母司马宇、叶天霞一样,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花在了医药上面,否则也不会对医药如此痴迷。
医剑门大弟子名叫蒋其,终身学武,虽然学尽了叶流丹一身本事,但于医药一行却是一窍不通。他本来喜欢小师妹叶天霞,但叶天霞却选择了和自己志同道合的司马宇。于是蒋其便离开了玉龙雪山,后来无意中遇到了司马放歌,又将自己的武功教给了他。
邓宝儿和方月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但都是学了一半的武功,学了一半的医术,却对于哪一方面都不精通。后来方月香下山后来到中原,与翟伯英互生情愫。但翟伯英因为龙行天的挑唆,认为方月香行医之人用心不正,随后两人又因紫瑜花发生口角,所以才毅然断绝了关系。翟伯英投奔黄山派后,方月香心灰意冷,觉得世间再无挂念,便在佛音庵出家为尼。
晚上的时候,扎西央宗和翟落添就在草地上露宿。他们两个为了轻装赶路,没有带帐篷。翟落添捡了一些叫“嘎布叫”的柴来烧。这种柴枝叶细小,紧紧地贴在地上,就像大片大片的红云。它们的根向下伸展,在地层下蜿蜒交错,烧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们两人夜里轮流值守,主要是提防巨风和秃鹫。草原上的牧民实行天葬,就是让秃鹫吃净死者的骨肉内脏,从而使灵魂转世。翟落添虽然值的是下半个长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但一觉醒来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
两人一路上路过了很多盐湖,但都不是他们的目的地。那些盐湖的周围泛着盐碱,在阳光的照耀下银光闪闪,远远望去,如同湖中盛开着的朵朵白色荷花,神奇壮观之极。
他们白天都是兼程赶路,除了中途数次被狂风和兽群所阻外,几乎没有休息。第三天傍晚的时候,终于如期赶到了扎西央宗记忆中的盐湖旁。
扎西央宗和翟落添下了马,顾不得疲倦,仔细搜寻着那种药草的踪迹。奇怪的是,扎西央宗所说的那种全黑色的药草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翟落添虽然着急,却什么都不敢说,只是一边和扎西央宗沿湖细细搜索,一边等着扎西央宗的指示。
扎西央宗带着翟落添顶着黑夜找了半个盐湖,天都快亮了,却仍没有那种草药的踪迹。扎西央宗想了想,道:“也许它们是和着冰雪而生,雪化了,它们也就消失了。”翟落添不说话,草原万物的神奇,他早就已经领略到了。
扎西央宗叹了口气,开始冥思苦想。翟落添不敢说话,只怕扰乱了他的思路。扎西央宗皱着眉思索了好半天,直到天也大亮了。翟落添心急如焚,心已经跳成了一团,怎么也安定不下来了。
突然,扎西央宗冷笑道:“瞧你紧张的样子!只怕那女人还没有死,你先紧张得断了气了!”“师伯……”翟落添什么也说不出来。
扎西央宗道:“只有这样了!挖,看看底下有什么矿没有。”
“什么?”翟落添不明白。
扎西央宗道:“听我的就是了,我们回到原来的地方去挖。你不是带着剑么?”
翟落添现在只有点头答应,扎西央宗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翟落添奋起内力,用长剑掘土。草原上的土地又干又硬,即使湖边也是如此。
果真,地下还真有东西。都是植物的根基,它们蜿蜿蜒蜒,分枝极盛,深深扎根于地下。扎西央宗让翟落添继续挖,他自己便在那些草根中挑来捡去,大部分都丢掉了,只留下了一小部分细细的枯根。
翟落添见扎西央宗居然真能找到东西,心中甚喜,急忙继续挖掘,本来已经筋疲力尽了,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许多力气。挖到最后,土地里全是扎西央宗留下的那种细细的枯根。扎西央宗高兴得大叫,让翟落添将那些植物连土带根一起全刨出来。
翟落添见他兴奋得浑身放光,自己的脸上也笑了,笑得那么僵硬。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他继续挖土,将扎西央宗说的那些东西全挖出来后,约摸都有两筐了。扎西央宗见草根下还有许多金灿灿泥土,道:“这就是矿。继续挖。”
翟落添点点头,又挖出了许多夹着金色褐色银色金属末的泥土来。扎西央宗脱下皮袍,将那些混有草根的泥土捡了一半出来,剩下的又让翟落添埋了回去,惟恐绝了后。他又捧了一筐多的夹着金属末的泥土,用衣服兜好。翟落添急忙将自己身上的皮袍脱了下来给扎西央宗穿上。
扎西央宗道:“算你有良心,我刚才倒是忘了。”
翟落添道:“师伯,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又挖了这么多的泥土,我们两匹马只怕回不去。”
扎西央宗皱眉道:“回去还要炼药……”
翟落添道:“您先带着东西骑马回去,这些土就放在我的那匹马上。我自己可以走回去。就怕万一路上又有麻烦,如果您碰上牦牛群或者野马群,或者大风……”
扎西央宗道:“顾不得这么多了,我自己小心就是了。你自己也要小心。你自己的干粮和水你自己带好,遇到麻烦也要小心!山上的雪鸡黄羊都是好吃的东西,那雪鸡更是滋补得很!”
翟落添从没见过他对自己如此关心,心里一热,道:“师伯放心,您一路顺风!”
翟落添走了五天,三天的干粮还剩下一半。他吃了几顿雪鸡,手里还拖着半只死黄羊,准备以后的日子吃。他一路上虽然遇上了几次大风,但他一个人无牵无挂,倒没有出什么意外,碰上了兽群也都以轻功躲开了。他只是担心扎西央宗一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担心殷泠泠还能不能支撑到扎西央宗回来。
他走了五天,按着来时看到的景物回忆,只走了一半的路程。按说殷泠泠前天晚上就要毒发了,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扎西央宗一路上有没有出什么事?有没有平平安安地及时赶回去?能不能按时把药炼好?他们弄的那些东西到底能不能解殷泠泠的毒?殷泠泠有没有支撑到扎西央宗把药炼好的时候?
翟落添想着,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就在这时,翟落添听见前方有马蹄声传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金阿昌。
金阿昌骑着一匹马,身后还跟了一匹。他见了翟落添,忙道:“师父,我来接您了!”
翟落添急忙问金阿昌道:“泠泠……”
金阿昌道:“扎西央宗神医一回来我就接您来了,师娘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扎西央宗神医身上受了很重的伤,但他一回来就急着给师娘炼药,让达娃拉姆姑娘帮忙。达拉嘎姆姑娘照顾着师娘呢,我怕师父您一个人有危险,就问了方向赶来了。”
翟落添匆匆一点头,道:“也累了你了,我们快走吧!”说着,急忙翻身上马。
两个人赶了一天多的路,第二天下午终于回到了牧区。翟落添一颗心全扑在了殷泠泠的身上,下了马径去自己借住的帐篷。达娃拉姆正在旁边守候着,殷泠泠还没有醒来。
翟落添急忙询问情况。达娃拉姆摇摇头,道:“还没有醒,现在什么还都不好说。我爹路上遇到了很多次风暴,又遇上了兽群,没有赶得及按时回来。后来我和爹又炼了那么久的药,殷姑娘能撑到药制成就已经很不错了。而且那种草药到底能不能帮助治好赤鸠草的毒还很难说,更何况你们带来的是草根和矿砂土,能不能提炼出药质也不知道。等到明天早上,殷姑娘如果能醒,她的病就算是好了,如果不能醒……”
翟落添点点头,几步走到了殷泠泠的褥子边。他紧紧拉住殷泠泠的手,望着殷泠泠苍白的脸,心中紧张之极。他痴痴地望了她一会儿,突然想起扎西央宗来,忙问达娃拉姆道:“师伯的身体怎么样了?”
达娃拉姆道:“我爹他虽然伤得重,但都是外伤,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了。只要他能解了赤鸠草的毒,他比什么都高兴。翟大哥,你累了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了,你如果再强撑下去……”
“是啊,师父!达娃拉姆姑娘说得对,您也需要好好休息。我来帮您照顾师娘就行了。”金阿昌忙道。
翟落添摇摇头,低声道:“我不能亲眼看到结果,是无法安下心来休息的。没关系,这一晚上我还能撑。达娃拉姆姑娘,今天晚上还需不需要给殷姑娘洗身子?”
达娃拉姆道:“今天晚上需要为她泡药浴,把这包药放进热水里。”说着给了他一包药。翟落添谢过了。
晚上翟落添也没吃下饭去,一直拉着殷泠泠的手。他心里突突跳着,坐立不安,不时地给殷泠泠翻身,看天色,既希望这一个晚上快点过去,又害怕这个晚上过去。
快到为殷泠泠洗澡的时辰了,翟落添想到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给殷泠泠洗澡,一时间泪水又要涌上。他急忙忍住,在浴盆里倒进热水,又洒了药,然后把殷泠泠抱了进去。
他缓缓轻轻地抚摸着殷泠泠雪白中透出青紫色的肩膀,想着两年多来自己天天晚上为她擦身洗澡的情形,真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停止。因为这样,她至少还在他的身边,还活着在他的身边。
翟落添望着殷泠泠笼罩在水雾中朦胧而又逼真的脸,恬适中带着微微的痛苦。他多么希望殷泠泠能再一次地睁开她那剪水般美丽的眼睛,娇羞无限地再对他微笑一下,哪怕时光退回到从前,只是轻轻地叫他一声“翟大侠”,他也感念不尽。
他不敢多想,越想越想流泪,按照达娃拉姆说的,让她泡足了时候,将她抱了出来。殷泠泠的胴体依然是柔润动人的,哪怕是奄奄一息的她。翟落添每次都是匆匆地帮她擦干身体穿好衣服,从不敢多看一眼,他怕他经不起这种荡人心魄的诱惑。
可是今天晚上,他将她赤裸的身体放进了棉被,怎么也舍不得将她掩在厚厚的衣服里。这会是他的最后一眼吗?翟落添一阵颤栗,他咬了咬牙,终于将衣服一件件地为她穿了起来。
翟落添没有立刻去倒水。他重新拉住殷泠泠的手,粗大的手掌抚在她的面庞上,一颗心又紧张得通通跳了起来。他一阵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不知殷泠泠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也不知殷泠泠会不会醒来,他真的很害怕!
他尽量平抚着自己的心,去端浴盆。他出了帐篷,心跳着,仍是无法平静。金阿昌正像平时一样在帐篷外练剑,他见翟落添出来,就要去接浴盆。翟落添茫然地将浴盆给了他,金阿昌还没有接好他就松了手。
浴盆掉在地上,水全洒了出来。翟落添微微吃了一惊,突然,他感觉一片黑暗迅速地笼罩了他的双眼。他轻轻叫了一声,高大魁梧的身子轰然倒了下去……